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7月16日21点左右,在辽宁本溪县小市镇谢家崴子村外的水洞景区里,我和二叔刘满仓等六名船工正在暗河上进行夜间巡逻。当船行驶到距离洞口还有120米的时候,船头前的水突然沸腾起来,一团乳白色的雾从水中升起,很快就把整个河道都笼罩住了。雾有两米多高,贴着水面向洞口滚动,滚到船帮边上就停住了。二叔用竹竿往雾里探去,竹竿入水一半被什么东西拽住了,拉出来的时候感觉很重。把竹篙拿出来之后,上面还有一层滑腻的水膜。雾中带着一股腥味,不是鱼腥味,而是铁锈和腐烂的菜叶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让人觉得很难受。二叔吸了一口气,说了一句雾中有股腥味,并不是河里常见的鱼腥味。
二叔刘满仓今年65岁,已经在这条地下暗河里撑船23年了,年轻的时候在矿上当过水文工,一直和地下水打交道。这个人性格比较慢,做事很仔细,每天进洞之前都要用铁锤敲一敲船底板,听到了声音发闷才不让游客上船。他住着景区的宿舍,晚上没事的时候就沿着栈道转一圈,看看值班日记、水位标尺。水洞中的水常年保持在11℃左右,清澈见底可以看到水底下的灰色石灰岩,船桨划过时,桨叶搅起的细沙慢慢落下,水面不会留下一点浑浊。洞中无风,钟乳石上滴水的声音充满了每一个角落,灯光把水面上照成了一个深绿色的玻璃。洞内水路全长约六公里,最宽的地方可以并排三艘船,最窄的地方石壁紧贴着船舷。这几年来水洞没有出现过任何问题,晚上关上洞口之后,水面非常安静,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气泡。
事发的时候正好是辽东雨季,大暑之前连下了七天的大雨,太子河水位上涨到了岸边柳树的根部,村里的人都说水洞里的暗河今年要发大水了。二叔白天量过水位,比往年同期高出了二十厘米,水流还是比较平稳的,他用钢尺在记录本上点了一下,说这样的上涨是正常的,等到汛期一过就会退下去。晚上进洞之前,他还把一壶水烧好了,在休息室里和别人聊了几句。没有人想到那天晚上洞口会有三天的白雾,也没有人想到这件事会被县里的检测站发现。
当白雾升起的时候,我正在船头收缆绳。船底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好像有人用管子往水里吹气。气泡声越来越大,水面上出现了一层细小的灰白色的水珠,水珠聚成膜,又从膜上裂开,放出一缕缕的气体。六个人在船上看着水面上的雾越来越浓,最后整个水面都变成了白色的雾。雾不往上飘,也不散开,就那么厚厚地堆在水面上,船帮周围已经有一圈白雾了。
年轻的船工小陈拿着手电筒往雾里照去,手电筒的光打在雾上形成了一圈白亮的光晕,但是照不透,穿不过去。我把手伸进雾中,手指先触到一层湿气,抽出之后手指上还留有滑腻的感觉,搓了搓还是觉得滑腻。二叔蹲在船头,用竹篙横着伸进雾里,竹篙尖端入水之后就推不动了,好像有一床厚棉被把水底的东西给托住了。换个角度往下插,插到半米深的时候就顶住了,拿出来一看,篙头上有层灰白色的浆膜。水面上的气泡一直在冒,有的气泡大到可以装下一只碗,破开的时候会发出“噗”的一声。洞顶上的蝙蝠被声音惊动,扑棱棱地飞出去好几排,翅膀把雾扇开了一个缝隙,等到蝙蝠飞过去之后,那条缝隙又合得严丝合缝。
夜晚的时候洞口周围有很多人,外面做买卖的村民听到了声音就跑过来了,在栏杆边上看热闹。有人用手机拍摄视频,有人捂住嘴巴和鼻子后退。雾中的腥气越来越重,这种气味在地上是站不住脚的,人们退到栈道的另一端才得以喘息。白雾从晚上十一点一直守到凌晨两点,但是没有动过。一个养过鱼的老头说这个味道像是臭鱼塘底泥翻上来时的味道,但是水洞里的温度常年很低,在伏天高温的时候才会把鱼塘底泥翻出来,而这个洞里没有高温的条件。这一天里没有人可以说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第二天白天的时候,白雾没有散去,但是比晚上时要薄一些,靠近水面的地方还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并且有很多小气泡在冒出。景区停止了夜间班船,管理人员查看了监控,出入口录像显示当天晚上没有人进入洞口,白天游客离开园区的数量也符合实际情况,洞内没有发现人为丢弃的物品。有人猜测是不是上游排出了污水,于是几个人沿着暗河入口走了趟,入口处没有新增管道,周围也没有工厂。经过监控以及人工排查之后,一切正常,人为破坏的可能性也已经被排除掉了。
