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赵知行永远记得那个周六的晚上。
雨从下午三点开始下,到了夜里九点也没停,雨点砸在客厅的推拉窗上,像谁在外面一把一把地撒豆子。客厅的顶灯坏了一根灯管,剩下的那根苟延残喘地亮着,光色发青,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
他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手里攥着一支黑色中性笔,面前摊着数学模拟卷,第十七题的函数图像画了一半,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隔壁客厅里的声音像隔着水传来,模糊,沉闷,却每一个字都砸在他后脑勺上。
“永刚,你再想想,知行马上要高考了……”这是母亲刘玉华的声音,带着哭腔,尾音在发抖,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线。
“我想了半年了。”父亲赵永刚的声音则像石头扔进深井,闷、硬、不留余地,“玉华,我不想再拖了,拖下去对谁都不好。”
赵知行手里的笔终于在纸上落下一道,从头到尾,笔直,用力过猛,把卷子划破了。
他没有立刻出去。他把笔放下,两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盯着墙上那面挂钟。秒针走了一格。再走一格。再走一格。他数到第十八格的时候,站了起来。
推开房门的一瞬间,客厅里的两个人同时看向他。
他母亲刘玉华坐在沙发最靠边的位置,肩膀缩着,两只手绞在一起放在膝盖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的眼睛又红又肿,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嘴角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比哭还让他难受。
他父亲赵永刚站在电视机旁边,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捏着手机,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看不出愧疚,也看不出愤怒,只是一种疲惫到了极点的木然。茶几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口没封,露出里面打印纸的白色一角。
赵知行走过去,在母亲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他穿着一件洗得领口变形的灰色短袖,脚上是一双超市买的塑料拖鞋,露出脚趾,脚趾在微凉的空气里微微蜷着。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高三男生,瘦,下巴上冒了一层淡青色的胡茬,头发有点长,该剪了。
但他说出来的话,让整个客厅的空气都沉了三分。
“爸,”他的声音很平,没有哭腔,没有怒吼,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起伏,像是在课堂上回答老师提问,“你要离婚,我不拦你。”
刘玉华猛地抬头看他,眼睛里的惊愕比听到离婚两个字时还要重。
赵永刚也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赵知行没给他机会。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距离高考还有七十三天。这七十三天里,你不许搬出去,不许夜不归宿,每周至少回家吃三顿晚饭。周末要有两天住在家里。我妈做的饭你爱吃不吃,但人要坐在桌前。”
赵永刚的眉头拧了起来。
赵知行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家里现在住的这套房子,是当年拆迁补偿加我妈娘家凑钱买的,房本上写的是你和我妈两个人的名字。你要离婚可以,房子过户到我妈名下。”
“知行——”赵永刚终于开口,声音里带了点火气。
赵知行不为所动,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我大学四年的学费、生活费,你一次付清,打到我的卡上。我不需要你按月给,也不接受你以后心情好了给一点心情不好就拖着不给。现在就算,按一年两万,四年八万,你一次性给清。”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雨声灌进窗框缝隙的呜呜声。
赵知行竖起第四根手指。
“第四——”
他停了停,看着赵永刚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他自己的长得很像,眼角有细纹,眼袋很重,眼球上布满红血丝,看起来很久没睡好觉了。
“第四,高考之前,不许把外面那个人带到我面前来。一次都不行。高考之后,你想带谁来见我,提前三天跟我说,我同意了你再带。我不同意,你就等。等我什么时候同意。”
他把四根手指收回去,重新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四个条件,你答应,我不再说什么。你不答应,我就把我手里的东西发到你们单位群里,发到方莉的工作室客户群里,发到所有该发的地方。”
赵永刚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你——你胡说什么?”
赵知行从短裤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两下,屏幕亮起来,他把屏幕转向父亲。屏幕上是一张照片,虽然不算清晰,但足以辨认出一男一女并肩走在某条商业街上的身影,时间是上个月的一个傍晚,地点是城西的万达广场。男人的身形、步态、侧脸,赵永刚自己看了十八年,不可能认不出来。
“我拍的,”赵知行说,“不止这一张。还有别的。我查过了,方莉的工作室刚接了城东一个楼盘的软装项目,客户群里有七十多个人,包括开发商的老总。你说,如果我把照片发进去,她的项目还能不能保住?”
赵永刚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你什么时候……”
“三月八号,妇女节那天。我妈学校放假,你说你工地加班。”赵知行把手机收回来,锁屏,重新放进口袋,“那天我刚好下午没课,想去万达买双鞋。”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刘玉华终于忍不住,捂住嘴,发出了一声极短的呜咽,然后又拼命压了回去。她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里混杂着震惊、心疼、骄傲和一种说不清的恐惧——这个每天在她眼皮底下生活的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静,这么有城府,这么……陌生?
赵永刚盯着自己的儿子看了很久。他面前的少年才十七岁,下巴上的绒毛还没褪尽,肩膀也还没有完全长开,但他坐在那里的姿势,他说话的语气,他眼神里的那种笃定和决绝,让赵永刚第一次意识到——这个被他当作“孩子”的人,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长大了。而且长得超出了他的预料。
“你在威胁我。”赵永刚终于说。
赵知行摇头。“我在跟你谈条件。公平交易,你答应四个条件,我手里的东西一辈子不会有第二个人看到。你不答应,那就鱼死网破。我高考可以复读,我妈的日子也可以从头来过,但方莉——她替你背不起这个代价。”
赵永刚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他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他托人拟好的离婚协议书,条款不算苛刻,房子归刘玉华和儿子住,他每月给抚养费,存款对半分。他原本以为,这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但此刻,那些纸在赵知行的四个条件面前,轻得像一摞废纸。
“七十三天,”赵知行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说累了,“爸,就七十三天。我只要你装七十三天的样子。七十三天之后,你想怎么走就怎么走,我绝不拦。但在这七十三天里,你是我爸,这个家还是个家。”
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
“我同学问我,你爸妈关系怎么样。我说挺好的。我说我爸在建筑公司忙,我妈当老师有寒暑假,我们一家三口每年春节都去拍一张全家福。这个谎,我撒了两年了。再让我撒七十三天,行不行?”
赵永刚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表还立着,里面已经焦了。
窗外雨声渐小,变成了连绵的沙沙声。
他最终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把茶几上的牛皮纸袋拿起来,夹在腋下,走到玄关,弯腰换鞋。鞋带系了两次,第一次系错了,解开重系。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刘玉华终于放声哭了出来,压抑了一个晚上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她整个人瘫在沙发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赵知行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母亲身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他感觉到母亲的骨头硌着他的手臂,她瘦了太多了。
“妈,”他说,声音又恢复了那个十七岁少年该有的柔和,“没事了,他答应了。”
“你怎么知道他答应了?”刘玉华从指缝里挤出声音。
“他鞋带系错了两次,”赵知行说,“他在想事情。他想事情的时候就会这样。”
他把下巴搁在母亲头顶,看着客厅墙上挂着的那张全家福——去年春节拍的,他穿着新买的黑色羽绒服,母亲穿着红色毛衣,父亲穿着深蓝色夹克,三个人站在照相馆的红色背景布前面,笑得都很自然。那是他撒了两年谎的物证。
赵知行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母亲眼泪的咸味,有雨水的潮气,有旧沙发海绵里积年的灰尘味道,有厨房垃圾桶里没来得及倒掉的果皮气息。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像一团湿棉花堵在他胸口。
但他没有哭。
他告诉自己,等高考完了再哭。等七十三天之后,等一切都结束了,他找个没人的地方,想怎么哭就怎么哭。
现在不行。
现在他得撑住。
因为从今晚开始,这个家里能撑住的人,只剩他一个了。
雨还在下。远处传来一阵闷雷,滚过天边,像谁把一块巨石推下了山坡。赵知行松开母亲,站起来去厨房烧水。他得给母亲泡一杯热的,让她喝完去睡。明天周一,母亲还要上课,他还要做一套理综卷子。
生活不会因为一场变故而停下。
至少他不会让它停。
第一章 灯管
第二天早上六点十五分,赵知行的闹钟准时响了。
他一夜没怎么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昨晚客厅里的画面,像卡了带的录像机反复播放同一段。但闹钟响到第三声的时候,他还是从床上坐了起来,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用力搓了搓脸,站起来。
客厅的灯管已经修好了。赵知行走出去的时候愣了一下——顶灯亮着两根灯管,光线白亮亮的,把整个客厅照得清清楚楚。昨晚那根坏灯管的位置现在装了一根新的,包装纸还搁在茶几上,旁边放着一把螺丝刀和几颗螺丝钉。
赵永刚正蹲在玄关处,把门口的几双鞋一双一双摆正。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头发也梳过了,看起来像是要出门上班。听到赵知行的脚步声,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灯管换了,”赵永刚的声音闷闷的,像感冒了一样,“昨晚那个太暗了。”
赵知行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父亲的背影。那个背影微微驼着,衬衫在肩胛骨的位置绷得有点紧,布料底下透出两道竖直的褶子。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骑在父亲脖子上去看灯会,那时候父亲的肩膀又宽又稳,他坐在上面可以看得比所有人都远。
“早饭在桌上,”赵永刚系好鞋带站起来,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豆浆是刚买的,油条还热。”
赵知行看了一眼餐桌——两碗豆浆,一袋油条,三个茶叶蛋。他母亲刘玉华的房门还关着,昨晚她哭到很晚才睡。
“你吃了吗?”赵知行问。
赵永刚摇头。“我去工地再吃。”
他拿起玄关柜上的钥匙和手机,拉开门。脚迈出去一半,又停住了。他侧过头,没有看赵知行,只是对着门框说了一句:“七十三天,从今天开始算。”
然后门关上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一步比一步远,最后消失在楼梯转角处。
赵知行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油条炸得有点老,硬邦邦的,嚼起来像在啃一根棍子。但他一口一口地吃着,把一碗豆浆喝完了,又把三个茶叶蛋都剥了壳,放在碟子里,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
然后他回到房间,摊开昨天那张被划破的数学卷子,重新拿了一张白纸,把第十七题重做了三遍。第一遍用了六分钟,第二遍四分钟,第三遍两分四十秒。他把笔放下,看着草稿纸上那道函数图像,嘴角动了动,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六点五十分,他背上书包出门。经过母亲房间门口时,他停了停,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有翻身的声音,还有压抑的吸鼻子的声音。他抬起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妈,早饭在冰箱里,你起来热一下吃。我上学去了。”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刘玉华沙哑的声音:“好……你路上慢点。”
