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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山完造回忆录 四十二

昭和十四年(1939年) 二月二日 我海军伊号第六十三潜水艇在丰后水道遇难沉没,八十一名水兵殉难。二月十一日 东京市内

昭和十四年(1939年)

二月二日 我海军伊号第六十三潜水艇在丰后水道遇难沉没,八十一名水兵殉难。

二月十一日 东京市内举行由陆军及民间有志者参加的奉祝爱马大游行¹。

三月一日 位于大阪府枚方町的弹药库发生大爆炸,大火延烧至民宅,致六百余户家屋焚毁,十数人死亡,轻重伤者数以百计。

1 指边唱军歌《爱马进行曲》边游行。

四月十九日 举行关门海底隧道贯通仪式。

四月二十六日 本州至九州间的早濑隧道贯通。

五月一日 秋田县男鹿半岛地方发生强烈地震,千户家屋倒塌,死伤逾八十名。

五月九日 东京板桥区志村町大日本赛璐珞工厂爆炸,致二百数十人死伤。

十月十二日 电车从断崖上坠入日光里见泷下游河中,致死伤逾七十人。

十一月十日 岩手县松尾村松尾硫黄矿山爆炸,造成一百数十人死伤。

十一月二十一日 日本邮政船照国丸于英国东海岸触雷沉没。

十二月十三日 苏联货轮英迪吉尔卡号(Indigirka)于北海道宗谷海峡附近海马岛触礁遭难被发现,汽船桦太丸等前往救助,四十余人获救。

内山完造五十四岁。今年的大事是诺门坎事件。也不知起因于哪一方,反正日苏军队在诺门坎发生冲突,传出日军两个师全军覆没没的消息,真是越听越恐怖。据说日本的战术、战法等全然不起任何作用。苏联一方的炮弹虽然像雨点般地倾泻,却悉数落在我部队的后方,日军刚好趁机一个劲儿地朝前推进。而随着部队的前进,炮弹如影随形似的必落于人后。又推进了一截,前方突然出现一种前所未见的喷火的家伙。想要后撤,可苏联兵却从我军的后方朝我军齐射,已经无路可退。而继续前进的话,则遭遇火炮的攻击。跳进战壕里,但见敌人的坦克像山一样压过来……就这样,据说我军全军覆没。这到底在多大程度上是事实还不大清楚,但火炮和大型坦克均为头一次见识的新式武器,好像叫曲射炮什么的,我方战术则完全落了空。吃了大败的证据,就是停战协定的谈判系出于我方的请求。

中日战争时,在蒙苏战中,好几次有报道说日军击落敌机数十架次,甚至多达一百数十架次——难道中国真的有那么多飞机吗?我觉得很不可思议。后来听说,从上空俯瞰,飞机场上有很多看上去像真飞机似的画,于是日军就对准这些目标一通轰炸,报道大抵是相当夸张的。

年表中写道:三月一日,大阪府枚方町的陆军仓库发生爆炸云云。在年表中这样写可不像话。那次既然是弹药库的爆炸,便须清清楚楚地写明,否则会误导后人。

如果说作为“满洲问题”的起因——柳条沟铁路爆破系日本人一手所为的话,一定会招致强烈的反对。那种妄图以阴谋来博取成功的用心已然颠倒了出发点,实际上是以为开始的谎言能挺到最后。虽然政治属于“性本恶”之物,但通过人的力量可使其善化,这正是文化的道路。从本质上说,中国的易世革命也属于“恶”的政治,但唯其把“恶”逐渐转化为“善”,才称得上是易世革命。日本人毕竟尚年幼,就民族而言,年轻而缺乏经验,因此,爱玩点子小把戏蒙混过关,可随便什么人都能看破。事实胜于雄辩,“李顿报告”中也写得清清楚楚。可虽说如此,日本却还在强词夺理。不讲道理者终会失败,这难道不也是日本教育的根基吗?法庭上的谎言难道不是明摆着的犯罪吗?而居然想要实现建基于如此谎言基础之上的野心,若真的存在八百万神灵¹的话,日本一定会遭天谴——而日本的野心果然以无条件投降而告终。在上海终于被卷入战祸的八月十三日,我召集中国人和日本人店员,对他们说:“又要打仗了。明天的报纸不知会怎样撒谎,请大家读报时多加留意。”那时,我从大家的脸上读出一种“老爷子又在说莫名其妙的事情”的表情。尽管我确是认真的,大家却没从正面理解我的话。时光流逝,随着日本的无条件投降,总算明白了此前的新闻报道几乎全是谎言的事实,而恐怕已无人记得我所说的话。我觉得今天的日本充斥着谎言。中国人爱说“好日子办”²,并曝光真相。但日本似乎没人把这当成坏事或混账事,大家都心平气和。就是说,习惯了谎言,从来不记得撒谎是一宗罪恶。现在的日本,因战争灾难的缘故,众多家庭丧失了家私家产,无论什么事,都在敷衍将就,假装若无其事。从一到十,无不是权宜之计,得过且过。一句话,今天日本人的生活,是“将就的生活”。而人一旦习惯了这种“将就的生活”,那么连人是不是也会变成“将就之人”呢?着实令人担忧。每当我见到只是由于习惯了谎言,便不复把谎言当成罪恶的日本人的时候,忧虑便更深了一层。