村里的老人也出主意了。第一种方法是撒生石灰,生石灰吸湿气,四袋生石灰抬到洞里,撒在雾水上面。石灰放入水中会发出“咕嘟”声,并且水也会变得比较浑浊,白雾也没有减少多少。第二种方法就是用艾草来熏,老人们说艾烟能驱除浊气,在洞口点燃了十几捆干艾草,浓烟往里一吹,但是并没有把雾赶出去,反而和着雾一起搅和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又呛又酸的黄白色气体。第三种方法就是用铁钩捞底,在冒泡的地方用长杆绑上铁钩来回捞取,捞上来的有一半是烂树枝和黑淤泥,烂树枝散发出一股土腥味,与雾中的铁锈酸臭味完全不同。第四种方法就是把洞外的水闸降低一些,使水位上升半米左右,利用水压来把冒气的裂缝压住。水位上涨之后,原来的地方没有了气泡,但是没多久,在十几米之外的地方又出现了新的气泡,白雾也随之移动到其他地方继续堆积。连续使用了两天的方法,雾不但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浓郁了,水面还浮起了淡黄色的油花,摸起来又滑又粘。
第四天,县地质环境监测站的人接到景区电话后就带上了仪器进洞了。走在前面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的技术员,背着气体分析仪,手里拿着水下摄像探头。他们先在洞口取了一组气体样品,然后划船到了白雾边上的地方再取第二组,最后把水下探测器伸到冒泡的地方,盯着屏幕看了十几分钟。
仪器显示的数据很快就会出来了。洞口处没有异常,白雾边缘的空气中甲烷体积浓度为1.7%,硫化氢浓度为0.5毫克/立方米,甲硫醇浓度为0.08毫克/立方米。技术人员又测量了水温,那天洞里水温为12.3℃,比常年高出1.3℃。水中溶解氧由原来的每升8毫克降到现在的每升5.4毫克。水下摄像探头传回的画面显示,洞底的石灰岩上有条两厘米宽的裂缝,一串串气泡从裂缝中冒出,每分钟大约有二十多个。气泡上升到一定高度的时候,带起来的细小的灰白色的颗粒在水中翻滚,这些颗粒就是水面上那一层滑腻膜的来源。
技术员把手中的数据一比对,原因就非常清楚了。最近几天下了场大雨,雨水顺着地面流入暗河中,把大量的枯枝败叶、腐殖质带进了水洞里,在石灰岩的缝隙中慢慢沉淀下来。裂缝和下面的地热通道相通,在夏天雨季的时候,水位会上升一些,地热通道里的热水就会被顶上来,使洞底的水温升高了3℃左右。水温升高后,裂缝中的腐殖质分解速度加快,分解过程中消耗了水中的溶解氧,造成水中缺氧,厌氧微生物大量繁殖,产生甲烷气体,并释放出少量的硫化氢和甲硫醇。甲硫醇浓度很低就会散发出浓烈的腥味,烂菜叶捂馊的酸臭味也是由它引起的。
当气泡从裂缝中冒出的时候,它们会把水底的粘性腐殖质一起带出来,一层层的水膜被气泡顶出水面,水膜破裂之后,里面的气体就迅速膨胀起来。气体由水下高压环境上升到水面常压,体积一下子增大了一倍多,温度也随之下降,在降温的过程中水汽凝结成了许多细小的水珠,这些水珠聚集在一起就形成了肉眼可见的白雾。白雾不散的原因是裂缝一直向外排气,前面的雾被空气冲淡了,后面的气泡又破裂了,补充了新的水汽和气体,所以雾堆就被不断的新鲜空气维持着。
船桨不能动的原因也是由于气泡。水下有很多气泡使水的密度变大,桨叶进去之后大部分力气都打在了气泡上,吃不进水,所以船自然不会动。密集上升的气流在船底形成了一层气垫,把船身轻轻地托了起来,船底和水的接触面积变小了,船在水中打转的时候,手上的感觉就是桨被什么东西拉着。干草扔进雾中燃烧得更旺,是由于甲烷本身是可以燃烧的,草的火苗点燃了周围的气体,所以火焰更加坚硬。生石灰、艾烟和水位压顶等土办法没有断掉气源,石灰遇水后会发热使水温升高,微生物分解速度加快,气体冒出得更厉害,因此白雾三天不散,到第四天还往上冒。
将监测报告挂在景区值班室的墙上,围着洞口看数据的村民也信服了。施工队在洞壁上打了一根导气管,把裂缝中冒出的气体引到洞外,在出口处装了一个水封除味箱,腥气被水洗掉了。通风机日夜不停地运转着,洞口残留的湿气也不断地被抽走。白雾在通风机开动后的第二天完全消散了,水面上的油花也随之消逝,水洞又恢复了原来清澈的样子。一个月之后二叔巡夜的时候,特意蹲在船头看了半天,水底下干干净净,没有一个气泡。三天前出现的白雾从此以后就再也没出现过了。水洞依然是安静的地下暗河,洞顶滴水的声音依然如二叔二十年前所听闻的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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