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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元资产因收益率提升吸引力增强,新兴市场面临持续资本回流压力

美联储高息约束下印度的货币政策陷入困境。印度的困境本质是开放经济不可能三角被全球高利率环境剧烈压缩的结果。印度央行的加息并非意在收紧,而是被动应对汇率贬值与资本外流的防御性操作;但由于此前为对冲外汇干预而释放的巨量卢比流动性尚未回收,加息信号在货币市场中几乎被淹没。印度央行被迫同时进行加息与抛售国债回笼流动性两项方向相反的操作,最终以政府融资成本上升为代价,为汇率稳定买单。


2026年10月初,美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一度攀升至5.342%,30年期触及5.703%,双双创下2002年以来最高水平。10年期美债收益率已连续第四个交易日上涨,徘徊在5.3%附近。


这一轮美债收益率飙升的驱动因素已超越单一货币政策范畴。欧洲债市的重挫促使部分国际资金出于对终极安全资产的需求回流美债,欧洲财政压力成为美债抛售的新导火索。更深层地看,美债收益率不再仅仅是美国政府的借贷成本指标,而是成为牵动全球股市估值重塑、汇率波动与跨境资本流动的总开关。


在这一框架下,美元资产因收益率提升而吸引力增强,新兴市场面临持续的资本回流压力。印度处于这一冲击的前沿。


印度储备银行于2026年10月将回购利率上调25个基点至5.5%,这是近四年来的首次加息。政策走廊设定为:固定存款便利利率5.25%为下限,边际常备便利利率5.75%为上限。


然而,这次加息面临一个根本性矛盾:银行体系中的流动性严重过剩,使加息无法有效传导至市场利率。印度央行行长此前曾指出,政策利率变动在流动性过剩与短缺条件下传导存在显著不对称性,维护合适的流动性环境对改善传导效果至关重要。当前银行体系流动性超过30万亿卢比,隔夜利率持续数月低于政策利率运行。央行此前不得不通过万亿卢比级别的逆回购操作来为隔夜利率设底。


流动性过剩的直接后果是加息信号失效。银行存款利率因流动性充裕而迟迟不跟随上调,银行选择等待流动性被吸收或进一步收紧后再调整利率,货币政策传导出现明显滞后。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过剩流动性的源头恰恰来自印度央行为支撑卢比而进行的外汇干预。央行在现货市场抛售美元以平抑卢比跌势的同时,向银行体系注入了等量卢比,形成了干预汇率→释放流动性→加息失效的循环。此前实施的外汇互换计划进一步加剧了流动性泛滥,使央行处于一个尴尬境地:一方面需要加息以防止过剩流动性催生信贷泡沫,另一方面加息的传导效果又被流动性过剩本身所消解。


从资本外流的多维结构与卢比的持续承压来看,短期证券投资出现撤离,外资撤离的规模在2025年达到了历史性水平。进入2026年,抛售压力并未缓解。外资撤离的核心驱动因素并非印度基本面恶化,而是全球利率差异的结构性扩大。当美债收益率站上5.3%,新兴市场资产的风险溢价必须足以覆盖这一无风险收益水平才具有吸引力,而印度资产的估值水平和收益率并不足以提供这一补偿。正如市场分析所指出的,当美国利率上升时,投资者会对印度公司要求更高的股权成本。


卢比在2026年经历了持续贬值。卢比已成为亚洲表现最差的主要货币之一。卢比贬值的压力来源并非单一的资本外流,而是印度国际收支的结构性矛盾。印度常年面临经常账户赤字,2025财年商品贸易逆差高达3303亿美元(进口7466亿美元,出口仅4163亿美元),迫使印度持续购买美元弥补缺口。更令人担忧的是,2024/2025财年净外国直接投资同比暴跌96.5%,从100亿美元降至3.53亿美元,创历史新低。


印度央行释放了容忍卢比贬值的信号,将干预重点转为抑制剧烈波动而非捍卫特定汇率水平。但这一策略面临内在矛盾:容忍贬值虽然可以保存外汇储备,却可能进一步削弱外资信心,加速资本外流。


