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走的那天,早上还跟我说晚上想吃红烧肉。我说你血脂高,少吃两块。他嘿嘿一笑,说“就吃两块”。下午心梗,送到医院,人没了。
那两年我天天问同一个问题: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我?
后来楼下张姐给我送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搁以前,我老公最爱吃这个。我端着碗愣了半天,张姐拍拍我肩膀,啥也没说。她也是丧偶的,快五年了。她懂。
慢慢我才琢磨明白一件事。有些话,没摊上的人听着像迷信,摊上了的人,日子一天天熬过去,自己就品出来了。
佛门里有副老对联,香港寿冶老和尚当年写在光明讲堂大殿上,上联是“夫妻是缘,有善缘,有恶缘,冤冤相报”,下联是“儿女是债,有讨债,有还债,无债不来”。话听着冷,但你细品,两口子能在一张桌上吃几十年饭,真不是“碰巧”两个字能解释的。弘一法师说得更直白:遇见,是因为有债要还;离开,是因为还清了。前世不欠,今生不见。
我认识一位陈姐,在社区医院做护士。她丈夫二零一六年冬天突发心梗,从发病到走,不到两个小时。头天晚上俩人还商量周末去房山看红叶。她整整三年走不出来,下班回家开门第一件事还是喊“我回来了”,然后站在玄关愣半天,才想起来没人应了。后来她一个人跑去五台山,山上的师父没讲大道理,递了杯热茶,说了一句:“他这辈子就是来给你还债的,债还完了,人家就该走了。你非要拽着不放,那不是让他白还了?”陈姐说,那一瞬间,心里绷了三年的那根弦,“啪”一下断了。不是断了希望,是断了执念。
这话搁以前我也不信。但你把身边的事摆在一块看,就由不得你不琢磨。
那些吵吵闹闹一辈子的夫妻,反而常常磕磕绊绊走到老。我楼下有对老两口,从二十岁吵到七十岁,锅碗瓢盆摔了不知道多少套,老太太天天骂老头“老不死的”。可老头住院那会儿,老太太三天三夜没合眼,守在床边。这种夫妻是什么?是账没清完,得用一辈子慢慢磨,磨完了,俩人也就到头了。
反倒是那些好得让人眼红的,走得最急。
我远房表姐和姐夫,全村最让人羡慕的一对。结婚十几年,没红过一次脸。姐夫赚钱全交,家务全包,把表姐宠得跟什么似的。前年姐夫突发重病,三个月就走了,才四十出头。表姐崩溃了两年,天天问老天爷:为什么最好的人、最恩爱的感情,偏偏最短命?
老辈人有句话,叫“情深不寿”。以前觉得是酸话,后来读苏轼的《江城子》才摸到一点边。苏轼十九岁娶王弗,夫妻琴瑟调和,十年后王弗走了。又过了十年,他在密州梦见她,写下来的是“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归有光写亡妻,到最后只落一句:“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一个字没哭,读完了心里堵得慌。
感情太好的夫妻,是把彼此的福气往一处使。你替我挡一点,我替你担一点,一个人把该扛的难、该还的情,一个人扛完了。扛完了,账清了,他就先退了场。不是老天拆恩爱夫妻,是那笔债,还干净了。
《红楼梦》里那首《飞鸟各投林》,有一句写得最狠:“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实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账本一合,谁也不再欠谁。
我后来认识一个老大姐,老伴走了八年。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有些人来到咱们生命里,不是为了陪咱们到终点的,是为了教会咱们某个课题,教完就走,不拖堂。”
我老公教我的课题是什么?我想了很久。他走之后,我学会了修水龙头,学会了一个人吃火锅不觉得尴尬,学会了清明节去墓地不哭,就坐那儿跟他说说话,说说儿子又长高了,说说楼下那棵桃树今年开得特别好。
他先走一步,不是把我扔下了。是他那头的债还完了,我这头的日子,还得接着过。账清了,人才能轻装上阵。
你要是现在还在问“为什么是我”,我跟你掏句心窝子的话:别问了。你就当这是一场早就说好了的约定。他先去那头给你探路了。你在这头,把剩下的日子好好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