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阿根廷北部查科省的干旱灌木区,当地猎人拿出几张灰褐色的兽皮、几块头骨。他们说那是一种「像猪但不是猪」的动物,肉能吃,平时成群躲在带刺的灌木深处,极难靠近。
可科学界早给这种动物开过死亡证明。半个多世纪里,它只在化石里有名字,一般认为它在约一万年前的更新世末就已经消失。
一个被认为灭绝了上万年的物种,怎么会在1971年又被发现?更让人想不到的是,那片荒野一年要旱上好几个月,它熬过旱季,靠的是啃浑身是刺的仙人掌。
它的名字,先刻在了骨头上
它叫草原西貒,学名Catagonuswagneri。西貒是美洲一类长得像猪的动物,草原西貒是这一家里个头最大、至今还活着的一种,而且只生活在南美洲的大查科。猎人说它“像猪但不是猪”,这话很准:西貒和猪大约在3500万到4000万年前就分了家,外形再像,也是隔着几千万年的远亲。它进入科学记录的方式很特别。
1919年,美国动物学家舒尔特根据阿根廷查科地区出土的化石,给它定了名。从定名那天起,它就是一个“化石物种”:科学家手里只有骨头,没有一张皮,也没见过一头活的。
到了20世纪30年代,古生物学家又在大查科挖出一批更新世的西貒化石,骨头越积越多,活体记录却始终是零。判决就这样下了。
20世纪中期的主流哺乳动物文献把它列进“仅知化石”那一栏,推断它在更新世末、大约一万年前就没了。民间转述里常说它“灭绝了几千年”,按当年学界推的年份,其实还要更早,在一万年上下。
这份判决书,实际上只有两条依据:骨头都出自古老的地层。野外没人见过活的。第一条是实打实的证据,第二条只能算“没看见”。
问题就出在这里,“没看见”能不能直接算成“没有”,得先问一句:看的人到底去了多少地方?大查科约110万平方公里,是南美洲仅次于亚马孙的一大块生态区,横跨巴拉圭、阿根廷、玻利维亚三国。
核心地带长期没有公路穿过,也没有常住的城镇,放眼望去全是干旱的刺灌丛。到1960年代,这里的科学考察强度比阿根廷潘帕斯草原低。
换成大白话,潘帕斯那边来过二十拨人,查科这边才来过一拨,而且这一拨面对的是一片大得多、难走得多的荒野。更要命的是,就算来了人,找的地方也对不上。
化石多埋在河流阶地和盐沼边缘,那里的沉积条件好,骨头容易保存下来。活着的草原西貒偏偏住在远离水源的硬质灌木腹地。古生物学家守着化石点挖,周围自然碰不上活的。拿“化石点附近没见过”去推“整片查科都没有”,这一步跨得太大了。
其实一直有人认得它。当地恩伦盖特人叫它Taguá,尼瓦克莱人叫它Yaré,巴拉圭的西班牙语里还有个俗名Taguatí。这些名字在传教士和地方博物学家的笔记里零星出现过,主流学界却没有采信。
那时的学术规矩是,原住民的口述进不了“科学证据”。一个已经定性为化石的物种再“活过来”,在方法上也被当成不可能。一种动物在好几种语言里都有名字,在学术名录上却“死”了半个多世纪。
1971年,一张兽皮翻了案
转机出现在美国动物学家拉尔夫·韦策尔身上。1971年,他正在系统整理大查科的哺乳动物,走到阿根廷查科省和福莫萨省交界一带时,不断听到当地猎人和原住民说起一种动物:灰毛,成群活动,极难接近,像猪又不是猪。
肉在当地集市上偶尔还能买到。类似的说法,前人多半也听到过。
韦策尔多走了一步,他没有停在“听说”上,而是顺着线索进了灌木区。在查科省雷西斯滕西亚以西的干旱灌木丛里,他亲眼看到了活着的草原西貒,又从猎户手里收来了兽皮、头骨和下颌骨。
他并没有抓一头活的带回去,手里的证据就是两样:野外目击和实物标本。实物标本在这件事里分量最重。
当年学界不收口述,可骨头不用谁来“采信”,放到实验台上,猎户卖出的一块头骨和博物馆里的化石一样,能量、能比。几十年来挡在原住民知识前面的那道门槛,就这样被绕了过去。接下来是比对。
韦策尔拿4件头骨和下颌骨,去对舒尔特1919年定名时用的模式标本。模式标本就是给一个物种定名时指定的“标准样板”,后来谁说找到了同一个种,都得拿来跟它对。牙齿和头骨的关键结构一项项对下来,全部吻合。
