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没了,爹没了,祖母也没了。
陶青杏十五岁,成了陶家村最年轻的当家人。
天承三年,大旱。
田地裂得像龟壳,河水断成一道道泥沟。村口那棵老槐树,叶子黄得比秋天还早,风一吹,簌簌往下掉,像下了一场枯叶雪。
陶青杏蹲在自家那半亩花田边,指尖抠进干土里,抠出一小块硬邦邦的泥疙瘩。
她攥了攥。
泥疙瘩没碎。
她心里那点侥幸,也跟着碎了。
「姐——」
身后传来细细一声喊。
陶青杏回头。
七岁的陶青帆站在门槛上,瘦得下巴尖尖,眼睛却大。他手里端着一只豁口碗,碗底沉着几粒粗粮。
「青蔓饿了,一直哭。」
陶青杏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进屋一看,四岁的陶青蔓缩在墙角,怀里抱着那只瘦巴巴的三花猫。猫叫花团,原是祖母养的,如今也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毛色灰扑扑,唯独一双眼睛还亮。
青蔓小脸挂着泪,看见姐姐进来,嘴一瘪。
「姐,我饿。」
陶青杏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她没吭声,先去灶间翻粮缸。
缸底刮了又刮,刮出小半袋粗粮。她掂了掂,省着吃,也只够姐弟三人吃七八天。
七八天之后呢?
陶青杏不敢想。
祖母临终前,拉着她的手,断断续续交代:
「青杏,蜂箱里还有蜜……不到万不得已,别取。蜂没了,来年花田就废了。」
可如今,花田已经废了。
两箱蜂,死了一箱,剩下一箱也蔫蔫的,飞出去采不到蜜,回来在箱口爬来爬去,像一群找不到家的孩子。
陶青杏蹲在蜂箱前,看了很久。
她从小跟着祖母学养蜂,学种花,学辨草药。祖母说,青杏啊,咱家没男丁,你爹娘走得早,你得立起来。
她立起来了。
可天要塌,一个人怎么撑?
村东头传来哭声。
陶青杏出去一看,是隔壁刘婶子家。刘婶子坐在地上拍腿大哭,她男人蹲在门口,闷头不说话。旁边停着一辆破板车,车上堆着破被烂锅。
「活不下去了!往南走吧!听说南边有河,有水,有粮!」
刘婶子哭得嗓子都哑了。
村里人围了一圈,个个面黄肌瘦,眼神发直。
有人问:「南边多远?」
没人答得上。
只知道要翻山,要过岭,要走很多很多天。
又有人问:「路上吃啥?」
还是没人答。
陶青杏站在人群外,手心发凉。
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家三间破屋。屋顶漏了半边,墙皮掉了大半,祖母留下的两只蜂箱歪在墙角,花田枯成一片黄土。
留下,是等死。
往南走,兴许还能活。
她攥紧手指,指甲掐进掌心。
这时,村口小路上走来一个人。
那人挑着扁担,一头挂两只野兔,一头挂一捆草药。他个子高,肩背宽,皮肤晒得黑,眉眼却端正。走路不快不慢,脚步稳得像山。
村里人纷纷让路。
有人小声说:「沈猎户回来了。」
陶青杏认得他。
沈舟,山那边独门独户的年轻猎户。爹娘早亡,一个人住在山腰,靠打猎换盐换布。他话少,不跟人闲扯,但从不短斤少两,也不欺负孤寡。
沈舟路过陶家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见陶青杏站在枯花田边,瘦得腰身一把,脸却干净,眼睛亮得惊人。她身后,一个小男娃探出头,一个小女娃抱着猫,怯生生望他。
沈舟没说话。
他从扁担上取下一小块肉干,走到陶青蔓面前,弯腰放下。
青蔓不敢拿,抬头看姐姐。
陶青杏开口:「不用。」
沈舟看她一眼。
「给孩子。」
声音低,像山涧石头碰石头,沉沉的。
陶青杏抿了抿嘴。
她不是矫情的人。弟弟妹妹饿得眼发绿,一块肉干能救命。
「多谢。」