赵知行应了一声,换上运动鞋出了门。
四月的早晨空气微凉,带着昨夜雨水洗过的清冽气息。小区里的梧桐树抽了新叶,嫩绿色的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赵知行踩着自行车,从小区后门出去,拐上通往学校的路。这条路他骑了快三年,路边的每一个坑洼、每一个井盖的位置他都烂熟于心。
但今天路上的风景好像不太一样了。他看见早餐铺子的老板娘在骂她丈夫,因为豆浆煮糊了底;看见两个穿校服的小学生在路边争执,一个说昨天动画片里那个角色没死,一个说死了;看见一个老人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更老的人,两个人都沉默着,慢慢走过斑马线。
他想,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地鸡毛。他家的这一地鸡毛,没什么特别的。
到了学校,他把自行车锁好,快步走向高三教学楼。楼道里已经响起了早读的嗡嗡声,有人在背古诗词,有人在默念英语单词,有人在讨论昨晚的球赛。他走进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把数学错题本摊开,开始看昨天标注的那几道题。
前桌的女同学林可转过头来,小声问他:“赵知行,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赵知行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做卷子做到十二点,困。”
“你也太拼了吧,”林可压着声音说,“离高考还有两个多月呢,你悠着点。”
“嗯,知道了。”
他把目光收回到错题本上,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周围的读书声像潮水一样涨起来,把他包裹在里面,反倒让他觉得安全。在这里,没有人知道他家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用那种同情或好奇的眼神看他。在这里,他只是一个成绩中上、偶尔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体育课跑一千米会喘不上气的普通高三男生。
这种普通,现在对他来说,是一种奢侈。
上午第三节课是英语,英语老师孙晓梅抱着卷子走进教室,脸色不太好。她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目光扫过全班,停在赵知行身上停了停。
“这次模拟考,全班平均分比上次低了三点五分,”孙晓梅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有些同学,我不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阅读理解四篇错了七道,完形填空错了六道,这个水平,你打算高考怎么办?”
她没有点名,但赵知行感觉到后排有人轻轻踢了他的椅子。他没有回头,只是把英语卷子翻开来。八十三分,确实是他的卷子,也确实是他考过的最低分。上个月的月考他还考了一百一十二分。
他看着卷面上密密麻麻的红叉,脑子里却浮现出昨晚父亲站在客厅里的样子,还有母亲捂着脸哭的样子。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次,然后睁开眼,从笔袋里拿出红笔,开始一道题一道题地订正。
下课后,孙晓梅走到他桌边,敲了敲他的桌面。“赵知行,跟我来一趟。”
他跟着她走到教室外面的走廊尽头。孙晓梅抱着胳膊看着他,眉头皱成一个川字。“你最近状态不对,我看得出来。家里有事?”
赵知行摇头。“没有,就是最近有点浮躁。”
孙晓梅盯着他看了几秒。“你之前一直是班上前十,这次掉到三十七了。你现在不跟我说实话没关系,但高考不等人。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也可以去找心理老师聊聊。”
“孙老师,我真的没事,”赵知行露出一个标准的乖学生笑容,“我下个月肯定把成绩追回来。”
孙晓梅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去吧。”
赵知行回到座位上,翻开物理笔记本。他握着笔,看着笔记本上自己之前用工整的字迹抄下来的公式,手指发白。他告诉自己:集中精神,集中精神。但脑子里像有一台收音机被拧到了空频道,沙沙沙的杂音怎么也关不掉。
直到他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尖锐的疼痛让他回到现实。他在笔记本边缘写下一行小字:还有七十三天。撑住。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一个人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平时他都是和几个哥们儿一起吃,今天他想一个人待着。但没吃几口,对面的椅子就被拉开了,一个高个子男生端着餐盘坐下来,是他的同班同学周子轩。
“我看你今天不对劲,”周子轩开门见山地说,嘴里还嚼着饭,“早上英语课孙老师瞪你那一眼,全班都看见了。你家里是不是出事了?”
赵知行抬起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废话,我认识你三年了,”周子轩把一块红烧肉夹到他碗里,“你上次考八十三分还是高一上学期,那时候你刚从普通班升上来,不适应。这回又掉到八十三,肯定是出事了。说吧,是家里的事还是感情的事?”
赵知行沉默了一下,然后用很平的声音说:“我爸我妈要离婚。”
周子轩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嘴巴张开,半天没合上。“啊?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
“那你……”周子轩把筷子放下,压低了声音,“你还好吧?”
“我没事,”赵知行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我给我爸提了条件,他答应了。等我高考完再说。”
周子轩愣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你真是我见过最能扛的人。”
赵知行苦笑了一下。“我不能扛也得扛。我妈已经倒了,我要是再倒,这个家就真完了。”
两个人沉默地吃完了饭。周子轩没有再追问,只是临走时拍了拍他的后背,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开口。”
赵知行点点头,心里涌上来一股暖意。虽然这种暖意不足以抵消那个巨大的冰冷,但好歹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孤零零一个人站在旷野里。
下午的课他强撑着听完了。物理课讲电磁感应,他在草稿纸上画了十几遍磁感线,终于把左手定则和右手定则分清楚了。化学课讲有机推断,他把乙烯到聚乙烯的每一个反应步骤都默写了一遍。生物课讲遗传规律,他做了一道自由组合定律的计算题,和答案对了一遍,对了。
放学的时候,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骑车绕到了城东的一个文具店。他在店里转了一圈,买了一本新的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的,摸起来有粗粝的质感。他用店里的圆珠笔在封皮内侧写了一行字:四十天后,我要考回来。
然后他骑车回家。到家的时候六点十分,楼道里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味。他上了四楼,用钥匙打开门,玄关处摆着两双鞋——母亲的一双平底鞋,父亲的一双黑色皮鞋。皮鞋摆得整整齐齐,鞋尖朝外。
厨房里有炒菜的声音。他走过去,看见赵永刚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正在炒一盘青椒肉丝。锅铲翻动的声音很响,油烟机的轰鸣声盖过了他的脚步声。赵永刚没有回头,但好像感觉到他回来了,大声说了一句:“洗手,马上吃饭。”
赵知行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两秒。他父亲这辈子进厨房的次数,他一只手数得过来。以前母亲加班的时候,父亲要么带他出去吃,要么给他泡方便面。他唯一记得父亲做过的菜是西红柿炒鸡蛋,而且做得很难吃。
他转身去洗手。等他出来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了三副碗筷。刘玉华也从房间里出来了,头发梳过了,脸上洗了脸抹了面霜,但眼睛还是肿的。她坐在餐桌旁,看着赵永刚把菜端上来,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赵永刚把菜放在桌上,又盛了三碗饭,一碗一碗摆好。然后他坐下来,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
“米放少了水,硬了。”他说。
刘玉华没接话。
赵知行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进嘴里。肉丝切得粗细不一,有的老有的嫩,青椒炒得有点过,软塌塌的,酱油放多了,咸。但他一口一口地吃着,把一碗饭都吃完了。
“还行,”他说,“下次少放点盐。”
赵永刚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
刘玉华慢慢拿起了筷子。
这顿饭吃了二十分钟。三个人说了不到十句话。但赵知行注意到,母亲把碗里的饭都吃完了,父亲添了两次饭,他自己吃了三碗。菜盘空了,饭锅也空了。
吃完饭,赵永刚站起来收碗。刘玉华抢先一步把碗端起来往厨房走,两个人的手在碗沿上碰了一下,同时缩回去,碗差点掉在地上。赵知行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接住碗,放在桌上。
“我来洗,”他说,“你们歇着。”
他端着碗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热水冲在碗碟上,洗洁精的泡沫涌起来,遮住了碗上的油光。他慢慢地洗着,听着客厅里的动静。外面很安静,只有电视机的新闻播报声。他透过厨房的玻璃推拉门看了一眼——母亲坐在沙发的一头,父亲坐在另一头,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两个人都看着电视,但眼神发直,谁也没真的在看。
赵知行把碗洗完,擦干手,走出来。他站在客厅中间,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然后他说:“明天晚上吃啥?我放学路上可以买菜。”
赵永刚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买。你专心学习。”
赵知行点点头,回了自己房间。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这个姿势他保持了大概三分钟,然后站起来,坐到书桌前,翻开物理练习册。
从窗户望出去,对面楼栋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能看见对面五楼那户人家,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生也坐在书桌前,低头写着什么。他盯着那个陌生的同龄人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练习册上。
他开始做题。
一道。两道。三道。
错了,划掉,重做。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对面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等他做完一套物理卷子,抬头看钟,已经十一点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推开房门去倒水。
客厅的灯还亮着。赵永刚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但屏幕是黑的。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刘玉华的房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赵知行接了水,走到客厅,在父亲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谁也没说话。电视开着,在放一部老电视剧,画面里的人说着无关紧要的台词。
过了很久,赵永刚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知行,爸爸对不起你。”
赵知行握着水杯,杯壁上的温度透过手心传进来,有点烫。他没有转头看父亲,只是盯着电视屏幕上晃动的画面。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他说,“你答应我的四个条件,做到就行。”
赵永刚沉默了。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玄关,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信封口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这张卡里有八万,”赵永刚的声音有点干涩,“密码是你生日。你说的一次性付清。”
赵知行看着那个信封,没有立刻去拿。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把信封拿起来,抽出里面的卡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我会收好的,”他说,“等我高考完再动。”
赵永刚点点头,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自从昨晚之后,他就睡在书房里,那张折叠床他躺了两晚,腰酸背痛,但没吭声。走到书房门口,他停住了。
“你妈……她还好吗?”
