那天上午,我正蹲在柜台后面点货。新到的一批洗发水对不上数,我拿笔在进货单上划,划到第三遍,听见外头有人喊,老板娘,你出来看一下。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从柜台到门口那几步,我还在想洗发水的事,想是不是上回那个送货的又少给了两箱。后来我才知道,人有时候就是这样,眼睛先看见了,脑子还停在前一件事上,不肯信。
店门口停着我家那辆旧三轮。我老公坐在驾驶座上,身子往右偏着,正跟人说话。旁边站的是小周,我店里的店员,穿一件浅蓝短袖,手搭在三轮车把上,仰着脸笑。
她先看见我,手从车把上缩回去,叫了声嫂子。
我老公也转过头来,脸上那点笑还没收干净,说,你点完货了?
我没应他。我盯着小周那件短袖,领口有点低,头发是新洗的,半干,贴在肩膀上。她平时在店里不这样。她平时把头发扎起来,围裙系得紧紧的,见人先笑,嘴甜,手脚也快。我招她进来快两年,一直觉得这姑娘省心。
可那天早上,她站在我老公旁边,两个人中间那点距离,让我一下子想起很多事。想起这几个月,她总在我老公来店里的时候,说话声音会低下去一点。想起有几回,我中午回家做饭,回来时看见她站在门口,我老公在柜台里坐着,两人没说话,可那气氛不对。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我只是觉得太阳晒得厉害,门口那点地反着光,照得人心里发燥。
我说,小周,你进来把货点一下。
她应了一声,低头往店里走。我老公也从三轮上下来了,跟在后头,说,我也看看。
我站在柜台边,把手里的进货单往台面上一拍。小周吓了一跳,抬头看我。
我说,你跟我老公,怎么回事?
她脸一下子白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老公从后面挤过来,说,你胡说什么,大白天的。
我没理他,眼睛只看着小周。我说,你在我店里干了快两年,我拿你当自己人。工钱从没少过你,过年过节我还给你包红包。你就这么对我?
小周眼圈红了,说,嫂子,你误会了,我跟大哥真没什么。
我老公也提高声音,说,你听见没有,没什么事,你非得在店里闹?
我转过头看他。他脸上那点笑早没了,眉毛拧着,嘴唇抿得发白。他越急,我越觉得不对。结婚这么多年,我太知道他什么时候在撒谎。他撒谎的时候不看我,先看别处,再大声说话,好像声音大了,理就站住了。
我说,你急什么?我还没说开除她,你就先护上了?
他一愣。
我接着说,那行,我现在就说。小周,你等会儿把工钱结了,明天不用来了。
小周眼泪掉下来,说,嫂子,你别这样,我真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我老公一步跨到我跟前,说,你凭什么开除她?她干得好好的,你一句话就把人撵走?
我说,凭这店是我的。
他说,这店是咱俩的。
我说,你再说一遍?
他张了张嘴,没再说。店是我们结婚后开的,本钱是我妈那边凑的,后来慢慢做起来,进货、看店、算账,全是我在弄。他平时也来,可来了不是坐着看手机,就是跟人闲扯。这店是谁的,他心里清楚。
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隔壁卖调料的陈姐探进头来,说,大早上的,这是怎么了?
小周站在一边,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我老公看看她,又看看外头,脸涨得通红。他突然伸手抓住我胳膊,说,你跟我到后头说。
我甩开他,说,就在这儿说。你不是要拦吗?你让大伙都听听,你凭什么拦我?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说,我不是拦你。我是说,你不能这么冤枉人。
我说,我冤枉她什么了?我哪句话说她跟你睡了?
外头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小周“哇”地哭出声来,转身要往外跑。我老公一把拽住她胳膊,说,你别走,走了更说不清。
我看着他那只手,搭在小周胳膊上,指节都泛白。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我说,你松开她。
他没松。
我又说了一遍,你松开。
他这才把手拿开。小周站在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眼泪把前襟都打湿了。
陈姐进来拉我,说,别吵了,有什么事回家说,店里还得做生意呢。
我说,今天不做了。
我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外头的人还站着,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假装看别处。我老公站在柜台旁边,喘着粗气,像刚跟人打了一架。
我转过身,看着他,说,你今天拦我,到底是因为她没做错,还是因为你心里有鬼?