他还找来现生的领西貒、白唇西貒标本做对照,排除了“只是已知种里长得怪一点的个体”这种可能。
从野外目击到正式确认,中间隔了四年。1975年,韦策尔和合作者在密歇根大学动物学博物馆的学术刊物上发表论文,宣布这个只在化石里存在的物种还活着。
一份写进名录几十年的判决要推翻,拿出来的证据得经得起同行一条条挑刺。消息随后被《科学》杂志和各国媒体广泛报道。从此,草原西貒成了“拉撒路物种”的教科书案例。
拉撒路是传说中死而复生的人物,古生物学家借他的名字,称呼那些从记录里消失很久、后来又发现还活着的物种。细想一下,“死而复生”这个说法只对了一半。它从来没离开过查科,一代又一代在刺灌丛里觅食、繁殖、躲避天敌。
真正消失过的,只是科学记录里的它。当年的错误在于把“没记下来”当成了“不存在”,而最早知道它还活着的,正是那些一直叫得出它名字的人。
想吃仙人掌,先得学会拔刺
它能在那片荒野里一直活下来,得先扛住一个难关:旱季。大查科的雨水集中在夏天,一旱就是好几个月,地面上很难找到水,放眼都是带刺的灌木和仙人掌。草原西貒是杂食偏素的动物,雨季能吃的东西不少。
到了旱季,它的主食就换成了仙人掌。可仙人掌浑身是刺,直接下嘴等于往嘴里塞一把针。圣地亚哥动物园对圈养个体的观察,记下了它的一套固定程序。先用吻盘,也就是鼻子前端那块由软骨撑着、又厚又硬的鼻头,把一截仙人掌从植株上扯下来。
再在地上反复摩擦五到十次,把大部分刺蹭掉。接着放进嘴里翻转一遍。最后才开始啃。一截20厘米长的茎段,从扯下到开吃,前后只要30到60秒。野外的红外相机也多次拍到了同样的步骤。
一分钟不到,就把一截满身是刺的东西收拾成了能下口的饭。换成人空手去试,恐怕连第一步都下不了手。这门手艺也不是天生就会。幼崽要花3到6个月,取食效率才能赶上成年个体。
也就是说,一头小草原西貒出生后差不多头半年,都在练怎么对付这口带刺的饭。光会拔刺还不够,身体也得跟得上。它的犬齿上下垂直咬合,不像野猪那样往外翻,嘴唇厚,舌面也有角质,啃带刺的东西不容易扎伤自己。
仙人掌茎肉含水八九成,它的肾脏浓缩尿液的能力又特别强,喝进去的每一口水都能留住。圈养条件下只吃仙人掌,它能维持正常的水分状态超过14天,相当于两个星期不喝一口水,水全从饭里来。还有一道坎是草酸。
仙人掌组织里草酸含量高,草酸钙结晶在多数哺乳动物体内会伤肾、灼伤口腔。草原西貒的盲肠里住着一群微生物,能把草酸钙分解掉。别的动物吃多了要出问题的东西,到了它这里就成了过冬的口粮。
本事再大,也架不住家底薄。国际自然保护联盟把它列为濒危物种,全球成熟个体估计约3000头,数量还在往下走。
大片原生灌木被清掉改种大豆、放牧养牛,近几年旱季林火又频繁,它赖以藏身、赖以吃饭的那片刺灌丛正在一块块缩小。
好在当年被忽略的那双眼睛,如今被请了回来。保护项目把恩伦盖特、尼瓦克莱等原住民社区纳入监测和巡护。
一个被认为灭绝了上万年的物种,1971年凭着猎人手里的兽皮和头骨,重新回到了科学记录里。它能撑到今天,靠的是旱季里一截截仙人掌,扯下来、蹭掉刺、翻一翻,再一口口啃下去。此刻查科的某片刺灌丛里,也许就有一头灰褐色的草原西貒,正把一截仙人掌按它的老规矩收拾干净,开始吃它的午饭。
参考资料:
查科裴卡里,Catagonus wagneri (Rusconi).密歇根大学动物学博物馆《偶发论文》
全国野生猪只损害管理计划.美国农业部动物和植物卫生检验局(APHIS)
查科裴卡里(Catagonus wagneri)物种评估.《国际自然保护联盟濒危物种红色名录》
大查科生态区概况与查科森林监测.世界自然基金会(WWF)
查科裴卡里,Catagonus wagneri (Rusconi).密歇根大学动物学博物馆《偶发论文》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