赵知行看着父亲的背影。那个背影比昨晚更驼了一些,肩胛骨在衬衫底下耸着,像两块撑不住重量的石头。
“她不好,”赵知行说,“但她会好的。”
赵永刚没有说话,推开书房门进去了。门关得很轻。
赵知行站在客厅里,手里握着那张银行卡,卡的边缘硬邦邦地硌着他的掌心。他低头看了看,然后把它放进口袋里。
灯管亮着,白晃晃的光照在每一个角落。
第二章 照片
赵知行手里的照片不止那一张。
三月八号那天,他从学校出来,坐地铁到万达广场。他本来是想去负一层的运动超市买双跑鞋,旧的那双鞋底磨平了,跑步的时候打滑。他从地铁口出来,经过三号门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父亲赵永刚。穿着那件他只有见客户才会穿的深灰色风衣,头发用发胶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一种赵知行很少见到的表情——松弛,甚至带着点笑。他身边走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长发扎成低马尾,穿着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和阔腿裤,手里拎着几个购物袋。两个人并肩走着,肩膀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走到中庭的咖啡店门口,赵永刚伸手替那个女人推开门,手收回来的时候,在她后背上轻轻搭了一下,不到两秒就放开了。
赵知行站在三号门的柱子后面,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地上。他看见父亲替那个女人拉开椅子,看见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女人说了什么,父亲笑起来,露出他很少露出的那种笑——眼角皱起来,嘴角往两边咧,像个年轻人。
他站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直到咖啡店门口的服务员出来问他要不要点单,他才回过神来。他没有进去,而是掏出手机,把镜头对准咖啡店的玻璃窗,拍了几张照片。角度不好,隔着玻璃反光,但父亲的脸还是清清楚楚的。
他转身走了。跑鞋没买,坐地铁回了家。那天晚上母亲做了红烧排骨,问他跑鞋买了吗,他说没合适的,改天再买。
从那以后他开始留意。他不是刻意要跟踪父亲,只是父亲每次晚归、每次周末出门说“去工地”,他都会在阳台的窗户后面看一眼。他发现父亲的车有时候往城东开,有时候往城南,有两次他骑车跟在后面跟了一段,看见父亲的车停在一个小区门口,那个女人从副驾驶上下来,弯腰冲车窗里说了句什么,然后挥挥手走进小区。
他攒了七张照片。七个不同的时间和地点。他没有给任何人看,也没有跟任何人说。他把照片存在手机里一个隐藏文件夹,加密了。每天晚上做完作业躺在床上,他会把那些照片翻出来看一遍。看的时候他脸上没有表情,胸口却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闷,喘不上气。
他一直在等。等父亲自己开口。他想,也许父亲只是一时糊涂,也许过一段时间就会收心,也许母亲发现了会处理好,他不需要做那个捅破窗户纸的人。
但昨晚父亲自己捅破了。他站在客厅里,用那种石头一样的语气说“我要离婚”。赵知行那一刻忽然明白了——父亲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离婚协议书都拟好了,财产分割都想好了,甚至连怎么跟儿子解释都想好了。父亲唯一没想好的是,他的儿子手里攥着七张照片。
昨晚他拿出手机的时候,其实很紧张。手指在屏幕下面微微发抖,他按了两次才解锁。但他把手机举起来的时候,手稳住了。他看见父亲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成惊愕,从惊愕变成铁青,像一块被扔进冰水里的铁。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有点像父亲生意场上的对手。冷静,精确,不留余地,用对方最怕的东西逼对方就范。
这种感觉让他恶心。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第二天晚上,父亲果然又回来吃饭了。这次他买了菜回来自己做,炒了一个西红柿鸡蛋,一个醋溜白菜,还从熟食店买了一斤酱牛肉。刘玉华坐在餐桌旁,看着满桌子的菜,眼眶又红了,但她忍住了,低头吃饭。赵永刚给她夹了一筷子牛肉,她碗里没地方放,那块牛肉掉在桌子上。赵永刚又夹了一筷子,这次放在她碗边的碟子里。
刘玉华没有吃那块牛肉。但也没有把它扔掉。
赵知行看着这一切,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然后说:“妈,明天家长会,你去还是爸去?”
刘玉华抬起头。“家长会?什么时候?”
“后天下午。孙老师在群里发了通知,你没看?”
刘玉华掏出手机翻了翻,果然有通知。她看了赵永刚一眼,又看了赵知行一眼。“我去吧。”
“让爸去吧,”赵知行平静地说,“上次月考的卷子要分析,爸数学好,回来能给我讲讲。”
赵永刚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点头。“我去。”
刘玉华没再说话,低头把碗里那块牛肉吃了。
家长会那天是周四下午。赵知行在学校门口等到父亲,带着他走到教室。赵永刚穿着一件干净的夹克,头发也梳得整齐,混在一群家长中间并不显眼。他坐在赵知行的座位上,翻看着桌上的卷子和练习册,一页一页看得很认真。
赵知行站在走廊外面,透过窗户看着父亲的侧脸。孙晓梅在讲台上讲话,说班级整体情况,说高考备考节奏,说最后两个月家长要注意什么。赵永刚拿出手机,对着PPT上的几张图表拍了照。
家长会结束后,赵永刚出来找他。父子俩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头顶的梧桐叶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孙老师说你最近状态下滑,”赵永刚开口,“英语掉得厉害。”
“嗯,我会追回来。”
赵永刚沉默了几步。“你那些照片……能不能删了?”
赵知行停下来,转头看着父亲。梧桐树的影子落在赵永刚脸上,一晃一晃的,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忽明忽暗。
“你答应我的条件,我自然会删,”赵知行说,“但不是现在。”
“你不相信我。”
“你让我怎么相信你?”赵知行反问,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你答应我妈说要过一辈子,你做到了吗?”
赵永刚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赵知行继续往前走。“爸,我不是要拿那些照片威胁你。我只是需要一个保障。七十三天,你做到了,照片我亲手删,当着你的面。你做不到,那你就别怪我。”
他走出几步,听见身后父亲的脚步声跟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赵永刚往左拐去停车场,赵知行往右拐去自行车棚。分开的时候,赵永刚喊住他:“知行。”
赵知行回头。
赵永刚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夹在一群家长中间,看着自己的儿子。他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你骑车慢点。”
赵知行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骑上车,风从耳边呼呼吹过,把那些没说完的话都吹散了。他骑得很快,超过了一个又一个行人,直到大腿发酸,才在河边的一个长椅旁停下来。他把自行车靠在栏杆上,坐在长椅上,看着河面。
河水浑浊,打着旋往东流。岸边有几个老人在钓鱼,一动不动地坐着,像几尊泥塑。夕阳把河面染成金红色,一波一波的光晃得人眼花。
赵知行掏出手机,翻开那个加密的文件夹。七张照片,七个画面。他一张一张地看过去,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停了几秒,又退了出来。
还不到时候。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的时候,风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鼓起来。他扶着自行车,慢慢骑回家。
到家的时候,赵永刚已经在厨房里切菜了。刘玉华在客厅批改学生作文,红笔搁在手边,作文本摊了一沙发。听到赵知行进门的声音,刘玉华抬起头。
“回来了?家长会怎么样?”