他躲开我的眼睛,说,我懒得跟你吵。
我说,你是不敢吵。
他猛地抬头,说,我有什么不敢的?我就是觉得你太欺负人。人家一个姑娘,家里条件不好,出来挣点钱不容易。你说开就开,她下个月房租怎么办?她妈还等着她寄钱回去。
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说小周家里难。小周家里什么情况,我早先也听她提过,说老家还有个弟弟在上学,她妈身体不好。我当时还多给过她两回奖金。
我愣住,是因为他说得太清楚了。房租、寄钱、她妈。这些事,我都没他知道得这么细。
我说,你连她下个月房租都操心?
他一下子不说话了。
小周在门口抽抽搭搭地说,嫂子,你别怪大哥。他前阵子看我实在难,借了我一点钱。我本来想这个月发了工资就还的。
我转头看她,说,他借你钱?
她点点头,说,就两千块。我奶奶住院,我实在凑不出来了。
我老公在旁边说,是,我借的。我没跟你说,是怕你多心。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间店很陌生。柜台还是那个柜台,货架还是那些货架。可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好像不是我天天睡在一个屋里的人了。
我说,你借她钱,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说,两千块钱,又不是多大的事。
我说,咱家的事,哪一件是小事?
他不吭声了。
外头有人把卷帘门往上推了推,说,老板娘,买包盐。
我头也没回,说,今天不卖。
那人嘟囔了一句,走了。
我站在半拉下来的卷帘门底下,外头的光从脚边照进来,照在小周那双白色凉鞋上。她脚边还放着我早上让她拆的一箱洗衣粉,箱子口开着,蓝袋子露出来。她连这个都没顾上搬进去。
我忽然觉得累。不是吵架吵累的,是一下子明白过来,有些事不是今天才发生的,是我自己一直没往那处想。
我对小周说,你先回去。今天不算你旷工。
她看看我,又看看我老公,没动。
我说,走。
她这才拎起墙角那个小包,低着头从卷帘门底下钻出去。外头的人给她让了条道,又很快合拢,像水一样。
我老公站在柜台后头,手撑着台面,说,你非要这样吗?
我说,我哪样了?
他说,你把人撵走,外头人怎么想?
我笑了一下,说,你现在怕外头人怎么想了?你刚才当众拽着她的时候,怎么不怕?
他脸色变了,说,我那是怕她跑了,更说不清。
我说,你怕她跑,还是怕她走了,你那两千块钱没着落?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说,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我说,我说话难听,总比有些人做事难看强。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接上话。我们俩就那么在店里站着,中间隔着两排货架。日光灯还开着,照得他脸上那层油光特别清楚,下巴上还有早上没刮干净的一点胡茬。
我忽然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他骑自行车带我去镇上赶集,我坐在后头,手不敢搂他腰,只拽着他衣角。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一着急就脸红,说不出话。可那时候他脸红,是因为心里有我。现在他脸红,是因为心里有鬼。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后来外头有人敲卷帘门,说,老板娘,你家三轮挡着路了。
我走出去,把三轮挪到墙根。车把上还留着小周刚才搭过的那点温度,早被太阳晒没了,摸上去烫手。
我再回到店里,我老公已经坐在柜台后头,低头翻那本进货单。他翻得哗哗响,可我知道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我说,今天先关门。
他抬起头,说,关就关。
我把卷帘门拉到底,锁上。屋里一下子暗下来,只有后窗透进来一点光,照在货架最底层那排酱油瓶上,黑亮亮的。
我老公站起来,说,回家再谈。
我说,回哪个家?
他愣了一下,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接话,把钥匙攥在手里。那串钥匙里有店门的,有家里大门的,还有仓库的。我攥得紧了,齿口硌着掌心,有点疼。
我在前头走,他在后头跟着。我们俩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三四步远。巷子里有风,吹得地上一个红塑料袋贴着墙根跑,跑几步,又停住。
走到家门口,我忽然停下来,没回头,说,你今天拦我,到底是因为她,还是因为你自己?
