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 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1
我把离婚协议放到蒋玉琴面前时,她正吃着我给她留的那碗热汤面。
我下午请了半天假,去医院替她爸取药,接着到学校接小满,回家煮饭、盯作业,直到十一点才等到她进门。
汤面是重新热过的,协议是我刚打印的。
蒋玉琴看见第一页,筷子停在半空。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你亲口承认和贺立新在一起了,我还要怎么做,才算不闹?”
小满已经睡了,我把声音压得很低。
蒋玉琴把筷子放下,抽出纸巾擦了擦嘴,像在等我先为这场谈话道歉。
三天前,她说要陪同事出差,我开车送她到高铁站,还把给她准备的胃药塞进包里。
那晚她回来,主动告诉我,出差是假的,她和贺立新在一起已经半年。
我问她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她说贺立新要去外地,她也不想再瞒着。
我当时站在玄关,手里还提着给她买的橘子,直到塑料袋勒得指节发白,才记起把东西放下。
这三天,我照常送小满上学,照常去她爸那里送药。
她也照常问我,冰箱里还有没有牛奶,周末能不能替她去给她妈修水龙头。
我以为她是没看出我在收拾东西。
现在才明白,她看见了,只是认定我走不了。
“我跟贺立新的事已经过去了。”
蒋玉琴把协议推回来。
“房贷还没还完,小满明年要升初中,你现在离婚,是想让她跟着我们受罪吗?”
我看着纸上的两处修改痕迹。
孩子的安排、房子的分割,我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只留下愿意协商的几行字。
我不愿拿小满逼她签字,也没打算让她一个人背房贷。
“这些都可以谈。”
我说。
“先把婚离了。”
“我说了,不离。”
她起身要把面端去厨房,我按住碗沿,汤晃出来一点,洇湿了协议右下角。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擦。
“你到底要什么?”
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协议从汤里抽出来。
“我妈身体不好,我爸离不开人,小满也不能没有完整的家。”
她说完这句,望向我。
“承安,你平时最讲道理。”
我松开碗。
她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她爸要定期复查,她妈最近腿疼,小满听见我们提高声音就会躲进房间。
可这些事,怎么就只在我提出离婚的时候,才成了她要讲的道理?
“那我呢?”
我问。
蒋玉琴皱起眉。
“你一个大人,非要跟孩子比?”
我把协议从她手里拿回来,纸角已经软了。
客厅里挂着我们结婚时买的钟,秒针走一格,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过去那些年,我总怕家里缺了什么。
小满的校服短了,我记得换;她爸复查的日子,我记得请假;蒋玉琴晚归,我记得把饭留在锅里。
那天晚上,我忽然想知道,倘若我不记了,会有谁接手。
“你不肯离,我也会出轨!”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从没想过找另一个人,更不想让小满看见我把婚姻过成报复。
我只是想让蒋玉琴听清楚,夫妻之间有些事,不是她说不算,就能当作没发生。
她抬头看我,愣了几秒。
“随你。”
她只说了这两个字,便端着碗进了厨房。
水龙头开得很大,瓷碗碰到水槽,响了一声。
我站在原地,等她出来问我一句,或者告诉我,她刚才不是那个意思。
水声停了,她从我身边经过,直接回了卧室。
门关上后,我去小满房间看了一眼。
她踢开了被子,手边压着我下午替她买的新笔袋。
我把被角盖到她肩上,又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我不能替她决定以后跟谁生活,更不能因为舍不得她,就假装她妈妈说的那句“随你”没伤到人。
回到客厅,我把协议晾在桌上,打开手机里的家庭账本。
这些年,家里的水电、房贷、两边老人看病的钱,大多是我经手。
我每记下一笔,蒋玉琴就说一句辛苦,却很少问过总共花了多少。
账本最早的一页,夹着我们办房贷时银行给的回单。
我把它和身份证放到一起,没有再去敲卧室的门。
第二天一早,蒋玉琴照常把小满的早餐交给我,催我送完孩子早点去上班。
我接过书包,没告诉她,我已经向单位请了假。
把小满送进校门后,我没有去见什么人,也没有回家。
我带着那张回单和共同还贷用的银行卡,去了银行。
2
银行柜员问我要打印多久的流水时,我把还贷卡和身份证递了过去。
“先打近三年的。”
卡在我名下,月供一直从这张卡扣。
柜员核对完信息,提醒我打印记录只能证明这张卡的收支,查不到蒋玉琴名下账户里的钱。
“我知道。”
我说。
我不是来查她和谁见过面。
我想先弄清楚,这些年我一直说的“家里没多少存款”,到底是怎么算出来的。
打印机一页接一页往外送纸。
我结婚十二年,习惯了发薪日先往还贷卡里转钱,再按账本付水电、物业和小满的花销。
蒋玉琴起初会跟我一起对账,后来嫌琐碎,说她负责攒钱,我负责日常开销,家里遇到大事再一起拿。
这话听着公平。
去年我妈做手术,我却是刷了自己的信用卡,才凑齐住院押金。
当时蒋玉琴说,她手里的钱买了定期,提前取不划算。
我没追问定期在哪家银行,只想着手术不能等。
柜员把流水装进纸袋,我坐到大厅靠窗的椅子上,取出最上面几页。
每个月五千七百元的房贷扣款,整整齐齐排在那里。
手机里的贷款合同写着,剩余本金六十一万二千多元,贷款人是我和蒋玉琴两个人。
房子是二〇一七年买的,一百四十八万元,登记在我们夫妻两人名下。
首付四十八万元里,有我婚前攒的十八万元,余下三十万元是婚后存下的。
那十八万元转进去时,我没有想过单独留一份书面约定。
我以为房子写了两个人的名字,就是真正的一家人。
如今真要分开,钱从哪里来、最后怎么算,都不是凭我记得就能定的。
我把那笔首付转账的日期记到手机上,准备回头找原始记录。
自从买房,我每月到手一万一千元左右。
蒋玉琴在连锁药房做采购,到手约八千元,奖金有时另算。
她说忙,我就把小满接送、做饭和家里两位老人看病跑腿的事接了下来。
这几年她每月固定转给我三千元,备注大多是家用。
剩下的钱由她保管,我负责从自己的工资里付月供,以及大部分日常支出。
小满的书本费、眼镜和课外课,常是零散几百元一笔,账本里记着,银行卡上却分散在不同月份。
我翻到去年冬天,看到给岳父挂号、检查和取药的三笔支出。
合起来两千六百多元。
蒋玉琴那时连着加班,夜里回家,还问过我药够不够吃。
她并不是从来不管这个家。
小满小时候发高烧,她也曾请假守了一夜,天亮时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正因为记得这些,我才会在她承认出轨之后,仍旧花三天时间修改那份协议,想给彼此留一点余地。
手机震了一下,是蒋玉琴发来的消息。
“中午给我爸把药送过去,他今天不方便下楼。”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昨天是我送她爸去医院复查,处方上的药也是我取的,只是有一盒药房缺货,让我今天再去拿。
她知道我上午请了假。
她以为我请假就是为了这件事。
我给她打了电话。
电话一接通,她那边有人在报货号,她走远几步才说话。
“怎么了?”
“我在银行打印还贷流水。”
她停了片刻。
“打印那个干什么?”
“要离婚,房子和贷款都得弄清楚。”
我听见她呼出一口气。
“昨天说的话,我不跟你计较。”
“我今天也没找别人。”
我把流水重新装进纸袋。
“我来查我们家的账。”
“你非得把日子过成算账吗?”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
“我没说房子不给你住,小满也还认你这个爸爸。”
我把纸袋的封口压平,没有接她后半句。
房子写着两个人的名字,小满是我们的女儿,这些原本不需要她拿来安抚我。
“药我下午送。”
我说。
“账,我也会继续查清楚。”
她没有回答,电话里又响起报货号的声音。
我挂断电话,看到纸袋边缘露出一角流水,正好是上个月的还贷扣款。
五千七百元,从未因为谁不想谈,就少过一分。
3
我把药送到岳父家时,岳母正在餐桌边挑菜。
岳父蒋国良坐在沙发上,见我进门,先看了看我手里的药袋。
“麻烦你又跑一趟。”
“药房今天才到货,按处方一天一片,别和旧药混着吃。”
我把药放进他常用的抽屉,又将药盒上的日期朝外摆好。
岳母彭秀兰端来一杯水,问我吃没吃午饭。
我说在外面吃过了。
她没有再劝,转身把厨房的火关小。
平时我来送药,蒋国良总会问小满最近学得怎么样。
这天他拿着药盒看了半天,忽然问:“玉琴说你们闹别扭了,是因为贺立新?”
