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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巨来回忆 记盛宣怀后人 上

盛宣怀这里说说盛家的事。盛家的事非常多,我分条来写: 盛宣怀,字杏荪,江苏常州人,不是科举出身,却凭借才干被李鸿章赏识。

盛宣怀

这里说说盛家的事。盛家的事非常多,我分条来写:

盛宣怀,字杏荪,江苏常州人,不是科举出身,却凭借才干被李鸿章赏识。他从天津海关道做起,一路升到邮传部、度支部尚书,还被封为宫保,所以人们都叫他“盛宫保”。清朝末年,汉冶萍煤矿、沪宁铁路、沪杭甬铁路,几乎都是他一手创办的;还有轮船招商局这类企业,他都趁机大肆贪污,积累的财富之多,在江南一带堪称第一。后来他和袁世凯闹得很僵,所以以清朝遗老的身份终老。民国五年他去世时,办了一场轰动上海的大出丧:棺材从静安寺路成都路口的大洋房里抬出来,往东经过南京路到外滩,再转到北站,用专列花车运回常州安葬。当时的南京路属于租界,这样的大场面还是头一回出现,看热闹的人挤得水泄不通。

我母亲带着我(当时才十岁),在南京路口西藏路的西菜馆楼上,提前包下了一间临街的房间观看。只见队伍前头,有三四丈高的“开路神”开道,后面跟着几百个和尚道士,中式、西式的哀乐一起演奏;再往后是几百枝白纸扎的“雪柳”,然后是六十四名杠夫抬着的独龙大棺材。据说这些杠夫都是专门从北京请来的——清朝时,他们只负责抬皇帝出巡的御轿,或者皇后进天安门大婚、帝后入葬时的寝宫。抬轿时要求步伐完全一致,练习的时候,头顶要放一碗水,全程不能洒出半滴。民国五年,这些人还在,盛家特意把他们请到上海,就是为了显摆排场。那时候的旧社会,根本不把劳动人民当人看,实在可恨。

盛宣怀的姬妾多得数不过来,最有名的是正室夫人庄氏,还有刘、刁、柳三个小妾。他有七个儿子、八个女儿,按排行算:大儿子、二儿子、三儿子、五儿子、六儿子、七儿子都是庶出;大女儿、二女儿、三女儿、四女儿、五女儿、六女儿、八女儿也都是庶出。只有四儿子盛恩颐(字泽丞)和七女儿盛爱颐(字瑾如),是正室庄夫人生的。七个女儿里,只有七小姐的名气最大,其他的我都记不清了。儿子们里,老大、老二好像很早就死了;老三、老四、老五、老六、老七这五兄弟,没一个不是吃喝嫖赌、败尽家产的主儿。老五、老七尤其出名:老五娶了苏州彭状元的孙女,老七盛升颐娶了山东吕海寰尚书的女儿。

五夫人、七夫人因为私生活不检点,还在大东旅馆被抓过奸,当时上海各大报纸的花边新闻都登遍了。四儿子盛泽丞,娶的是前山东巡抚、民国内阁总理孙宝琦(字慕韩)的女儿,这位孙夫人是盛家最贤良贞洁的媳妇。盛泽丞在英国留学时就名声不好,和女人乱搞;回国后,还是汉冶萍煤矿公司和轮船招商局的挂名总经理,董事长是李国杰(字伟侯,李鸿章的孙子,也是我伯父)。

那时候宋子文刚从美国回来,靠着姐姐宋蔼龄的关系,在汉冶萍公司当英文秘书。宋蔼龄以前当过盛家的家庭教师,教七小姐盛爱颐学英文,所以宋子文和七小姐早就认识。那时候宋庆龄已经嫁给了孙中山,宋子文又是一表人才的年轻秘书,很快就和七小姐好得如胶似漆,甚至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当时庄夫人还在世,对这门婚事一直犹豫不决。有一天,盛泽丞和李国杰在办公室里,宋子文拿着文件进来签字,签完就退出去了。盛泽丞问李国杰:“宋子文和我妹妹关系这么好,我妈还在考虑要不要把她嫁过去,你觉得这事怎么样?”李国杰立刻说:“你们盛家,难道要和一个天天在街上拿着喇叭喊‘鸦片别抽、香烟别抽’的传教士的儿子结婚吗?这也太掉价了!”盛泽丞觉得这话太对了,立刻就去跟母亲说了,直接回绝了宋子文。