他站在我身后,好半天没说话。我听见他喘气的声音,粗,又有点抖。
过了一会儿,他说,先回家。
我没再问,拿钥匙开了门。
屋里很静。客厅茶几上还摆着早上没吃完的半碗粥,碗边结了一层薄皮。电扇没开,空气闷得厉害。我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外头有蝉叫,一声接一声,像要把天叫破。
我老公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我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我们谁也没看谁。
过了很久,我听见他说,小周那钱,我会拿回来。
我没转身,只说了一句,我要的不是那两千块。
他问,那你要什么?
我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被太阳晒得发卷。我说,我要你跟我说实话。你跟她,到底到了哪一步?
屋里又静下来。只有蝉还在叫。
蝉叫得人心烦。我盯着窗外那片卷了边的槐树叶,等着他开口。
他没说话。我听见沙发弹簧响了一声,像是他换了个姿势,又像是他想站起来,又坐回去了。
过了好半天,他才说,你非要往那处想,我也没办法。
我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他。他还是低着头,手撑着膝盖,指节发白。
我说,哪处想?你说清楚。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红血丝,也有一点我看不懂的恼羞成怒。他说,就是你想的那样。我跟她没什么。她一个外地小姑娘,来这儿打工,家里老人生病,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我就是看她可怜,帮衬一把。
我笑了一声,说,帮衬一把?帮衬到当众拽着她胳膊,不让我开除她?
他说,你那是开除吗?你那是当众给人难堪。她一个小姑娘,以后还怎么在这条街上找活干?
我说,她知道难,就该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他猛地站起来,说,她做什么了?她什么都没做!是你自己心里不干净,看谁都有问题!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心里不干净?那你告诉我,她奶奶住院,你怎么知道的?她房租交不起,你怎么知道的?她每个月往家里寄多少钱,你怎么比我这个当老板娘的还清楚?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茶几另一边,看着他。我说,你别跟我说什么可怜不可怜。你可怜她,谁可怜我?我天天起早贪黑看店,进货点货搬货,哪一样少了?你倒好,拿着家里的钱,去可怜外头的小姑娘。
他说,什么家里的钱?那是我自己……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说,你自己什么?你自己的钱?你哪来的自己的钱?这店是我们俩一起开的,进货的钱是我娘家当初陪嫁的,装修是我盯着工人干的。你跟我说你有自己的钱?
他别过脸,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不说话了。客厅里又静下来,只有电扇插头那里,偶尔发出一点滋滋的电流声。早上那半碗粥还在茶几上,粥皮皱巴巴的,像一张干了的脸。
我忽然觉得没意思。真的没意思。吵来吵去,他永远有话说,永远能把错处往我身上推。要么是我多心,要么是我厉害,要么是我不给人留活路。好像他才是那个好心的、委屈的、被冤枉的人。
我走到茶几旁边,把那半碗粥端起来,倒进了垃圾桶。粥倒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像一块石头砸进去。
他看着我,说,你干什么?
我说,粥馊了。留着也没用。
他说,你别指桑骂槐。
我说,我没那闲工夫。
我把碗放进厨房水槽里,开水龙头冲了冲。水流哗哗的,冲在瓷碗上,溅得我手腕上都是。我没关水龙头,就那么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我说,两千块钱,是只借了这一次,还是还有别的?
他愣了一下,说,就这一次。
我说,真的?
他说,我骗你干什么?
我点点头,说,行。那我再问你,除了借钱,你还帮过她什么?
他说,没什么了。有时候她搬不动货,我搭把手。有时候她晚班,我顺道送她回去。就这些。
我笑了,说,顺道送她回去?咱们家在城东,她租的房子在城西。你顺的哪门子道?