我抬起头。
蒋玉琴告诉我出轨那晚,只说了贺立新的名字,没说岳父岳母知道多少。
“她跟您怎么说的?”
蒋国良摘下眼镜,叠好放在膝盖上。
“她说贺立新最近总找她,你误会了。”
我站在抽屉前,没有把那句她亲口承认的话立刻说出来。
彭秀兰端着洗好的菜走到门口,听见名字,脚步停住。
“立新不是以前住咱们楼上的那个孩子吗?”
她问。
蒋国良点头。
我这才知道,贺立新和蒋玉琴认识得比我早。
岳母说他们小时候住过同一栋楼,后来贺家搬走,结婚前也没见两人联系。
去年岳父复查那天,贺立新在医院碰见他们,还帮着排了一次缴费队。
岳母说到这里,伸手把水杯往我面前推了推。
“那天你去给小满开家长会,玉琴打电话说堵在路上。”
那次缴费我记得。
蒋玉琴后来给我发了检查单,说幸亏碰见熟人,省了不少事。
我回她一句谢谢人家,转头又去接小满放学。
现在再听到这个名字,事情仍可以解释,胃里却像压着没咽下去的饭。
“后来他们还联系过?”
我问。
彭秀兰看了看蒋国良。
“玉琴说,他家老人买药不方便,偶尔问她哪家药房有货。”
岳父接过话。
“我就知道这些,你别听一句猜一句。”
我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不烫了。
“不是我猜的。”
我说。
“玉琴三天前告诉我,她和贺立新在一起半年了。”
彭秀兰手里的菜盆碰到桌角,几滴水溅在桌布上。
蒋国良慢慢把眼镜戴回去。
“她亲口说的?”
“亲口说的。”
屋里只剩厨房抽油烟机的声音。
彭秀兰把菜盆放稳,抽了张纸擦桌布,没有马上替女儿辩解。
“你们准备怎么办?”
她问。
“我提了离婚,她不同意。”
蒋国良低下头,把药盒转了个方向。
他复查前几天,我替他换过手机上的医院挂号方式。
他那时嫌字太小,让我一项一项念给他听。
这会儿我看着他手里的药盒,才发现他拿反了,却没伸手替他转回来。
“孩子还小。”
他说。
“我知道。”
“房子也有贷款。”
“我今天去银行打了流水。”
我说完,彭秀兰抬头看我。
她不像蒋玉琴那样问我为什么算账,只把桌布擦干净,坐在了我对面。
“承安,我是她妈,偏着她是实话。”
她把纸巾折起来。
“可她做的事,不能叫你替她当没发生。”
蒋国良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
他把药盒放下,问我小满知不知道。
我摇头。
女儿只知道昨晚我和她妈妈关着门说了很久的话。
她早上出门前,还问我周六能不能陪她去图书馆。
“先别在孩子面前争。”
蒋国良说。
“别的事,你们自己谈,我不能替玉琴答应。”
这话并不好听,却比叫我顾全大局实在。
我把药袋上的用法又给他指了一遍。
彭秀兰送我到门口,手握在门把上,没有立刻开门。
“立新那天来医院,玉琴让他先走,说不用等。”
她声音很低。
“当时我以为她怕麻烦人家。”
我没接话。
半年前的一个下午,不够替我回答现在所有问题。
楼道里有邻居上楼,彭秀兰开了门,只说小满放学后有空,让她来吃饭。
我应了一声,走到电梯前才想起,刚才没问岳父下次复查是哪天。
手已经摸到手机,我又把它放回了口袋。
那张复查单在他们家,我不提醒,也有人能看见。
电梯到了一楼,蒋玉琴的电话打进来。
我接起后,她第一句问的不是药。
“你去我爸妈那儿,说了贺立新的事?”
4
“说了。”
我站在电梯口,等身后推着菜车的邻居过去,才把电话贴近耳边。
蒋玉琴那边安静了一瞬。
“我爸血压高,你非要让他跟着操心?”
“他问了贺立新,我回答了。”
“你可以说我们在吵架。”
我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衬衣肩上蹭了一道药袋里的纸屑。
“昨天你让我当这件事没发生,今天又让我替你瞒着你爸妈。”
她说:“我没有让你瞒,我是说等我们谈好再告诉他们。”
电梯到了,我没有进去。
“那什么时候算谈好?”
电话那头有人叫她看一张单子。
蒋玉琴说了句稍等,再开口时声音低下来。
“承安,我现在不离,不是为了贺立新。”
“那是为了什么?”
“我们还有房子,有小满,还有两边老人。”
她说。
“家里的钱一直是我在存,你管日常开销,本来配合得好好的。”
“你现在把账全翻出来,最后受累的还是孩子。”
这套说法我听过很多次。
家里有什么临时支出,我先垫上;存款在哪儿、什么时候能用,等真要用时再问她。
她说这样钱才攒得住,我也认同过。
我的判断错在,我把不问余额,当成了信任她。
去年我妈做手术,需要先交四万元押金。
我打给蒋玉琴,她说十八万元定期没到期,提前支取会损失利息,让我先刷信用卡,她下个月发了奖金就还。
我在缴费窗口排着队,听见护士叫我妈的名字,答应得很快。
那笔钱后来是我用三个月工资慢慢还的,还多付了六百多元利息。
蒋玉琴只知道我还清了。
我也一直没有再问,那笔定期究竟什么时候到期。
“我妈住院那次,你记得吗?”
我问她。
“怎么又提以前的事?”
“我先刷卡的时候,你说家里有定期。”
“是有,提前取不合适。”
电梯门开了又关,我听见手机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存单还在吗?”
“我现在忙,晚上再说。”
她挂了电话。
我没有继续打,去药房补买了岳父处方上另外一盒常备药。
柜台前排队的人多,我把纸袋夹在胳膊下,拿出手机翻旧照片。
去年给我妈办住院那天,我拍过一张家里抽屉里的存单,想确认到期日,好跟缴费窗口商量能不能晚交一部分。
照片上只拍到右半边,能看见十八万元的金额,以及到期的月份。
我把屏幕放大。
存单到期日是去年十月,比我妈住院早了二十多天。
柜台叫到我的号,我把手机收起来,取完药才又看了一遍。
也许她续存了,也许她记错了日子。
凭半张照片,我不能认定那笔钱去了哪里。
可我刷卡付押金时,她明明知道我妈的手术等不了。
晚上接小满回家,蒋玉琴已经在厨房炒菜。
小满给她看老师发的阅读记录表,她关了火,擦干手,认真听女儿讲完一本书的结尾。
我站在门边,想起小满刚上小学时,她每天晚上都给孩子读书,读到嗓子发哑,也不肯少一页。
我没有在饭桌上问存单。
等小满回房间写作业,我拿着手机走进厨房。
“去年的定期,十月就到期了。”
蒋玉琴正在冲洗锅铲,水流打在金属上,声音很响。
她关了水,看向我的手机。
“我续存了。”
“新存单呢?”
“电子的,在我手机里。”
“给我看一眼余额就行。”
她把锅铲放回架上。
“承安,你今天先去银行,又去我爸妈家,现在还要查我手机?”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放进口袋。
“我没有要看你的聊天记录。”
“我只问那十八万元还在不在。”
她望着我,手上的水一滴一滴落到地砖上。
客厅传来小满拉开书包拉链的声音。
蒋玉琴拿起抹布擦干手,走过去把厨房门轻轻带上。
“钱在我名下,又不是在外人名下。”
她说。
“你连这个都信不过我,我们还怎么过?”
5
周五下午,小满的班主任打来电话,说下学期的课后托管费没有扣成。
我正在给岳父预约下次复查,以为是卡过了有效期。
这张卡是我和蒋玉琴婚后办的共同账户,平时专门留给小满交学校费用。
每年开学前,我会往里转钱,蒋玉琴也会按她手头的情况补上。
托管费三千二百元,我记得卡里至少还有五万。
“老师,能不能等到周一?”
