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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妻子男下属发照片示威:张律今晚不回了,她说比家里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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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文,凌晨一点,妻子男下属发照片示威:张律今晚不回了,她说比家里清净!全文已完结,前文在主页合集)
十一点半,我煮了一碗面,打包,骑车去正衡律所。
到的时候十二点差十分。
这回我没坐电梯,走楼梯上的。
十二层,爬了十二层楼梯,到门口的时候微微喘。
前台小姑娘看见我,表情有点微妙。
"许……陆哥,您来了。"
"我找沈若晴。"
"沈律在……在工位上,不过她今天……"
"我知道,我给她送饭。"
"哦,那您直接进去吧。"
我拎着保温桶往里走。
走廊里有人经过,看见我,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我穿着面馆的围裙没来得及脱,上面沾着面粉和油渍。
鞋还是那双旧的,鞋面上的面粉没擦干净。
我走到沈若晴的工位,她不在。
隔壁工位的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沈律去茶水间了。"
"谢谢。"
我转身往茶水间走。
茶水间在走廊中段,玻璃门,里面能看见。
沈若晴站在饮水机前面,手里拿着一个纸杯,没接水,就那么站着。
她旁边站着一个人。
男的,四十出头,西装笔挺,头发抹得一丝不苟,领带夹上镶着一颗小钻。
韩志远。
我认出来了,沈若晴给我看过所里年会的照片。
他正在跟沈若晴说话,脸上带着笑,那种很标准的、露出八颗牙的笑。
沈若晴没笑,低着头,纸杯捏在手里,捏得有点变形。
我推开门。
他们俩同时转过头。
沈若晴看见我,愣了一下。
韩志远也看见我了,目光从我脸上移到围裙上,又移到保温桶上,最后移到我的鞋上。
他的笑没变,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这位是……"
"我爱人,"沈若晴说,"陆远征。"
"哦,"韩志远伸出手,"韩志远,正衡的合伙人。久仰久仰。"
我看了他的手一眼,没握。
不是故意的,是两只手都拎着东西,保温桶和筷子。
他手伸在半空,顿了一下,收回去了。
"陆先生,"他笑着,"若晴的事,所里会处理好的,您放心。"
"什么事?"
"就是……那个群的事。小误会,小误会。"
"不是小误会。"
他的笑僵了一下。
"啊?"
"四百三十七个人都看见了,不是小误会。"
"是是是,"他点头,"但所里已经在处理了,删了记录,也跟大家说了不要外传。"
"删了记录,四百三十七个人的脑子也删了?"
他又僵了一下。
沈若晴在旁边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我没动。
"韩律师,"我说,"我听说你在合伙人会议上提了个建议。"
"啊……那个……"
"你说我开面馆的,不理解你们这行的规矩。"
他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陆先生,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你说的是'沈律的爱人是个开面馆的'。"
"我……"
"原话。"
他嘴张了张,没出声。
茶水间里安静了。
饮水机咕噜响了一声。
沈若晴把纸杯放在台面上,转过身面对我。
"老陆,别……"
"我没怎样。"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韩志远。
"韩律师,我开面馆的,十一年了。"
"是是是……"
"我每天早上四点半起来和面,熬汤,切牛肉。"
"陆先生……"
"我老婆在这个所干了十一年,从实习律师干到合伙人。"
"我知道……"
"她瘦了十斤,吃了三个月的安眠药,你知不知道?"
韩志远的笑彻底没了。
"我……这个……"
"你不知道,"我说,"你只关心两个亿的案子,关心当事人的感受,关心你们的专业形象。"
"陆先生,你听我说……"
"你不用跟我说,"我打断他,"你跟她说了。"
我朝沈若晴偏了一下头。
"你跟她说的什么?'先歇两天,等风头过了'?"
韩志远的脸有点挂不住了。
"这是合伙人会议的决定……"
"谁提的?"
"……"
"谁提的?"
"我提的,"他说,声音低了,"但我是为了所里好。"
"为了所里好,"我重复了一遍,"行。"
我把保温桶放在茶水间的台面上。
"若晴,面给你放这儿了,趁热吃。"
"嗯。"
"我走了。"
"你……"
"我走了,"我说,"你吃你的面。"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韩志远在后面说了一句。
"陆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这个事……"
我回过头。
"韩律师。"
"嗯?"
"你理解我的心情?"
"我……"
"你连我老婆失眠三个月都不知道,你理解我的心情?"
他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你连她药盒上的日期都没看过,你理解我的心情?"
"我……"
"你理解个屁。"
我说完,转身走了。
走廊里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走楼梯下去,十二层,一层一层地走。
走到第六层的时候,腿有点软,我扶着扶手歇了一下。
不是累的,是气的。
气还没消。
走到一楼大厅,旋转门外面太阳很毒。
我站在门口,掏出烟,点上,抽了一口。
手在抖。
不是怕的,是气的。
我抽了半根,掐了。
骑车回面馆。
路上经过一个报刊亭,我停下来,买了瓶水,灌了半瓶。
回到面馆,老郑还在,坐在角落里吃面,看见我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
"嗯。"
"你脸不太对。"
"没事。"
我进了厨房,把围裙系上,继续干活。
切牛肉,下面,浇汤。
手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响。
老郑吃完了,走过来结账。
"老陆。"
"嗯。"
"你刚才去哪儿了?"
"送饭。"
"给若晴送的?"
"嗯。"
他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扫码付了钱。
"老陆,你这个人,我认识你十一年了。"
"嗯。"
"你不是个会跟人吵架的人。"
"嗯。"
"所以你今天要是跟人吵了,那肯定是把人逼急了。"
我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老郑。"
"嗯?"
"谢了。"
"谢什么,吃你的面。"
他走了。
我站在厨房里,把刀放下,洗了把手。
水很凉,冲在手上,舒服。
下午两点多,面馆里没什么人,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翻手机。
正衡律所的公众号发了一条推送,标题是"正衡律所韩志远律师团队成功代理某集团股权纠纷案"。
配图里韩志远站在会议室里,西装笔挺,笑得很标准。
我看了两秒钟,退出来了。
三点半,小念放学了。
她今天没直接回家,给我发了条微信。
"爸,我今天晚点回。"
"怎么了?"
"没什么,跟同学去趟书店。"
"行,别太晚。"
"知道了。"
我放下手机,继续擦桌子。
四点半,她还没回来。
五点,还没回来。
我打了个电话,没接。
又打了一个,接了。
"爸,我在路上了。"
"怎么去那么久?"
"路上碰到个事,耽误了。"
"什么事?"
"回去再说。"
她声音有点闷。
六点,她回来了。
一进门,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坐在玄关的凳子上换鞋,换了半天没换好。
我走过去,蹲下来帮她解鞋带。
"怎么了?"
她没说话。
"小念?"
"爸。"
"嗯。"
"今天我们班有个男生,叫刘一鸣。"
"嗯。"
"他说……"她停了一下,"他说他妈在你们那个什么律所上班,看到了那个群里的消息。"
我的手停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她低着头,"他说,'陆念,你爸是不是在群里闹了?你妈是不是不要你爸了?'"
我蹲在玄关,手里还捏着她的鞋带。
"你怎么回的?"
"我没回。"
"你没回?"
"我不知道怎么回。"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十三岁的孩子,眼眶红红的,嘴唇抿着,使劲不让自己哭。
"爸,那个群的事,是真的吗?"
"什么事?"
"就是你发的那个……那个照片。"
我站起来,在她旁边坐下。
"你听谁说的?"
