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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水木史记

编辑：水木史记

——《前言》——

1890年，英国把一座面积不足2平方公里的北海小岛，换回了东非的大片势力范围。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英国赚了大便宜。

但德国人拿到这座岛之后，立刻开始在上面修炮台、建工事、挖隧道，26年后，这里打响了一战第一场海战。

又57年后，英国用6700吨炸药，在这座岛上制造了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非核爆炸之一。

这座岛叫黑尔戈兰。

——《壹》——

它在哪儿，为何赢者通吃

黑尔戈兰在北海里，距德国本土海岸约50公里，是德国唯一一座真正意义上的远海外岛。

岛本身不大，主岛面积约1平方公里，加上旁边一块叫"沙丘"的沙洲，总面积约1.7平方公里。 岛上是著名的红砂岩断崖，海拔最高处不超过61米，岛的周长走完只需要几个小时。

但它的位置，决定了它不可替代。

整个德国的北海沿岸，有三条大河的入海口聚集在德意志湾：易北河（Elbe）、威悉河（Weser）、亚德河（Jade）。

这三条河，分别通向德国最重要的三座港口：易北河上游是汉堡，德国最大港口；威悉河口是不来梅和不来梅哈芬，德国第二大港口群；亚德河口是威廉港，德国最主要的海军基地。

谁控制了黑尔戈兰，谁就站在德国所有北海出口的门口。

从黑尔戈兰出发，无论是监视德国商船的动向，还是布置兵力封锁上述港口，这座岛都提供了绝无仅有的前沿支点。

后来又多了一个维度。

1895年，贯通北海与波罗的海的基尔运河正式开通。

这条运河的北海入口，位于布伦斯比特尔，正处于易北河口，而黑尔戈兰，就在运河北海入口的正前方。控制这座岛，意味着可以监视进出运河的一切船只。

这是一颗永久插在德国北海咽喉上的棋子。

——《贰》——

拿破仑战争之后，英国坐下来了

在1807年之前，黑尔戈兰属于丹麦。丹麦在拿破仑战争期间倒向法国。英国随即出手。

1807年，英国皇家海军对黑尔戈兰发动炮击，岛上的丹麦守军力量有限，迅速投降，英国由此占领了这座岛。

1814年1月14日，基尔条约（Treaty of Kiel）签署，丹麦正式将黑尔戈兰割让给英国，换取对方放弃在波美拉尼亚的权益。

黑尔戈兰，成了大英帝国体量最小的一块殖民地。

接下来的76年，它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存在。

英国人把它建成一个北海小度假地，吸引游客，岛上设有赌场，经营还算不错。但这76年里，德国人始终把这座岛当成一根刺。

德国统一之前，普鲁士已经在谋划海军。

统一之后，俾斯麦时代的德意志帝国开始向海外拓展，建立殖民地，同时也在加快组建北海舰队。德意志湾这片海域，是德国最重要的海军活动区，而它的正前方，竖着一面英国旗帜。