我问。
“可以,我先给您留着名额。”
挂了电话,我登录银行客户端。
小满的午餐费上个月扣得好好的,账户也没有限制交易,只是余额剩下四百七十六元。
我把手机拿近了些,又核对了一遍尾号。
没登错。
近半年的记录里有几笔正常的缴费,还有一笔三万元的跨行转账。
转账发生在上个月十五号,收款账户只显示部分尾号,备注空着。
那天小满发烧,我带她去门诊输液,回家时蒋玉琴已经睡了。
一笔三万元,可能是她拿去续了存款,也可能是家里有什么支出没来得及告诉我。
我先把托管费转进账户,等学校下周再扣。
小满放学上车,看见我手机上还停着缴费页面,问我是不是她报的托管班太贵。
“不是,你上学的费用,爸爸会安排。”
我把手机收起来。
她靠着车窗点点头,隔了一会儿又问,周末去图书馆的事还算不算数。
“算。”
我说。
她这才拉开书包,给我看老师在阅读记录上盖的小印章。
回家时,蒋玉琴正把几箱东西从次卧搬到客厅。
箱子用透明胶封着,其中一只开了口,露出一台电饭煲和几条还没拆包装的毛巾。
“谁的东西?”
我问。
“绍军的,他租的房子要退,先在咱家放几天。”
蒋绍军是她弟弟,三十六岁,在城西开过一家小店,去年关了。
他换房子时借过我们车,我还帮他搬过一次家。
小满绕开箱子去洗手,我把靠近门口的那只挪进次卧,免得她晚上出来绊到。
箱侧的快递面单没有撕干净,收件人是蒋绍军,寄件日期是上个月十五号。
日期和那笔转账碰巧相同,我没有凭这个去问他。
蒋玉琴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一眼。
“我跟你说了几天,别让绍军觉得我们不欢迎他。”
“他晚上过来?”
“明天来拿一部分。”
她说完就去盛饭。
吃饭时,她把鱼肚子上没刺的那块夹给小满,又问女儿的托管班交钱了没有。
“我下午补进卡里了,周一扣。”
我说。
蒋玉琴筷子停了一下。
“原来那张卡没钱了?”
“还剩四百多。”
她给小满夹菜,没再接话。
小满讲起班里排练合唱的事,我们也就没继续说。
饭后,我趁女儿洗澡,把手机里的转账记录打开给蒋玉琴看。
“上个月十五号,这三万元转去哪儿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
“家里要用钱,我临时挪了一下。”
“用在什么地方?”
“绍军退租要交些费用,我先借他周转。”
她把擦过餐桌的抹布拿到水池边。
“三万元都借给他了?”
“他答应会还。”
她说。
“你前几天问我定期,我正想跟你说,家里的钱没有少,别每一笔都盯着。”
岳母以前说过,绍军换工作时不愿让她和岳父操心。
如果真是临时借款,我不至于因为弟弟有难处就拦着。
但小满的费用这周要扣,蒋玉琴每天都能看到家长群通知。
“你借之前,能不能先跟我说一声?”
我问。
蒋玉琴拧干抹布,搭在水池边。
“说了你就不会把这事弄得像审账一样?”
浴室里,小满叫我帮她拿干净睡衣。
我去阳台收衣服,拿到那件印着小花的睡衣时,发现袖口的线又松了。
蒋玉琴以前总能比我先发现这些小事。
我把睡衣递给小满,等她关上门,才回到客厅。
蒋玉琴已经去次卧整理箱子,把门虚掩着。
我没有进去。
我把共同账户的交易页面和托管费未扣成功的通知,分别存进自己的手机文件夹。
至少下一次有人问起那三万元,我不必只说一句,我记得卡里原本有钱。
6
周六早上,小满把借书证放在鞋柜上,提醒我下午去图书馆。
她的新眼镜也该取了。
上周验光时,我付了二百六十元镜片钱,约好今天十一点去试戴;店员说,改时间可以,但已经磨好的镜片不能退。
我把预约单夹进车钥匙下面,免得出门时忘拿。
十点刚过,蒋绍军来了。
他站在门口换鞋,手里提着两杯豆浆,递给小满一杯。
“我来搬东西,车能借我半天吗?”
他说。
我还没开口,蒋玉琴已经从包里拿出备用车钥匙。
“你先开走吧。”
“我约了带小满去取眼镜。”
我指了指鞋柜上的单子。
蒋玉琴看了眼时间。
“眼镜店又不会搬走,下午去。”
“下午要去图书馆,店里说今天只有上午能试。”
她把钥匙递到绍军手边,动作停了一下。
绍军没有接。
“姐夫要用就算了,我叫辆车。”
我还没说话,蒋玉琴先皱起眉。
“你那几个箱子叫车不方便,姐夫带孩子打个车就到了。”
绍军把豆浆放到桌上,低头看了看我。
“我下午四点前还回来。”
他没再伸手拿钥匙。
我看着小满站在房门口,书包已经背好,便说:“你用吧,开车小心。”
蒋玉琴把钥匙给了他。
绍军搬完客厅里的两只箱子,临走时又说了一遍,会早点回来。
小满把那杯豆浆带上了,出门时问我:“爸爸,我们也叫车吗?”
“叫。”
我在手机上填眼镜店的地址,排队的人数跳到了十七。
周末这条路不好打车,等了十五分钟,接单的司机又取消了行程。
我牵着小满去路口坐公交。
车上没有座位,她扶着扶手,把书包抱在胸前。
快到站时,她问我旧眼镜能不能先戴着。
“能戴,就是你看黑板总眯眼,今天去把新的调好。”
眼镜店的试戴时段结束前,我们赶到了。
店员把镜架递给小满,她戴上看了一会儿,指着墙上的字说比以前清楚。
可镜腿一边高一边低,店里负责调整的师傅已经去别的门店帮忙了。
店员翻了预约本,说下午可以等师傅回来,估计要到三点。
我问能不能明天再来。
“可以,镜片已经做好了,不影响取。”
她说。
“只是今天约的调整时段过了,明天要重新排,周末可能得等一阵。”
钱没有损失,眼镜也没有坏。
我拿着那副新眼镜,还是在柜台前站了好一会儿。
小满伸手把旧眼镜推正,轻声说:“爸爸,我先戴这个就行。”
我把新眼镜留在店里,约了第二天的号,又带她去图书馆。
她在儿童阅览区挑书,我坐在旁边,看见蒋玉琴发来一条消息。
“绍军中午在外面搬东西,让他用车方便些,你别为这点小事不高兴。”
我打了几行字,又删掉。
小满的眼镜确实明天也能取,可今天上午的安排,是我上周就告诉过她的。
蒋玉琴把车钥匙递出去之前,没有问我和小满怎么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停车场自动扣费的通知。
绍军开车出去后,在城西停车场停了一次,扣了十八元。
这张卡绑着我的手机,他未必知道。
我把通知划掉,给蒋玉琴回了一句:“明天我带小满去取眼镜。”
等小满借完书出来,我提着她挑好的三本书往公交站走。
走到路口,她说脚后跟疼。
我蹲下看,她的新鞋磨破了一小块皮,袜子边上沾着一点血。
新鞋是昨晚才拆的,本来打算今天开车出去,走不了多少路。
我从包里找出一张纸巾,垫在鞋跟里,让她踩着我的手站稳。
她低头问:“爸爸,我们还坐公交吗?”
我喉咙发紧,把鞋带替她系松了一点。
“不了,我们叫车回家。”
这次很快有车接单。
小满在后座抱着书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往车窗那边歪。
我伸手护住她的额头,另一只手攥着手机。
屏幕上,蒋玉琴那句“这点小事”还停在那里。
7
周日从眼镜店回来,我把小满的新眼镜放进书包,蒋绍军也把车钥匙送回来了。
他当着我的面把停车费十八元转给我,还问小满脚后跟好些没有。
小满穿着拖鞋,点了点头。
绍军看向我。
“昨天耽误你们的事,对不住。”
“眼镜取到了。”
我把钥匙挂回门边。
他松了口气,却没有马上走。
蒋玉琴从厨房出来,见绍军还站着,便让小满先回房间看书。
女儿关上门后,绍军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递给蒋玉琴。
“姐,这是租房押金和进货款的明细。”
我站在鞋柜旁,没有去接。
绍军那家店去年已经关了,我只知道他最近在找新的铺面,不知道他还要进货。
蒋玉琴把纸折起来。
“你先回去,我晚上给你答复。”
绍军看了我一眼,手没有离开门把。
“姐夫也在,我说清楚吧。”
他声音不高。
“上回借的三万,我原本说这个月还。”
“现在铺面定了,钱不够,我想再借一点,年底一起还。”
“还差多少?”