"刘一鸣说的,他妈回来跟他说的,然后他今天在学校跟好几个人说了。"
"他怎么说的?"
"他说……"她吸了一下鼻子,"他说你把我妈的丑事发到了她公司群里,让所有人都看笑话。"
我坐在玄关的凳子上,看着对面鞋柜最底下那双灰蓝色的棉拖鞋。
"小念。"
"嗯。"
"你听爸说。"
"嗯。"
"那个照片,是别人发给我的。"
"谁?"
"你妈妈的同事。"
"他为什么发给你?"
"因为他觉得你妈三天没回家,不对劲。"
"那……那你为什么发到群里?"
我想了想。
"因为爸当时很生气,也很害怕。"
"怕什么?"
"怕你妈不回来了。"
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了。
"爸,我妈不会不回来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怕?"
"因为爸是个笨人。"
她哭了一下,又忍住了,拿袖子擦了一把脸。
"那个刘一鸣……"
"你不用管他。"
"可是他……"
"他说的不对,但你不用跟他吵。"
"那怎么办?"
"你明天去学校,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
"可是他要是还说呢?"
"他要是还说,你就跟他说一句话。"
"什么话?"
"你就说,'我爸是开面馆的,他每天四点半起来给我煮面,你爸给你煮过吗?'"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爸,你好烦。"
"嗯,我烦。"
她擦了擦脸,站起来,去洗手。
我在玄关坐了一会儿,看着鞋柜。
那双灰蓝色的棉拖鞋还在最底下。
沈若晴七点半回来的。
比平时早。
她进门的时候,小念正在客厅写作业,看见她,喊了一声"妈"。
"嗯。"
她换了鞋,走进来,把包放在沙发上。
看见我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系着,手上沾着面粉。
"你回来了。"
"嗯。"
"吃了吗?"
"吃了,所里食堂。"
"食堂的饭能吃饱?"
"能。"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
"你明天还去市场?"
"去。"
"我跟你一起去。"
"你起得来?"
"你四点半叫我。"
"你四点半起来干什么?"
"帮你拎东西。"
我看了她一眼。
她靠在冰箱上,抱着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看着我。
"行。"
"嗯。"
她去洗了手,坐到餐桌前。
小念在客厅写作业,偷偷看了她妈一眼,又低下头。
沈若晴注意到了。
"小念。"
"嗯?"
"你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还行。"
"真的?"
"真的。"
沈若晴看了我一眼。
我微微摇了一下头。
她没再问。
晚上九点多,小念睡了。
我爸也睡了。
客厅里就剩我们俩。
沈若晴坐在沙发上,膝盖蜷起来,抱着一个靠垫。
"老陆。"
"嗯。"
"韩志远今天找你说话了?"
"碰上了。"
"他说什么了?"
"他理解我的心情。"
她"嗤"了一声。
"他理解个屁。"
"我跟他说的原话。"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你没动手吧?"
"我像是会动手的人吗?"
"你像是会拿擀面杖的人。"
"那是擀面的,不是打人的。"
她笑了,笑完了,把靠垫抱紧了一点。
"老陆。"
"嗯。"
"那个案子,我可能真接不回来了。"
"为什么?"
"韩志远已经跟当事人那边对接了,如果我现在插回去,等于打他的脸。"
"那就让他打。"
"不是那么简单的,所里的合伙人之间有利益分配的,这个案子如果成了,韩志远的团队能拿多少,我的团队能拿多少,都是算好的。"
"那你的四个月白干了?"
她没说话。
"你瘦了十斤,吃了三个月安眠药,四个月白干了?"
"老陆……"
"你说话。"
"我……"她咬了一下嘴唇,"我不甘心。"
"那就不甘心着。"
"什么意思?"
"不甘心就对了,"我说,"你要是甘心了,那才完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
"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
"那你先想着,"我说,"想好了告诉我。"
"嗯。"
"但你先把安眠药停了。"
"我……"
"你今晚别吃了。"
"我睡不着。"
"睡不着就睡不着,我在旁边呢。"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嗯"了一声。
我去厨房热了杯牛奶,端过来。
她接过去,喝了两口。
"你牛奶热得还行。"
"我面煮得好,粥不行,牛奶热得还行。"
"嗯,差不多。"
她喝完了牛奶,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老陆。"
"嗯。"
"你今天在茶水间跟韩志远说的那些话……"
"怎么了?"
"你不怕他给你穿小鞋?"
"他给我穿什么小鞋?我是开面馆的,他穿不着。"
"他可以给若晴穿。"
"那也得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
"你……"
"若晴,"我说,"你在这个所干了十一年,你的本事不是韩志远给的,是你自己挣的。"
"我知道。"
"他知道吗?"
"……他应该知道。"
"他不知道,"我说,"他要是知道,他不会在会议上说'开面馆的不理解规矩'。"
她没说话。
"他看不起我,没关系。"
"……"
"他看不起你,不行。"
她低着头,双手捧着空杯子,拇指在杯沿来回蹭。
杯子用了六年,杯口那个小缺口还在。
"老陆。"
"嗯。"
"谢谢你。"
"今天都谢两回了。"
"那我不说了。"
"嗯。"
"你也不准说'不用'。"
"行。"
她起身去洗漱。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声音调到最小。
电视里在放法制节目,讲离婚财产分割的。
我看了两分钟,换了台。
换成美食节目,讲拉面的。
我看了五分钟,觉得他那个面不行,汤太清,没味道。
关了电视。
沈若晴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湿着,穿了件旧T恤。
"你不洗?"
"洗。"
我进去洗完,出来她已经躺床上了。
不是书房那张单人床,是卧室的大床。
她躺左边,给我留了右边。
我关了大灯,开了床头那盏小灯。
她闭着眼,但没睡。
我在她旁边躺下。
床吱呀响了一声。
"老陆。"
"嗯。"
"你身上有股牛肉味。"
"明天洗。"
"别,我闻着踏实。"
我没说话。
她翻了个身,面朝我。
黑暗里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老陆。"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发那个群。"
我想了想。
"不后悔。"
"真的?"
"真的。"
"那如果时间倒回去,你还会发吗?"
"会。"
"为什么?"
"因为不发,我就得一个人憋着。"
"憋着怎么了?"
"憋着我怕憋出病来。"
她"噗"地笑了一声。
"你这个人。"
"我怎么了。"
"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让人没办法。"
我笑了一下。
她也笑了。
笑完,安静了。
过了很久,她呼吸匀了。
这回是真睡了。
我没睡。
我盯着天花板,想着韩志远那张脸。
笑面虎。
八颗牙。
"开面馆的不理解规矩。"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手机在枕头边亮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
是方屿发的。
"陆哥,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我打字。
"说。"
"今天合伙人会议,韩律师提那个建议的时候,我正好在会议室外面。"
"然后呢?"
"他不是临时提的。"
"什么意思?"
"他提前准备了。我听见他跟他的助理说,'等会儿开会,把沈律的事拿出来说,就说舆论影响,把她从案子上撤下来。'"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你确定?"
"确定。他助理叫小孟,我跟他关系还行,他跟我说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太清楚,但小孟说,韩律师最近一直在跟那个案子的当事人接触,好像想把这个案子揽到自己团队名下。"
"你是说,他不是为了所里好,是为了抢案子?"
"我……我不确定,但我觉得有这个可能。"
我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窗外天还是黑的。
沈若晴在旁边睡着,呼吸很轻。
我打字。
"方屿,这事你跟沈律说了吗?"