印度外汇干预的代价是储备消耗与财政挤出,印度央行的外汇干预在短期内遏制了卢比的自由落体,但成本正在急剧上升。


储备消耗的速度令人警觉。 印度外汇储备连续第四周下降,降至7346亿美元,较9月4日创下的7857.1亿美元近期峰值回落约500亿美元,不到一个月的降幅即达这一规模。这反映出央行在现货市场大规模抛售美元以平抑卢比跌势,同时通过卖出/买入外汇掉期操作吸收过剩流动性。


从储备充足性来看,以当前7346亿美元的储备规模,仍可覆盖约11个月的进口需求,短期内尚不构成危机。但前印度储备银行副总裁迈克尔·帕特拉认为,储备可能需要达到至少1万亿美元才能维持可信的干预能力。


更棘手的代价来自债券市场。 印度央行通过公开市场操作大规模抛售政府债券以回笼过剩流动性,本财年净抛售规模首次达到1万亿卢比,为十年来最大。央行的公开市场操作公告立即触发政府债券新一轮抛售,收益率升至三个多月以来的最高水平。


这一操作的挤出效应正在向财政领域传导。印度10年期政府债券收益率升至约7.23%,创逾两年高位;基准6.94%的2036年到期债券收益率攀升至7.2869%,为近三年来最高收盘水平。政府计划在本财年通过债券市场借款近8万亿卢比,各邦政府也计划在12月季度大幅增加借款至3.61万亿卢比,同比增长43%。


印度财政部长西塔拉曼已公开表示,高企的债券收益率正在阻碍许多邦政府筹集资金。央行行长也不得不承认,印度政府债券收益率的上升只是部分反映了全球能源价格和全球债券收益率的上升。


印度当前面临的政策困境,本质上是不可能三角在极端全球利率环境下的剧烈压缩。印度央行同时试图实现三个相互矛盾的目标:


第一,通过加息缩小与美国的利差以减缓资本外流。但美国的利率水平(联邦基金利率远高于5.3%的美债收益率所隐含的政策利率水平)远超印度5.5%的回购利率,利差缩小的空间极为有限。市场需要的不是一次25个基点的加息,而是央行对汇率与流动性的更明确承诺。


第二,通过外汇干预稳定卢比汇率。但干预本身释放卢比流动性,加剧了银行体系的资金过剩,使加息信号失效——这是一个自我抵消的循环。


第三,通过抛售国债回笼流动性以恢复货币政策传导。但这推高了政府债券收益率,增加了财政融资成本,而印度政府本已面临巨大的借款需求。


三者构成了一个闭合的困境:干预汇率→释放流动性→加息失效→被迫抛售国债→国债收益率上升→政府借贷成本增加→财政空间被压缩→干预能力受限。


短期来看,印度央行的策略是在多个目标之间走钢丝——以储备消耗换取汇率稳定,以国债抛售换取流动性回收,以温和加息维持市场信心。这一策略的有效性取决于两个外部条件:美债收益率是否见顶回落,以及国际油价是否企稳。若两者任一继续恶化,印度的政策空间将进一步收窄。


中长期风险则更为深远。印度央行在本轮周期中已向银行体系注入近18万亿卢比的永久流动性,几乎是疫情期间流动性支持的两倍。如此规模的流动性存量,即便央行持续通过OMO回收,也需要相当长时间才能恢复到正常水平。在此期间,货币政策的传导效率将持续受到压制。



更根本的问题在于,印度经济对外部融资的依赖与美联储货币政策周期之间的错位,构成了结构性脆弱。只要经常账户赤字持续、FDI流入疲弱,卢比就面临持续的贬值压力;只要美债收益率维持高位,印度资产的吸引力就受到抑制。印度央行的加息+干预+抛售国债组合,本质上是以自身资产负债表的损耗,为全球美元紧缩周期买单。这一代价在短期内或许可控,但若全球利率环境持续偏紧,其累积效应将不可避免地侵蚀印度的宏观经济稳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