他说,有时候进货回来,刚好路过。
我说,刚好路过?一个月路过十回八回?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那股火反而慢慢降下去了。不是不生气了,是忽然明白,再这么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真话来。他能承认的,永远只是我已经知道的那一点。我不知道的,他会一直藏着。
就像这两千块钱。要不是今天撞破了,他大概永远不会告诉我。
我离开厨房门框,走到沙发旁边,拿起我的包。
他看着我,说,你去哪儿?
我说,回店里。
他说,回去干什么?今天都关门了。
我说,我去看看账。
他脸色一下子变了,说,看账?看什么账?
我说,看店里的账。看你这两年,到底从店里拿了多少钱,去可怜那些该可怜的人。
他猛地站起来,说,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动店里的钱?
我说,我没怀疑。我是要查。
他说,这店是咱俩的,钱也是咱俩的。我用点钱怎么了?再说我都跟你说了,就借了两千块!
我说,是不是只有两千,查了才知道。
他脸涨得通红,说,你查!你去查!查不出来你怎么说?
我看着他,说,查不出来,我给你赔礼道歉。查出来了呢?
他别过脸,说,查出来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我没再说话,拎着包就往外走。他在后面喊我,我也没回头。
走到楼下,太阳正毒。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黏糊糊的。我沿着墙根走,树影稀稀拉拉的,遮不住什么。我走得很快,好像走慢一点,那股子撑着我的劲就散了。
其实我心里没底。我知道店里的账大概是个什么情况,但真要一笔一笔查,我也不知道能查出什么来。也许真的只有两千块。也许更多。也许……我不敢往下想。
走到店门口,我掏出钥匙,刚要开锁,就看见墙根蹲着一个人。
是小周。
她穿着那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起来了,手里攥着那个小包,蹲在墙根阴影里。看见我来,她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在这儿?
她低着头,说,姐,我在等你。
我说,等我干什么?上午不是让你先回去了吗?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她说,姐,我知道你生我的气。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清楚。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咬了咬嘴唇,说,姐,我跟大哥真的没什么。你别误会他。
我笑了一声,说,误会?我误会什么了?
她说,就是……就是你想的那样。我们真的没什么。大哥就是看我难,帮了我一把。我知道我不该收他的钱,可我那时候实在是没办法了。我奶奶在医院等着交钱,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我……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哭。我没递纸,也没劝。我就想看看,她到底能说出什么来。
她哭了一会儿,见我没反应,自己用手背抹了抹眼泪,接着说,姐,我知道你不信。可我说的都是真的。大哥是好人,他就是心善。上次我发烧,站都站不住,是他送我去的医院,还给我垫了医药费。上次我房租到期,房东把我东西都扔出来了,也是他帮我找的房子,先垫的房租。还有……
她顿了顿,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说,还有我弟弟上学的学费,也是他先帮我凑的。
我心里一沉。
两千块。他跟我说,就借了两千块。
我盯着她,说,你刚才说,多少?
她愣了一下,说,什么多少?
我说,你弟弟的学费,还有房租,还有医药费,加起来多少钱?
她摇摇头,说,我没算过。大哥也没让我打借条。他说等我有钱了再还,不急。
我觉得有点可笑。他不急。他倒是大方。拿着店里的钱,拿着我们俩一起挣的钱,去帮外头的小姑娘,还说不急。
我说,他还帮过你什么?一起说出来。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我说,说啊。不是要跟我讲清楚吗?那就都讲清楚。
她抬起头,眼里又有了泪,可那泪里头,好像还有点别的什么。她说,姐,你别逼我。
我说,我逼你?是你自己要来跟我说清楚的。怎么,现在又说不出口了?
她看着我,忽然说,姐,你别总怪大哥。他也不容易。
我愣了一下,说,他不容易?他有什么不容易的?