“还行,”赵知行换了鞋,“爸在做饭。”
刘玉华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改作文。但赵知行注意到,她手里的红笔在一个句子上画了三个圈,同一个句子,画了三遍。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打开台灯,翻开错题本,把今天老师讲的一道解析几何题重新做了一遍。做完之后,他拿出那张深蓝色的新笔记本,在封皮内侧又写了一行字:还有六十七天。
他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窗外传来楼下小孩的笑闹声,远处有汽车喇叭响,隔壁邻居家的电视机在放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了一层厚厚的壳,把他包裹在里面。
壳的外面是父母的房间,是客厅,是那个暂时被四个条件冻结起来的家。壳的里面是他自己,一个十七岁的高三学生,手里攥着七张照片,心里装着一个倒计时。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
晚上十一点,他出来倒水的时候,看见赵永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针线盒。刘玉华的一件外套扣子掉了两颗,赵永刚正在笨手笨脚地往上缝。针脚歪歪扭扭,线也打结了,他皱着眉头把线拆了重穿,手指头被针扎了一下,缩回来放在嘴里吮了吮,又继续缝。
赵知行站在黑暗的走廊里看了很久。他想起小时候,父亲给他缝过校服上的名字贴,那时候父亲的手还没有这么笨,针脚虽然不算好看,但好歹能缝成一条直线。后来父亲越来越忙,这些事就都归母亲了。
他转身回了房间,没有惊动父亲。
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看了很多年,早就看习惯了。以前他觉得这道裂纹很丑,现在他觉得,裂纹就裂纹吧,好歹天花板还没塌下来。
他闭上眼睛。
第三章 蛋糕
四月中旬,刘玉华的生日到了。
往年这个时候,赵知行会用攒的零花钱给母亲买一条围巾或者一盒护手霜,赵永刚会订一个蛋糕,一家三口去外面吃一顿饭。今年赵知行提前几天就在想,这个生日要怎么过。
他本来想自己给母亲买点什么,但翻来覆去想了半天,觉得不管买什么,都填不上母亲心里那个洞。那个洞太大,太深,一条围巾或者一盒护手霜扔进去,连个回声都听不见。
他最终决定,让父亲来安排。如果父亲还记得这个日子的话。
刘玉华生日那天是周六。早上赵知行起床的时候,发现父亲已经出门了。刘玉华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稀饭,一个水煮蛋,表情很淡,像是已经做好了这一天没人记得的准备。
赵知行坐到她对面,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妈,生日快乐。”
刘玉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浅,但至少是真的。“你还记得。”
“你生日是四月十七号,我怎么会不记得。”
刘玉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没有说话。她的手心温热,指腹上有粉笔灰的涩感。赵知行没有躲开。
上午他做了一套理综卷子,刘玉华在客厅改作业。十一点的时候,门响了,赵永刚提着一个大袋子进来。他先看了刘玉华一眼,又看了赵知行一眼,然后把袋子放在餐桌上。
袋子里是一个蛋糕盒,一盒草莓,还有一袋新鲜的虾。赵永刚把草莓洗了放在果盘里,端到刘玉华面前。
“先吃水果,”他说,“蛋糕晚上再切。”
刘玉华看着那盘草莓,红艳艳的,颗颗饱满,蒂头都是绿的。她拿起一颗,咬了一小口。她吃得很慢,很安静,像在品尝一种很久没尝过的味道。
赵永刚转身进了厨房,开始收拾虾。赵知行跟进去,站在旁边看。父亲把虾头拧掉,剥壳,挑虾线,动作生疏但很专注。赵知行从碗柜里拿出几个盘子递过去,父亲接过盘子的时候,手指在他手背上碰了一下,很快缩回去了。
“你妈爱吃油焖大虾,”赵永刚说,声音闷闷的,“我以前没怎么给她做过。”
“嗯。”赵知行靠在厨房门框上。
“你奶奶以前会做,”赵永刚继续说,手上的动作没停,“我小时候看她做过,大概还记得步骤。”
赵知行没有说话。他父亲很少提奶奶。奶奶在他小学六年级那年走的,走得很突然,脑溢血,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那之后父亲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是母亲一个人撑起了这个家。那时候父亲每天下班回来就坐在沙发上发呆,不说话,不吃饭,母亲把饭端到他面前,他就吃,不端,他就不吃。
后来父亲慢慢缓过来了,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断了,再也接不回去。他开始频繁加班,开始周末往外跑,开始用越来越多的“忙”来填满那些本该属于家的时间。
赵知行记得,奶奶走后的第一个春节,家里没贴春联,没买年货,年夜饭是母亲带着他去楼下的面馆吃的。那天父亲说工地赶工期,除夕夜都没回来。他和母亲面对面坐在面馆里,一人一碗牛肉面,面馆的电视开着,放着春晚,声音很大,但整个店里只有他们两个客人。
从那以后,每个春节拍全家福就成了母亲的一个执念。她说过年就得有个过年的样子,一家人穿得整整齐齐的,拍张照片,贴在墙上,证明这一年家里人都在,都还好。
赵知行看着父亲把虾倒进油锅,滋啦一声响,油烟腾起来。赵永刚往后躲了一步,用锅铲翻了翻虾,手忙脚乱地倒酱油和糖。虾壳在锅里变红,油亮亮的,香味飘出来。
“你出去等着吧,”赵永刚赶他,“别在这儿吸油烟。”
赵知行退出来,坐到母亲旁边。刘玉华已经把草莓吃完了,果盘里只剩几片蒂头。她正低头看着手机,手机屏幕上是她带的那个班的学生合影,几十个孩子挤在一起,笑得东倒西歪。
“妈,”赵知行说,“你们班学生知道今天是你生日吗?”
“不知道,”刘玉华笑了一下,“我也不想让他们知道。不然又是贺卡又是礼物的,麻烦。”
她放下手机,看着厨房的方向。赵永刚的背影在灶台前忙活,围裙带子系得歪歪扭扭。刘玉华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一会儿浮上来,一会儿沉下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永刚做了四个菜:油焖大虾、西红柿炒鸡蛋、清炒西兰花、紫菜蛋花汤。虾做得有点咸,糖放少了,但赵知行吃了五六只,把虾壳堆在碟子边上,堆成一座小山。刘玉华也吃了,吃了三只,慢慢地剥壳,慢慢地嚼。
赵永刚自己没怎么吃虾,一直在给赵知行和刘玉华夹菜。他夹了一只最大的虾放进刘玉华碗里,刘玉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虾吃了。
吃完饭,赵永刚去厨房洗碗。刘玉华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蛋糕盒子。盒子还没拆,侧面印着“生日快乐”四个字,粉红色的奶油花边从盒盖上探出来。
“知行,”刘玉华忽然开口,“帮我把蛋糕拆了。”
赵知行走过去,揭开盒盖。蛋糕不大,八寸,奶油表面铺了一层草莓,中间插着一根巧克力牌,上面写着“生日快乐”。蜡烛是数字的,一根“4”,一根“3”。
赵知行把蜡烛插上,用打火机点着。火苗跳了两下,站稳了。他把蛋糕端到母亲面前。
“许个愿吧。”
刘玉华看着那两根蜡烛,看了很久。然后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唇动了动。她没有说出来许了什么愿,但赵知行大概能猜到。他但愿自己猜错了。
刘玉华睁开眼,一口气把蜡烛吹灭了。烟雾散开,她把切蛋糕的塑料刀递给赵知行。“你来切。”
赵知行切了三块,一块给母亲,一块放在父亲的座位前,一块留给自己。他端着盘子吃了一口,奶油太甜了,甜得发腻,但他一口一口吃完了。
下午赵永刚出门了一趟,说是去买东西。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纸袋,放在刘玉华面前。刘玉华打开,里面是一条丝巾,浅灰色的,上面印着细碎的小花,摸起来很软。
“你上次说想要条新丝巾,”赵永刚说,声音不太自然,“我路过商场的时候买的。”
刘玉华看着那条丝巾,手指在花纹上摸了一遍。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不喜欢。她把丝巾叠好,放回纸袋里,然后站起来,拿着纸袋进了卧室。门没有关。
赵知行坐在客厅里,看着父亲站在原地,手里还提着那个空了的购物袋。赵永刚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书房。
晚上赵知行复习完功课出来倒水,发现刘玉华的房门开着。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母亲坐在床上,那条新丝巾搭在床头柜上,她手里拿着一本旧相册在翻。相册摊开的那一页,是赵知行小时候的照片,有一张是他三四岁的时候,赵永刚把他举过头顶,他骑在父亲脖子上,两只手抓着父亲的耳朵,笑得露出一口奶牙。赵永刚也笑着,年轻,头发黑亮,脸上没有皱纹。
刘玉华的手指停在那张照片上,指尖在相纸表面轻轻摩挲。她没有哭,只是眼睛亮亮的,像含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赵知行没有进去。他悄悄退了回去,轻轻带上了自己的房门。
他坐在书桌前,翻开深蓝色的笔记本,在封皮内侧写:还有五十九天。
然后他打开物理练习册,开始做当天的作业。
第四章 模考
四月下旬,全市第二次模拟考。
考试前一天晚上,赵知行复习到十二点。他把语文的古诗文默写又过了一遍,英语的作文模板背了两个,理综的错题本翻了一遍。合上书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每个知识点都在,但都浮着,够不着。
他洗了把脸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书房的动静。赵永刚还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能听见偶尔飘出来的几个词——“图纸”、“工期”、“下周”。都是工作上的事,听起来很正常。
父亲搬回来住的这十几天,确实做到了他答应的。每天回家吃饭,周末两天都在家,晚上最晚十点前回来,身上没有香水味,手机放在客厅充电,没有半夜出去过。他甚至开始帮母亲晾衣服、倒垃圾,周末还会拖一次地。
但赵知行注意到,父亲和母亲之间的对话,每天不超过十句。而且大部分是“吃饭了”、“水开了”、“门关一下”这种功能性的短语。两个人很少对视,很少坐在同一个空间里超过二十分钟。母亲在客厅的时候父亲就去书房,父亲在客厅的时候母亲就去卧室。他们像两颗轨道不同的行星,共用同一个空间,却永远不在同一个点上。
赵知行不知道这算好还是不好。
第二天早上他六点就醒了,比闹钟早了一刻钟。窗外天刚蒙蒙亮,有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万一他考砸了呢?万一他这阵子的状态一直恢复不了呢?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然后坐起来。
考试在学校的体育馆里进行,全年级三百多人同时考,桌椅摆得密密麻麻。赵知行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桌子上贴了考号和姓名。他掏出两支黑笔、一支2B铅笔、一块橡皮、一把尺子,整整齐齐摆在桌角。
语文卷子发下来,他先翻了翻作文题。材料作文,给了一段关于“距离”的话,要求自选角度。他盯着“距离”两个字看了几秒,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父亲和母亲之间隔着的那个人的位置,他和父亲之间隔着的那七张照片,母亲和过去那个完整的家之间隔着的那条看不见的河。
他定了定神,开始做前面的题。
下午的数学他做得还算顺手,除了最后一道导数的第二问他没完全证出来,其他都做完了。第二天的理综让他出了一身汗,物理最后一道电磁场的大题他算了三遍,三个答案都不一样,最后只好选了一个看起来最合理的抄上去。
英语是他最没底的一科。听力的时候他有两道题走神了,没听清,只好根据常识猜。阅读理解他做得很慢,有一篇文章讲的是家庭关系的,他读了两遍才读懂。完形填空他填了,但有几个空他自己都不确定。
全部考完的那天下午,他走出体育馆,四月底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操场上,刺得他眯起眼睛。周子轩从后面追上来,拍他的肩膀。
“怎么样?”
