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方凯声授权《人物传记春秋堂》头条号原创发表

1902 年,白海风降生在辽西喀喇沁右旗的草原村落,蒙古名都固仁仓,原名白锦岚。苦寒牧地磨洗出他沉敛自持的骨相,话少心热,认定一条道路便生死不移。年少时为筹学费打零工糊口,亲眼见草原王公作威作福、北洋军阀横征暴敛,底层牧民挣扎于双重重压之下,救民救国的念头早早在心底扎下深根。1923 年,二十一岁的他丢下未竟的承德师范学业,只身奔赴北平。经中共北方区早期的共产党员韩麟符、陈镜湖、于舫舟介绍,他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并在李大钊同志的直接领导下展开了革命工作。他是内蒙古最早五位蒙古族共产党员之一,
1924年6月16日,孙中山创建的国民革命军陆军军官学校在广州近郊的黄埔长洲岛问世,中共北方区负责人李大钊亲自选送了白海风、荣耀先、王炳章等几位蒙古族共产党员进入了黄埔军校学习。
入学不久,学校政治部主任周恩来亲自接见了白海风等几位来自内蒙古地区的学员,鼓励他们早日学成,为迎接即将到来的大革命风暴做好充分的准备。白海风纯厚质朴、沉默寡言、待人诚恳、勤奋好学,学业甚佳,很快就赢得了大家的好感,成为了黄埔军校学员中的楷模。

其间,白海风根据学校的要求和党组织的同意,以个人身份跨党加入了国民党,参加了东征战役和平定商团叛乱的战斗。11月份,白海风以优异的成绩结束了黄埔军校的学业,被分配到了由他的黄埔军校总教官何应钦出任军长的国民革命军第一军一师二团二营六连担任了连长兼党代表,随军参加了北伐战争。在北伐战争的福建战役和东江战役中,白海风指挥他的连队在作战一线,始终像一把锐利的尖刀,所向披靡,仗仗皆捷,军长何应钦记住了这位刚刚二十二岁的黄埔门生的名字——白海风。
1925年,周恩来指示白海风回到北方热河、察哈尔、绥远开展革命工作,并亲自介绍白海风到中共广东省委书记谭平山处换取了去北方局的介绍信。途经上海时,中共中央组织部有关部门将一枚椭圆形的中国共产党北方局橡皮印章交给了白海风。白海风一路谨慎小心来到北京西单文华胡同24号。当白海风终于将印章交到李大钊的手中时,如释重负。李大钊仔细端详了中共北方局印章片刻,拉着白海风的手说道:“海风同志,谢谢你为咱们北方局办了一件大事。”
根据中共北方局负责人李大钊的建议,并经中共中央和国民党中央共同批准,在中国北方地区,由国共两党联合组建内蒙古人民革命党,以壮大革命力量,配合北伐战争,把革命的烈火早日在内蒙古地区点燃。
1925年10月13日,内蒙古人民革命党在察哈尔首府张家口山城剧场召开成立大会。李大钊亲自指派白海风和北京蒙藏学校的几位蒙古族共产党员云泽(乌兰夫)、李裕智、吉雅泰参加大会。进入会场后,白海风刚刚与云泽等几位蒙古族老乡握手,中共社会主义青年团北方地区执行委员会书记邓中夏走到云泽身边说:“云泽同志,你立即用最快的速度返回北京,到李大钊同志那里受领一项重要的工作任务。”乌兰夫当即离开了张家口。白海风则和全体与会的国共代表,集体加入了内蒙古人民革命党。
此时,白海风一身三党籍——共产党、国民党、内蒙古人民革命党三重党籍,胸中既有草原儿女纯粹赤诚,又熟稔完整的军政韬略,彼时已是国内罕见的复合型民族革命先锋。