她说,他说……他说你平时管得严,他手里连点活络钱都没有。他想帮我,也只能从进货钱里一点点挤。他还说,你别看店里生意好,其实你把钱攥得紧,他这个当老板的,说了也不算。
我盯着她,半天没说出话来。
原来如此。
原来他在她面前,是这么说我的。
原来他不是可怜她。他是在她那儿,找他在我这儿找不到的面子。
我管得严。我把钱攥得紧。他说了不算。
所以他要在一个年轻的、仰仗他的小姑娘面前,当那个有本事的、大方的、说一不二的大哥。他要从店里的钱里一点点挤出来,拿去给她交房租、交学费、垫医药费,换她一句“大哥你真好”,换她一双崇拜的眼睛。
我忽然觉得恶心。
不是对她恶心。是对他恶心。
我以为他是色迷心窍。原来不是。他是蠢。蠢到拿着自己家里的钱,去外头买面子。蠢到把自己老婆说得一文不值,去换一个小姑娘的感激涕零。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还有吗?
她看着我,像是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她犹豫了一下,说,还有……还有上次,你说要给我涨工资,其实是大哥跟你提的。他说我干活卖力,该涨。还有上次你说我记错了账,少了三十块钱,也是大哥偷偷补上的。他没让我告诉你。
我点点头。
三十块钱。他都要偷偷补。
他倒是细心。倒是体贴。
我怎么以前没发现,他这么会疼人呢?
我看着她,说,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她点点头,又赶紧摇摇头,说,不是。我是来跟你说,我可以走。我明天就不来上班了。工资我也不要了,就当还大哥一点钱。但是姐,你别怪大哥。他真的是好心。他就是……就是太心软了。
我笑了一下,说,你倒是挺替他着想。
她脸一下子红了,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不想因为我,让你们夫妻俩吵架。
我说,你要是真不想让我们吵架,当初就不该收他的钱。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觉得累。真的累。跟她吵,没意思。跟他吵,也没意思。一个愿意给,一个愿意收,合着就我一个人是外人。
我掏出钥匙,打开卷帘门。门往上卷的时候,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震得人耳朵疼。
我走进店里,没回头,说,你进来。
她愣了一下,跟着我进来了。
我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拿出计算器,又翻出这个月的考勤表。我翻了两下,说,你这个月干了十八天,按说好的工资算,再补你半个月的遣散费。钱我明天给你。
她赶紧说,姐,不用了。我不要钱。
我抬起头,看着她,说,该给你的,我给。不该给你的,我一分也不会多给。你跟他之间的账,是你们俩的事,我不管。但店里的工资,我跟你算清楚。
她站在那儿,手攥着那个小包,指节都发白了。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姐,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坏?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她说,其实我知道,大哥对我好,不全是因为可怜我。可我没办法。我家里那个样子,我弟弟要上学,我奶奶要吃药。我一个人在这儿,没人能靠。他愿意帮我,我……我不敢拒绝。
我心里动了一下。
但很快,那点动就被压下去了。
我说,你难,不是你拿别人家里钱的理由。你难,你可以跟我说。我是老板娘,你要是真有困难,我不会不管。可你不跟我说,你只跟他说。你图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脸一下子白了。
我没再看她,低头按计算器。按了两下,我又停下来,说,还有,以后别再找他了。钱的事,你要是真打算还,就慢慢还。要是不打算还,就当我替他给你了。但你记住,从今往后,别再出现在这条街上,也别再跟他联系。
她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她说,我知道了。姐,谢谢你。
我摆摆手,说,你走吧。
她站在那儿,又看了我一眼,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她什么也没说,拎着包,低着头走了。
卷帘门哗啦一声落下来,屋里又暗了一点。
我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计算器,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跟我说,就借了两千块。
可她嘴里说出来的,有医药费,有房租,有学费,还有三十块的账。
加起来有多少?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绝对不止两千。
我抬头看着货架上那些瓶瓶罐罐,看着柜台里那本翻得卷了边的进货单,看着墙上那张我们俩刚开店时拍的照片——那时候我们都瘦,他站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笑得一脸傻气。
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只有这间十来平米的小店。可那时候,我们的心是齐的。
现在店大了,货多了,钱也比以前多了。可人心,怎么就变了呢?
