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宦官，陪一位皇帝走过四十余年的太平与离乱，最后却被新君手下的权臣赶出宫门，病死在遇赦回京的路上。
他叫高力士，本不姓高。旧唐书说他“性谨密”，最能办事，可他这一生，恰恰被这份周全推到了最险的地方，再无退路。
据旧唐书·宦官传记载，高力士本姓冯，岭南潘州人，武周时因事没入宫中，被内官高延福收为养子，从此改姓高，宫中人称他为高内侍。
宫廷是他唯一的家，也是他唯一的仕途。他自幼生长于此，懂得宫中的分寸，也懂得该在什么时候开口，什么时候闭嘴。
先天二年，李隆基与太平公主相争，高力士随侍左右，事定之后以功授右监门卫将军，开始掌管内侍省，从此不离御前。
自开元以至天宝，他成了皇帝身边最稳的那个人。四方进奏的文书先经他手，小事可以径自决断，大事方才呈报御前。
玄宗曾说“力士当上，我寝乃安”，据载见于旧唐书。一句家常话，道尽了这个人日夜不离的职分，也道尽君主的倚仗。

图：唐代宫中廊下，一名宦官执拂尘随侍帝王，宫灯微明（来源：自制）
权势既盛，人便趋附。李林甫、杨国忠、安禄山先后得居将相之位，史书都说与他的援引有关，四方馈赠亦络绎于门。
但他并非一味弄权。据载他敢于直谏，曾提醒玄宗：边将握兵太重，云南屡次丧师，恐一旦有变，朝廷将难以制之，悔之晚矣。
天宝十四载，安禄山反于范阳。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了那一朝的繁华，也惊破了玄宗晚年的清梦与自信，仓促之间无人为谋。
次年潼关失守，长安震动，玄宗仓皇西奔。随行的仍是这位七十余岁的老宦官，一路扶掖，过剑门而入蜀中，主臣相顾无言。
行至马嵬坡，禁军不行，杀杨国忠。缢杀杨贵妃一事，据载由高力士奉命执行，此后的蜀道风雨，他一力护持左右。
至成都，进位齐国公。至德二载还京，天下已换了主人，玄宗退为太上皇，居兴庆宫，父子尊卑随之颠倒，旧日宠遇也成了忌讳。

图：蜀道栈道之上，一行人马缓行，秋山萧瑟（来源：自制）
上元元年，李辅国矫诏迁上皇于西内。据载高力士当面斥其不臣，一言既出，祸机便已埋下，护主之心反成罪状。
他随即被流放巫州。从执掌机要的内侍，到瘴江之畔的罪人，中间只隔着那一句话的距离，也隔着新朝对他的猜忌与旧怨。
宝应元年遇赦北归，行至朗州，忽然听得流人传说：上皇已经崩了。归途于是成了别人的丧途，一步一回头。
据载，他北望号恸，呕血而卒，年七十九。一个陪了玄宗四十四年的人，终究没能赶上他的丧礼，也没能回长安。
忠心为何成了悲剧？先要看清他所处的那个位置，以及这个位置后来如何一寸一寸被撑大，又由谁接了手，再也无法交还。
唐初宦官本不预政，玄宗以高力士掌内侍省，权力自此向宫中倾斜，口子一开便再难收拢，后世遂以为常，终成心腹之患。
高力士不专权、不废事，可制度既开其例，后来者未必肯照他的分寸行事，规矩总是由后人改写，由后人用尽，乃至反噬其主。

图：巫州江畔孤舟与茅舍，老宦官独立江边（来源：自制）
李辅国、鱼朝恩、仇士良，一个走得比一个远，至晚唐竟至废立出于宦官之手，天子如棋，宰相如仆，禁军亦听其号令。
所以他的悲剧不在个人品德的亏欠，而在他身后的那个职务，最终成了旁人手中的利器，再不受人主驾驭，反倒挟制人主。
代宗即位，追念旧劳，赠扬州大都督，陪葬泰陵，这算是一份迟到的交代，人却已经不在了，泰陵之前只余旧碑与松风。
若他生在宦官不得预政的太宗朝，或晚死于藩镇割据的晚唐，结局会不会不同？一个人的分寸，能抵多少制度之弊？
一个人的忠诚，究竟该由谁来界定它的边界？是君主的信任，是制度的笼子，还是后世史家手里的那支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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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旧唐书》《新唐书》《资治通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