她弯腰捡起肉干,掰成两半,一半给青帆,一半给青蔓。花团凑过来闻了闻,没吃,又缩回青蔓怀里。
沈舟没多留,挑起扁担走了。
走出几步,他回头。
「南边,我也去。」
陶青杏一愣。
沈舟已经转身,背影消失在村口黄土路上。
陶青杏站在风里,手里攥着那半块肉干,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走。
当晚,她把家里最后一点粗粮磨成粉,炒成干粮。竹筒洗干净,装水。破被子卷起来,绑在旧手推车上。柴刀磨快,草药包好。
陶青帆蹲在旁边帮她劈柴。
他力气小,斧头举不稳,却一下一下,不肯停。
「姐,我能背东西。」
陶青杏摸摸他脑袋。
「你背妹妹。」
青帆认真点头。
「嗯。」
青蔓抱着花团,蹲在门槛上,看姐姐忙来忙去。她小声问:
「姐,咱们去哪儿?」
陶青杏把最后一只竹筒绑好,直起身。
「往南。」
「南边有糖吗?」
陶青杏笑了一下。
「有。」
「有花吗?」
「有。」
「有蜂吗?」
陶青杏顿了顿,低头看着妹妹。
「有。姐给你养一群。」
青蔓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小嘴。
夜深了。
陶青杏烧了一锅热水,给弟妹各喂半碗薄粥。她自己没喝,只把锅底那点米汤刮出来,倒进花团的破碗里。
花团低头舔了两口,抬头冲她喵了一声。
陶青杏蹲下来,摸摸它的瘦背。
「你也得活着。」
花团蹭了蹭她手心。
屋外,风刮过枯花田,发出呜呜的响。
陶青杏坐在门槛上,望着黑漆漆的夜。远处有流民的火把,一队一队往南挪,像一条断断续续的萤火虫。
她心里怕。
可回头看看屋里,青帆搂着青蔓,青蔓抱着花团,三个影子挤在一起,小小的一团。
她不能怕。
陶青杏站起身,拍拍衣角,轻声说:
「咱们往南走。」
「姐姐带你们活。」
第二天天没亮,陶青杏推起破车。
青蔓坐在车上,青帆跟在旁边,花团蹲在车头。
村口老槐树下,刘婶子一家也推着车。陆陆续续,十几户人家聚齐,都是面黄肌瘦,都是破衣烂衫,都是眼里带一点亮。
往南。
陶青杏回头看了一眼。
三间破屋越来越小,枯花田越来越远,祖母的两只蜂箱孤零零立在墙边,像两个不会说话的老人。
她没哭。
她转过头,握紧车把。
「走。」
风从南边吹来,带着一点湿气,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希望。
陶青杏不知道前路有什么。
她只知道,弟弟妹妹在,花团在,她陶青杏,就得活着。
活到南边有水的地方。
活到花田重新开花。
活到蜂箱里,再装满甜甜的蜜。
---
陶青杏一夜没睡踏实。
天还没亮,她就爬起来,把家里能带的东西全摊在院子里。
半袋粗粮,一口破锅,三只豁口碗,两双旧鞋,一床破被,一把柴刀,几包草药。
还有祖母留下的两只蜂箱。
她蹲在蜂箱前,看了很久。
活的那箱蜂,瘦归瘦,到底还在。死的那些,她舍不得扔,把蜂蜡刮下来,团成一小块,揣进怀里。
青帆蹲在旁边,小声问:
「姐,蜂箱带不走,蜜蜂怎么办?」
陶青杏沉默了一会儿。
「不带了。」
青帆眼圈一下子红了。
「祖母的……」
陶青杏伸手按住他脑袋,轻轻揉了揉。
「祖母最惦记的不是蜂箱,是咱们三个。蜂没了,往后姐再养。人没了,啥都没了。」
青帆吸了吸鼻子,重重点头。
「嗯。」
他把斧头举起来,一下一下劈柴。人小,力气薄,斧头落下去歪歪斜斜,可他不停手。
陶青杏把粗粮磨成粉,架起破锅,炒成干粮。炒到一半,青蔓醒了,抱着花团站在灶边,眼睛还没睁开,小鼻子先动了动。
「姐,香。」
陶青杏掰了一小块炒好的干粮,吹了吹,塞进她嘴里。
「慢慢吃。」
青蔓含着干粮,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花团蹲在她脚边,仰头喵了一声。青蔓低头看看它,又看看姐姐,偷偷把嘴里的干粮吐出一小半,放在手心。