我问。
“八万。”
他答完,垂下眼,补了一句:“姐要是不方便,我就不租那个铺面。”
我记得那张共同账户流水里的三万元。
小满的托管费没扣成,蒋玉琴说只是临时挪用,绍军会还。
那三万元还没回来,现在又要借八万元。
“家里没有这么多能动的钱。”
我说。
蒋玉琴抬头看我。
“我名下的定期还有。”
“你不是说续存了,提前取不合适吗?”
绍军听见这话,把手里的租房明细往回收。
“算了,别因为我吵。”
蒋玉琴却拉住了纸的一角。
“承安,绍军前两年开店赔过钱,这次好不容易找到租金合适的地方。”
“他要是一直没有稳定收入,以后我爸妈有事,还不是靠我们?”
“他能不能站稳,不该靠小满交学费的账户。”
我说。
“托管费我补过了。”
“我说的不是这一笔。”
家里那十八万元定期,我原以为是遇到急事才动的。
我妈手术时,四万元押金没能从里面拿出来。
蒋玉琴现在却说,可以拿八万元给绍军付铺面的钱。
绍军把明细拿回手里。
“姐,你先别答应。”
他说。
“我找别的办法,年底要是租金涨了,也算我自己的事。”
这话让我没法把火撒在他身上。
借钱的人是他,决定先把家里的钱交出去的人,是蒋玉琴。
蒋玉琴送他到门口,说晚上再联系。
门关上后,她拿着手机坐到餐桌边,点开银行客户端,把屏幕朝我转过来。
十八万元那笔存款确实显示已经到期。
她往下划了一下,指着余额。
“钱就在这里,我没有骗你。”
我只看见页面上有存款余额,没看清账户里的进出记录。
她很快锁了屏。
“八万借出去,年底就能回来。”
“你和绍军写借条了吗?”
“还没借,写什么借条?”
“上回三万有吗?”
蒋玉琴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弟弟不是陌生人。”
“我妈住院那会儿,我也不是陌生人。”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才说:“你妈那次我判断错了,后来不是让你把信用卡还清了吗?”
我把上个月的还款记录翻给她看。
“是我用工资还的。”
她盯着屏幕,没说话。
我把手机放下,告诉她,如果要借,至少先把共同账户的三万元补齐,说明八万元从哪里出,写清还款日期。
蒋玉琴点了点头。
“好,我先把卡补上,八万等我们商量完。”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说我在审账。
我把话听进去了,也把手机放回口袋。
晚上给小满洗完校服,我收到共同账户的入账提醒,金额只有三千元。
蒋玉琴说她先补一部分,剩下的过几天到。
我问八万元的事,她说绍军还在考虑铺面,让我别催。
周一早上,我送小满到校门口,孩子戴着新眼镜回头朝我挥手。
我到单位坐下,才看见银行发来的存款变动提醒。
婚后我陪蒋玉琴办那笔定期时,她留过我的号码接收到账通知,后来一直没改。
短信显示,十八万元存款账户在周日晚间支取八万元。
我把日期看了两遍,打给蒋玉琴。
“八万已经取了?”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
“绍军今天要付定金。”
她说。
“昨天我答应和你商量,是怕你当着他的面让他难堪。”
8
周六是岳母彭秀兰的生日,我原本想让蒋玉琴带小满去,自己留在家里。
小满早上把画好的生日卡拿给我看,背面写着她、妈妈和爸爸三个人的名字。
我把外套穿上,陪她们出了门。
到岳父家时,蒋绍军正在厨房洗菜。
他见我提着蛋糕,擦干手过来接。
“姐夫,那八万的事,我还没跟你好好说。”
“今天先给你妈过生日。”
我说。
绍军点点头,把蛋糕放进冰箱,没有再提。
午饭摆上桌,岳父蒋国良坐主位,岳母让小满挨着她坐。
蒋玉琴给小满夹了一块鱼,转头问绍军铺面什么时候能开。
“合同还在改,钱交了,房东说下周给钥匙。”
绍军看了我一眼。
我放下筷子。
“上次的三万和这次的八万,你给玉琴写张借条吧。”
桌上安静了。
小满正用筷子挑鱼刺,听见我说话,抬头看了看舅舅,又看向蒋玉琴。
我后悔当着孩子提起这件事,想等饭后再谈。
蒋玉琴却先开了口。
“今天我妈过生日,你非要在饭桌上算这个?”
“我只是让绍军写张借条,钱是我们婚后存的。”
“我们家的钱,用得着你替我弟弟立规矩?”
我握着筷子的手停在碗边。
昨晚她取那八万元,我问她钱交出去没有。
她说绍军周六才去签合同,到时会把还款日期一起写清楚。
现在钱已经交了,借条却没有。
绍军站起来。
“姐,姐夫说得对,我回去就写。”
“坐下。”
蒋玉琴把他的椅子往桌边推了推。
“你刚开店,哪天能回款都不知道,写个日子,到时候承安又拿着纸催你。”
彭秀兰将装着青菜的盘子放到桌中间。
“玉琴,让绍军自己说。”
蒋国良把筷子摆齐,看着女儿。
“借了钱,留个凭据,跟是不是一家人没关系。”
蒋玉琴朝父亲看了一眼。
“我也没说不还。”
“爸妈这几年复查、吃药,承安出了多少力,我都记着。”
她转向我,声音没有压低。
“可你做这些,不也是应该的吗?”
小满手里的鱼肉掉回了碗里。
绍军伸手去拿纸巾,又停住。
岳母把小满面前的碗往里挪了挪,说:“孩子在这儿,先吃饭。”
蒋玉琴没有停。
“承安,你把接送孩子、陪我爸看病都记得这么清楚,是不是早就在等这一天?”
我看着她。
这些事不是我刚才提起的。
可她当着岳父岳母和小满的面,一件一件说出来,像是我过去做的每一件事,都需要解释有没有算计。
“我只问借条。”
我说。
“你要的哪里是借条?”
她端起水杯,杯底磕在桌上。
“你要让全家知道,我弟弟开个店还得看你的脸色。”
蒋国良叫了她一声。
“玉琴。”
她转过去。
“爸,钱是我的定期里取的,承安平时管着工资,也没少给他自己家花。”
“给我妈交住院押金,是我刷信用卡付的。”
我说。
“后来那张卡,也是我还的。”
彭秀兰的筷子停下了。
她低头看向蒋玉琴。
“你跟我说,那次你们共同存款周转不开。”
蒋玉琴把视线移向窗边。
“我说过我判断错了。”
“我今天不是来翻那笔旧账的。”
我把筷子搁在碗上。
“八万元已经给出去了,绍军愿意写,就把借款的事写明白。”
绍军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我现在就记,回头打印出来签字。”
蒋玉琴抬手按住他的手腕。
“你要写,我不拦。”
“但别让人觉得,你欠的不只是钱。”
绍军轻轻把手抽出来,没有再坐下。
岳母起身去厨房拿汤,小满跟着站起来,说要帮外婆端碗。
她经过我身边时,握了一下我的衣角。
我想起她在家写生日卡时,把我们三个的名字挤在同一行,还特地问我字有没有写歪。
我跟着她到厨房门口,把热汤从彭秀兰手里接过来。
回到桌边,蒋玉琴已经切开蛋糕,正把第一块递给岳母。
我放下汤,绍军拿着手机走到我面前。
“姐夫,借条我写。”
他看了一眼小满,声音更轻了些。
“今天让孩子听见这些,是我考虑不周。”
蒋玉琴握着蛋糕刀,站在桌子另一边。
我没有再争,只把绍军的手机推回给他。
“你写好发给我和你姐,我们一起看。”
小满接过岳母递来的蛋糕,没有像往年那样催我们唱生日歌。
9
周一放学,小满站在校门里,看见我却没有过来。
我举起她忘在家里的水杯,她往后退了一步。
值班老师认得我,走过来问:“小满,爸爸来接你了,怎么不出去?”
小满攥着书包带,望向老师。
“妈妈说今天来接我。”
我给蒋玉琴打电话,她接得很快。
“我快到了,你先回去吧。”
“我就在学校门口。”
“那你等我。”
十分钟后,她从出租车上下来,走到小满身边,把女儿的书包接了过去。
小满立刻握住她的手。
那只水杯还在我手里,杯身贴着她自己选的小花贴纸。
“怎么回事?”
