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2月起,世界贸易组织上诉机构停摆。贸易官司仍能打“一审”,可一旦败诉方上诉,案件就可能悬在那里,迟迟没有终局裁决。这个曾被称为WTO“皇冠上的明珠”的机制,到2026年4月仍未恢复。
但日内瓦的总部还在开会,规则仍在运行,新协定也在生效。WTO没有消失,只是最能体现权威的那把“裁判槌”,很久没有正常落下了。
15年挤进门,今天为何没了当年的热度
2001年11月11日,多哈会议上,时任外经贸部部长石广生用一支特制的18K金笔,签署中国加入WTO议定书。一个月后,中国正式成为第143个成员。
这一步,中国走了15年。
从1986年申请“复关”算起,中国经历了19次复关工作组会议、18次入世工作组会议;中美谈了25轮,中欧谈了16轮,还与数十个成员逐一谈判。货物市场怎么开,金融、保险、电信、零售等领域怎么准入,农业补贴能保留多少,都要一项项磨。
1999年中美最后谈判持续六天六夜。对方有人拍桌子说,中国“永远”进不了WTO,石广生拍得更响:“中国过去受人摆布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可硬话说完,还得把协议谈成。签字后,他没有庆祝,而是一个人坐在办公室沙发上,闭眼想了半个多小时:拿到的多,还是给出的多?
他最后的判断是:得的多,给的少;得的大,给的小。
当年为什么非进不可?最直白的原因是,不进这个门,中国商品进入许多国家要面对更不利的待遇,规则又是别人制定,中国只能被动承受。入世不只是拿一张“出口通行证”,也是用开放换市场、用规则促改革。
今天很少听人谈WTO,不是当年的选择错了,而是世界贸易的运行方式变了。
“裁判”还在,一方却能让终审无限延期
WTO原有三大重要功能:制定和谈判规则、解决争端、监督成员贸易政策。其中最有震慑力的,是争端解决。
过去两个成员发生贸易纠纷,先由专家组审理,不服还能上诉。终局裁决形成后,败诉方要整改,否则对方可依程序申请报复。大国和小国至少在法律程序里坐在同一张桌前,不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问题出在上诉机构。它原本有7名法官,每个案件至少需要3人审理。美国长期阻挠新法官遴选,到2019年12月,只剩1名法官,机构无法继续受理案件。
漏洞随即出现:专家组作出不利裁决后,当事方仍可提出上诉;可上诉机构根本开不了庭,裁决便被“上诉到真空”。门没有锁,走廊也还亮着灯,只是尽头那间终审法庭没人了。
后果很具体。WTO披露的数据显示,1996年至2019年,成员平均每年提出23.7项争端解决请求;此后统计的三年里,年均降至7.3起,下降69%。不是贸易摩擦少了,而是大家对打官司能否得到最终结果没那么有信心了。
这正是“几乎被架空”最扎眼的部分:规则写在纸上,但执行规则的关键环节失灵,成员便更容易转向单边关税、出口限制,或者靠自身实力施压。
166个人坐一桌,想改一道规则都很难
WTO的第二个难题,是新规则谈不动。
多哈回合2001年启动,二十多年后,农业、非农产品市场准入、服务贸易等核心议题仍没有取得实质性突破。原因并不神秘:WTO已有166个成员,发展水平、产业结构和利益诉求相差巨大,重大决策又依赖协商一致。
过去少数发达经济体主导规则相对容易。如今,新兴经济体在全球货物贸易中的占比,已从WTO成立时约23%升至42%。
它们不愿再只做规则接受者,而要保留发展空间、参与制定规则。发达成员则要求所谓“对等”,希望新兴经济体承担更多义务。
数字贸易、人工智能、跨境数据、产业补贴等新问题又不断冒出来。大家都知道旧规则不够用,却对新规则怎么写争执不下。
美国、欧盟等还越来越多地使用单边工具、双边谈判和小范围安排;各国也转向区域自贸协定。全球贸易治理由一条主干道,变成了多条道路并行,WTO的声音自然被稀释。
但它并非一事无成。2025年9月,《渔业补贴协定》正式生效,禁止对非法捕捞等活动提供补贴,这是WTO成立30年来缔结的第二份多边协定,只是谈判足足用了21年。这个结果既证明它还能做事,也暴露了它做成一件事有多难。
那15年换来的,不只是一张会员证
说WTO已经“完全没用”,同样不符合事实。
截至2023年,WTO争端解决机制累计受理案件超过600起。贸易政策审议仍在监督成员政策透明度;众多委员会和理事会每年仍举行数百场会议,处理产品标准、动植物检疫、海关估价、知识产权、反倾销和反补贴等问题。
上诉机构停摆后,中国、欧盟等成员还建立了临时上诉仲裁安排。2025年,中欧一宗知识产权争端就在这一安排下作出裁决。
更重要的是,WTO的基本规则已经嵌进全球贸易日常。货物过海关按什么标准,成员能否随意歧视别国商品,关税承诺能不能任意突破,这些看不见的约束,仍在影响企业订单、商品价格和产业选择。
中国当年的15年谈判,也绝不能用今天WTO的低存在感倒推为“不值得”。入世后,中国清理了2300多件中央法律法规和部门规章、19万件地方法规规章;关税总水平按承诺下降,外贸经营权由审批制改为备案制,普通民营企业也能走向国际市场。中国由此更深地进入全球市场,也获得了参与规则制定的席位。
所以,真正值得警醒的不是“WTO怎么过气了”,而是当裁判席长期空着,贸易可能重新变成实力较量。
那支见证中国入世的金笔如今静静躺在国家博物馆里。它记录的不是对某个组织的迷信,而是一个朴素道理:规则未必永远可靠,但没有规则,后来者和实力较弱者付出的代价往往更大。
参考资料:
全球贸易体系面临的挑战及应对建议.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2026-04-09
中国入世十周年:石广生回溯中国入世的艰难历程中华人民共和国对外贸易经济合作部部长石广生.中华人民共和国商务部
美国阻挠法官遴选 上诉机构陷入“停摆” 世贸组织遭遇一股“寒流.中国经济网.2019-12-14
WTO上诉机构停摆近4年,全球贸易“裁判”还能归位吗?.省商务厅.2023-09-04
WTO三十年:挑战中的全球化重塑与多边贸易未来.中国社会科学网.2025-12-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