「花团吃。」
陶青杏看见了,没说话,只低头继续炒粮。
心里酸得厉害。
正忙着,院门口响起脚步声。
陶青杏抬头,沈舟站在篱笆外。
他今天没挑扁担,背着一把猎弓,腰间别着短刀,肩上挎一只旧布包。黑发用布条扎着,额角有汗,像是走了远路。
他看了她一眼,从布包里掏出一只小陶罐。
「盐。」
陶青杏没接。
「我没东西换。」
沈舟把陶罐放在篱笆桩上。
「换水。」
陶青杏愣了一下,回头看看自家水缸。缸底只剩一层浑水,够煮一顿粥。
她想了想,进屋拿竹筒,舀了半筒递过去。
「就这些。」
沈舟接了,仰头喝了一口,眉头微动。
「井水?」
陶青杏警惕地看他。
「怎么了?」
沈舟摇摇头。
「比河水甜。」
他没多问,把陶罐往前推了推。
「盐你收着。路上用得上。」
陶青杏看着他,半晌,伸手接了。
「多谢。」
沈舟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陶青蔓,又看了一眼陶青杏手里的盐罐。
「南边路远。」
「我知道。」
「我走前面。」
陶青杏没应声。
沈舟也没等她应,大步走了。
青帆凑过来,仰头问:
「姐,沈大哥为啥帮咱们?」
陶青杏把盐罐收好,弯腰继续收拾车子。
「不知道。」
「他是好人吗?」
陶青杏顿了一下。
「再看看吧。」
当天下午,姐弟三人把破手推车修好。车轴松了,用麻绳缠紧。车轮裂了,用木片垫上。青蔓坐在车上试了试,车子吱呀吱呀响,却还能走。
花团跳上车头,卧在破被上,尾巴一甩一甩。
陶青杏把柴刀别在腰间,草药包背好,干粮袋扎紧。
她回头看了一眼三间破屋。
门板卸了,窗户空了,灶台冷了。
祖母养了一辈子的花田,枯成一片焦土。两箱蜂,一死一残。
这里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可她还是站了一会儿。
青帆走过来,牵住她的手。
「姐,走吧。」
陶青杏低头看他。
七岁的男娃,瘦得颧骨凸出来,眼神却稳。
她点点头。
「走。」
破车吱呀吱呀,碾过干裂的村道。
青蔓坐在车上,抱着花团,回头朝老屋挥手。
「再见啦——」
陶青杏没回头。
她推着车,一步一步,走上黄土路。
村口,刘婶子一家已经在等了。陆陆续续又来了十几户,都是拖家带口,破衣烂衫。有人推车,有人挑担,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
没人说话。
风从南边吹来,卷起黄沙,打在脸上生疼。
陶青杏把车把握紧,深吸一口气。
「走。」
逃荒的队伍,像一条灰色的长虫,缓缓朝南挪去。
逃荒第三天,粮袋空了小半。
陶青杏把干粮袋口扎了又扎,每天只准吃两顿,每顿每人一小把。青帆懂事,从不喊饿。青蔓不懂事,饿了就哭,哭得嗓子发哑。
花团也不叫了。
它趴在车头,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眼睛却还亮,耳朵竖着,替她们听四下的动静。
这天中午,队伍在一处干涸河床边歇脚。
陶青杏拿出竹筒,给弟妹各喂两口水。她自己没喝,只抿了抿干裂的嘴唇。
青帆把自己那口水递过来。
「姐喝。」
陶青杏摇头。
「姐不渴。」
青帆不信,非要她喝。陶青杏拗不过,抿了一小口,又把竹筒塞回他手里。
就在这时,河床那头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流民围过来,为首的是个高颧骨男人,眼窝深陷,盯着陶青杏车上的粮袋,目光像饿狼。
「小姑娘,分点粮。」
陶青杏站起来,把青帆青蔓挡在身后。
「没有。」
高颧骨男人嗤笑一声。
「没有?你车上那袋子是啥?」
他往前逼了一步。
陶青杏从腰间抽出柴刀,刀锋在日头下闪了一下。
「我说没有。」
周围几个流民互相看看,没退。