"没有。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不用跟她说。"
"那……"
"你跟我说就行了。"
"好。"
"还有,你之前发那张照片的事,我不怪你了。"
那边半天没回。
过了大概一分钟。
"谢谢陆哥。"
"不用谢。"
"那……晚安。"
"晚安。"
我把手机放下,屏幕暗了。
黑暗里,我睁着眼。
韩志远。
提前准备好的。
不是为了所里好。
是为了抢案子。
我翻了个身,面朝沈若晴。
她呼吸很轻,很匀。
瘦削的肩膀在被子底下微微起伏。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头发。
她动了一下,没醒。
我把手收回来。
闭上眼睛。
明天四点半起。
和面,熬汤,切牛肉。
牛肉汤得熬四个钟头,火不能大。
明天沈若晴跟我一起去市场。
她说帮我拎东西。
十一年了,她头一回说跟我一起去市场。
我笑了一下。
然后我想起方屿那条消息。
"他提前准备了。"
我睁开眼睛。
天花板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我知道那条裂缝在哪儿。
明天。
明天再说。
我闭上眼睛。
这回睡着了。
凌晨四点二十八分,闹钟响了。
我按掉闹钟,坐起来。
沈若晴也醒了。
她迷迷糊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睁开。
"几点了?"
"四点半。"
"哦。"
她晃了晃脑袋,清醒了一下。
"走。"
"你穿厚点,早上冷。"
"知道了。"
她套了件外套,我换了双鞋。
出门的时候,轻手轻脚的,怕吵着我爸。
楼道里黑着,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十月的凌晨,风是凉的,吹在脸上,清醒。
电瓶车停在楼下,我骑上,她坐在后座。
这回她没抓我衣服下摆。
她搂住了我的腰。
脸贴在我后背上。
"老陆。"
"嗯。"
"你后背好暖和。"
"你脸好凉。"
"嗯。"
我拧了电门,电瓶车嗡嗡响,骑进青石路。
路灯还亮着,隔一盏亮一盏。
对面便利店的灯白晃晃的。
巷子里那只野猫不在,垃圾桶上空空的。
骑了十分钟,到了批发市场。
天还没全亮,市场里已经亮灯了,卖肉的、卖菜的、卖调料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我停好车,她跟着我走进去。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买牛肉。"
"我跟你一起去。"
"你穿着高跟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出门时迷迷糊糊,穿了双带跟的短靴。
"我……我没注意。"
"你在这儿等着。"
"那我看你买。"
她跟着我走到肉摊前。
老赵的肉摊,我在这儿买了十一年了。
老赵看见我,笑了。
"老陆,今天来晚了啊。"
"今天带家属了。"
老赵看了沈若晴一眼。
"哟,这是嫂子?"
"嗯。"
"嫂子好。"
沈若晴点了点头,有点不好意思。
"老赵,老规矩,牛腱子,八斤。"
"好嘞。"
老赵切肉的时候,沈若晴站在旁边看着。
"你每天都来这儿?"
"嗯。"
"四点半?"
"嗯。"
"十一年?"
"十一年。"
她没说话,看着老赵把牛肉切好,装袋,上秤。
"三十二一斤,八斤,二百五十六。"
我扫码付了钱。
拎着袋子往外走,沈若晴跟在我后面。
走到市场门口,她忽然说了一句。
"老陆。"
"嗯。"
"你每天四点半来这儿,然后回去和面,熬汤,切牛肉,开门,一直干到晚上十一点。"
"嗯。"
"十一年。"
"嗯。"
"你从来不跟我说累。"
"说了你也不信。"
她停住了。
我走出两步,发现她没跟上来,回头看她。
她站在市场门口,手里拎着那个装牛肉的袋子,灯照在她脸上。
她眼睛红了。
"你哭什么?"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风迷的。"
"十月的风迷不了眼睛。"
"你烦不烦。"
"我烦。"
她吸了一下鼻子,把袋子递给我。
"走,回家。"
"嗯。"
我骑电瓶车,她坐后座。
这回她搂得更紧了。
脸贴在我后背上,一直没抬起来。
到家的时候六点多了。
我把牛肉放厨房,开始和面。
她去洗了把脸,换了双平底鞋,出来帮我切葱。
她切葱切得大小不一,有的长有的短。
"你这刀工不行。"
"我切了十一年文件,没切过葱。"
"那你慢点切。"
"你嫌我切得慢?"
"我没嫌。"
"你那个表情就是嫌。"
"我什么表情了。"
"你嘴角往下撇。"
"那是我的自然表情。"
"你骗鬼。"
我笑了。
她也笑了。
七点,面馆开门。
老孙来了,老郑来了,老魏来了。
沈若晴在厨房帮我端面。
老孙看见她,愣了一下。
"若晴?你今天不上班?"
"今天休息。"
"哦,好好好。"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她,笑了笑,没说话。
老郑也看见了,端着面碗,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瞪了他一眼。
他嘿嘿笑了,低头吃面。
九点多的时候,面馆里没什么人了。
沈若晴坐在收银台后面,帮我算账。
她算账比我快,噼里啪啦按计算器,我还在拿笔戳。
"你算你的面,别算我的账。"
"我帮你算怎么了?"
"你算完了我干什么?"
"你接着切牛肉。"
"……行。"
十点半,她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了。
"喂,钱主任。"
我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嗯……嗯……好……我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
"怎么了?"
"钱主任让我明天去所里一趟。"
"干什么?"
"他说韩志远那边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
"他没说,让我去了再说。"
我看着她。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老陆。"
"嗯。"
"你下午能去一趟所里吗?"
"干什么?"
"我想让你陪我。"
我放下刀,擦了擦手。
"行。"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继续切牛肉。
刀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响。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照在灶台上,照在那块十一年没擦掉的油渍上。
油渍还是擦不掉。
但今天看着,没那么碍眼了。
下午两点,我关了面馆的卷帘门。
十一年了,第二回在白天关门。
老魏两点半来吃面,看见门关了,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给我发了条微信。
"老陆,你咋又关门了?"
我打字。
"老魏,今天有事,明天给你多下一两。"
"行,那你忙。"
我骑车去正衡律所。
沈若晴在楼下等我。
她换了身衣服,没穿西装,穿了件米色针织衫,头发散着。
看起来不像去上班的,像去见朋友的。
"走。"
"嗯。"
我们坐电梯上十二层。
这回我没走楼梯。
电梯里就我们俩,她站在我旁边,肩膀挨着我胳膊。
电梯到了十二层,门开了。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钱主任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门关着。
沈若晴敲了两下。
"请进。"
我们进去了。
钱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
看见我们俩,他站起来。
"若晴,老陆,坐。"
我们坐下了。
钱主任给我们倒了两杯水,放在茶几上。
"若晴,你坐。老陆……你也来了。"
"我陪她来的。"
"好好好。"
他坐回椅子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若晴,今天叫你来,是韩志远那个案子的事。"
沈若晴坐直了。
"怎么了?"
"他接了你那个离婚案之后,跟当事人那边对接了一次。"
"然后呢?"
"当事人那边不太满意。"
"为什么?"
"他们说……"钱主任顿了一下,"他们说韩志远对案子的细节不熟悉,问了好几个基础问题,他们觉得不专业。"
沈若晴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
"还有,"钱主任继续说,"韩志远的团队这两天加班赶材料,但那个案子的证据链太复杂了,他那边明显接不住。"
"他找你了?"
