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在镜头前被导师当场打断、被网友逐帧截图做成表情包的人,几年后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对着以尖锐著称的采访者说出我就是阿斗这五个字,弹幕的风向竟然开始松动。这中间隔着的,是五亿投资的溃败,是一身练武留下的旧伤,是一个弟弟被全家拉黑的沉默,也是一场将近四个小时的谈话。向佐的故事之所以值得从头翻一遍,恰恰因为它的答案不在演技里,而在一个更让人不舒服的地方。
先说一件容易被忽略的事。向佐不是从一开始就站在资源堆上的。十三岁被送到英国寄宿学校,第一周就被十几个同学用枕头围打,高年级学长用带种族歧视的词羞辱他,宿舍里他和另一个黑人学生每天晚上准时挨打,持续了一年,连老师都不管。
那段经历后来被他用最笨的办法终结了,去学橄榄球,把身体练壮,谁再动手就还回去。回到香港之后他想做演员,父亲向华强最初是反对的,理由很实在,见过太多演员承受的压力,不想儿子再走一遍。
向佐还是进去了。二十岁在霍元甲剧组跑龙套,跟完制片、武术、威亚、灯光每一个组;拍投名状时和群演一起蹲在冰天雪地里吃盒饭,刘德华金城武喊他上车他不上;有一场被从楼梯上拖下来的戏,陈可辛建议用替身,他坚持自己来,脸花了牙掉了,收工回家被母亲骂,他的回答是我不想被别人看不起。这些细节是真的,不是编出来的苦情戏。一个人愿意为一件看不到脸的事把牙磕掉,至少说明他当时是真想干。
问题出在后面。努力和天赋之间有一道坎,跨不过去就是跨不过去。2016年向华强为儿子开了一部封神传奇,五亿投资,李连杰梁家辉古天乐黄晓明做配,特效按顶级标准堆,主线围着雷震子转。上映之后豆瓣评分落在2.9,票房两亿八千万出头,亏出四亿多,第八届金扫帚奖二十四个评委里十五票把它投成年度最令人失望影片第一名。
向华强后来自己公开说,捧向佐是最大败笔。这话从一个人脉通天的电影老板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更残酷的是后面的无限超越班,向佐认真准备了莫扎特之死的独白,开口没两句吴镇宇就打断,问你刚才演的是什么,又说那是脱离生活的体验生活,不是体验生活。向佐在台上狰狞用力,鼻孔抢戏,导师席上梁家辉皱眉,曾志伟摸鼻子,吴镇宇把嘴唇掐紫了憋笑。
再到门前宝地,投资号称两亿,最终票房在百万级别收场,摸鼻梁的动作被全网模仿,下楼扇自己一耳光成了短视频剪辑的万能素材。去刘畊宏直播间跳操,蛇舞段落直接演起了蛇精,表情包铺满全网。这些事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很清楚的结论:资本可以买来排面,买不来观众在黑暗里那九十分钟的相信。
真正让风向出现裂缝的,不是又一部戏,是一场谈话。易立竞的言外之易第二期,时长两百三十一分钟,全程没有采访提纲。易立竞把最烫手的问题一个一个端上来,五亿打水漂,靠父母拿活,全网玩梗,女装直播,弟弟向佑,婚姻传言。
向佐没有叫停,没有打太极,他承认自己就是阿斗,承认穿女装是为了流量,说娱乐大众就是工作,说这是保生存的时代不是保理想的时代。这些话换一个人说可能是公关稿,但向佐说出来的效果不一样,因为过去十年他确实在用行动证明自己不是那种端着架子的人。
更关键的一段发生在聊到弟弟的时候。向佑比他小三岁,兄弟俩一起被送到英国,向佑每月电话费两万多港元却没有一通打给父母,成年后创业屡次失败,2015年在旺角因为路线纠纷袭击的士司机,亮出证件说我爸爸是谁,三项罪名成立入狱六个月。
向佐在访谈里说弟弟患有心理疾病,早已没有经济来源,多年来靠他暗中接济,承担全部生活费和房租,每周通两次电话。他对着镜头说,我很爱我弟弟,宁愿分给他一半。这段话之所以比任何演技都更有穿透力,是因为它揭开了一个豪门家庭里很少被拿到台面上说的东西:偏爱是真实的,被放弃也是真实的,而站在偏爱那一边的人,选择了不装作看不见。
说到底,向佐这十年的轨迹给围观的人提了一个不太舒服的问题。我们反感的到底是什么。是一个努力了但确实没天赋的人,还是一个没天赋却被资本硬推到台前、还要被包装成实力派的人。如果是后者,那么当这个人自己把包装撕了,说我就是不行,你们的嘲笑我接着,我们是不是还愿意给他留一点正常的目光。
这不等于要夸他戏演得好,也不等于要忘记那五亿的代价,只是承认一件事:在一个人人都在经营完美人设的圈子里,一个愿意承认自己不行的人,比一个假装什么都行的人,离真实更近一步。至于这一步能走多远,下一部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