高颧骨男人朝旁边使了个眼色,两个瘦汉绕到车后,伸手就要拽粮袋。
青帆突然冲上去,抱住其中一人的腿,张嘴就咬。
那人疼得嗷一声,抬脚要踹。
陶青杏柴刀劈下去,砍在那人脚边,溅起一蓬干土。
「谁敢动我弟妹!」
她嗓子劈了,声音又尖又狠。
流民愣了一下。
高颧骨男人恼了,上前就要夺刀。
陶青杏攥紧刀柄,手心全是汗。
她不怕打架。
她怕打不过。
就在那只脏手快抓住她手腕时,一道影子从侧面扑过来。
沈舟。
他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拳砸在高颧骨男人脸上。那人闷哼一声,摔出去两步远,捂着脸嚎。
另外两个瘦汉想跑,沈舟抬腿绊倒一个,反手揪住另一个衣领,往地上一掼。
动作干净利落,像山里猎豹。
流民连滚带爬跑了。
河床边安静下来。
陶青杏手还在抖,柴刀差点脱手。
沈舟回头看她。
「伤着没有?」
陶青杏摇头。
沈舟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她嘴唇干裂,额角有汗,眼睛却亮得倔强,手里柴刀还举着,像一只护崽的小母狼。
他心里动了动。
嘴上却只说:
「把刀收了。」
陶青杏这才发现自己还举着刀,连忙别回腰间。
青蔓从车后探出脑袋,哇地哭出来。
「姐——」
陶青杏蹲下抱住她。
「没事了,没事了。」
青帆站在旁边,嘴唇发白,却硬挺着没哭。他看了沈舟一眼,小声说:
「谢谢沈大哥。」
沈舟点点头。
他帮陶青杏把推车推到路边,检查了一遍粮袋,又用绳子重新扎紧。
陶青杏看着他忙活,犹豫了一会儿,问:
「你一直跟着我们?」
沈舟手上没停。
「我也往南走。」
「你走你的,为啥管我们?」
沈舟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她。
日头偏西,光斜斜打过来,把她脸上的绒毛照得发亮。她瘦,却干净。衣裳破了,补丁摞补丁,针脚却齐整。
他移开眼。
「顺路。」
陶青杏没再问。
她从粮袋里摸出一小块干粮,掰成四份,递给沈舟一份。
沈舟没接。
「你吃。」
陶青杏硬塞过去。
「你出力了。」
沈舟看着她,接了。
他咬了一口,干粮粗粝,拉嗓子。
可他觉得,比肉香。
---
从那天起,沈舟就跟在陶家姐弟附近。
不远不近,隔三五步。
不搭话,不多事。
可陶青杏发现,他总在队伍歇脚时去打猎,回来时手里不是野兔就是山鸡。他自己留一半,另一半悄悄挂在陶家推车把上。
陶青杏不收。
他就放在那里,转身走。
收了两回,陶青杏不推了。
她心里记着账。
一只野兔,一只山鸡,三块肉干,一罐盐。
往后还。
队伍越往南,人越多。
有从别的村子逃来的,有从更北边逃来的。人人面黄肌瘦,人人眼窝深陷。走着走着,有人倒下,再没起来。
陶青杏不敢多看。
她只管盯紧自家三个人。
还有花团。
猫也瘦得厉害,可从不乱跑。白日卧在车头,夜里守在弟妹脚边。有一回半夜,一条草蛇溜进歇脚棚,花团炸毛尖叫,把蛇吓退。
青蔓抱着它哭。
「花团,你别死。」
陶青杏摸摸猫头。
「它不死。猫有九条命。」
花团喵了一声,像是听懂了。
这天午后,队伍在一片荒坡歇脚。
不少人去挖野菜。
陶青杏也带着青帆去。她蹲在地上,一株一株看。
祖母教过她:叶有白浆的,多半有毒。根带异味的,不能吃。花像小喇叭的,要躲开。只有叶面糙、掐断冒清水、闻着有青草气的,才保险。
她挑了几把灰灰菜、马齿苋,又挖了几根野葱。
青帆在旁边学。
「姐,这个呢?」
陶青杏看了一眼,脸色一变,一巴掌拍掉他手里的草。
「不能碰!」
青帆吓一跳。
「有毒?」
「断肠草。吃一口,肠子能烂穿。」
青帆脸白了。
陶青杏把那株草连根拔起,扔得远远的。
「记住了,叶子油亮、茎上有紫斑的,碰都别碰。」
青帆重重点头。
不远处,一个妇人挖了满满一篮野菜,兴冲冲往回走。