我伸手拉开柜台最下面那个抽屉。那里头放着这几年的账本,一本一本,摞得整整齐齐。以前我总觉得,账不用算那么细,反正都是一家人。他要用钱,拿就是了。
现在我才知道,有些账,不算清楚,就永远是糊涂账。
有些人,你给他留面子,他就把你当傻子。
我把最上面那本账本拿出来,翻开第一页。纸页有点发黄,上面的字是我一笔一笔记的。哪一天进了什么货,花了多少钱,卖了多少,剩了多少,清清楚楚。
我翻到今年的部分,一页一页地看。
看着看着,我就发现不对了。
进货的钱,每个月都比我记得的多一点。有时候多几百,有时候多一千。不多,零零散散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心里一点点往下沉。
原来他不是一次拿的。他是一点点,一点点,从进货钱里抠出来的。今天多报五十,明天多报一百。积少成多,就成了她的房租,她的学费,她奶奶的医药费。
也成了他在她面前的面子。
我把账本合起来,放在柜台上。
窗外的太阳慢慢往西斜了,光从卷帘门底下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我没哭。也没闹。
我就是忽然觉得,以前那个跟他一起守着小店、一起攒钱过日子的我,好像死了。
现在坐在这儿的这个人,终于看清了一件事——
这间店,从来就不是“我们家的”。
至少在他心里,不是。
他想拿就拿,想给就给,根本没把我当成跟他一起站在柜台后面的那个人。
我伸手摸了摸柜台的台面。凉丝丝的,是我摸了十几年的温度。
以前我总觉得,这柜台是他的,我只是帮他看店。现在我才明白,这柜台是我的。这店是我的。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我起早贪黑、一分一厘挣来的。
谁也别想偷偷摸摸从这儿拿走什么。
谁也别想。
我把账本重新放回抽屉里,锁上。然后我站起来,走到卷帘门旁边,把卷闸门往上推了推。
外头的光一下子涌进来,晃得我睁不开眼。
巷子里有人走过,看见我,说,老板娘,开门啦?
我看着那个人,笑了一下,说,嗯,开门。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把店门关了,就坐在柜台后面,把这几年的账本从头翻了一遍。不是走马观花地翻,是一笔一笔地看。哪个月进货多,哪个月进货少,哪个月他说厂家涨价了,哪个月他说路上损耗了,我都用铅笔在边上做了记号。
越看越清楚。
以前那些“涨价”,那些“损耗”,那些“这个月生意淡,先少拿点货”,里头都藏着缝。他每次从缝里抽走一点,不多,够给人家交个房租,够给人家弟弟转个学费,够在人家面前说一句“你别急,有我呢”。
我合上账本的时候,外头已经黑透了。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黄的一小片,从卷帘门底下的缝里漏进来。
我没觉得饿,也没觉得困。就是心里那团火,烧着烧着,慢慢变成了灰。
第二天早上,我回了趟家。
他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半杯凉茶,烟灰缸里堆着烟头。看见我进来,他一下子站起来,眼睛红红的,像是也没睡好。
他说,你上哪儿去了?我打你电话你也不接。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卧室,从衣柜最底下拿出一个铁盒子。那盒子里放着家里的存折、银行卡,还有我们这些年攒下的几张定期单子。
他跟着进来,站在门口,说,你拿这些干什么?
我坐在床边,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床上。然后我抬头看他,说,从今天起,店里的钱和家里的钱,分开。
他愣住了。
我说,店里的账,以后我一个人管。进货、卖货、开支,我一个人说了算。你要用钱,跟我说,我该给的给,不该给的,一分都没有。
他脸色变了,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我什么意思你不清楚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站起来,把存折和银行卡拿在手里,说,家里的钱,还是咱俩的。但店里的钱,是我挣的。以前我傻,觉得一家人不用分那么清。现在我不傻了。
他急了,说,你这是要跟我分家?
我看着他,说,我没说分家。我说的是分账。家可以不分,账必须分。不然你今儿拿一点给这个,明儿拿一点给那个,我辛辛苦苦守的店,早晚被你掏空。
他脸涨得通红,说,我不就借给她两千块钱吗?你至于吗?