我问蒋玉琴。
“孩子想跟我回去。”
她说。
“我们都住一个家,你说跟谁回去?”
蒋玉琴看了一眼值班老师,示意我往旁边走。
小满不肯松开她的手,只好跟着挪了两步。
“昨天从我妈家回来,小满听见我们谈离婚。”
蒋玉琴说。
“她问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我总不能骗她。”
我蹲下,想和小满说话。
她把脸侧过去,额前那副新眼镜微微滑下来,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叫我扶正。
“爸爸没有不要你。”
我说。
“那你是不是要找别的阿姨?”
她问。
校门口接孩子的人从我们身边经过,我握着水杯的手一紧。
那晚我对蒋玉琴说的话,小满明明已经睡了。
我没有问她从哪里听来,只看向蒋玉琴。
“你跟她说了什么?”
“你自己说要出轨,我把这句话告诉她了。”
蒋玉琴说。
“承安,话是你说的。”
那句话是我说的。
我当时想让蒋玉琴知道,被背叛的人没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我没有想到,她会把一句说给她听的气话,放到小满面前。
我重新看着女儿。
“爸爸那样说不对。”
“我向你道歉。”
“爸爸没有去找别人,也不会因为和妈妈吵架就不管你。”
小满的眼圈红了。
“妈妈说,你要是跟她离婚,我就不能每天见你了。”
蒋玉琴伸手扶了一下女儿的眼镜。
“离了婚,总归不可能还跟现在一样。”
她说。
“我让她早点知道,有什么不对?”
值班老师看看小满,又看看我,低声提醒我们先带孩子回家。
我起身把水杯递给小满,她没有接。
蒋玉琴替她接过去,放进了书包侧袋。
回到家,小满没像往常一样把新借的书拿给我看。
她进房间写作业,门没有关严,书桌上还摆着上周画给外婆的生日卡草稿。
卡片背面,我和蒋玉琴的名字挨在一起。
蒋玉琴在厨房洗水果,我站到门口。
“你可以跟小满说我们要离婚。”
我说。
“但你不能只把我那句话告诉她,让她以为我已经有了别人。”
“她问了,我就照实说。”
她把苹果放进沥水篮。
“你要是没那个打算,为什么说出口?”
我没有再替那句气话辩解。
错的是我说了,拿它吓孩子的是她。
两件事都摆在小满面前,她分不清,也不该由她来分。
我去敲女儿的门,问她今晚的数学题要不要我看。
“妈妈已经看过了。”
她没抬头。
我站了一会儿,把门轻轻带上。
蒋玉琴从厨房出来,压低声音。
“你看见了,孩子现在离不开我。”
“我们先别离,把日子过稳,她慢慢就好了。”
“绍军那十一万呢?”
我问。
“这时候你还提钱?”
“绍军肯写借条,你不让他写还款日期。”
她把手里的水果盘放到桌上。
“我弟弟开店才起步,我不能现在逼他。”
“那小满呢?”
我看着她。
“你让她相信,爸爸要走了,是为了留住我,还是为了不谈这笔钱?”
蒋玉琴脸上的笑意没了。
“你想怎么理解都行。”
她把水果盘端起来,走到小满门前,敲了两下。
“出来吃苹果。”
小满开门时先看见我,脚步顿了顿,随后绕到她妈妈身旁。
我没有追过去。
那天夜里,我把给小满洗好的校服挂在阳台,袖口对齐,书包里的水杯也重新灌满。
第二天早上,她看到我拿起车钥匙,先问了一句:“妈妈送我吗?”
蒋玉琴站在她身后,没有纠正她。
我把钥匙放回鞋柜,让她们先走。
门关上以后,家里还留着小满早餐吃剩的半片面包。
我拿起她落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才发现她们已经出了电梯。
我没有追。
我不愿意让女儿在楼道里,再听我们争论谁会离开她。
10
我在律师事务所楼下站了十分钟,才把预约短信交给前台。
来之前,我请了两天假,把小满这几年的接送记录、房贷合同和自己能查到的流水按日期装进文件袋。
请假会耽误工资,咨询和起诉也要花钱。
更难的是,一旦走到法庭,小满就会知道,爸爸妈妈不是吵几句就能和好。
可昨晚她站在校门里不敢跟我走的样子,我没法当作没看见。
接待我的何律师先问了结婚时间、房产登记和贷款情况,再翻那张共同账户的流水。
“这三万元从共同账户转出,你可以凭账户记录说明发生过这笔支出。”
她说。
“八万元从你妻子名下的存款支取,你现在只有提醒短信,不能凭它断定钱给了谁。”
我把去年拍下的半张存单照片给她看,又说了我妈住院时刷信用卡的事。
何律师将照片日期和信用卡账单记下来。
“这些材料能帮你梳理时间,但不能代替完整的资金记录。”
“如果协商不成,诉讼中再依法申请调查相关账户,不是今天想查谁的卡就能查。”
我点头,把那条支取短信单独标出来。
原来我花了两天整理的东西,只能证明自己付过钱,证明不了蒋玉琴后来把钱用到了哪里。
何律师又问小满目前跟谁生活,平时由谁接送。
我说还在同一套房里,过去主要是我接,最近两天蒋玉琴接了。
“别让孩子替你们传话,也别急着改变她的住处。”
她合上笔记本。
“你想争取日常照顾,就继续把她的生活照顾好,把实际情况留存下来。”
离开律所时,我先去学校附近的文具店,买了小满用惯的练习本。
她这两天不肯让我送,可昨天晚上仍把要签字的阅读记录放在餐桌上。
我签完还给她,她只说了一声谢谢。
文具店出来,蒋绍军打来电话,说借条写好了,想当面给我看。
我们约在他新铺面门口。
卷帘门只拉起一半,地上堆着还没拆的货架。
绍军把打印好的纸递给我。
上面写明他借了三万元,用于此前退租周转,约定年底归还。
我从头看到尾,没有八万元。
“另外那笔呢?”
我问。
绍军朝铺面里看了一眼。
“我姐说八万的事她跟你谈,不让我往借条上写。”
“你上周说铺面的钱已经交了。”
“交了。”
他从裤袋里拿出几张折着的收据。
“我妈生日那天,我想说清楚,后来你们没再提。”
我没有接收据,先问他这三万元打算怎么还。
绍军指着空铺面,说货卖出去后会分批转回共同账户。
我告诉他,开店的收入不是我能替他保证的,日期写了,就按日期还。
他把借条收回,拿笔在旁边补了分期金额,签上名字,拍照发给我和蒋玉琴。
发送成功后,他才把收据递来。
蒋玉琴这时打来了电话。
小满下午要排练,她问我能不能去学校接,自己要留在店里盘货。
我看着手机屏幕。
昨天她说我接孩子会让小满为难,今天却又让我去。
“我去。”
我说。
“我会先问小满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蒋玉琴停了停。
“你别把昨天的事再拿出来说。”
“我不会在学校门口跟她谈大人的事。”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和收据放在一旁,继续看绍军写的借条。
铺面附近找不到打印店,我们到街口复印了两份,各留一份。
绍军说,他欠的是钱,不想让小满因为这件事躲着舅舅。
我把自己的那份放进文件袋,没有替小满回答。
送完材料,我去了学校。
小满排练结束,从教学楼出来,看到我时又慢了脚步。
我没有伸手接她的书包,只问她今晚想不想跟我回家吃饭。
“妈妈来吗?”
“她在店里,我来接你。”
小满看着地上的影子,过了一会儿,把书包肩带往上提了提,走到我旁边。
回到家,她在客厅写作业,我才拆开绍军给我的收据。
第一张是铺面的租金,第二张是押金,收款人都写着房东的名字。
两张合在一起,金额却和蒋玉琴支取的八万元对不上。
我把收据摊平,又从文件袋里拿出那条银行提醒,拨通了绍军的电话。
“铺面的钱,玉琴一共替你付了多少?”
绍军听完,翻动纸张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我按住收据的一角,等他说出那个数字。
11
“五万。”绍军在电话那头说。
“铺面租金四万二,押金八千,收据都给你了。”
我看着桌上的两张收据。
蒋玉琴从定期里支取了八万元,绍军的铺面只用了五万元。
剩下的三万元去了哪里,我不知道。
“进货款呢?”
我问。
“还没付。”
绍军停了停。
“姐说另外三万留在她手里,等我把货单定下来再说。”
这至少说明,八万元没有全部交给绍军。
可钱留在蒋玉琴手里,还是又转去了别处,绍军也说不清。
“收据是你自己付钱时拿到的?”