陶青杏看了一眼她的篮子,脸色骤变。
「婶子!那不能吃!」
妇人回头,满脸疑惑。
「咋了?我挖了一辈子野菜——」
陶青杏跑过去,从篮子里挑出几株。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是毒。吃了上吐下泻,重的要命。」
妇人愣住。
「真的?」
「我祖母教过。您信我。」
妇人半信半疑,可看着陶青杏认真的眼睛,还是把毒草挑出来扔了。
旁边几个流民围过来。
「小姑娘,你懂这个?」
陶青杏点头。
「懂一点。」
她蹲在地上,把几种常见毒草指给众人看。哪些能吃,哪些不能碰,哪些要焯水去毒。
众人听得认真。
有人叹气。
「要是早遇见你,我婆娘也不会——」
话没说完,眼圈红了。
陶青杏没接话。
她只是把手里那几把灰灰菜分了两把给那妇人。
「先吃这个。」
妇人接过去,千恩万谢。
沈舟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夕阳照在陶青杏身上,她蹲在地上,瘦瘦小小一个,手里攥着野菜,脸上有泥,眼睛却亮得温柔。
他心里想:这姑娘,心硬,手稳,底子软。
好。
陶青杏回头,正撞上他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
沈舟移开眼,转身去捡柴。
陶青杏低头继续摘菜。
耳朵却有点烫。
当晚,她用野葱炒了灰灰菜,又煮了一锅山鸡汤。
青帆青蔓吃得满嘴油光。
花团啃着鸡骨头,尾巴翘起来。
沈舟坐在几步外,低头吃自己那份。
陶青杏盛了一碗汤,走过去。
「给。」
沈舟抬头。
火光映在他脸上,黑皮,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嘴唇抿着,带一点山野的硬气。
陶青杏心跳了一下。
她把碗塞他手里,转身就走。
沈舟端着碗,看她快步走回火堆边,瘦瘦的背影被火光勾出一圈金边。
他低头喝了一口汤。
很烫。
心里也很烫。
---
逃荒第十天,天变了。
乌云压顶,风里带腥。陶青杏抬头看了看天,心里一紧。
「要下雨。」
果然,没过半个时辰,雨点子砸下来。
起初稀,后来密,再后来连成一片,天地间全是水声。
流民四散躲雨。
陶青杏推着车,带着弟妹跑进路边一座破庙。
庙不大,供着一尊掉了头的泥像。屋顶漏了几处,地上积着水。好在西边墙角还干着,能挤人。
庙里已经塞了十几号流民。
陶青杏找了个角落,把破被铺开,让青蔓坐上去。青帆蹲在旁边,花团缩在青蔓怀里。
她自己坐在最外面,柴刀放在手边。
雨一直下。
天黑了,庙里点起几堆火。有人煮野菜,有人啃干粮,有人闭眼睡觉。
陶青杏不敢睡。
流民混杂,有老实人,也有不老实的。她一个女人带两个幼童,就是砧板上的肉。
她咬着嘴唇,掐自己手心。
不能睡。
夜半,雨小了些。
庙门口忽然多了一个人。
沈舟。
他浑身湿透,肩上背着猎弓,手里拎着一只滴水的山鸡。他扫了一圈庙内,目光找到角落里的陶青杏,抬脚走过来。
他在她旁边坐下,把山鸡放在地上。
「门口守着。」
陶青杏看他。
他头发湿漉漉贴在额角,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衣裳全贴在身上,显出宽厚的肩背。
她没说话,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布,递过去。
「擦擦。」
沈舟接了,胡乱擦了两把。
然后他往门边挪了挪,背对着她,面朝庙内。
陶青杏看着他的后背。
湿透的粗布衣裳,勾勒出紧实的腰背线条。他坐得很直,像一堵墙,把外头的冷风和人心都隔开。
她心里忽然就安了。
后半夜,青蔓睡着了,小脑袋歪在她腿上。青帆也撑不住,靠着墙打盹。
陶青杏困得眼皮打架,可她不敢闭眼。
沈舟没回头。
「睡。」