那天宋子文就在门外,清清楚楚听到了李国杰的这番话——既失去了攀上高枝的机会,又丢了几百万的嫁妆钱,从此对李国杰恨之入骨。后来宋子文当了行政院长,正好李国杰任全国招商局总经理,宋子文就罗织罪名,把他关进监狱三年多。后来段祺瑞南下上海,蒋介石是段祺瑞的门生,就问老师:“您有什么吩咐吗?”段祺瑞说:“我受李鸿章的大恩,听说他孙子李国杰还在牢里,我一直想求你帮个忙,给宋子文打个电话,让他放李国杰一马吧。”蒋介石当场就打了个电话,三天之后李国杰就被放出来了。段祺瑞去世后,李国杰送了一副挽联,我只记得上联的最后一句:“宽雪覆盆恩未报”,可见他对段祺瑞的感激之情有多深。

再说回盛宣怀刚去世的时候,家产被儿子们分了个干净,只有庄夫人手里还留着最多的珠宝首饰和现钱(后来才知道总共也就值三百万大洋)。盛泽丞虽是亲生儿子,却太能败家,老夫人说,等她去世后,这些钱要和七小姐平分。盛泽丞手里多是不动产,不好变卖,就挖空心思,想各种办法气自己母亲,最后把庄夫人气得一命呜呼。庄夫人去世前,立下遗嘱,把所有财产都留给了七小姐一个人。老太太一死,盛泽丞就找七小姐分遗产,七小姐说:“母亲没留下什么东西。”

就这样,盛家兄妹为了遗产打起了官司,双方请的都是上海顶尖的律师,打了五六年也没分出胜负,光是律师费两边就各花了十几万。直到北伐战争那年,在亲友的调解下,七小姐才给了哥哥不到二十万大洋,这事才算了结。打官司的时候,七小姐把所有的珍宝财物都转移给母亲的内侄孙庄铸九保管。

等风波过去,七小姐找庄铸九要东西,庄铸九却一点都不肯还,说:“你拿当时的收据来,我就还你;没有的话,对不起,不还了。除非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全还给你。”七小姐没办法,问是什么条件。

庄铸九说:“你嫁给我。”七小姐无奈,一来两人年纪差不多,二来庄铸九长得也不错,就只好嫁给了自己的表侄。之后两人买了愚园路的大洋房,过着奢华的生活。盛家的小辈们后来都不敢去他家了,因为表兄变成了姑丈,实在太尴尬了。(以上这些事,都是盛泽丞的亲家、以前的萍乡煤矿矿长舒修泰告诉我的)

1958年冬天,我去淮南,路过蚌埠的时候生了场大病。有个不知道名字的年轻人,热心地照顾我,跟护士一样细心。我去淮南之后,他就留在蚌埠了。后来听人说,这个年轻人是盛宣怀的外孙。1963年,平襟亚先生七十大寿,在“洁而精”菜馆办宴席,他提前跟我说:“等会儿有一桌女客人,出身五花八门,你去帮忙招待一下吧,别人应付不来。”我答应了。入席之后,我看见对面坐着一位高高胖胖、脸圆圆的老太太,端端正正地坐着,气质像鹤立鸡群一样。她看见我,就问:“你是陈先生吧?什么时候从安徽回上海的?”我只是含糊地应着。她接着说:“前几年,我和我先生经常去东华书场听书,总看见你和魏太太吕美玉在一起,你不认得我们了?你在蚌埠的时候,照顾你的那个年轻人,就是我儿子庄元端呀。”我问:“哦,原来是这样,你怎么知道的?”她说:“元端早就摘了‘右派’帽子回家了,跟我说过这事。”

我这才知道,她就是大名鼎鼎的盛家七小姐。我又想起她的大侄女是我婶母,就没说破,只能连连道谢。她又说:“我现在已经是无产阶级了,住在五原路的小弄堂里,你要是不嫌弃,可以来我家坐坐。”我当时挺好奇的,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