“我和我姐一起去的。”
他说。
“房东当面收了五万,开了这两张。”
我把这句话记在收据背面,请他把自己签字的租赁合同也留好。
绍军答应了,又问:“姐夫,那三万元借条我写了,你们是不是要离?”
我看了一眼客厅。
小满趴在桌上写作业,笔尖停了一会儿,抬头看向我。
我把电话拿到阳台。
“我们在谈。”
“她没跟我说。”
绍军声音低下来。
“早知道闹到这一步,我不会拿你们的钱租铺面。”
“你已经签了合同,好好做生意,按借条还钱。”
我说。
“别再让小满听见我们说这些。”
挂了电话,我把收据拍照存进文件夹,原件仍放回纸袋。
收据只能证明房东收过五万元,不能证明余下三万元的去处。
我给何律师发消息,说明绍军愿意提供他签的借条和铺面收据。
她回我,借条能确认绍军对前一笔三万元的借款,八万元仍要看实际转账或收款材料;如果协商,对方愿意提供记录,也可以先核对。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材料比上午多了几张,最想知道的事却仍没有答案。
小满做完作业,把阅读记录拿到我面前。
“爸爸,老师说这页还要签字。”
我接过本子,先看她写的内容,再在家长栏签了名。
她站在旁边,没有立刻走。
“今天你会在家吃饭吗?”
“会。”
“明天呢?”
她手指压着本子边缘,把纸压出一道浅浅的弯。
我放下笔。
“明天我也会回来接你。”
“以后爸爸妈妈住在哪里,还没有谈好。”
“但我接你、照顾你的事,不会因为住在哪儿就没有了。”
小满看了我一会儿,才把本子抱回房间。
她没有问我会不会离婚。
我也没有再拿一句含糊的话,让她替我相信一切都会跟以前一样。
蒋玉琴到家时快九点。
她把包放在玄关,看见桌上的文件袋,先问小满睡了没有。
“刚睡。”
我把绍军的借条和收据放到她面前。
“绍军说你从定期取的八万,只给房东付了五万。”
她拿起收据,看过后没有否认。
“还有三万,我准备等他进货时给。”
“那笔钱现在在哪儿?”
“在我这里。”
“能不能把支取后的记录给我看?”
她把纸放下。
“承安,你今天还去问了绍军?”
“我问他铺面收了多少钱。”
“你这样查下去,我以后还怎么跟我弟弟说话?”
她把借条推回给我。
“他都写借条了,你还想怎么样?”
“借条写的是共同账户转出去的三万。”
我按住另一张收据。
“这八万,你之前答应跟我商量,第二天就取了。”
蒋玉琴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她可以把剩下的三万转回共同账户,但要我别再去找绍军。
“先转回来。”
我说。
“另外五万,既然是借给他开店,也请你把付款凭据留一份。”
她当着我的面打开银行客户端,操作了几下。
我的手机没有收到共同账户的入账提醒。
她把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单笔限额,明天转。”
这理由可能是真的。
我没有碰她的手机,也没有再催她当场证明。
第二天午休,我登录共同账户,余额仍只有交完托管费剩下的两千多元。
蒋玉琴发来消息:“银行那边还没处理好,晚上说。”
我看着那行字,把昨晚她答应转钱的时间也记进账本。
第一笔三万元有了绍军签字的借条,铺面付出的五万元有了收据。
可说好要回到小满账户里的钱,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12
周三下班,我到共同账户开户行问了转账限额。
柜员核对我的身份后,说明蒋玉琴名下账户的限额和交易情况只能由她本人查询。
共同账户这边收没收到钱,我登录后就能看见,不需要等银行替我处理。
我拿着当天打印的账户明细回家,里面没有那笔三万元。
蒋玉琴坐在餐桌前陪小满听写,见我进门,把写满字的纸往女儿面前推了推。
“最后一行,你自己检查。”
我把文件袋放进柜子,去厨房热饭。
等小满洗漱睡下,蒋玉琴才走过来。
“你今天又去银行了?”
“共同账户没收到钱。”
“我知道。”
她拉开椅子坐下。
“绍军的进货单快定了,那三万我暂时不转,免得来回折腾。”
昨天还是限额,今天已经变成不想转。
我把锅盖放回去,关了火。
“你可以决定要不要借给绍军,但不能一边答应把钱转回来,一边又替我们两个人改主意。”
“我用的是自己名下的存款。”
“那笔存款是婚后攒的。”
蒋玉琴抬头看我。
“你去问过律师了?”
我没否认。
她的脸绷紧了。
“你先去我爸妈家说,再去问绍军,现在还找律师。”
“承安,你是不是准备把我花过的每一笔钱都拿出来?”
“我准备把要分的财产和要还的债弄清楚。”
她站起来,椅脚在地砖上蹭了一声。
我往小满房门那边看,她也跟着看了一眼,伸手把椅子扶正。
“那你说,怎么才算清楚?”
我拿出纸,写下三万元和八万元两笔支取。
“这三万,绍军有借条。”
“八万里的五万,有铺面的收据。”
“剩下的三万在你名下,你给我看一份余额或者转账记录。”
蒋玉琴没有拿手机。
“我说还在,你不信。”
“我信过你,所以我妈住院时,没再问那十八万。”
她看着纸上的数字,过了许久才说:“那次是我处理得不好。”
这句话我等了快一年。
现在听见,我却只是把笔放在纸边,等她继续往下说。
她没有。
第二天,我把贷款合同、工资流水和这几笔钱的材料补发给何律师。
她提醒我,绍军的借条写了三万元,并不等于另五万元当然能向他追讨。
如果我主张五万元也是借款,需要把双方当时怎么约定、钱从哪里付出说清楚;如果房东收据由绍军持有,也要保留他自愿提供给我的记录。
我给绍军打电话,请他把租赁合同中付款的那一页拍给我。
绍军沉默了一会儿。
“姐夫,我能给你,但我姐知道,肯定要怪我。”
“你可以先跟她说。”
“我不是不认钱。”
他说。
“我只是怕店还没开起来,你们就为了我闹到法院。”
我没有催他。
他已经写下三万元的借条,也把房东收据交给了我,担心自己的日子被卷进来,不算没有道理。
傍晚他发来消息,说合同由他保管,愿意带着原件到场,让我和蒋玉琴一起核对,但不想把整份合同传来传去。
“你们定好时间,我请半天假。”
我回了一个“好”,把消息留在手机里。
周五,蒋玉琴约我在家附近吃饭,说小满去外婆家写作业,晚上由岳母送回来。
她比我先到,桌上放着我以前爱吃的两道菜。
结婚头几年我加班晚,她常在家留一碗饭,怕我吃凉的,还会把盘子扣上。
我坐下时,她把热汤推给我,动作和那时候一样。
“绍军那边,我会让他按时还。”
她说。
“那三万我也不动了。”
“还在你账户里?”
“在。”
“核对完,我们再谈离婚协议。”
她握着汤匙的手停下来。
“你还要离?”
“要。”
她把汤匙轻轻放回碗边。
“我跟贺立新已经不联系了。”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这个人。
我没有办法仅凭这句话核实,也不打算再把婚姻能不能继续,交给我查不查得出联系记录来决定。
“就算你们不联系,我也要离。”
我说。
蒋玉琴看着桌上没动过的菜。
“我以为你找律师,是想让我知道你认真了。”
“我是认真了。”
回家后,我把绍军愿意当面核对合同的消息发给她,又把小满下周家长会的时间写在日历上。
她回我:“合同可以看,离婚的事先别告诉小满。”
我看了那行字,给何律师发去邮件,请她按现有材料准备起诉所需的清单。
婚姻里的事还没有谈妥,小满的日子却不能停在这里。
下周家长会,我仍会去。
13
家长会那天,我和蒋玉琴一起到了学校。
班主任谈完成绩,单独留我们说了几句小满的情况。
她说小满最近上课时会走神,但作业照交,和同学相处也正常。
“小满问过我,家长会能不能让爸爸妈妈都来。”
班主任说。
“今天看见你们,她进教室前还回头确认了一次。”
我从办公室出来,看见小满在走廊尽头等着,手里拿着刚发的练习册。
她走过来,把册子递给我签收,又问蒋玉琴晚上是不是一起回家。
蒋玉琴说是。
小满点点头,走在我们中间,没有牵谁的手。
回家后,我把家长会的通知收进抽屉,看到去年我妈住院时那张存单照片,仍夹在文件袋里。
照片上的到期日是十月。
蒋玉琴曾说钱没到期,叫我先刷信用卡。
我拿起照片,隔着客厅问她:“你还记得那笔定期是什么时候续的吗?”