"他今天下午来找我了,说……"钱主任的表情有点微妙,"他说想让你回去接手。"
沈若晴没说话。
"他的原话是,'钱主任,这个案子还是沈律来比较合适,我这边团队确实精力有限。'"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我听见沈若晴轻轻"哼"了一声。
"若晴,你的意思呢?"
她看了我一眼。
我微微点了一下头。
"钱主任,"她说,"我可以回去接。"
"好。"
"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韩志远在合伙人会议上说的那番话,我要他在下一次合伙人会议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收回去。"
钱主任愣了一下。
"这……"
"不是道歉,"沈若晴说,"是收回去。他说的话,我要他一句一句收回去。"
钱主任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老陆,你觉得呢?"
"她说的对。"
"这……我得跟韩志远谈谈。"
"您谈。"
"他要是不同意呢?"
沈若晴站起来。
"他不同意,我就不接。那个案子他自己做,做砸了是他的事。"
她拿起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
"钱主任,我在这个所干了十一年。十一年,我没请过一天病假,没迟到过一次,没丢过一个当事人。"
"我知道……"
"我瘦了十斤,吃了三个月安眠药,他不知道。"
"若晴……"
"他不知道没关系,但他不能一边不知道,一边说我'开面馆的爱人不理解规矩'。"
她转身出去了。
我跟在后面。
她走得很快,高跟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哒哒哒响。
"若晴。"
她没停。
"沈若晴。"
她停了。
转过身,眼圈红红的,但没掉眼泪。
"你刚才那些话……"
"我说的是实话。"
"我知道。"
"那你'嗯'什么?"
"我'嗯'你说得好。"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走,回家。"
"嗯。"
我们走到电梯口等电梯。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人。
韩志远。
他看见我们俩,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若晴,老陆……"
沈若晴没看他,径直走进电梯。
我跟着走进去。
电梯门关上。
三个人站在里面,谁都没说话。
韩志远站在角落,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盯着电梯门上的数字。
十二,十一,十……
沈若晴站在我旁边,肩膀挨着我的胳膊。
韩志远忽然开口了。
"若晴,那个案子……"
"你去找钱主任说。"
"我说了,我……"
"你去找钱主任说,"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跟我说没用。"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沈若晴走出去。
我跟着走出去。
韩志远站在电梯里没动。
电梯门关上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透过玻璃门看见他站在里面,手还插在裤兜里,脸上的笑没了。
我转过身,跟着沈若晴往外走。
大厅里人来人往。
她走在我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到了旋转门,她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老陆。"
"嗯。"
"你饿不饿?"
"有点。"
"那回家,我给你煮碗面。"
"你煮的面……"
"怎么了?"
"你煮的面真不行。"
"那你煮。"
"行,我煮。"
她笑了。
我也笑了。
我们走出旋转门,太阳已经偏西了。
十月的太阳,不毒了,暖洋洋的。
她走在我旁边,肩膀偶尔碰一下我的胳膊。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我没掏。
又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是小念发的。
"爸,那个刘一鸣今天没说我。"
我打字。
"那就好。"
"但我跟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我爸每天四点半起来给我煮面,你爸给你煮过吗?'"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
"他怎么回的?"
"他没回。他走了。"
"嗯。"
"爸,我是不是很凶?"
"你不凶。"
"真的?"
"真的。"
"那晚安。"
"晚安。"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沈若晴在旁边问。
"谁发的?"
"小念。"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今天在学校挺开心的。"
"哦。"
我们走到停车场,电瓶车还在那棵梧桐树底下。
车座上又落了几片叶子。
我拂掉叶子,她跨上后座。
这回她没搂我的腰。
她把手伸进我的外套口袋里,握住了我的手。
我拧了电门。
电瓶车嗡嗡地响,骑上青石路。
风灌进来,不凉了。
她的手在口袋里,凉的,但握着握着就暖了。
到了面馆门口,我停好车。
卷帘门关着。
她站在我旁边,看着那扇卷帘门。
"老陆。"
"嗯。"
"明天开门吗?"
"开。"
"那我去市场。"
"你不是要上班吗?"
"我请了半天假,下午再去。"
"你昨天不是刚请了?"
"我再请。"
"你老请假,韩志远又该说了。"
"让他说。"
她看着那扇卷帘门,伸手摸了一下。
铁皮凉凉的,上面有锈。
"老陆。"
"嗯。"
"这个门,你开了十一年了。"
"嗯。"
"你从来没觉得烦过?"
我想了想。
"烦过。"
"什么时候?"
"你三天没回家的那三天。"
她没说话。
"我站在灶台前面,切牛肉,切着切着就不想切了。"
"然后呢?"
"然后我还是切了。"
"为什么?"
"因为老孙六点半要来吃面。"
她"噗"地笑了。
"你这个人。"
"我怎么了。"
"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让人没办法。"
"对。"
她把手从门铁皮上收回来,转过身。
"走,回家,你煮面。"
"嗯。"
我骑上电瓶车,她坐后座。
手又伸进口袋里,握住了我的手。
骑了两分钟,她忽然说了一句。
"老陆。"
"嗯。"
"那个群的事。"
"怎么了?"
"我不怪你了。"
"我本来也不需要你怪。"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说?"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怪你了。"
我骑了两秒钟没说话。
"沈若晴。"
"嗯。"
"你以后睡不着,来客厅把我摇醒。"
"你说了。"
"我再说一遍。"
"好。"
"别吃那个药了。"
"……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别吃了。"
"你管得还挺宽。"
"我管你十一年了。"
她没说话。
手在口袋里,握紧了一点。
电瓶车骑过青石路,路灯亮了,隔一盏亮一盏。
对面便利店的灯白晃晃的。
巷子里那只野猫又来了,蹲在垃圾桶上,舔爪子。
我停好车,她下来。
我们往家走。
她走在我左边,我走在她右边。
肩膀偶尔碰一下。
电梯到十一楼,开门。
玄关的小夜灯亮着。
我爸房间的门虚掩着,里面有电视的声音。
小念在客厅写作业,看见我们进来,抬头。
"爸,妈。"
"嗯。"
"你们去哪儿了?"
"逛了逛。"
"哦。"
她低下头继续写。
我去厨房煮面。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
"多放辣。"
"知道了。"
"加个蛋。"
"知道了。"
"牛肉多放。"
"你说了三遍了。"
"那我说四遍。"
"行。"
面好了。
两碗,端到桌上。
小念也过来,坐在我旁边。
三个人吃面。
我爸在房间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戏曲频道。
小念吃了一口面,说。
"爸,你今天的面比昨天好吃。"
"哪儿好吃了?"
