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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酉阳史话
——《前言》——
开宝九年（976年）那次西幸洛阳，赵匡胤提出了迁都。
他说开封无险可守，四面无山，驻兵消耗极大，要迁到洛阳，甚至最终迁到长安。群臣反对，赵光义也反对，说了一句"在德不在险"。
赵匡胤沉默了一会，说那就听他的吧，然后叹了口气，说出了那句流传下来的预言："不出百年，天下民力殚矣。"
迁都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
那是赵匡胤生命里最后一年的事情。皇帝的主张，被皇帝的弟弟一句话压了下去。
——《壹》——
建宋之初，那个人事安排建隆元年正月（960年），赵匡胤在陈桥驿穿上了黄袍，随后率军入汴梁，后周皇帝柴宗训禅位，大宋建国。

这一年，赵匡胤三十三岁。弟弟赵光义二十一岁。
陈桥兵变之后没多久，赵匡胤给了弟弟一个职务：开封府尹。
开封府尹这个位置，在五代的惯例里，不是随便给人的。在此之前担任这个职务的，是后汉的刘承祐，后来做了皇帝；周世宗柴荣在即位前，也是开封府尹。
这是个默认储君才占的位置，百官看在眼里，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建隆二年（961年）六月，太后杜氏在病榻上去世。
她临终前拉着赵匡胤的手，据《宋史·杜太后传》记载，她要求大儿子将来传位给弟弟，理由是不想重蹈柴荣传位幼主、天下易手的覆辙，并嘱赵普当场立下誓书，封入"金匮"之中。
这份誓书，后来学界争议颇多。
有人认为它是赵光义即位后的伪造，有人认为赵匡胤当时确实做过这样的承诺。

但不管誓书真假，有一件事是清楚的：赵光义从建宋初期就占着开封府尹这个位置，帮他搭了一个无论从人事还是惯例上都指向储君的框架。
赵匡胤的两个儿子，长子赵德昭和幼子赵德芳，在父亲生前始终没有被立为太子。
赵德昭在赵匡胤驾崩时已经二十六岁，却从未获封王爵，从未被委以任何超出常规的重任。
开封府尹是皇弟，皇子无储分。格局在建国之初就摆在那里了。
——《贰》——
一座城，与十六年一个人在一座城里做了十六年的地方长官，会做出什么。赵光义做了。
按照史料记载，他在担任开封府尹期间，网罗各色人才，拉拢朝中大臣，私交禁军将领和地方节度使。
御史中丞刘温叟被他的人以财物贿赂；禁军殿前司控鹤指挥使田重进被他笼络进了自己的关系圈。

赵普发现赵光义的亲信刘嶅向官员冯瓒行贿，最终的处置结果是刘嶅仅被免职，这件事说明赵光义的势力已经到了追责都不彻底的程度。
宰相赵普察觉到局面危险，在太祖末年开始向赵匡胤密报，建议废止金匮誓约，不要立赵光义为皇位继承人。
赵匡胤没有采纳，而是做了另一个决定。
开宝六年（973年），赵普被罢相，出任河阳三城节度使，离开了汴梁。这一年，赵光义加封晋王，位居所有宰相之上，仍领开封府尹。
外人的解读是：皇帝在百年之后，会把皇位传给弟弟。
赵匡胤对此始终没有正面承认，也没有否认。他既没有废掉弟弟，也没有立儿子为太子。他像是一个看着棋盘下不了手的人，把最终决定往后推了一年又一年。

这一推，推到了开宝九年。
赵光义的判南衙，他的开封府幕府，已经是另一套朝廷的雏形。
百官进南衙述职，送礼问候，在开封城里，晋王的影子无处不在。史学界后来对这一时期的形容是：赵光义无储君之名，而有储君之实。
——《叁》——
976年洛阳，那次失败的迁都开宝九年（976年）春，赵匡胤西幸洛阳祭祖。他在那里住了下来，不急着回开封。
随行的官员不知所措，猜不透皇帝的心思。

