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数量全球第二,利润却只有美国四成
2026 年《财富》世界 500 强里,中国大陆和香港一共有 122 家企业上榜,数量全球第二,排在美国的 141 家后面。数量没问题。
要看的是另一组数。上榜企业最集中的三个行业:金属产品 17 家,工程与建筑 10 家,汽车与零部件 10 家。平均利润,中国大陆加香港 45 亿美元,美国企业 112.4 亿美元,我们只有人家的四成。141 家美国公司拿走了全榜总利润的 47%。同一份榜单上,38 家高科技企业平均营收涨 8%,净利润涨 21%。
改革开放这四十多年,中国企业真正练出来的本事其实是流通——更便宜地造出来,更快地送到需要的人手上,更精准地让人知道它的存在。电商、物流、移动支付、直播投流、供应链配套、园区招商,形态五花八门,干的都是一件事:压缩交易成本。
这是真本事,不是退而求其次。它把中国接进全球分工,撑起最完整的产业链和最大的中等收入群体。但这条路有顶。信息差抹平了,渠道填满了,物流效率逼近极限之后,"送得更快"能换回来的东西越来越少。
所以现在讲新旧动能转换,讲高质量发展,讲新质生产力,翻成大白话就是:过去靠缩短距离赚钱,往后要靠拉长边界赚钱。 前一个我们已经练到头,后一个才刚起步。
二、变化是有的,创新药这笔账记得很清楚
但要说我们还在原地,也不对。变化是有的,而且有一笔账记得很清楚。中国创新药对外授权,就是把在研管线卖给跨国药企。2020 年,30 笔,加起来 30 亿美元,首付款普遍不到一千万美元。2025 年,157 笔,1356.55 亿美元。
占全球同类交易近一半,第一次超过美国,成了全球第一大市场。
2026 年上半年,81 笔,约 1100 亿美元,已经到去年全年的八成,首付款约 50 亿。全球前十的医药交易,中国药企占八席。钱数之外,玩法也变了。早年是一锤子卖断海外权益,现在是 Co-Co:共同开发,共担研发成本,一起分全球利润。有人打比方,过去中国药企是"卖青苗的农民",现在成了"联合农场主"。这算是比较难作假的进步。
跨国巨头肯掏几十亿美元首付款,买的不是便宜产能,是一个原本不存在的分子。
这笔钱提前付了,后面能不能成还不知道。同一时间,榜单上也在发生别的事。万科、碧桂园、绿地全部跌出世界 500 强。纬创靠 AI 服务器业务一年往上跳了 298 位,腾讯头一回进前一百,宁德时代升了 43 位,华为在中国大陆高科技企业里排第一。
三、换挡有多别扭,百度是个现成的对照
放到单个公司身上,这次换挡有多别扭,有一对现成的对照。
百度今年二季度,在线营销收入同比降了 19%,连续第九个季度下滑。另一边,AI 业务收入头一次超过广告,占一般性业务的一半以上。这个切换是有代价的: 当季资本开支大约 113.9 亿元,自由现金流负 79.5 亿。
而且它自己主动选了难走的那条路。管理层讲得很明白,刻意放慢 AI 搜索的商业化变现,明知这会继续拖累广告业绩。
谷歌也在猛推 AI,样子松得多。搜索和 YouTube 的广告还在满负荷转,10 月上的新模型不太谈参数,谈场景,多模态一路做到机器人仿真,写代码的智能体直接嵌进了桌面端。
差别不在决心。谷歌是在现金牛全速输出的时候换引擎,百度是现金牛开始熄火的时候被迫跳车。
这句几乎可以照搬来描述现在的中国经济:我们要在旧动能还能体面退场之前,把新动能建起来。疼是免不了的。
四、真正卡住的地方,在度量
可一个"疼"字,解释不了全部。
我看这件事,真正卡住的地方不在资金量,在度量——钱已经开始往创造那边走,衡量得失的那把尺子,却还是照着流通的逻辑做的。
地方政府盯的是 GDP、投资额、税收、产值。这套东西天然偏爱短周期、看得见、当年能结算的项目。十年后才见效的,在里面几乎没有位置。
银行那边看抵押物、现金流、历史报表。可研发型企业最值钱的是人和专利,这两样进不了抵押清单。
一只基金通常存续五到七年,LP 年年看回报,项目还得对着退出期倒排时间表。创新药、半导体设备、基础软件,十年起步,中间可能一分钱不赚。
上市公司按季度披露,管理层背年度利润。研发投进去当期就是成本,直接从利润里扣。
说句公道话,这四把尺子没有一把是错的。它们只是都为另一件事设计的,量的是同一个东西:多久回本。
于是就有了一个看着别扭、其实很正常的结论。中国科学技术发展战略研究院的专家在解释基础研究投入占比为什么低的时候,说了句很实在的话:"主要原因在于企业投入基础研究的比例偏低。"