俾斯麦本人对黑尔戈兰的战略价值有深刻认识，也多次表达希望拿回该岛的意愿。 但他始终在权衡，不愿为了一座岛就和英国彻底闹僵。

这件事，最终在他离任之后才解决。

1890年3月，俾斯麦与德皇威廉二世在内外政策上产生了严重分歧，最终被迫辞职。 接替他出任首相的，是列奥·冯·卡普里维。

卡普里维上台后，推行了一套与俾斯麦完全不同的对外路线，其核心是主动改善与英国的关系，同时放弃部分非洲利益，换取更实质性的战略收益。

1890年7月1日，英德两国在柏林签署了《黑尔戈兰—桑给巴尔条约》。

条约内容大致如下：德国方面，放弃对桑给巴尔的权益，承认英国在那里建立保护国；同时放弃对东非内陆一大片土地的主张，包括对乌干达地区的声索。

并在西非放弃部分土地主张，包括多哥兰（Togoland）与英属黄金海岸（现加纳）、喀麦隆与英属尼日利亚之间的边界调整。

英国方面，将黑尔戈兰岛移交给德国，同时将位于今日纳米比亚东北部的卡普里维地带划给德国，使德属西南非洲获得了通向赞比西河的出口。

表面上，德国放弃的非洲土地规模远大于黑尔戈兰。

德国国内对此反应不一。批评者认为这是用战略资源换了一粒纽扣；支持者认为非洲内陆的荒地换来了北海咽喉，合算。

威廉二世本人显然属于支持者。

他对拿回黑尔戈兰表现出明显的热情，认为这座岛对德国海军的价值，远非任何东非土地可比。

消息传到病榻上的俾斯麦，这位前首相对条约大为不满，认为德国让步太多，日后与英国关系不一定就此改善。

历史后来证明，俾斯麦至少在这一点上说对了，英德之间二十四年后打了一战。

条约签署后，德国人立刻开工了。

威廉二世下令对黑尔戈兰进行全面要塞化改造：修建海岸炮台，加固工事，挖掘可以抵御炮击的地下隧道系统，建立煤炭补给基地。

这座过去只有赌场的度假小岛，迅速变成了一座北海要塞。

它获得了一个新绰号："北方直布罗陀"。

——《叁》——

首战、拆除、炸岛，这座岛见证了两次世界大战的全部

德国刚把岛拿到手，基尔运河就在1895年通航了。

黑尔戈兰坐镇运河北海入口之前，英德两国都清楚这颗棋子的价值。 英国拿着它，可以用来威胁德国所有的北海出口；德国拿着它，可以把它变成掩护整个北海舰队的前沿屏障。

1914年8月，德国对英法开战，一战打响。

1914年8月28日，距开战仅二十四天，英国海军舰队在海军上将戴维·贝蒂（David Beatty）率领下，深入德意志湾，向黑尔戈兰附近的德国海军发起突袭。

这场被称为"黑尔戈兰湾海战"的交战，是一战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海上大战。

德国损失惨重。德国的轻巡洋舰阿里阿德涅号（Ariadne）、美因茨号（Mainz）、科隆号（Köln）在战斗中先后被击沉，另有多艘军舰受损；英国方面无大型战舰损失。

这场失败，让德国海军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不再敢于主动在黑尔戈兰湾出击。

战争期间，黑尔戈兰始终是德国北海舰队的后方补给和庇护基地。

一战结束后，1919年的《凡尔赛条约》明确要求德国拆除黑尔戈兰的一切军事工事，并禁止在岛上修建海军基地。 德国按要求进行了拆除。

但这个约束，在1930年代到头了。

1935年，希特勒宣布重整军备，《凡尔赛条约》的军备限制条款被德国单方面撕毁，黑尔戈兰的要塞化重新启动。

这一次，德国在岛上修建了更大规模的地下工事，包括可以容纳U型潜艇（U-boat）的巨型潜艇基地。

这些坚固的混凝土掩体，是专门为了抵御盟军轰炸而设计的。

二战期间，黑尔戈兰再次成为德国在北海最重要的军事据点之一，U型潜艇从这里出发，袭击盟国在大西洋上的商船和军舰。

1945年4月，盟军对黑尔戈兰进行了密集轰炸，摧毁了大量地面建筑。德国当局在此之前已将全体平民疏散撤离，约2000名岛民被转移至德国本土，流离失所。

战争结束后，英国接管了黑尔戈兰，并将其划入英国占领区。

岛上的潜艇基地、海岸炮台和地下掩体，加上战争期间遗留的大批弹药，依然大量存在。英国决定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1947年4月18日，英国皇家海军执行了代号"大爆炸行动"的拆除任务。

皇家海军爆破小队在海军军官弗雷德里克·乌斯纳姆率领下，在岛上的地下工事中布置了约6700吨的剩余战时弹药，包括炸弹、炮弹和各类爆炸物，随后在约14.5公里外的海上引爆。

爆炸发生在下午13时整，声响传至200公里外，地面震动被附近的地震监测站记录下来。

巨大的爆炸彻底摧毁了岛上的潜艇基地，炸飞了南端的大片红砂岩，岛的形状因此永久改变，出现了一个后来被称为"中地坑"的巨型弹坑，沿用至今。

这次爆炸被列为迄今有记录以来人类制造的最大规模非核爆炸之一。

爆炸之后，英国皇家空军继续把黑尔戈兰当作轰炸靶场使用。

那2000名被疏散的岛民，在德国本土流浪了七年。他们没有自己的房子，分散在各地，等待着能否回家的消息。

1952年3月1日，西德政府与英国签署协议，黑尔戈兰正式交还给西德管辖。

第一批岛民踏上回岛之路，这一天被定为黑尔戈兰的官方节日，每年举行纪念活动，延续至今。

如今的黑尔戈兰，大约住着1200人，是一个无税的北海旅游岛，以清洁的空气、沙滩和鸟类保护区著称，每年吸引数十万日间游客。

岛上还有战争留下的遗迹。

那个被1947年爆炸炸出来的"中地坑"，现在是一个小湖；地下五层的掩体工事，开放给游客参观。

它离德国本土海岸50公里，面积1.7平方公里，百年里被拿过去、要回来、炸过一次又还回来。

1890年德国用东非土地换回它的时候，批评者认为这笔账不合算。但从黑尔戈兰湾海战、两次世界大战的历史来看，两个大国对这座小岛的算计，没有哪一回是嫌它重要的。

主要信源：

百科全书：《黑尔戈兰—桑给巴尔条约》（1890年7月1日条约词条）

吉尼斯世界纪录：《最大规模单次常规爆炸》（1947年4月18日黑尔戈兰爆炸，炸药量4061吨）

德国历史博物馆：《英国占领黑尔戈兰的终结》（1952年3月1日词条）

扬·吕格尔著《黑尔戈兰：英国、德国与北海的争夺》（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7年），覆盖1807—1952年完整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