蒋玉琴正在给小满削苹果。
她停下刀,看了一眼女儿。
“等她睡了再说。”
夜里,她主动拿着手机坐到我对面。
我没有要她把手机交出来,只把照片放到桌上。
“我妈住院是十一月。”
我说。
“这张存单十月就到期了。”
“我知道。”
她盯着照片。
“那时候我刚把钱续上,觉得很快能用你的信用卡周转,就没取。”
我指着照片上的日期。
“所以不是没到期,是你不想动它。”
她没有反驳,把手机屏幕转给我看。
页面里有去年十月的到期入账和随后续存的记录,金额都是十八万元。
她又往下翻到今年那次八万元的支取。
这一次,我看清了后面的转账记录:五万元分两笔付给铺面的房东,和绍军给我的收据日期、金额都能对上。
另外三万元,隔了一天从她的账户转了出去。
蒋玉琴的手指停在那一行,没有再往下划。
“收款人是谁?”
我问。
“先把绍军的事对清楚。”
她把手机拿回去。
我没再伸手。
第二天下午,绍军带着铺面租赁合同来了。
我们在客厅核对,蒋玉琴坐在旁边,小满去外婆家吃饭,还没回来。
合同写着一年租金四万二千元、押金八千元。
绍军把转账时房东发给他的收款确认也打开,让我们看日期和金额。
“这五万,是姐借给我的。”
他说。
“之前那三万,我已经写了借条。”
他看向蒋玉琴。
“昨天我跟你说过,五万也该写进去。”
蒋玉琴没有出声。
绍军从包里拿出另一张纸,写明五万元借款和分期归还的日期,签上自己的名字。
我读完,把纸推回去。
“你今年刚开店,第一期定在下个月,你付得起吗?”
“下个月先还五千。”
绍军握着笔。
“后面的我按月还,实在做不到,我提前跟你们说。”
蒋玉琴抬头看他。
“你不用因为我们吵架,把自己逼得这么紧。”
绍军把纸按在桌上。
“姐,我借钱时就该把话说清楚。”
“爸妈以后真要用钱,也不能总让姐夫先拿。”
他把签好的纸交给蒋玉琴先看,她看过,才递给我。
我拍了照,把原件放进文件袋。
去年她不愿动到期的存款,今年却没跟我商量,就拿其中五万元借给弟弟。
我看着合同上的日期,想起上个月十五号,共同账户也转给绍军三万元;同一天,寄到家里的箱子贴着他的收件名字。
绍军说,他退租周转时那笔钱直接进了自己的账户,箱子是搬家前买的东西,两件事碰在一天,他自己都没留意。
他说得清楚,我也没有再把那张快递面单当作别的证据。
送绍军下楼后,我回到客厅。
“另外三万呢?”
我问蒋玉琴。
她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手机放在膝头。
“我昨晚看到了转账,钱已经不在你账户里。”
“承安,我可以把记录给你。”
她打开银行客户端,下载那个月的电子流水,先发到了自己的邮箱,又当着我的面转发给我。
我点开文件,核对了她的姓名、账户尾号和交易日期。
五万元付给房东的记录下面,是那笔三万元。
收款人写着贺立新。
我把文件停在那一页。
蒋玉琴没有再说钱还在她手里。
14
“这三万元,是给贺立新的?”
我把电脑屏幕转向蒋玉琴。
电子流水上写着她的姓名、账户尾号、交易日期和收款人,金额是三万元。
她看了很久,点头。
“他去外地前,说租房和搬家差一笔钱,我转给他了。”
我问:“借的,还是给的?”
“给的。”
她把手从手机上移开,放在膝盖上。
“我没打算让他还。”
我把流水往上翻。
八万元从定期支取后,五万元付了绍军铺面的租金和押金,三万元到了贺立新的账户。
绍军给的收据、他拿来的租赁合同,和这份流水对得上。
我先前以为她把剩下的三万元留给绍军进货,她没有纠正;后来她又答应把钱转回共同账户,说是银行限额。
钱早在她说那些话之前,就已经转走了。
“你为什么还让我去问绍军?”
我问。
蒋玉琴低头看着桌面。
“你问到房东那里,最多只能查到五万。”
我握着鼠标,指尖压在左键上,没有点下去。
绍军怕我误会,带着合同来核对,还为五万元写了借条。
她坐在一旁看着,没有拦他,也没有把另外三万元说出来。
“绍军知道吗?”
“不知道。”
她说。
“他只知道我从定期里取了钱帮他。”
我把文件下载到自己的电脑,又将她转发邮件的时间记下来。
她坐在对面,没有阻止。
“去年我妈住院,你不取已经到期的十八万,是怕手里的钱少了。”
我说。
“今年绍军要开店,你取了八万,其中三万给了贺立新。”
蒋玉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你妈那次,我以为你刷卡几个月就能还上。”
“我知道你是这样想的。”
她抬头看我。
我把那张信用卡还款记录从文件袋里抽出来,放在流水旁边。
“我也是直到今天才知道,你想留住的那笔钱,可以给他,却不能先借我妈交押金。”
厨房的冰箱响了一声,很快又静下来。
蒋玉琴伸手拿过还款记录,看完后放回原处。
“贺立新当时说,以后不会再联系我。”
她说。
“我转完钱,也知道这事做得不对。”
“他有没有还钱?”
“没有。”
“你后来还找过他吗?”
她看了我一眼。
“没有。”
我没有继续追问。
她亲口承认婚外关系,流水证明了那笔转账。
至于她和贺立新后来有没有联系,我手里没有材料,也不需要靠猜测才能决定离不离婚。
我合上电脑,告诉她,绍军的两笔借款可以按借条处理;给贺立新的三万元,离婚分财产时需要单独谈清楚。
“钱我补给你。”
蒋玉琴说。
“我用以后发的奖金补。”
我看着她。
“不是补给我一句话,就能接着过日子。”
她把还款记录推回文件袋旁,坐了很久。
“我不肯离,是怕房子卖了,小满跟着折腾,我爸妈那边也少个人照应。”
她声音很轻。
“这些年你把家里照顾得好,我知道。”
“可我把那些事都交给你做,后来连问你累不累都忘了。”
她说这话时,没有提贺立新怎样对她,也没有说自己只是犯了一次错。
我想起她曾守着发烧的小满一整夜,也想起小满在校门口问我,是不是要找别的阿姨。
一个人做过的好事,不能替后来伤到的人把伤口抹平。
“承安,我们能不能先分开住一阵,再谈离婚?”
她问。
“离婚我会继续办。”
我说。
“分开住,也得先商量小满怎么安排。”
我拿出手机,给何律师发消息,说明蒋玉琴已经自愿提供电子流水,并承认那三万元是给贺立新的,不是借款。
然后我把给小满买的练习本装进书包。
蒋玉琴看着我的动作,问:“你今晚还去接她吗?”
“去。”
我拉好书包拉链。
“明天也去。”
她望着桌上的流水,过了片刻才说:“你已经不打算留下了。”
我没有再拿气话试她,只把练习本放回小满常坐的那把椅子上。
“我会照顾小满。”
我说。
“但我不跟你继续做夫妻了。”
15
蒋玉琴约我谈协议那天,带来了小满上个月画的一幅画。
画上有三个人,站在我们家那扇蓝色的门前。
她把画放在桌角,旁边是我们各自整理的房贷和存款材料。
“她昨天还问我,周末能不能一起去图书馆。”
蒋玉琴说。
我们约在何律师的办公室,绍军的两张借条、铺面合同和银行流水都摆在桌上。
我把画转过来,看见小满在背面写了日期。
那是她还没有听见我们争吵的时候。
“周末我可以带她去。”
我说。
蒋玉琴把手收回去。
“我的意思是,我们三个一起。”
何律师给我们倒了水,等蒋玉琴说完,才问今天要先谈哪一项。
我把自己写的安排递过去。
房子先不卖,登记和贷款暂时不变,离婚后由一方补偿另一方,具体金额以双方核对的房屋价值、剩余贷款和共同财产为基础。
在商量出结果以前,谁都不能擅自把房子许给亲属,也不能要求另一方搬走。
蒋玉琴看了第一行。
“你不是说过,小满不能换学校吗?”