1926 年,党组织选派他远赴莫斯科东方劳动大学深造,兼任中国民族班班长;次年远赴乌兰巴托出席内蒙古人民革命党特别会议,当选中央常委,一手筹建内蒙古人民青年团。1928 年,经组织批准跨党加入联共(布尔什维克),于是,他成为一身四党籍特殊军事人才。
黄埔锻造的军事功底让他在异国训练场脱颖而出,转入莫斯科步兵学校后,白海风一边完成自身课业,一边兼任教官,悉心指点邓小平、张闻天、左权、张琴秋等赴苏求学的党员操练战术、研习兵器。他待人温厚坦荡,倾囊相授毫无私藏,一众学子无不感念这位草原教官的坦荡与热忱。
1928 年 6 月,中共六大在莫斯科郊外的乡间别墅召开。一百四十二名与会代表之中,白海风是全内蒙古唯一蒙古族党员代表。异国他乡的会场里,他与受聘担任大会俄语翻译的乌兰夫久别重逢,两个自草原走出的青年执手相望,万千感慨尽在不言中。
赴苏参会之前,五年间他南北奔走、往返中蒙苏,求学、北伐、秘密交通、跨党统战诸事历经无数,一度以为革命曙光近在咫尺。六大会议冷静剖明国内革命正处低潮,当下要务是扎根群众、积蓄力量,不可贸然起事。
静坐会场,望着窗外异国苍茫原野,白海风心中豁然通透:民族解放、救国兴邦从非一朝一夕之功,前路山重水复,唯有沉下心隐伏蓄力,方能等到燎原之时。这份清醒,支撑他往后半生,纵陷刀山火海,亦不曾动摇初心。
会后他继续完成苏联学业,故土常入梦中,时常提笔抄录岑参《逢入京使》,与同窗齐声吟诵 “故园东望路漫漫,双袖龙钟泪不干”,一腔归乡报国之情跃然纸上。1931 年,海外苦读数载的他终于归国,一头扎进热河、察哈尔、绥远的苍茫草原,重启地下革命的艰难征程。
归国后的地下岁月,步步皆是险途。他联络乌兰夫、吉合重建草原地下党组织,多方周旋,终将黄埔同窗朱实夫营救出狱。可国民党特务早已将这名留苏蒙古族共产党人视作眼中钉,1933 年,北平宪兵三团蒋孝先以 “共党嫌犯” 罪名将他投入炮局胡同陆军监狱。几番审讯,却无半分实证,经蒙古同乡会、绥远商会联名保举,他才得以脱身。
何应钦惜其黄埔英才,邀他出任北平军分会上校参事。经地下党组织审慎研判批准,白海风坦然接下这份明面上的国军官职,以此为掩护织就一张隐秘情报网。自家宅院化作地下党秘密联络点,北平宏仁西药店是对外遮人耳目的幌子,他日夜搜集日军、伪满、国民党各方军事情报,又常假扮边贸商人,骑骆驼横穿风沙边境赴乌兰巴托向共产国际汇报工作。
一次边境躲避军警追捕,受惊的骆驼狂奔不止,将他甩出十余米,头部重创落下终身顽疾。往后二十余年,旧伤时时侵扰,旁人只看见国军上校体面风光,无人知晓深夜里,他独自强忍剧痛,伏案整理情报、谋划草原革命的孤苦。
1934 年,分裂分子德穆楚克栋鲁普(德王)借 “蒙古高度自治” 之名,建立蒙古地方自治政务委员会,暗中勾结日本,妄图割裂北疆河山。党组织密令白海风打入蒙政会保安处出任财务科长,地下党员云继先、朱实夫同步进入保安处任职,三人结成隐蔽战线铁三角,悄然掌控一千二百余名蒙古族子弟组成的保安队。
白日里,他周旋于德王一众王公之间,谨言慎行,不露半分异心;夜幕降临,便深入兵营宣讲抗日救国大义,一点点收拢军心,暗中紧盯德王与日军往来的每一处阴谋。时日一久,德王察觉这支武装不受掌控,疑心白海风暗藏异志,将他软禁整整八个月。幸得北平地下党多方斡旋,他才悄无声息逃回北平,不久远赴蒙古主持对日情报工作。
1936 年初,德王决意将保安队编入伪蒙古军,计划清洗队内黄埔出身的进步青年,杀机暗藏。危急关头,云继先、朱实夫抓住时机发动震惊草原的百灵庙暴动,全队宣告脱离德王,投身抗日阵营。熟料局势急转直下:傅作义部收缴暴动队伍枪械,叛徒刺杀领袖云继先,这支蒙古族抗日武装群龙无首,濒临分崩离析。

身在乌兰巴托的白海风闻此噩耗,心如火焚,主动请缨奔赴南京斡旋。面对昔日长官何应钦,他声泪俱下,细数百灵庙暴动子弟舍身抗敌的赤诚,痛陈北疆沦陷之危。何应钦为之动容,上报蒋介石获准,正式设立蒙旗保安总队,任命白海风为少将总队长。
一纸国军编制,是他在多方势力夹缝中,为我党搏来的珍贵筹码。队伍名义隶属国民政府,实权牢牢攥在地下党员手中,成为绥蒙大地唯一合法、由我党隐秘掌控的蒙古族抗日铁军。
七七事变燃起全面抗战烽火,部队扩编为蒙旗独立混成旅,白海风擢升旅长。1937 年 10 月,两万五千日军黑石旅团、近万伪蒙古军倾巢进犯归绥,他仅率千余将士扼守大黑河防线。
整整一昼夜血战,河水被鲜血浸作暗红,阵地之前尸骸纵横。白海风立于前线阵地,从容调度,身先士卒指挥反攻,以四百余将士伤亡的沉重代价,歼敌一千三百余人,死死阻滞敌军南下的铁蹄。此一战,打出草原儿女不屈的铁血风骨,此后数年间,日伪军但凡听闻这支队伍的名号,便不敢贸然发起大规模正面交锋。
(之一)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