“不知道,”赵知行老实说,“等成绩吧。”
三天后,成绩出来了。
孙晓梅把成绩单贴在教室后面的墙上,一群人围上去看。赵知行没有挤进去,他坐在座位上等。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他才走过去。
全班排名:第二十三。年级排名:一百四十七。
比上次月考好了一些,但离他之前的水平还差很远。他的英语考了九十八分,比上次高,但距离他以前的一百一十多分还差得远。语文一百零五,数学一百二十三,理综二百一十六。总分五百四十二。
去年这个学校的一本线大概在五百六十分左右。他差了一点。
周子轩过来看了一眼,说:“进步挺大的,下次再往上走走就够着一本线了。”
赵知行点点头,把成绩单上的数字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他没有特别失望,也没有特别高兴。他知道自己这阵子状态不好,能考到这个分数已经是在硬撑了。
但当天晚上回家吃饭的时候,赵永刚问起了成绩。
“五百四十二,”赵知行说,“班排二十三。”
赵永刚放下筷子。“上次月考是三十七,进步了。但英语还是弱项,你以前英语没下过一百一。”
“我知道,我在补。”
“要不要给你找个一对一辅导?”赵永刚说,“我认识一个退休的英语老师,以前在重点中学教高三的。”
赵知行想了想。“不用了,我自己能行。”
赵永刚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坚持。但刘玉华开口了:“知行,你爸认识好老师的话,去补补也好。英语提分快,最后一个月还能冲一冲。”
赵知行看着母亲。刘玉华的目光在他和赵永刚之间转了一下,很快收回去了。但那个眼神赵知行读懂了——她在试图让父亲参与进来,让父亲觉得这个家还需要他,还有他的位置。
赵知行心里有点堵。他知道母亲在努力,在配合,在把自己碎了的东西一片一片拼起来。但她拼得很辛苦,每一片都带着裂痕。
“行吧,”赵知行说,“爸你把老师联系方式推给我,我自己跟老师约时间。”
赵永刚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把名片推送给赵知行。赵知行点了接收,存进通讯录。那个老师的名字叫孙建国——等等,赵知行看着这个名字,忽然想起什么,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名字没问题,是个普通的老教师名字。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这么敏感。
晚上他加了那个老师的微信,约了周六上午试听一次。老师很客气,说看了他的卷子再说。
赵知行做完作业,翻开深蓝色的笔记本。今天他写的是:还有四十三天。
他想了想,在下面又加了一行:英语要过一百一十五。
然后他拿起英语词汇书,从A开始背。Abandon,放弃。他盯着这个词看了几秒,把它划掉了,从下一个词开始背。
第五章 电话
五月的一个晚上,赵知行放学回来,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他在学校多留了一会儿,找英语老师孙晓梅问了几道完形填空的题。孙晓梅讲得很细,一道题讲了十几分钟,把四个选项的用法都辨析了一遍。他听得很认真,笔记记了满满两页。
到家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他走到四楼门口,发现门虚掩着,没有关严。他推门进去,听见客厅里父亲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楼道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知道,我知道你委屈……不是,我没有变卦……方莉你听我说,现在真的不是时候……知行马上高考了,就剩三十多天……”
赵知行站在玄关处,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他听见父亲叫那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情绪——软,低,带着哀求。那种语气,父亲从来没有对母亲用过。
“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答应你的不会变……等他考完,考完我就……嗯……我知道……你别哭……方莉你别哭……”
赵知行把门轻轻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嗒。客厅里的声音瞬间停了。过了几秒,赵永刚走出来,手机已经挂断了,放在口袋里。他看见赵知行站在玄关换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压下去了。
“今天怎么回来晚了?”
“找英语老师问题。”赵知行把书包放在鞋柜上,低着头解鞋带。
“哦……饿了吧,饭在桌上,你妈今天做了红烧鱼。”
赵知行换好拖鞋,走到餐桌前。刘玉华不在客厅,卧室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桌上摆着三副碗筷,红烧鱼装在长盘子里,鱼眼睛白蒙蒙地瞪着天花板。另外还有一盘炒青菜,一碗紫菜汤。
赵知行坐下来,盛了一碗饭。赵永刚也坐下来,拿起筷子,但没有夹菜。他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
赵知行吃了一口鱼。鱼肉很嫩,酱油和糖的比例刚刚好,葱姜的香味渗进了肉里。母亲做鱼一向很好吃。
“爸,”赵知行嚼着鱼,声音很平,“你刚才打电话我听见了。”
赵永刚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不问你们说了什么,”赵知行继续说,“我也不问你们打算怎么样。我就提醒你一句——四十天,你再等四十天。”
赵永刚慢慢把筷子放下。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嘴唇动了动,最后说:“知行,爸爸不是想骗你。”
“我知道,”赵知行打断他,“你只是在等。等我考完,等我妈接受,等所有条件都成熟。你觉得这样对所有人都好。”
赵永刚没有否认。
“但你等的时候,她也在等。”赵知行用筷子指了指那盘鱼,“我妈也在等。你知道她在等什么吗?”