我冷笑了一下,说,两千?你自己心里清楚,到底是多少。医药费是不是你垫的?房租是不是你交的?她弟弟的学费是不是你转的?还有那三十块的账,是不是你补的?
他眼睛瞪得老大,半天才说,她跟你说的?
我说,谁说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钱,是不是从店里出去的?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那样,心里那点火又慢慢烧起来了。我说,你知不知道,那店里的钱,是我跟你一块儿挣的?你进货,我看店;你跑外头,我守里头。你凭什么一个人做主,把钱往外拿?你问过我一句吗?
他低下头,手在裤兜里摸烟。摸出来一根,又没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我就是看她可怜。
我说,她可怜,你就能拿我的钱去可怜她?你可怜她,谁来可怜我?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湿,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怕她走了,店里的客源就散了。她手里有那些老客户的电话,还有进货的账。我要是跟她闹僵了,她把客源带走,把账本一撕,咱这店就完了。
我愣住了。
原来他拼命阻拦,不是舍不得她,是怕她。
怕她带走客源,怕她撕了账本,怕她把他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抖出去。
我盯着他,说,所以你当众跟我吵,当众拦我,就是为了稳住她?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说,也不全是。我……我也怕你闹大了,街坊邻居都知道了,以后生意没法做。
我忽然觉得特别可笑。
他怕这怕那,就是不怕我寒心。
我走到他面前,说,你怕她带走客源,你怕她撕账本,你怕生意没法做。那你怕不怕我走?
他看着我,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说,我告诉你,从今天起,这店里的账,我管。那些客源,我来接。那些进货单,我重新理。她走了,天塌不下来。你要是不放心,你就在家待着,店里的事,不用你管了。
他急了,说,那怎么行?那店是咱俩的!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那店,是我的。是我一天天守出来的。你拿店里的钱养别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那店是咱俩的?
他像被人打了一拳,整个人往后靠了靠,靠在门框上,不说话了。
我转身出了卧室,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说,你今天别去店里了。去了,我也把你撵出来。
他没跟出来。
我回到店里,把卷帘门拉开,重新把货架擦了一遍。柜台上的计算器还放在那儿,账本也还锁在抽屉里。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外头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有老顾客进来买包烟,问我,老板娘,今儿怎么你一个人?
我笑着说,嗯,我一个人。
老顾客说,你老公呢?
我说,在家歇着。
老顾客没多问,买了东西走了。
过了一会儿,隔壁铺子的老板娘过来串门,靠在柜台边上,小声说,昨天你们店里闹得挺凶啊?我听见你老公喊那嗓子了。
我笑了笑,说,没事,过去了。
她看着我,说,真没事?
我说,真没事。就是以后这店,我自己多操点心。
她叹了口气,说,你早该这样了。不是我说你,你那个老公,太不把你当回事了。你一个人忙里忙外,他倒好,净当好人。
我没接话,只是低头摆弄柜台上的计算器。
她坐了一会儿,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这间店。货架上的东西还是那些东西,柜台还是那个柜台,墙上的照片也还挂在那儿。可我觉得,这店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我站在这里,总觉得是在帮别人看店。现在我才知道,这店是我的。每一瓶水,每一包烟,每一笔账,都是我一天天守出来的。
谁也别想再从这里偷偷拿走什么。
那天下午,小周没来。
她托人把工作服送回来了,叠得整整齐齐,装在一个塑料袋里。那人说,小周让我告诉你,工资她不要了,就当还你个人情。
我接过袋子,没说什么。
我把工作服拿出来,看了看,又叠好,放在柜台下面的柜子里。
那件衣服,以后不会再有人穿了。
晚上关门的时候,我站在卷帘门旁边,回头看了一眼店里。黑漆漆的,只有外头的路灯照进来一点。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刚租下这间铺子的时候。那时候店里空荡荡的,连货架都是旧的。他站在门口,说,以后咱俩好好干,把这店干大了,日子就好过了。
那时候我信。
现在我也信。
只是信的人,从两个人,变成了一个。
我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钥匙在手里攥着,凉凉的。
明天早上,我还会来开门。
这店是我的。日子也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