"说不上来,就是好吃。"
沈若晴也吃了一口。
"嗯,确实比昨天好。"
"可能是因为你今天帮我切了葱。"
"我切的葱大小不一。"
"大小不一的葱,味道不一样。"
"你什么逻辑。"
"开面馆的逻辑。"
她笑了。
小念也笑了。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
路灯亮了。
冰柜嗡嗡响。
抽油烟机嗡嗡响。
我爸的戏曲声从房间里传出来,咿咿呀呀的。
都在响。
都在。
我吃完面,把碗洗了。
沈若晴在客厅陪小念写作业。
我擦完灶台,关了厨房的灯。
走到客厅门口,站了一下。
沈若晴坐在沙发上,小念趴在她腿上写作业。
她一只手翻着小念的课本,一只手轻轻拍着小念的背。
我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
是一个陌生号码。
不是微信,是短信。
"陆先生,我是韩志远的助理小孟。有件事,我觉得您应该知道。方便的话,明天下午三点,青石路口的老茶馆,我请您喝茶。"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我抬头,看了看客厅里的沈若晴。
她正低头给小念讲一道数学题,手指点在课本上。
"这里,你看,先算括号里的……"
小念皱着眉,"哦……"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走到阳台上,把门带上。
十月的夜风凉飕飕的。
我掏出烟,点上,抽了一口。
烟雾被风一吹,散了。
我想了很久。
然后把烟掐了。
明天下午三点。
老茶馆。
小孟。
韩志远的助理。
他提前准备了。
我把手插进口袋里,靠在阳台的栏杆上。
楼下的路灯隔一盏亮一盏。
对面便利店的灯白晃晃的。
我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回了客厅。
沈若晴抬头看我。
"你抽完了?"
"抽完了。"
"那来坐。"
"嗯。"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
小念已经写完作业了,趴在沙发上打瞌睡。
沈若晴把她抱起来,送回房间。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
手机在兜里,那条短信还在。
我没删。
也没回。
明天再说。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冰柜嗡嗡响。
窗外梧桐树叶子沙沙响。
明天四点半起。
和面,熬汤,切牛肉。
然后下午三点。
老茶馆。
我睁开眼睛。
天花板黑乎乎的。
但我知道那条裂缝在哪儿。
第二天四点半,闹钟响了。
我按掉闹钟,坐起来,脖子还是僵的。
沈若晴也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头发翘着。
"几点了?"
"四点半。"
"哦。"
她晃了晃脑袋,去洗漱。
我穿衣服,换鞋。
出门的时候,经过我爸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黑着,呼吸声匀。
我轻手轻脚带上门。
楼道里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十月的凌晨还是凉,我骑电瓶车去市场,她坐后座。
今天她穿了双平底鞋,没穿错。
到了市场,老赵看见我们俩,笑了。
"老陆,嫂子又来了?"
"嗯。"
"今天买几斤?"
"八斤。"
"好嘞。"
老赵切肉的时候,沈若晴站在旁边,没像昨天那样发愣了。
她伸手帮我把装好的袋子拎起来。
"我来拎。"
"你拎得动?"
"八斤牛肉,我拎得动。"
她拎着袋子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稳。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后脑勺。
头发扎了个马尾,露出后脖颈,骨头还是看得见,但比前天好一点了。
回到家,和面,熬汤,切牛肉。
她帮我切葱。
今天切得比昨天齐了,虽然还是大小不一,但起码不离谱了。
"有进步。"
"你夸我?"
"我陈述事实。"
"切个葱你也要陈述事实。"
"开面馆的,对葱有标准。"
她"嗤"了一声,继续切。
七点开门。
老孙来了,老郑来了,老魏来了。
一切跟往常一样。
老孙吃完面,拿纸巾擦嘴,擦完了叠成小方块,压在碗底下。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老陆。"
"嗯。"
"今天气色比昨天好。"
"嗯。"
"那就好。"
他走了。
老郑走的时候,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瞪了他一眼,他嘿嘿笑着骑电瓶车走了。
上午十点,面馆里没什么人了。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翻手机。
那条短信还在。
"陆先生,我是韩志远的助理小孟。有件事,我觉得您应该知道。方便的话,明天下午三点,青石路口的老茶馆,我请您喝茶。"
我看了看时间。
今天就是"明天"。
下午三点。
我把手机放下,擦了擦手。
沈若晴上午去了所里,说跟钱主任谈案子交接的事。
中午她发了条微信。
"案子我接回来了。韩志远那边撤了。"
我打字。
"好。"
"你晚上煮面。"
"行。"
"多放辣。"
"你说了八百遍了。"
"那我说八百零一遍。"
"行。"
我放下手机,开始准备下午的事。
两点半,我关了面馆。
跟老魏说了声明天给他多下一两。
换了身衣服,不是围裙,是那天沈若晴给我买的那件深蓝色的夹克。
她去年生日送的,我嫌贵,她说"你穿了十一年围裙了,换一件"。
我穿了,站在镜子前面照了照。
还行。
不像个开面馆的。
像个体面人。
骑车去青石路口。
老茶馆在巷子深处,门脸不大,招牌褪了色,写着"清和茶社"。
我到的时候两点五十五分。
推门进去,里面不大,七八张桌子,木头的,磨得发亮。
靠窗那张桌子坐着一个人。
年轻,二十七八岁,戴一副黑框眼镜,穿灰色衬衫,袖口卷着。
面前摆着两杯茶,已经倒好了。
他看见我,站起来。
"陆先生?"
"小孟?"
"对,您坐。"
我坐下来。
茶是绿茶,冒着热气。
"你叫孟什么?"
"孟凡。"
"孟凡,你跟我说吧,什么事。"
他推了推眼镜,两只手捧着茶杯,拇指在杯壁上蹭了蹭。
"陆先生,我不知道该不该说这个。"
"你约我来的,你说。"
"我……我在韩律师团队做了两年了。"
"嗯。"
"他让我做的事,有些……我不太舒服。"
"什么事?"
"他让我整理沈律那个离婚案的材料,但不是为了接手,是为了……提前看。"
"提前看?"
"沈律还在做那个案子的时候,韩律师就让我想办法拿到一部分卷宗。"
"你怎么拿的?"
"所里的卷宗室,我有权限。"
"你拿了?"
"拿了一部分,复印件。"
我端着茶杯,没喝。
"你给韩志远看了?"
"看了。"
"什么时候的事?"
"八月份。沈律还在做那个案子的时候。"
八月份。
沈若晴八月份还在正常上班,还没开始失眠,还没开始吃安眠药。
他八月份就在挖她的墙脚了。
“还有吗?”
“还有……”孟凡垂下眼,“韩律师私下见过那个案子的对方当事人。”
我把茶杯搁回桌上。
“什么时候的事?”
“九月中旬,在一场饭局上。”
“他见对方干什么?”
“我不清楚,但那次饭局回来,他跟我说,‘小孟,那个案子你准备一下,过两个月可能归我们了。’”
“过两个月?”
“对。”
“他九月中旬就说‘过两个月归我们’?”
“对。”
我坐在椅子上,双手平放在桌面。
桌面上留着茶渍,一圈一圈的,不知道积了多少年。
“孟凡。”
“嗯。”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躲闪了一下。
“因为……那天在茶水间,您说的那些话。”
“什么话?”
“您说,‘你连她药盒上的日期都没看过,你理解我的心情?’”
“嗯。”
“我……”他咽了下口水,“我帮韩律师整理那个案子材料的时候,看到过沈律的加班记录。”
“什么加班记录?”
“所里打卡系统导出来的,她那四个月平均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有十一天超过十八个小时。”
“你记得?”
“我整理数据时看到的。”
“然后呢?”
“然后韩律师让我把那份记录删掉。”
“删了?”
“他说‘这个不用留,跟案子没关系。’”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没删?”
“我……删了。”
“那你现在跟我说什么?”
“我后来又导了一份。”
“为什么?”
“因为我删的时候,手抖了。”
他低着头,双手捧着茶杯,指节发白。
“我在那儿坐了十分钟,然后重新导了一份,存进自己的U盘里。”
“为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我就是觉得不对。”
“什么不对?”