“所以我先提房子不卖。”
我说。
“不是说你不用分给我该有的部分,也不是说我能独自留下。”
她继续往下看,在绍军借款那一栏停住。
三万元从共同账户转出,五万元由她婚后存款支付给房东,两笔都有绍军签字的借条。
我写的是按实际还款记录核对,剩余债权在财产协议里列清楚。
至于转给贺立新的三万元,单独列在后面,请她从分割时属于自己的份额中承担。
“他要是把钱还给我呢?”
蒋玉琴问。
“还了,我们再看入账记录。”
何律师说。
“现在没有还款,就按现有材料谈。”
蒋玉琴把笔拿起来,又放下。
“房子你想要,小满也想跟你住,钱还要我担。”
“房子归谁,还没定。”
我把小满的接送表推到桌中间。
“她跟谁生活,也不能只凭我说了算。”
表上记着过去两年的接送、家长会和就医日期。
有些日子是我去的,有些是蒋玉琴去的;这两周,我和她又轮流接了小满几次。
我不想把这些写成谁爱孩子更多。
它们只说明,小满的日常需要有人接住,不能再被我们临时改来改去。
“从下周开始,接送和周末安排提前写在日历上。”
我说。
“有事就彼此说清楚,不在校门口让她等。”
蒋玉琴盯着那张表,看见最近一次家长会我们两个人的名字都在。
“她希望我们一起去。”
她说。
“家长会我们可以一起去。”
我回答。
“这和继续做夫妻是两回事。”
她扭头望向窗外,许久才问:“你连试一试都不愿意了?”
我想起那碗被汤浸湿的协议,想起她说钱还在手里时,三万元已经转给了贺立新。
更让我放不下的,是小满站在校门里,不敢朝我走过来的那几步。
“我试过跟你谈。”
我说。
“你告诉我定期不能动,告诉我绍军会还,告诉我小满离不开完整的家。”
“等我一项一项问清楚,你才说出另外一项。”
蒋玉琴握住水杯,指节慢慢松开。
“我怕你知道了就不会留下。”
“现在我知道了。”
她抬起头看我,没有再问第二遍。
何律师把纸上的争议逐项标出来,提醒我们今天可以先确认事实,房屋估值和补偿金额不必急着定。
蒋玉琴在两笔借款的金额旁签了字,也确认三万元是赠与贺立新,没有说成绍军的进货款。
写到小满的安排时,她提出先按现有住处生活,不立即搬家,等我们把房子谈妥再决定以后谁住。
我同意暂时维持住处,但要求把每周的接送日写明。
她犹豫了一会儿,在日历上填下自己的时间,把其余几天留给我核对。
这些字不能替我们办好离婚,也不能替小满决定将来。
至少从这天起,谁接她放学、谁替她付费用,不必再靠一句“你应该知道”来安排。
谈完已经过了接小满的时间,岳母按约定先把她接回了家。
蒋玉琴拿起桌角那幅画,问我要不要带回去。
我看着画上的蓝门。
“放在家里吧。”
我说。
“她画的,不该由我们谁拿走。”
蒋玉琴把画仔细收进文件夹,又问我周末去图书馆几点出发。
我报了小满平时起床的时间。
她点点头,把时间记在日历上,没有再提三个人一起去。
16
房子挂牌两个月后,买家在十月办完了贷款。
这两个月里,我和蒋玉琴还住在同一套房里,按日历接送小满。
我们没有再拿离婚的事试探她,也没有让她替谁传话。
买家付清房款那天,我们一起去了银行结清贷款,再到中介门店核对尾款。
房子卖了一百六十六万元。
扣掉剩余贷款和办理交易时该付的费用,实际到账一百零六万元。
我把银行出具的结清证明放进文件袋。
五年前,我们在这里办贷款时,蒋玉琴替我拿着身份证,怕我一边接工作电话一边落下东西。
那天她笑着说,以后每个月记得还钱,不能让银行来找她。
这些年,五千七百元月供一次也没有断过。
蒋玉琴坐在我对面,逐页核对尾款明细,看到自己的签名处,才拿起笔。
房子卖出前,我们已经在何律师那里谈妥了协议。
扣除贷款后的房款,我分五十六万元,她分五十万元。
多给我的三万元,是她对赠与贺立新那笔钱作出的补偿,不是让贺立新还款。
她名下那笔定期支取后剩余的十万元,双方核对了记录,各分五万元。
绍军借走的八万元,由他按两张借条分期还;每次还款到账,蒋玉琴把记录发给我,我们各收一半。
我没有要求他把刚开的铺面关掉,也没有答应不看还款记录。
去年我妈住院的信用卡欠款,早已由我还清,没有再列成一笔尚未偿还的债。
何律师提醒过我,协议里每个数字都要和凭据对上。
我们核了三次,才在最后一页签名。
离婚登记的冷静期过后,我和蒋玉琴一起领了离婚证。
小满跟她生活,继续在原来的学校上学。
蒋玉琴在学校附近租了房,我也在步行十几分钟的地方租了房。
协议写明我每月付一千八百元抚养费,学校和医疗的大额支出由我们凭单据共同承担。
每周我接小满放学两次,隔周周末由我照顾;遇到家长会和复查之类的事,提前在日历上确认。
小满知道我们不再是夫妻的那天,问我:“爸爸,图书馆还去吗?”
“去。”
我说。
“借书证还在你书包里。”
她又问妈妈会不会去。
我告诉她,这周是我带她去,以后想让妈妈陪,也可以跟妈妈说。
她把借书证拿出来看了一眼,放回了书包侧袋。
办完房款的下午,蒋玉琴和我一起回旧房拿最后几样东西。
阳台上没有衣服,餐桌也空了,只剩小满那幅画靠在墙边。
蓝色的门还在,画上的三个人站得很近。
蒋玉琴弯腰把画拿起来。
“我放到她新房间。”
“好。”
她把画夹进纸袋,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
“承安,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没用。”
“以前你给我爸送药、接小满,我总觉得你明天也会做。”
“你不做了,我才发现有多少事我连时间都记不住。”
我把柜门合上,确认里面没有落下小满的东西。
蒋玉琴看着我,又说:“那三万元,我不该给贺立新。”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
“我们已经按协议处理了。”
“我说的不是钱。”
她握紧纸袋,画纸的一角露出来。
“我知道。”
我说。
“但我不回去了。”
她没有再拦我。
楼下,小满正和岳母等着搬家公司送来最后一箱书。
她看见我,举起新眼镜盒,问能不能先放到我车上,周末去图书馆时再拿。
我替她放进车门的储物格,关门前确认盒盖扣紧。
岳母把那箱书交给蒋玉琴,问我们东西拿齐没有。
“拿齐了。”
蒋玉琴回答。
我看着她们带小满往停车的地方走,等女儿回头朝我挥手,才也抬起手。
那幅画会挂在她的新房间。
我不再住在画上的门里,周末仍会按说好的时间去接她。
17
那天下午,我带小满从图书馆回来,把借来的书放在客厅矮柜上。
她挑了一本,坐到窗边读,我去厨房洗苹果。
水流冲过果皮,我听见她翻页的声音,慢慢的,读到喜欢的地方还会停一停。
我切好苹果,装进小碗,放到她手边。
她没有抬头,伸手拿了一块,说:“爸爸,这本书我下周还想接着看。”
“那就放在这里,下周来再看。”
我把她的书签夹进书里,看见书签顶端露出一小截,是她自己画的蓝色小门。
窗户开着一道缝,楼下有人推着车经过,声音很快远了。
小满读累了,摘下眼镜,把书倒扣在膝盖上,问我晚饭能不能做番茄鸡蛋面。
我去冰箱拿番茄,她跟进厨房,站在水池旁帮我洗。
她洗得仔细,一个番茄在手里转了好几圈,才递给我。
锅里的水烧开时,她回到窗边,把书签重新夹好。
我盛了两碗面,叫她过来。
她把书平放在矮柜上,又把眼镜戴正,坐下时先把碗往我这边挪了挪,让我有地方放筷子。
我替她挑出碗里那块烫嘴的番茄,放在盘边晾着。
她吹了吹面,吃了一口,低头笑了。
吃完饭,她自己把碗送到水池边,我擦干桌子,给那本书留出一块地方。
等她洗好手回来,屋里很安静。
她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我坐在旁边,听她轻轻念出第一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