赵永刚沉默。
“她在等你回头。”赵知行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她知道外面有人了,她不问,不说,不闹。她每天照常做饭,照常上班,照常批作业。她就是在等。等你自己回来。”
赵永刚低下头,手指按着桌沿,指腹压得发白。
“我不要求你回头,”赵知行把碗里的饭扒完,站起来,“我只要求你按约定来。四十天,不长。”
他端着空碗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洗碗。水声哗哗的,盖过了客厅里所有的动静。等他洗完碗出来,赵永刚还坐在餐桌前,面前的饭一口没动,筷子搁在碗边,整整齐齐的。
赵知行径直回了自己房间。他关上门,坐在书桌前,打开手机。那个隐藏文件夹里,七张照片还在。他点开最后一张,那是两周前他骑车经过城东那个小区时拍的。父亲的车停在路边,副驾驶的车窗摇下来一半,方莉坐在里面,侧着头跟父亲说话。父亲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轻轻敲着,脸上带着笑。
赵知行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到一边。
他翻开英语练习册,开始做一篇完形填空。文章讲的是一对父子去钓鱼的故事,儿子钓上来一条大鱼,父亲帮他拽线,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做完之后对答案,二十道题对了十七道。
比上次好。
他在深蓝色的笔记本上写下:还有三十九天。英语完形十七比二十。
然后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个空旷的操场上,四周一个人都没有。他手里攥着七张照片,风很大,照片一张一张被风吹走。他想去追,但脚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最后一张照片从他指缝里滑出去的时候,他醒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他翻了个身,发现枕头湿了一块。
他没有去摸脸,只是把枕头翻了个面,继续躺着。过了几分钟,闹钟响了。
第六章 暴雨
五月中的一天,下了一场大暴雨。
气象台前一天就发了预警,全市中小学停课一天。赵知行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白茫茫一片,雨幕把对面的楼都遮住了,只看得见模糊的灰色轮廓。雨点砸在玻璃上,啪啪啪响成一片,像是有人在外面不停地撒石子。
刘玉华也醒了,在厨房里煮面条。赵知行洗漱完出来,看见她穿着居家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抹东西,素净得像一张旧照片。
“今天学校停课,你就在家复习吧。”刘玉华把面条端到桌上,又转身去煎鸡蛋。
赵知行坐下吃面。面是清汤面,上面卧着一个煎蛋,蛋黄还是溏心的,筷子一戳就流出来,把面条染成金黄色。他吃了几口,听见书房门响了,赵永刚也出来了。
赵永刚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眼泡浮肿,像一夜没睡好。他走到餐桌前坐下,刘玉华给他也盛了一碗面。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外面的暴雨把整个世界都隔绝了,只剩下他们三个和一个狭小的空间。
赵永刚吃了几口面,忽然开口:“今天工地也停工了。”
没有人接话。
“我一会儿得去趟项目部,”赵永刚继续说,“有些资料要处理,下雨也得去。”
赵知行抬头看了父亲一眼。他看见刘玉华的手停了一下,筷子夹着的面条滑回碗里,溅起几滴汤水。
“下这么大雨,不能明天去?”刘玉华问。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今天必须去。”
刘玉华没有再说什么,低头吃面。赵知行看着母亲,她的后颈微微发红,耳根也红了。他知道母亲在想什么——城东那个项目部,离那个小区只有两公里。下雨天,工地上没人,项目部也没几个人。去“处理资料”需要多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去哪儿?
但刘玉华什么都没问。她把碗里的面吃完了,端着碗站起来,进了厨房。
赵知行放下筷子,看着父亲。“爸。”
赵永刚抬起头。
“你今天真的要去项目部?”
赵永刚的眼神闪了一下。“真的。”
赵知行盯着他看了几秒。“行。那你带上我。”
赵永刚一愣。“什么?”
“我今天不上课,在家复习也是复习。你带我去项目部,我在旁边找个桌子做题,你办你的事。中午我们一起回来。”
赵永刚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赵知行已经站起来回房间拿书包了。
十分钟后,父子俩撑着伞出了门。雨太大了,伞根本挡不住,两个人走到停车场的时候,裤腿和鞋都湿透了。赵永刚打开车门,赵知行钻进副驾驶,把书包放在腿上,安全带系好。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雨刮器开到最大档,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发出有节奏的咔咔声。路面上积水很深,车轮碾过去,溅起的水花像两道白色的翅膀。赵永刚开得很慢,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发白。
到了城东的项目部,赵永刚把车停在路边。那是一个临时搭建的板房院子,门口挂着项目部的牌子,里面亮着灯,有几个人在走动。赵永刚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
“知行,”他的声音有点哑,“你不用这样。”
赵知行看着前方雨幕中模糊的板房灯光。“我知道。”
“我真的只是来处理资料。”
“我知道。”
赵永刚沉默了很久。雨点砸在车顶上,咚咚咚的,像无数只手指在敲。他终于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撑开伞。赵知行也跟着下了车,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项目部。
赵永刚把他安排在一间空着的办公室,给他倒了一杯热水,然后去隔壁处理事情。赵知行坐在办公桌前,打开书包,拿出物理卷子。他做题的间隙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雨还是那么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但父亲就在隔壁,他能听见父亲和同事说话的声音,能听见键盘敲击声,能听见打印机嗡嗡作响。都是工作的声音。
中午雨小了一些,赵永刚过来叫他。两个人一起去街边的小面馆吃了两碗牛肉面。赵永刚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几块给赵知行,赵知行没拒绝,吃了。
吃完面回项目部的路上,赵永刚忽然说了一句:“知行,你有没有想过,爸爸为什么非要离婚?”
赵知行停住脚步,转头看着父亲。赵永刚站在雨后的街道上,裤腿沾着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他看起来老了很多,眼角的纹路在阴天的光线下格外深。
“你想说什么?”
赵永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算了,等高考完再说。”
赵知行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他认识父亲十七年,他知道父亲爱吃什么菜,知道父亲睡觉打呼,知道父亲看足球赛的时候会激动得拍大腿,知道父亲最讨厌吃香菜。但他不知道父亲在想什么。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可以一边回家吃饭一边给另一个女人打电话,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可以对着母亲沉默却对着电话那头用那种哀求的语气。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父亲带他去工地玩。他戴着父亲的安全帽,帽子太大,扣在头上直晃荡。父亲牵着他的手走过钢筋水泥的框架,给他指远处那栋已经封顶的大楼,说:“知行你看,那是爸爸盖的。”他仰着头,觉得父亲真了不起,能盖那么高的楼。
现在他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想,一个能盖起高楼的人,怎么连一个家都撑不住呢?
他没有问出来。
那天下午回到家,刘玉华正在客厅用电脑做课件。看见他们父子一起回来,她明显松了口气。赵知行看见母亲肩膀上的那根弦松了一点,整个人的轮廓都柔和了一些。她站起来,去厨房热了两杯牛奶,端出来放在茶几上。
赵永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刘玉华坐在沙发的另一端,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位置。但这次,那个位置好像比之前窄了一些。
赵知行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他坐在书桌前,听着外面雨停了,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外机的铁皮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翻开深蓝色的笔记本,写:还有三十五天。
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今天没让她哭。
他把笔放下,看着窗外渐渐变亮的天色。乌云正在往东移,西边的天边露出一线淡蓝色的光,很窄,但很亮。
第七章 低谷
五月二十号,离高考还有十八天。
赵知行清楚地记得这个日子,因为那天晚上,刘玉华晕倒了。
当时他正在房间里做一套英语听力模拟题,耳朵里塞着耳机,听到一半,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他扯掉耳机跑出去,看见刘玉华倒在厨房的地上,旁边的水壶翻了,热水洒了一地,她的右手烫红了一片。
赵永刚从书房冲出来,看到地上的刘玉华,脸色刷地白了。他蹲下去扶她,喊她的名字:“玉华,玉华!”
刘玉华脸色苍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额头上全是汗。她微微睁开眼睛,看见赵永刚和赵知行都在,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没事……就是有点头晕……”
赵永刚把她抱起来放到沙发上,转头对赵知行喊:“打急救电话!”
赵知行拨了120,报了地址,声音在发抖,但每个数字都说得很清楚。挂了电话,他蹲在沙发旁边,握着母亲的手。那只手冰凉,手指细得像竹筷。
“妈,你哪里不舒服?”
刘玉华摇摇头,想笑一下,但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就停住了。她看着赵知行,眼睛里有一种赵知行看不懂的东西。过了几秒,她轻声说:“知行,妈妈没事。你别怕。”
急救车十分钟后到了。两个穿蓝色制服的急救人员用担架把刘玉华抬下楼,赵永刚跟着上了车。赵知行想跟,赵永刚回头对他说:“你在家等着,有消息我给你打电话。”
赵知行站在楼道口,看着急救车闪着灯开走,红色的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过路口不见了。他回到家里,客厅的灯还亮着,茶几上放着刘玉华没批完的作业本,红笔搁在翻开的那一页。厨房地上的水已经凉了,他拿拖把把水拖干净,把水壶捡起来放回灶台。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墙上的挂钟。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再一圈。他数到第七十三圈的时候,手机响了。
赵永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他很少听到的疲惫和慌张:“医生说是低血糖加上疲劳过度,还有点贫血。已经在输液了,观察一晚上,明天早上能回家。”
赵知行松了口气,但紧接着,一个更沉重的东西压了上来——低血糖,疲劳过度,贫血。母亲这段时间在经历什么,他清楚。她每天照常上课,照常批作业,照常做饭,照常在这个已经碎了的家里扮演一个完整的角色。她把自己绷得太紧了,绷到身体开始扛不住。
“我明天早上去接她。”赵知行说。
“不用,你好好复习。我送她回来。”
赵知行挂了电话,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没有开灯,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线。他坐在那条光线的边缘,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下午母亲跟他说,班上一个学生家长给她送了一面锦旗,感谢她帮那个学生提高了作文成绩。母亲说的时候嘴角是弯的,眼睛里有光。那是他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看见母亲真正开心。
然后晚上她就晕倒了。
赵知行站起来,走到母亲的卧室门口。门没有关严,他轻轻推开。房间里很整齐,床铺得平平整整,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是那本旧相册,旁边还搁着那条浅灰色的丝巾。丝巾叠得方方正正,像新的一样。
他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条丝巾。丝巾的标签还没剪,吊牌挂在边角上,上面印着品牌和价格。价格不便宜,父亲这次算是用了心的。但标签都没剪,说明母亲一次都没戴过。
他把丝巾放回去,又看了一眼那本相册。相册摊开的那一页还是上次那张照片——他骑在父亲脖子上笑的那张。母亲一直停在这一页,没有往后翻。
赵知行合上相册,退出来,轻轻关上门。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书桌前,把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开。今天他什么都没有写,只是把那一页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之前写的那些倒计时,那些目标,那些给自己打气的话,此刻看起来都轻飘飘的,像一张网,兜不住任何实际的东西。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一边。
然后他拿出手机,翻到隐藏文件夹里的七张照片。他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最后一张是两周前拍的。他看着照片里父亲和方莉并肩走着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张照片很单薄,很轻,像一张纸片,一撕就碎。
但他没有撕。
他把手机放下,从书包里拿出英语卷子,开始做。完形填空,阅读理解,短文改错。他做得很慢,每道题都读两遍,每句话都在脑子里翻译成中文再翻译回去。做完一张卷子,对了答案,正确率比平时高。
他想,母亲住院了。如果他的英语再考不好,母亲会更难受。
他不能让母亲更难受。
那天晚上他做到凌晨一点。上床的时候浑身酸痛,眼睛干涩发烫。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没有做梦。
第八章 出院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赵永刚扶着刘玉华回来了。刘玉华的手背上贴着棉球,是拔针后留下的,走路还有点飘。赵永刚一只手搀着她,另一只手提着一个药袋。
赵知行已经煮好了粥。他不太会煮粥,水放多了,稀得像米汤。但他盛了一碗端到母亲面前,又煎了一个鸡蛋放在碟子里。
刘玉华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那碗稀粥和那个煎得有点糊的鸡蛋,眼圈红了。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说:“挺好的。”
赵永刚也坐下来,自己盛了一碗粥。他吃了几口,看着赵知行。“你今天去上课吗?”