“沈律在那个案子上拼了四个月,瘦成那样,他一句‘舆论影响’就把人撤了。然后他在背后跟对方当事人吃饭。”
他抬起头看着我。
“陆先生,我二十五岁,在这个所才两年。我不知道这些事正不正常。但我觉得不对。”
我看着他。
二十五岁。
跟方屿一样大。
“那份记录在哪儿?”
“在我U盘里。”
“你能给我吗?”
他犹豫了一下。
“陆先生,我给了您,韩律师会知道的。”
“你不给,他也会知道。”
“什么意思?”
“你约我出来,他迟早会问你去哪儿了。”
他愣住了。
“你……”
“你约我的时候,用的是你自己的手机号,发的短信。”
“我……”
“你用的是韩志远给你的工作手机还是你自己的?”
“我自己的。”
“他查通话记录查不到,但他会问你。”
他脸白了。
“你不用怕,”我说,“你把U盘给我,剩下的事跟你没关系。”
“真的?”
“真的。”
“他不会把我开了吧?”
“他自身难保。”
孟凡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黑色的,指甲盖大小。
放在桌上,推过来。
“这里面是沈律那四个月的加班记录,还有韩律师让我复印的那几页卷宗的扫描件。”
“还有吗?”
“还有韩律师九月份那次饭局的餐厅小票,他让我报销的,我留了个底。”
“小票上有什么?”
“有日期,有餐厅名字,有消费金额。”
“对方当事人的名字呢?”
“小票上没有,但那天他让我订的包间,包间名字是我写的,我写了‘韩律师与周总’。周总就是那个案子的对方当事人。”
我看着桌上那个小小的U盘。
黑色的,指甲盖大小。
里面装着一个四十三岁的女人四个月的命。
我伸手拿起来了。
“孟凡。”
“嗯。”
“你在这个所还想干吗?”
“想。”
“那就继续干。”
“可是韩律师……”
“他管不了你了。”
“您怎么知道?”
“因为我认识钱主任。”
他愣了一下。
“我开了十一年面馆,钱主任吃了十一年面。”
“什么?”
“钱主任每天早上在我那儿吃面,素面,不要葱,加一个卤蛋。十一年了。”
孟凡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你……”
“你以为我一个开面馆的,凭什么跑到你们所里去?”
他看着我,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行了,茶我喝了,U盘我拿了。”
“那……”
“你回去上班,该干什么干什么。”
“好。”
“孟凡。”
“嗯?”
“你做得对。”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有点腼腆,像方屿脸红的那种腼腆。
“谢谢陆先生。”
“不用谢。”
我站起来,把U盘放进夹克内兜里。
走到门口,又回头。
“孟凡。”
“嗯?”
“你眼镜该擦了,都是指纹。”
他低头擦了擦眼镜,抬起头的时候,我已经推门出去了。
巷子里有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
十月的桂花,香得浓。
我站在巷子口,掏出烟,点上,抽了一口。
手没抖。
这回不是气的。
是稳的。
我抽了半根,掐了。
骑车回面馆。
路上经过老郑的修车铺,他在门口补胎,看见我,抬头。
“老陆,你今天怎么又关了半天?”
“有点事。”
“什么事?”
“办完了。”
“办完了就好。”
他低下头继续补胎。
骑了两步,他又喊了一声。
“老陆!”
“嗯?”
“晚上来我这儿喝酒,我弄了个猪头肉。”
“行。”
回到面馆,开了门,把灶台收拾了。
三点半,我坐在收银台后面,把U盘插在手机上看了。
加班记录,一页一页的,日期、时间、打卡记录。
四个月的,清清楚楚。
还有那几页卷宗的扫描件,上面有沈若晴的批注,红色的笔,字写得密密麻麻。
还有那张小票,九月十四号,“翠庭私房菜”,消费一千八百六十块。
包间备注:韩律师与周总。
我把手机放下。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冰柜嗡嗡响。
窗外的太阳往西偏了。
四点,小念放学回来了。
“爸,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开了?”
“下午没事。”
“哦。”
她放下书包,去洗手。
“爸。”
“嗯。”
“今天刘一鸣跟我说对不起了。”
我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他怎么说的?”
“他说他妈跟他说了,不应该在学校说那些话。”
“你怎么回的?”
“我说‘没关系’。”
“嗯。”
“爸。”
“嗯。”
“你是不是去学校找他了?”
“没有。”
“那你怎么……”
“我什么也没做。”
她看着我,看了两秒钟,没再问。
五点半,沈若晴回来了。
她今天气色好一点,脸上有血色了。
进门换鞋的时候,弯腰看了一眼鞋柜最底下。
那双灰蓝色的棉拖鞋还在。
她没看太久,拿了双拖鞋出来。
“今天怎么样?”
“还行,案子的事理顺了,证据链我重新过了一遍。”
“累不累?”
“还行。”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
“今晚吃什么?”
“我煮面。”
“又煮面?”
“你不想吃面?”
“我想吃。”
“那就煮面。”
她靠在冰箱上,抱着胳膊看我。
“老陆。”
“嗯。”
“你今天下午干什么去了?”
“办事。”
“什么事?”
“办完了。”
“你每次说‘办完了’,就是不想说。”
“嗯。”
“你……”
“若晴。”
“嗯?”
“你明天上班,韩志远会不会找你麻烦?”
“他敢。”
“他之前敢。”
“之前是之前,”她说,“钱主任今天找我谈了,说那个案子正式归我,韩志远的团队不再介入。”
“他怎么说的?”
“他说,‘若晴,这个事是所里对不住你,你受委屈了。’”
“你信吗?”
“不信。”
“那你……”
“但我接了,”她说,“因为案子是我的。”
我点了点头。
“面好了,吃。”
两碗面,端到桌上。
小念也坐过来了。
三个人吃面。
吃到一半,小念忽然说。
“爸,妈。”
“嗯。”
“我下周学校有家长会。”
“谁去?”
“你们谁去都行。”
“我去。”
我和沈若晴同时说的。
我们对视了一下。
“你去吧,”她说,“你白天有时间。”
“你不是合伙人吗?”
“合伙人也要开家长会。”
“那你去。”
“嗯。”
小念低头吃面,嘴角翘着。
“你俩能不能别什么都抢着去?”
“不能。”
“……烦。”
她嘴上说烦,但面吃得比平时快。
吃完了,她去写作业。
我洗碗。
沈若晴靠在厨房门框上。
“老陆。”
“嗯。”
“你那个夹克好看。”
“你去年买的。”
“我知道,你今天穿了。”
“嗯。”
“你很少穿。”
“今天办事。”
“办什么事要穿夹克?”
“办体面的事。”
她笑了一下,没再问。
晚上九点多,小念睡了。
我爸也睡了。
客厅里就剩我们俩。
沈若晴坐在沙发上,膝盖蜷起来,抱着靠垫。
“老陆。”
“嗯。”
“我今天在所里碰到方屿了。”
“嗯。”
“他跟我道歉了。”
“他怎么说的?”
“他说,‘沈律,那张照片的事,对不起。我不应该发。’”
“你怎么回的?”
“我说,‘你不用跟我道歉,你跟他道就行了。’”
“他跟我道过了。”
“我知道。”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她顿了一下,“他说他以后不会再多管了,但他会好好干活。”
“嗯。”
“他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沈律,陆哥是个好人。’”
我手里的遥控器顿了一下。
“他怎么突然说这个?”
“他说他以前觉得你……”
“觉得我什么?”
“觉得你就是个开面馆的。”
“我本来就是开面馆的。”
“他说他现在不这么想了。”
“他怎么想的?”