企业不知道基础研究重要吗?知道。2025 年基础研究经费占全社会研发经费 7.08%,首破 7%,是历史最好成绩。可美国是 14.4%,日本 11.6%,法国 20.6%。差出来的这一部分,主要差在企业身上。
不是不想投。是投了以后,没法交代。
AI 这一轮把这个矛盾放大得更清楚。
词元调用量我们是全球最大的,日均超过 140 万亿。但中国信通院那份词元经济报告里有张"词元价值光谱":消费级场景,闲聊、娱乐问答这类,大概 0.01 美元一百万词元;产业级场景,药物研发、金融量化、精密代码生成,能到 1000 美元。差了十万倍以上。
按信通院口径,AI 短剧和视频生成占了全行业词元消耗的 55%,电商营销 24%,软件开发 15%。
我不太愿意用"浪费"这个词。短剧有 8 亿人在看,是能赚钱的真生意,也确实养出了全球第一梯队的视频模型。 问题在别的地方:这里的回报最清楚、回款最快,所以它出得起最高的价。
2026 年一季度,国内 AI 算力需求同比涨了 417%,有效供给只涨了 128%。H100 一年期租赁价格五个月涨了近四成。在这种紧平衡里,能把账算清楚的那一方总是赢。
算不清账的那一方——新药、工业软件、基础研究——不会立刻死,但会一直饿着。 这才是真正要紧的损失,而且它不会出现在任何一张当期报表上。
五、这份难受,是转型必然要付的钱
那现在这份难受,到底算什么。我的看法是,它是转型必然要付的钱,不是转型失败的证据。 这么说不只是为了让人振作,是有账可算的。第一,旧的已经不产生增量了。几个熟悉的名字同时从榜单上消失,不是谁办事不力,是模式到头了。继续往里灌水,只是把账单往后推,而且越推越贵。第二,窗口还没关,比很多人以为的要宽。创新药对外授权我们坐到了全球第一;中国开源模型的 Token 在国际主流路由平台上占六成以上份额,全球相当一部分编程 Token 跑在中国模型上;新能源整车、动力电池、储能还是第一梯队。牌桌上的位置不差。第三,拖的代价是按复利计的。基础研究经费占 GDP 的比重,中国大约 0.19%,美国 0.5%。这两个数下个月看不出任何区别,十年以后就是全要素生产率,是产业标准的制定权,是下一代人能干什么工作。长痛不如短痛。听着像句安慰话,其实是能算出来的。
六、真要往下走,动的不是钱,是尺子
真要往下走,动的不是钱,是尺子。政府这边,考核恐怕得从"投了多少、产了多少",慢慢挪到"有多少企业愿意在本地做长周期的事"。补贴最好给需求端而不是产能端,让市场而不是指标决定谁活下来。政府引导基金得公开接受长周期和高失败率,允许"十年、大概率失败"这种组合合法存在。首台套采购、创新药入院这些最难起步的环节,需要制度性通道,而不是一层层审批。
还有一条容易被漏掉:得给失败留地方。没有失败出口,就没人真的敢从零开始。
资本这边,过去二十年赚钱的核心动作,本质是流通思维搬到了资本市场——找赛道、抢时间差、赚估值差,退出基本靠 IPO。这套东西对模式创新好使,对硬科技不好使。硬科技的价值不是"发现"的,是"长"出来的,时间压不掉。一级市场的钱要变长,社保、保险、耐心资本得真进来;退出要看并购、对外授权、专利许可,不能只盯 IPO;最关键的一条:别拿互联网时代的回报周期去要求生物医药和半导体。
企业家这边,难的不是不知道,是戒不掉。套利赚的是确定性,创新赚的是概率。前者能算清楚,后者只能赌。让一个习惯了三个月回款的组织去接受十年周期的项目,这是组织层面的戒断反应,比缺钱难处理得多。三件事可以考虑。一是别全由订单驱动,给技术路线图留一块固定的地,每年有一部分预算不服务于任何当期订单。二是把基础研究变成固定科目,哪怕只占研发经费的 3% 到 5%,关键是它不能被年度利润目标挪用。三是尽早拿出去让别人付钱检验——别人愿意为你的技术掏多少首付款,比内部答辩一百遍都准。
至于我们每个人,职业和资产里其实都藏着一个快过期的假设。过去值钱的是流通溢价,往后值钱的会是创造溢价。信息差继续被抹平,渠道继续被填满,靠搬运信息和资源赚钱的空间会越来越小。能不能做出别人做不出来的东西,会重新决定一个人的价格。
七、接下来要学的,是做一个原来没有的东西
四十多年,我们赢下牌桌的本事,是把一个已经有的东西做得更好、更快、更便宜。前面那个考勤奋、考响应、考执行。后面这个只考一样——耐心。麻烦在于,耐心加班补不上,招商突击不来,政策也冲不动。它只能靠时间慢慢长。而什么都还没长出来的那一段,就是我们此刻站的地方。
所以看到报表上的压力、榜单上的差距、周围人都在观望的时候,也许可以这样想:这不是衰退的样子。这是一个经济体正在换引擎时的样子。动静大,是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