“去。”赵知行背上书包,“中午我回来吃饭。”
“不用,我请了半天假,中午我做饭。”
赵知行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刘玉华低头喝粥,没有说话。他点了点头,出门了。
那天在学校,他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数学课讲压轴题,他听着听着就走了神,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站起来愣了半天。周子轩在旁边小声提醒他,他才磕磕绊绊地说了一个解题思路,老师说“不太对”,让他坐下了。
中午他骑车回家。进门的时候,厨房里有炒菜的声音。赵永刚系着那条围裙,正在炒菜。刘玉华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子,手里在择豆角。客厅的灯管亮着,电视没开,屋里很安静,只有炒菜声和豆角折断的脆响。
赵知行站在玄关处看了几秒。这个画面太正常了,正常得像无数个普通的家庭中午,像他小时候父母还没变成现在这样时的每一天。他甚至有一瞬间恍惚,觉得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他做的一场噩梦。
但茶几上那个药袋提醒了他。药袋旁边还有一张医院的检查报告单,上面的诊断栏写着一行字,他看不清,但大概能猜到是什么。
刘玉华抬头看见他,笑了笑。“回来了?洗手吃饭。”
赵知行点头,去洗手。吃饭的时候,赵永刚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给刘玉华夹了一筷子鸡蛋。刘玉华没有拒绝,吃了。赵知行看着父母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父亲的胳膊肘和母亲的胳膊肘之间隔了大概十厘米。十厘米,很近,也很远。
那天下午赵知行回学校上课。临走前,他看见赵永刚把药袋里的药一盒一盒拿出来,仔细看着说明书,然后拿笔在一张纸上写下每种药的服用时间和剂量。他的字很大,一笔一画的,写得很慢。
赵知行没有说什么,关上门走了。
接下来的三天,赵永刚每天中午都回来做饭,晚上也回来。他给刘玉华定了闹钟,到点就提醒她吃药。他还从网上买了一个电子血压计,每天早晚给刘玉华量一次,把数据记在那个本子上。刘玉华一开始不让他量,说没必要,他不说话,把袖子给她挽起来,把袖带绑上,按了开关。刘玉华也就不再拒绝了。
赵知行看着父亲的这些举动,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他不知道父亲做这些是因为愧疚,是因为习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但他能看出来,父亲做这些的时候,不像是在完成赵知行的四个条件中的某一条,而是发自内心地想要做点什么。
他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等高考完再说”。也许父亲心里也有一些东西,是他这个十七岁的儿子看不透的。
第九章 模拟考场
五月下旬,学校组织了一次高考模拟演练,完全按照高考的流程来。早上八点开始考语文,下午考数学,第二天考理综和英语。考场设在别的学校,赵知行被分到了城北的一所初中。
前一天晚上,赵永刚把赵知行的准考证、身份证、两支黑笔、2B铅笔、橡皮、尺子、圆规、计算器全部检查了一遍,装在一个透明文件袋里。然后他拿出一个保温杯,灌了温水,放在书包旁边。
“明天早上我送你。”赵永刚说。
“不用,我自己骑车去。”
“城北远,骑车要半个小时。我送你,不耽误你复习。”
赵知行想了想,没有再拒绝。
第二天早上六点,赵永刚就起来了。他给赵知行煎了两个鸡蛋,热了一杯牛奶,还切了几片火腿。赵知行吃完,背上书包,跟着父亲出门。天刚蒙蒙亮,路上没什么车,赵永刚开得很稳,音响里放着收音机的早间新闻,声音调得很小。
到了城北初中门口,赵永刚把车停在路边。赵知行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赵永刚叫住他:“知行。”
赵知行回头。
赵永刚从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他——是一个很小的金属挂件,大概拇指大小,形状是一只站立的牛,做得不算精致,但打磨得很光滑。
“你奶奶留下来的,”赵永刚说,“她属牛。以前她跟我说,属牛的人踏实,不管遇到什么事,一步一步往前走就行。”
赵知行接过那个小挂件。金属冰凉,在他掌心里躺了几秒,慢慢被他的体温焐热了。
“你小时候我把它挂在你床头,你每天晚上睡觉都要摸一摸,”赵永刚的声音有点哑,“后来你大了,我就收起来了。现在给你,带着吧。”
赵知行把挂件攥在手里,点了点头。他推开车门,走出去,走进城北初中的大门,汇入一群穿着各色校服的考生中间。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的车还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了,赵永刚正看着他。
赵知行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走进考场。
那两天的考试,他觉得自己像是在跑一场马拉松。语文的作文他写满了格子,数学的压轴题他做出了第一问,理综的物理大题他解得还算顺利,英语的作文他打了草稿又誊了一遍。考完最后一科英语的时候,他走出考场,阳光照在脸上,热烘烘的。
周子轩从后面跑过来,搭着他的肩膀。“感觉怎么样?”
“不知道,”赵知行笑了笑,“但考完了。”
“走,我请你喝奶茶。”
“不了,我回家。”
他骑车回家,一路上把车蹬得飞快。风从耳边呼呼吹过,路边的树影往后倒退。他到家的时候,刘玉华正坐在客厅里改作业,赵永刚在厨房做饭。家里飘着一股番茄炖牛腩的香味。
刘玉华抬头看见他,笑了笑。“考完了?感觉怎么样?”
“还行。”赵知行把书包放下,在母亲旁边坐下来。
赵永刚从厨房探出头来。“洗手,马上吃饭。”
赵知行应了一声。他坐在那里,看着客厅里的光景——母亲在改作业,红笔在纸上沙沙地划;父亲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电视没开,但客厅里并不安静,那些细碎的声音填满了每一个角落。
他掏出那个金属小牛,放在掌心里。牛角抵着他的手指,凉凉的,滑滑的。他握了握,又放回口袋里。
第十章 倒计时
模拟演练之后,离高考还有十天。
赵知行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他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中间除了吃饭和必要的休息,几乎所有时间都在做题、背书、整理错题。他的英语在孙老师的辅导和自己每天两篇阅读的坚持下,慢慢回到了以前的状态。最后一次模考,他考了一百一十八分。
班级排名回到了第九。年级排名回到了六十三。
孙晓梅在教室里贴出成绩单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保持住,高考正常发挥,一本没问题。”
赵知行点头,心里却没有放松。他知道高考考的不只是知识,还有心态。而他的心态,这几个月一直在钢丝上走。
但家里的事,确实在往好的方向走。
刘玉华的身体慢慢恢复了。她不再像之前那样把自己绷得紧紧的,开始偶尔让赵永刚替她做一些事。比如让赵永刚去超市买菜,比如让赵永刚给她倒杯水,比如让赵永刚把她批好的作业本送到学校门卫。赵永刚都做了,做得认真,不推辞。
两个人之间的对话也多了一些。虽然大部分还是关于赵知行的高考,但偶尔也会说一些别的。比如刘玉华说学校里的一个学生作文写得很好,赵永刚会问那个学生叫什么名字。比如赵永刚说工地上的一个项目封顶了,刘玉华会问在哪个位置。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但至少,他们开始说话了。
赵知行观察着这一切,心里的感觉是复杂的。他不知道这些变化能持续多久。他不知道高考结束之后,那个被四个条件暂时冻结的东西会不会立刻融化,然后一切回到原样。他甚至不知道父亲是不是还在跟那个人联系。
但他没有问。
有些答案,他怕知道。
六月一号,离高考还有六天。那天晚上,赵知行复习完最后一科,把所有的书本和卷子整理好,装进一个纸箱。书桌空了,干干净净的,像他刚搬进来时的样子。
他坐在空荡荡的书桌前,把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拿出来。从四月七号开始,他一共写了四十七天。每天的倒计时,每天的一点小事,每天的自我打气。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第一页写的是:还有七十三天。撑住。
最后一页写的是:还有六天。
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
然后他打开手机,翻到隐藏文件夹。七张照片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他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最后一张还是那张下雨天拍的,父亲的车停在路边,方莉侧着脸在说话。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
还有六天。
六天之后,他要把这些照片删掉。
他答应过的。
第十一章 前夜
六月六号,高考前一天。
赵知行上午去看考场,下午在家休息。赵永刚和刘玉华都没有去上班,两个人在家里忙来忙去,把赵知行弄得有点烦。
“你准考证放好了吗?”刘玉华第三次问他。
“放好了,在文件袋里。”
“身份证呢?”