“他说……”她想了想,“他说,‘陆哥那天来所里,穿着围裙,鞋上沾着面粉,但他站在那里,比韩志远穿三万块的西装都体面。’”
我没说话。
“老陆。”
“嗯。”
“你体面。”
“你夸我?”
“我陈述事实。”
“你学我。”
“开面馆的逻辑。”
我笑了。
她也笑了。
笑完了,安静了一会儿。
“老陆。”
“嗯。”
“那个安眠药,我今天没吃。”
“好。”
“我昨晚也没吃。”
“好。”
“就是有点睡不着。”
“我在旁边呢。”
“嗯。”
她靠过来,头靠在我肩膀上。
“你肩膀硬。”
“你嫌硬你别靠。”
“我没嫌。”
“嗯。”
我们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
小夜灯亮着,黄黄的。
冰柜嗡嗡响。
窗外有风,梧桐树叶子沙沙响。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老陆。”
“嗯。”
“你那天发那个群……”
“又提这个?”
“最后一次。”
“你说。”
“你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万一我真的……”
“真的什么?”
“真的跟别人……”
“没想过。”
“真没想过?”
“真没想过。”
“为什么?”
“因为你不回来那天晚上,我给你打了电话,你说在所里。”
“嗯。”
“你的声音是哑的,但不是在哭。”
“嗯。”
“你要是真跟别人在一起,你的声音不会是那样的。”
“那是哪样的?”
“累的。”
她没说话。
“你就是累的,”我说,“你累了十一年了。”
她靠在我肩膀上,没动。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没出声。
就抖了一下。
我伸手,把她搂过来。
她没哭出声,就是靠着我,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我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
跟拍小念小时候一样。
过了很久,她不抖了。
“老陆。”
“嗯。”
“你面煮得真好。”
“你说了十一年了。”
“那我再说了十一年。”
“行。”
“再加十一年。”
“行。”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你眼睛又红了。”
“没有。”
“有。”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
“你烦不烦。”
“我烦。”
她“噗”地笑了。
我也笑了。
第二天。
四点半,闹钟响了。
和面,熬汤,切牛肉。
沈若晴也起来了,帮我切葱。
今天切得比昨天又齐了一点。
“有进步。”
“你能不能别每天都点评我的葱?”
“不能。”
七点开门。
老孙来了,老郑来了,老魏来了。
一切跟往常一样。
上午十点,我关了面馆。
不是有事,是今天要去一趟正衡律所。
不是去闹的。
是去送面的。
我煮了三碗面,打包。
一碗给沈若晴。
一碗给钱主任。
一碗给方屿。
骑车去了。
到了十二层,前台小姑娘看见我,这回没愣。
“陆哥好。”
“你好。”
我拎着保温桶往里走。
先拐进钱主任办公室。
敲了两下门。
“请进。”
钱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抬头看见我,笑了。
“老陆?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给你送面。”
“哟,”他赶紧站起来,“你还亲自送?”
“素面,不要葱,一个卤蛋。”
“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你吃了十一年了,我能记不住?”
他接过保温桶,掀开盖子,热气一下子冒出来。
“坐坐坐。”
我坐下了。
他夹了一筷子面,尝了一口,点头。
“还是这个味儿。”
“钱主任。”
“嗯?”
“沈若晴那个案子,你多盯着点。”
“你放心。”
“我不是不放心你,我是不放心她。”
“我知道。”
“她瘦了十斤。”
“我知道。”
“她吃了三个月安眠药。”
“……这个我真不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老陆,所里的事,我……”
“你不用跟我说。”
“那……”
“你吃你的面。”
他看了我两秒,低下头,继续吃面。
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喊了一声。
“老陆。”
“嗯。”
“面真好吃。”
“你说了十一年了。”
“那我再说了十一年。”
我笑了一下,出去了。
第二碗给方屿。
他在工位上改文件,看见我,一下子站起来了。
“陆哥。”
“面。”
“啊?”
“给你的,趁热吃。”
他接过去,愣了一下。
“陆哥,你……”
“你二十五了,别老啃面包。”
他低下头,打开保温桶,热气扑在脸上。
“谢谢陆哥。”
“不用谢。”
“那……沈律……”
“她很好。”
“那就好。”
“你吃你的面。”
“嗯。”
我转身走了。
走到走廊中段,迎面碰上了韩志远。
他从会议室出来,旁边跟着两个人。
看见我,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陆……陆先生。”
“韩律师。”
“您怎么来了?”
“送面。”
“送……面?”
“给钱主任和方屿送的。”
“哦。”
他站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的笑有点僵。
“陆先生,上次的事……”
“什么事?”
“就是……茶水间那次……”
“我忘了。”
他愣了一下。
“你忘了?”
“我记性不好,”我说,“开面馆的,记不住那么多事。”
他的笑彻底僵了。
“陆先生,我……”
“韩律师,”我打断他,“你忙你的。”
“我……”
“你忙你的。”
我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韩律师。”
“嗯?”
“你那个领带夹上的钻,是假的。”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领带夹。
“什么?”
“我虽然开面馆的,但我老婆在珠宝鉴定中心有个朋友。”
他的脸变了。
“你……”
“行了,你忙。”
我走了。
身后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我听见他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
我没回头。
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来。
太阳很好,十月的太阳,暖洋洋的。
我骑车回面馆。
路上经过老郑的修车铺,他在门口补胎。
“老陆,你中午来不来喝酒?”
“来。”
“我弄了个猪头肉,还有花生米。”
“行。”
“你带瓶酒。”
“我面馆里有二锅头。”
“那行。”
回到面馆,开了门,继续干活。
中午老郑来了,拎着猪头肉和花生米。
我开了瓶二锅头,倒了两个杯子。
我们坐在面馆门口的台阶上,吃猪头肉,喝酒。
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老陆。”
“嗯。”
“你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出了。”
“什么事?”
“家里的事。”
“解决了?”
“快了。”
他点了点头,夹了一块猪头肉,放进嘴里。
“老陆,你这个人,我认识你十一年了。”
“你昨天也说了。”
“我再说一遍。”
“行。”
“你不是个会跟人吵架的人,但你要是跟人吵了,那肯定是把人逼急了。”
“你昨天也说了。”
“我再说一遍。”
我笑了。
他也笑了。
我们喝了两杯,没多喝。
他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陆,日子是过给自己的。”
“你昨天也说了。”
“我再说一遍。”
他骑电瓶车走了。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青石路。
路灯还亮着,隔一盏亮一盏。
对面便利店的灯白晃晃的。
巷子里那只野猫又来了,蹲在垃圾桶上,舔爪子。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
沈若晴发了条微信。
“老陆,我今天开会,韩志远没来。”
我打字。
“为什么?”
“钱主任说他身体不舒服,请假了。”
“哦。”
“你信吗?”
“不信。”
“我也不信。”
“你开你的会。”
“嗯。”
“晚上想吃什么?”
“面。”
“又是面。”
“你煮的面,我吃不腻。”
“你说了十一年了。”
“那我说第十二年。”
“行。”
我放下手机,站起来,进去收拾桌子。
下午三点多,面馆里没什么人。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翻手机。
正衡律所的公众号发了一条新推送。
“正衡律所合伙人韩志远律师因个人原因,即日起暂停一切执业活动,接受所内合规审查。”
我看了两遍。
然后退出来了。
四点,小念放学了。
她今天回来得早,一进门就喊。
“爸!”
“嗯。”
“今天刘一鸣请我吃了根冰棍!”