起居郎李符第一个上书，列出"八难"反对迁都：粮食、军资、天热、人手……条条都是实际困难，说得有板有眼。
赵匡胤听完，没有正面回应。
铁骑左右廂指挥使李怀忠接着说，开封有运河，每年从江淮运粮百万，是禁军的衣食根本，洛阳没有这个条件，不该轻易迁都。赵匡胤再度不置可否。
然后是赵光义开口了。他说："在德不在险。"
这句话的意思是，国家的稳固靠的是人心归附，不是地理险要。他说开封虽然无险，只要皇帝有德，天下自然安稳，迁都没有必要。
赵匡胤等晋王说完，沉默片刻，说：晋王所言有道理，那就听他的吧。
随从的人都听见了皇帝接下来说的一句话。他叹了一口气，说："不出百年，天下民力殚矣。"
他的意思是：开封无险可守，必须长期在城外驻扎重兵，耗费钱粮，用不了百年，天下的民力就会被拖垮。
这是他对军事格局的判断，也是他心里的隐忧。

但这个判断，在弟弟一句"在德不在险"之后，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机会了。那次迁都的讨论，就此终止。
赵匡胤回到了开封。
研究这段历史的学者吴铮强后来指出：赵匡胤迁都最主要的动因，是赵光义在开封城内的势力已经盘根错节，一旦迁都，这种势力根基将被瓦解。
而赵光义正是在这次洛阳之行后，迅速展开了行动。
那次叹气，是赵匡胤最后一次公开表达出他对这件事的判断。他知道开封的问题在哪里，他知道为什么迁都，他也知道迁都意味着什么。
他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没有做成。
——《肆》——
976年十月，那个雪夜与清晨开宝九年冬十月十九日（976年11月13日），就在烛影斧声的前一天，一个名叫马韶的人造访了晋王的亲信程德元。程德元告诉马韶："明日乃晋王利见之辰。"

这句话的意思是：明天是晋王得利遇时的好日子。马韶后来说，这句话应验了。
开宝九年冬十月二十日夜（976年11月14日），大雪。
赵匡胤深夜派人召晋王赵光义入宫，屏退了所有宫女宦官，兄弟两人闭门对饮。值守宫人从远处看见窗纸上的烛影，能辨认出赵光义数次离席，像是在避让什么。
三更时分，有人看见赵匡胤拿起玉柱斧戳向地面积雪，大声说了几个字，声音传了出来。当夜，赵光义破例留宿皇宫。
这就是后来被称为"烛影斧声"的那一夜。
出自文莹《续湘山野录》，距离事发数十年，细节是否全然可信，史学界至今无定论。《宋史·太祖本纪》对这一夜的正式记载：帝崩于万岁殿。
赵匡胤去世时五十岁。
常年习武，体魄强健，离世数月前还亲自巡幸洛阳调度军政，没有长期患病或卧床休养的任何记录。
皇帝死了，宋皇后第一时间做了一件事：她命宦官都知王继恩去通知赵匡胤的儿子赵德芳入宫继位。

王继恩没有去找赵德芳。他去了开封府，找到了晋王赵光义。
司马光在《涑水记闻》里记载，他到开封府门口的时候，看见赵光义的亲信、医官程德元早已等在那里了。
程德元带着王继恩进入开封府，见到了赵光义。三人随即冒雪入宫。
宋皇后在宫中等到了动静，问进来的人：德芳来了吗？出现在她面前的，是赵光义。司马光记下了她的反应："愕然。"
宋皇后随后说了一句话，流传了下来："吾母子之命，皆托官家！"
官家，是宋人对皇帝的称呼。她在告诉赵光义：我和孩子们的命，都交给你了。赵光义答："共保富贵，无忧也！"
赵光义随即在灵柩前即位，是为宋太宗。
他打破了惯例，没有等到次年再改元，就在开宝九年十二月（977年1月），当年就改元太平兴国，一个新的年号，当夜便覆盖了赵匡胤建立的那个王朝纪年。
赵匡胤的两个儿子，赵德昭在赵光义即位后四年，被逼自杀，年二十九岁。赵德芳在两年后，无故暴毙，年二十三岁。
权威信源：
① 《宋史》卷一《太祖本纪》、卷二五《杜太后传》，中华书局，1977年点校本
② 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中华书局，2004年点校本
③ 司马光《涑水记闻》，中华书局，1989年点校本
④ 文莹《续湘山野录》，中华书局，1984年点校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