“也在。”
“铅笔削了吗?”
“削了三支。”
刘玉华在客厅里转来转去,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赵永刚坐在沙发上,表面上看起来很镇定,但赵知行注意到他手里捏着一个苹果,一直在转,转了几十圈也没有咬一口。
下午四点,赵知行说他想一个人待会儿。父母对视了一眼,刘玉华说“那我去准备晚饭”,赵永刚说“我去楼下走走”。
两个人都出去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赵知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这个家。客厅不大,沙发是旧的,扶手处磨出了毛边。茶几上放着一个果盘,里面有几个苹果,刘玉华每天都会洗几个放在那里。电视机旁边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去年春节的全家福。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是刘玉华很多年前绣的,绣的是一丛牡丹花,红色的花瓣配绿色的叶子,俗气但热闹。
这个家,和他十七年来记忆中的家,没什么两样。但他知道,这个家里面的人变了。他变了,母亲变了,父亲也变了。四个人变成三个人,三个人各自带着自己的伤和秘密,在这个房子里生活。
他忽然觉得,家这个东西,不是一个房子,也不是几个人,而是一种流动的东西。有时候它很结实,能扛住风吹雨打;有时候它很脆弱,一句话就能把它打碎。但即使碎了,那些碎片还在,还在这个房子的角落里,还在三个人各自的心底。
他掏出那个金属小牛,放在手心里看。牛角、牛头、牛身,一条线一条线地刻出来,打磨得很圆润。他不知道奶奶是怎么得到这个东西的,也不知道它有什么来历。他只知道,父亲把它交给他,就等于把一个东西传给了他。
他把小牛揣进兜里,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阳台外面是小区的院子,几个老人在下棋,几个小孩在追跑,蝉在树上叫,声音一浪一浪的。太阳快落山了,把西边的云彩染成橘红色。
赵永刚在楼下的小花园里站着,背对着他,一只手夹着烟,烟头在暮色里一明一暗。他抽了一口,把烟夹在手指间,很久才抽第二口。风吹过来,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他的肩膀在暮色里显得有点单薄。
赵知行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
晚上吃完饭,三个人坐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电视。没有人说话,但也没有人离开。刘玉华坐在沙发中间,赵知行在左边,赵永刚在右边。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电影,彩色画面有点褪色了,声音也不大。刘玉华看着看着,头往一边歪,靠在赵知行的肩膀上。赵知行没有动,让母亲靠着。赵永刚坐在那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动着。
电影演到一半,刘玉华睡着了。赵知行感觉到母亲均匀的呼吸打在他的胳膊上,温热。他偏头看了一眼父亲,赵永刚也在看他,目光在他和刘玉华之间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赵知行用很轻的声音说:“爸,明天我考完回来,有话跟你说。”
赵永刚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第十二章 高考
六月七号,早上七点,赵永刚开车送赵知行去考场。刘玉华本来也要去,赵知行说不用了,就他爸送就行。刘玉华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出门,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别紧张,正常发挥。”
赵知行回头冲她笑了笑。“知道了,妈。”
路上车很多,都是送考的家长。赵永刚把车停在考场外面的一条巷子里,陪着赵知行走了一段路。走到考点门口的时候,赵知行看见很多家长在校门外站着,有的穿旗袍,有的举着向日葵,有的拉着横幅。人声鼎沸,热闹得像过年。
赵知行在校门口停下,转身看着父亲。赵永刚穿着那件白色衬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一种很努力才挤出来的平静。
“进去吧,”赵永刚说,“我在外面等你。”
“不用等,我考完自己回去。”
“没事,我等你。”
赵知行看了父亲一眼,点了点头。他转身往校门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赵永刚还站在原地,在人群里看着他。
“爸,”赵知行喊了一声,声音穿过嘈杂的人声传过去,“那个小牛,我带上了。”
赵永刚从人群中举起一只手,朝他挥了挥。
赵知行转身走进校门,汇入穿着各色校服的考生洪流中。
第一天的语文和数学,他考得还算顺手。语文的作文题是关于“路”的,他写了自己骑车上学的那条路,写了路上的坑洼和拐角,写了早晨的光和傍晚的影子。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骑车走过这条路一千多个早晨,从来没有注意过路边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冠很大,夏天的时候会在地上投下一大片阴凉。前天他经过的时候看见了,那棵树还在,还在长着新叶子。
第二天的理综和英语,他尽了全力。理综的最后一道大题他只做了两问,第三问只写了一个公式。英语的作文他写满了,字迹工整,句型用了三个倒装和两个强调句。出考场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阅卷老师。
考完最后一科的那天下午,赵知行走出考场,阳光很好,天很蓝,云很白。他站在校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把考场的味道从肺里排出去。周围有考生在笑,在喊,在抱着家长哭。他看见周子轩从人群里挤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
“解放了!”
赵知行笑了,这是他几个月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嗯,解放了。”
周子轩拉他去吃饭,他拒绝了。他掏出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考完了,我自己回去。
赵永刚回了一个字:好。
赵知行没有立刻回家。他骑着自行车,沿着河边那条路慢慢骑。太阳往西边走,把河面染成金色。他骑过那些熟悉的街道,经过万达广场,经过城东的那个小区门口,经过学校,经过他和父亲吃过面的那个小面馆。他骑得很慢,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记住。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楼道里的灯亮着,他走到四楼,用钥匙打开门。客厅里,赵永刚和刘玉华都坐在沙发上等他。茶几上摆着一大桌子菜,有鱼有肉有虾,还有一瓶红酒。
刘玉华站起来,快步走到他面前。“考完了?累不累?饿了吧?快吃饭。”
赵知行被母亲拉到餐桌前坐下。赵永刚给他倒了一杯水,又给自己和刘玉华倒了红酒。他端起酒杯,看着赵知行,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辛苦了。”
三个人碰了杯。赵知行喝的是水,但他觉得那口水是甜的。
吃完饭,刘玉华去厨房洗碗。赵知行坐在沙发上,看着父亲。赵永刚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又想起什么似的,放了回去。
“知行,你说考完有话跟我说。”
赵知行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那个隐藏文件夹,把七张照片调出来。他没有把屏幕转向父亲,只是自己看着那些照片。七张,一张一张翻过去。
“我说过,你做到四个条件,我就把照片删掉。”
赵永刚看着他的手机屏幕,没有说话。
赵知行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停了几秒。然后他按了下去。屏幕上弹出一个确认框,他又按了一下。七张照片消失了,文件夹空了。
赵知行把手机屏幕转向父亲,让他看了一眼空文件夹,然后锁了屏。
“没了,”他说,“我说话算数。”
赵永刚看着那个空了的屏幕,嘴唇抿着,喉结动了一下。他低下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攥了很久。
“知行,”他的声音很低,很低,“爸爸对不起你。”
赵知行听着这句话。他听父亲说过好几次对不起了,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对不起,像是有东西掉在地上,碎了,然后被人捡起来,一块一块拼回去。拼好的东西,跟原来不一样了,但好歹还是那个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父亲身边,在沙发上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电视开着,放着一部老电视剧,画面里的人在说着什么。
赵知行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和父亲并排坐着。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厨房里传来母亲洗碗的水声。客厅的灯管亮着,白晃晃的,照在每一个角落。
他想,七十二天前他在这间客厅里提出了四个条件。七十二天过去了,那些条件都兑现了。但变化的东西,比四个条件要多得多。他自己变了,父亲变了,母亲也变了。这个家没有回到从前,也回不到从前了。但它还在,还在转,还在往前走。
像那条他骑车走过的路,坑坑洼洼,拐弯抹角,但一直在往前延伸。路边的歪脖子槐树还在,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金属小牛,放在茶几上。小牛站在红木茶几上,牛角冲前,稳稳当当的。
刘玉华从厨房里出来,擦着手,看见茶几上那个小牛,愣了一下。她走过来,拿起小牛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赵永刚。赵永刚低着头,没有说话。刘玉华把小牛放回茶几上,坐到了沙发的另一端。
三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中间隔着一杯茶的距离。
窗外有风,吹动了阳台上的晾衣架,发出轻微的响声。赵知行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他想,明天早上要睡个懒觉。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作品声明:内容存在故事情节、虚构演绎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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