“为什么?”
“他说他妈让他跟我道歉。”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用道歉,冰棍我吃了。”
“嗯。”
“爸,他是不是怕你?”
“他怕我干什么?”
“他妈是不是跟他说你很凶?”
“我不凶。”
“你那天在茶水间……”
“你听谁说的?”
“方屿哥哥跟我妈说的,我妈回来跟我说的。”
我愣了一下。
“你妈跟你说了?”
“她说,‘你爸那天在他们公司可威风了。’”
“她这么说的?”
“她说你穿着围裙,鞋上沾着面粉,站在茶水间里,把那个什么韩律师说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没说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说你说了。”
“她夸大其词。”
“她说你最后说了一句‘你理解个屁’。”
“……这个是真的。”
小念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爸,你太酷了。”
“什么酷不酷的,写作业去。”
“哦。”
她背着书包去了房间。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十三岁。
书包比她人大。
沈若晴七点回来的。
今天比平时早。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这是什么?”
“给你买的。”
“什么?”
“你打开看。”
我打开袋子。
一双鞋。
黑色的,皮面的,平底。
“你那双旧的鞋面都裂了,”她说,“你穿着去送面,像什么样子。”
“我开面馆的,穿什么鞋都一样。”
“那也得穿双不破的。”
我拿出来,看了看。
鞋底的标签还在,三百二。
“你花三百二给我买鞋?”
“怎么了?”
“我那双旧的还能穿。”
“你穿上试试。”
我脱了旧鞋,换上新的。
大小合适。
“怎么样?”
“还行。”
“什么叫还行?”
“挺好。”
“你这个人。”
“我怎么了。”
“你这个人,真是让人没办法。”
她笑了。
我也笑了。
晚上,我煮了面。
三碗。
一碗给小念,一碗给沈若晴,一碗给我。
小念加了个蛋,沈若晴多放了辣,我的老样子。
三个人坐在桌前吃面。
我爸在房间里看电视,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
吃到一半,我爸房间的门开了。
他扶着门框,慢慢走出来。
“爸,你怎么出来了?”
“我听见你们说话,出来看看。”
“你坐。”
我扶他坐到餐桌旁边,给他倒了杯温水。
他坐下来,看着我们仨吃面。
“若晴。”
“嗯,爸。”
“你最近瘦了。”
“没有,我挺好的。”
“你骗我,你下巴都尖了。”
“爸……”
“你多吃点。”
“我吃了。”
“你吃你那两筷子叫吃了?”
沈若晴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
我爸看着她,点了点头。
“远征。”
“嗯,爸。”
“你面煮得越来越好了。”
“嗯。”
“你妈要是在,肯定高兴。”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我妈走了八年了。
“她肯定说,‘你煮的面,比你爸强。’”
我爸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她确实说过。”
“你记得?”
“我记得。”
他喝了口水,慢慢站起来。
“我回去睡了。”
“我扶你。”
“不用,我扶着墙能走。”
他慢慢往房间走,一步一步,扶着墙。
拖鞋在地上拖,窸窸窣窣的。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们俩,好好的。”
“嗯。”
“小念,好好写作业。”
“知道了,爷爷。”
他进去了,门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小念放下筷子。
“爸。”
“嗯。”
“爷爷最近是不是好点了?”
“嗯,好点了。”
“他能自己走了。”
“嗯。”
“那他是不是以后能自己下楼了?”
“慢慢来。”
“哦。”
她继续吃面。
沈若晴看了我一眼。
我冲她笑了一下。
她也笑了一下。
吃完了面,我洗碗。
沈若晴陪小念写作业。
我擦完灶台,关了厨房的灯。
走到客厅门口,站了一下。
沈若晴坐在沙发上,小念趴在她腿上。
她一只手翻着课本,一只手轻轻拍着小念的背。
跟前天一样。
我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走过去,在她们旁边坐下来。
小念写完作业,回房间了。
客厅里就剩我们俩。
“老陆。”
“嗯。”
“那个群的事,你后悔吗?”
“你问了三遍了。”
“我再问一遍。”
“不后悔。”
“真的?”
“真的。”
“那如果时间倒回去……”
“你问了两遍了。”
“我再问一遍。”
“会发。”
“为什么?”
“因为不发,我就得一个人憋着。”
“你说了。”
“我再说一遍。”
她“噗”地笑了。
“你这个人。”
“我怎么了。”
“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让人没办法。”
“对。”
她靠过来,头靠在我肩膀上。
“你肩膀硬。”
“你嫌硬你别靠。”
“我没嫌。”
“嗯。”
窗外的天黑透了。
路灯亮了,隔一盏亮一盏。
对面便利店的灯白晃晃的。
巷子里那只野猫不知道在哪儿,垃圾桶上空空的。
冰柜嗡嗡响。
窗外梧桐树叶子沙沙响。
我爸房间的戏曲声隐隐约约传出来。
都在响。
都在。
“老陆。”
“嗯。”
“明天你几点起?”
“四点半。”
“我帮你定闹钟。”
“不用。”
“那我跟你一起去市场。”
“你明天不上班?”
“我请了半天假。”
“你又请假。”
“我合伙人,我说了算。”
“你说了算。”
“嗯。”
“那你切葱。”
“我切。”
“别切太大。”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
“你烦不烦。”
“我烦。”
她笑了。
我也笑了。
笑完了,安静了。
她闭上眼睛,靠在我肩膀上。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的呼吸匀了。
真睡了。
我没动。
手机亮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是外卖平台的推送。
“您的店铺已连续营业4019天,恭喜您!”
四千零一十九天。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胸口上。
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一下,一下的。
跟拍小念小时候一样。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又慢慢亮了。
路灯灭了,太阳出来了。
十月的太阳,不毒,暖洋洋的。
我靠在沙发上,没睡着。
我在想一件事。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去年夏天漏过水,我拿腻子补了,补得不好,还是能看出来。
沈若晴说等攒了钱重新刷一遍。
我想了想。
不用攒了。
明天买桶腻子,自己刷。
刷不好就刷不好。
反正裂缝在那儿,十一年了,也没塌。
面馆开了十一年,也没塌。
这个家,也没塌。
我低头看了看沈若晴。
她靠在我肩膀上,头发散着,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瘦了。
但在。
在这儿。
在这个一百零三平的房子里。
在我的肩膀上。
小夜灯还亮着,黄黄的。
冰柜嗡嗡响。
窗外梧桐树叶子沙沙响。
我爸房间的呼吸声传出来,粗,一顿一顿的。
但比前一阵子稳了。
不顿了。
我闭上眼睛。
明天四点半起。
和面,熬汤,切牛肉。
牛肉汤得熬四个钟头,火不能大,大了就浑。
老孙六点半来,一碗牛肉面,一个茶叶蛋。
老郑七点来,素面,不要葱,多加一勺辣油。
老魏七点半来,面多下一两。
十一年了。
第十二年,也一样。
我睁开眼。
客厅里静悄悄的。
小夜灯那点昏黄的光,落在茶几上的杯子上。
杯沿磕了个小缺口,六年了,一直没换。
杯底一圈茶渍,干透了,颜色发暗。
明天她还会拿这个杯子喝水。
我也会。
这就够了。
我闭上眼。
冰柜嗡嗡地响。
窗外起了风。
梧桐叶落了一地。
明天踩上去,还是沙沙响。
十一年了。
还是沙沙响。
我笑了笑。
闭上眼。
这回睡着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