今天还有位夫人过来聊天,她说某人“真的很有意思”倒还好,可说那人跟谁都能说上话,“实在是颇得要领”,便有些不对劲了。

1 按日本神道教的说法,山、川、石、木、风、雨、雷、火等世间万物,无不具有神格,是对现世的人间赐予恩惠的众神。

2 此处原文如此,意味不明。

听上去像是夸赞,但似乎又包含其他的意思。我觉得,今天的日本人病就病在这个“颇得要领”上。作为当下的一种处世术,没有什么比这个“颇得要领”更令人厌恶的了。因为这话里没有真实——我所讨厌的理由正在于此:没一点真的,一种在各种场合专门迎合他人、阿世逢迎的活法。“将就”和“要领”似乎有某种共通之处,可两者都令人讨厌。我常常对自己说,人还是不要过于乖巧的好,还是不要成为“将就”的人吧。

确是这一年的事情。我从长崎登陆,坐上了开往东京的急行列车。在三田尻一带,老毛病嵌顿疝复发,无论如何都好不了,简直苦不堪言。我甚至打算,如果到广岛还不好的话,我便下车。这样想着,大概也是折腾得太累了,竟然昏然睡去。一觉醒来,已经到了糸崎。幸运的是,在睡着了的时候,疝气竟然好了,总算松了一口气。一到东京,便赶紧赶赴处理东京堂的要务。尽管东京堂对上海内山书店抱有偌大的期待,可后者却全无发展。在其他书店纷纷在南京、汉口等地设立分店,取得长足发展的时候,内山书店却在原地踏步。这到底是基于何种考虑呢?东京堂那边说要听一听我的想法。于是,我谈了自己的信念:“因为从这场战争的前途中看不到半点光明,所以不能谋求发展。这种情况下,只能采取守势,力求保住上海的客户。”而作为东京堂来说,只依赖内山书店的话是不够的,故此流露出相当的焦虑。虽说如此,一时也没有办法,只好暂且彼此相互关照,事就算办完了。原本就打算到小原(荣次郎)君熟悉的医生那里去看一下我的病,诊察了一番后,大夫说这个疝气要尽早做手术,于是又给我介绍了位于日本桥茅场町的吉川医院。院长是吉川春次郎博士,在疝气、盲肠炎领域被称为日本“第一把刀”。医生说“午后三点手术,在此之前请休息一下”,我便在休息室躺了会儿。中饭未食,浣肠,把肚子清空,便进了手术室。房间不大,但四白落地,很干净,工作人员也清一色身着白大褂。我平躺在手术台上,两侧的大夫各执我一只手号脉。个子不高、胖墩墩的院长说要打一针麻醉,局部注射即可。小原荣次郎君作为看护,一直陪着我。他虽然得到医生的许可,目睹手术,可中途却因突发贫血,出了手术室。我的下腹左边被切开,把小肠拽出来,再把嵌顿疝孔的膜抻拉、结扎,使小肠不再掉进去,然后缝合,共持续四十七分钟。在局部注射麻药有效时,没什么感觉,麻醉劲儿过后,痛感袭来。大夫说不能动,这最难受,整整三天时间,人处于一种说不出来的痛楚中,可那以后却轻松了许多。改造社的山本社长来看了我。见形形色色的文人轮番来医院探望,院长查房巡诊时对我说:“内山先生在给《改造》等刊物写东西啊?”遂打破了与患者不交谈的“铁律”,在查房时便经常跟我攀谈起来。住院十四天后出院,由小原夫人陪护,直接到了汤河原一家叫作伊藤旅馆的地方,在那儿进行为期一周的汤治¹。其间,也承蒙改造社的山本社长等各色人等前来探望,病居然痊愈了,着实很幸运。可是,差不多从一年开始,由于时不时犯胃痉挛,又开始注射吗啡。在汤河原逗留期间,有一次半夜痉挛发作,赶紧喊来医生。回东京后,也频频犯病,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过好歹疝气算治愈了,还是很高兴。

1 即温泉疗法。

回到上海以后,我又开始了早间的散步。每天早晨天未亮,便与内人出门去新公园。与过去不同的是,这个时期兴起了高尔夫球运动,很多人来这里练击球,过去那种雅静的感觉已荡然无存。想来,这个公园被未明时分散步的我们所“独占”,毕竟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然而,也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主意,要在此地召开“东洋奥林匹克大会”,于是又是修四百码的跑道,又把公园里的池塘清扫一通改成游泳场。此前一直为西洋人所独享的草地网球也在这里的球场竞技。在游泳项目上,日本选手胜出。从我的店再过去一条街,还有一座红砖瓦建造的室内游泳池。虽然是开放设施,可一向少有日本人去,近来去游泳的人却激增(因新公园的池塘已无法用作游泳池的缘故)。

草地网球项目上,一位忘记叫什么名字的日本选手,是左撇子,打得很漂亮,一举获胜,致打网球的人猛增。从每年五月到十月初,下午三点开始(周一是一点开始),这个公园的全部网球场均可使用。并不是说还建有别的网球场,而是所有场地都在一片美丽的草坪上,到了网球时间,草坪上会划出很多片网球场。两个雇工小伙子,成天划线、拉网,在每天网球时间开始前负责弄好。新公园里的网球场后来发展到三十来片。人们拎着网球拍过来打球,嘴里喊着“界外”“一比零”“三比一”什么的倒还没什么,可球打飞的时候,对打球双方一边一个的专属球童,会马上跑去把球拾回来,那派头着实了得。这种草地网球在日本人中间流行开来,那真是不论张三李四,人手一拍,连我这种人都挥起了球拍。可有一点,我后来计算过打网球的花费:一个球场俩球童,还有网球和球拍(球拍自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