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假期最后一天恰逢立夏。
如果你此刻正走在一条老街上，突然闻到空气里有一股苦苦的、清冽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香——
别犹豫，抬头看。
那一树细碎淡紫，开得寂静又烂漫的，是楝树花。
它可能已经等了你三十年。
说实话，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楝树了。
城市里的绿化带，种的都是整齐划一的香樟、银杏、桂花，谁还记得一棵“苦”树？
村头埭尾，竹园深处，那棵高大挺拔的苦楝，还在吗？
小时候，没人教我们认花识草，但每个乡下孩子都认得楝树。
春天满树细碎紫花，像紫色的云落在地上；
夏天撑开一树浓荫，我们在底下乘凉、写作业、拍画片；
秋天挂满金黄色的果子，像一个个小铃铛，摘下来就是现成的弹弓子弹。
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乡愁”，只知道楝树浑身是宝——
叶子捣汁抹蚊子包，果子摘来当玩具，树荫底下能躺一个暑假。
如今走在城市街头上，“苦楝”真的“苦”到难得一见了。
所以今天，当我在路边陡然撞见一树楝花时，整个人愣住了。
一股苦香，比任何花香都让人清醒越走越近，那股苦意幽幽地弥漫开来。
不像桂花的甜腻，不像栀子花的霸道，楝花的香是“苦”的——
像什么东西被时光慢慢焙过了，剩下来一点微温的、清新的气息。
循着这苦香抬头，才看见那一树细细碎碎的淡紫，开得不争不抢，却让人挪不开眼。
桃花谢了，樱花落了，海棠败了，这些春天的“顶流”们热热闹闹来，轰轰烈烈走。
只有楝树，等所有人都退场了，它才悄悄开。
把春天最后的香气，留给愿意停下来的人。
元代文人程棨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晚客”。
多贴切啊——来得最晚的客人，偏偏最让人忘不掉。
唐人段成式在《酉阳杂俎》里说，楝花可以治心疾。我不懂医理，但站在这苦香里，心真的静了下来。
摘一片楝树叶轻轻揉搓，那清冽的苦香越发浓郁，苦得让人清醒。
清醒地知道春天终究要走了；清醒地知道人世间所有的聚散离合，都有它的时节。
苏东坡的“苦”，王安石的“笃”，都在一棵树上古时候的读书人，对楝树别有情意。
苏轼年少时干过一件“脑洞大开”的事——他把李树嫁接在苦楝上，想看看能结出什么果。
第二年一尝，其苦无比。
后来的事我们都知道了。
他这一生，就像被嫁接在苦楝上一样，命运多舛，一路贬谪。
可偏偏，他活出了楝花那样的姿态——在最苦的境遇里，开出最烂漫的花。
有趣的是，苏轼的“宿敌”王安石，晚年归隐江宁，在半山园种了三百株楝树。
他轻叹：“小雨轻风落楝花，细红如雪点平沙。”
英雄落幕后的那点苦，不是怨，不是恨，而是一种看透了、笃定了、就这样吧的淡然。
你看，两个斗了一辈子的人，晚年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苦楝。
大概人到中年才会懂——
人生本来就是苦的，但你可以选择像苏轼那样笑着苦，也可以像王安石那样淡淡地苦。
苦楝，就是中年人的树。
它入了文人的眼，也入了世俗的心《神农本草经》《本草纲目》都说楝树全树皆药：叶能清热解毒，果能疏肝杀虫，皮能洗头去虱、洗澡去癣。
汉代《风俗通义》记载：“蛟龙畏楝，故端午以叶包粽投江。”
刘禹锡为纪念屈原，写下“楝叶慰忠魂”。
民间更不必说。端午节、三月三、中元节，人们把楝叶铺在祭品下，信它能驱邪避恶。
手艺人眼里，楝木质地致密、纹理美观、耐腐防虫，是制作衣柜、八仙桌、板凳的上好材料，用上几十年也不坏。
楝树是见过世面的——上得文人书房，下得百姓灶台。
那挂在枝头的金铃子，是庄子眼里的神物记忆最深的，还是冬天的楝树。
叶子落光了，果子还挂在枝头，金黄的，像一个个小铃铛。
老人喊它“金铃子”。
后来读到《庄子》，说凤凰“非梧桐不栖，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
才知道，这“练实”，就是楝树的果实。
在庄子心里，这是凤凰才配吃的仙果。
在我眼里，深邃幽蓝的冬日晚空下，光秃秃的枝桠上摇曳着几点金黄，本身就是一幅绝美的画了。
可惜，这样的画，现在越来越难见到了。
“楝”与“恋”同音，这场相遇是注定的缘分宋人谢逸写：“楝花飘砌，蔌蔌清香细。”
南唐冯延巳写：“细雨湿流光。”
今天站在苦楝树下读这些句子，忽然觉得，千年前的文人，和我闻到的、看到的、心里泛起的，是同一种东西。
花信风终于吹到了楝花这里。
二十四番花信风，楝花是最后一站。开完了，春天就结束了，夏天来了。
“楝”和“恋”，同音。
这暮春的相遇，原来是一场时空相约的缘分，是一场岁岁年年的眷恋。
如果你今晚也闻到这股苦香，请一定停下脚步，抬头看看。
那是童年站在村口叫你回家吃饭；
那是故乡穿越时光给你的一次拥抱。
这抹淡紫，在等你。
它等了春天一整个花期，也等了你，也许很多很多年。
你的家乡还有楝树吗？
你记忆中的苦楝，开在村头还是竹园深处？评论区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