声音低低的,从前面飘过来。
「我盯着。」
陶青杏摇头。
「你也累。」
「猎户,三天不睡也撑得住。」
陶青杏没再推。
她慢慢合上眼,却只敢浅眠。迷迷糊糊间,她感觉身上多了一件东西。
是沈舟的外衣。
粗布,带着他身上的山野气,还有一点汗味。
她睁开眼。
沈舟还坐在前面,背对着她,像是随手一扔。
「夜里凉。」
陶青杏攥着那件外衣,手指紧了紧。
她把外衣裹在青蔓身上,自己往门边挪了挪,坐到他侧后方。
离他近一点。
沈舟没动。
可他耳朵尖,悄悄红了。
天亮时,雨停了。
陶青杏醒来,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歪倒了,头靠着沈舟的背。
她赶紧坐直。
沈舟也醒了,回头看她一眼。
目光撞在一起。
很近。
近得她看清了他眼睛里自己的影子。
陶青杏先移开眼,耳根发烫。
「我去煮鸡。」
沈舟嗯了一声。
等她走开,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手里攥着昨夜捡柴时顺手摘的一朵野花。
黄色的,小小的。
他本来想给她。
现在又揣回了怀里。
---
雨停之后,又连着晴了七天。
太阳毒辣辣挂在天上,晒得人皮开肉绽。
队伍断了水。
先前存的雨水喝完了,沿途河沟全是干泥。有人渴得舔石头,有人喝脏水拉肚子,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去。
陶青杏竹筒里只剩半筒水。
她给青蔓喝一口,青帆喝一口,自己舔了舔筒口。
青帆嘴唇干裂,却把竹筒推给她。
「姐,你喝。」
陶青杏摇头。
「姐不渴。」
青帆看着她干裂的嘴唇,眼圈红了。
「你骗人。」
陶青杏心一酸,伸手摸摸他脑袋。
「真不渴。姐在找水。」
她抬头四望。
祖母教过她:干地找湿土,湿土找草根,草根找水脉。蚂蚁搬家往上坡,青蛙乱跳近水窝。
她蹲在地上,扒开枯草,看土层。
沈舟走过来。
「找水?」
陶青杏点头。
「这片土底下应该有潮气。」
沈舟也蹲下,伸手捏了一把土。他常年在山里跑,懂些门道。
他站起来,四下一望。
「那边。」
他指着远处山脚一处凹地。
「山势往下走,凹地聚水。草比别处绿。」
陶青杏顺着看过去。
果然,那片草比周围青一些。
她眼睛亮了。
「去看看。」
两人带着弟妹脱离大队,往山脚走。
走了小半个时辰,果然听见水声。
细细的,像谁在石缝里唱歌。
陶青杏跑过去。
一处石壁下,细细一股泉水从岩缝里渗出来,汇成巴掌大一小汪清亮亮的水。
她蹲下去,掬了一捧,先闻,再舔,最后才喝。
甘甜。
清凉。
「活水。」
她回头,眼睛亮得惊人。
沈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
他笑起来时,眼角的棱角都软了。
「接水。」
陶青杏把竹筒全拿出来,一个一个接满。沈舟用大叶子折成漏斗,加快速度。
青帆青蔓也凑过来,小手掬水喝。
青蔓喝饱了,打个嗝,笑得露出缺牙。
「甜!」
花团也低头舔水,胡须湿漉漉。
陶青杏把最后一只竹筒灌满,想了想,又用大树叶包了几包水,递给沈舟。
「带回去。给刘婶子她们。」
沈舟接了。
两人带着水回队。
刘婶子一家渴得嘴唇起白皮,接过水时手直抖,眼泪掉进竹筒里。
「青杏啊,婶子记你一辈子。」
陶青杏摇头。
「只够救急。明天还得去找。」
当晚,队伍移到山脚扎营。
陶青杏煮了一锅野菜汤,用新接的泉水,汤色清亮。
沈舟坐在火边,看她忙前忙后。
火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睫毛投下一小片影。她低头给青蔓擦嘴,嘴角带一点笑。
沈舟心里那朵野花,又冒出来了。
他从怀里摸出来,放在她脚边。
陶青杏低头一看。
一朵小黄花,花瓣有点蔫,可还开着。
她抬头。
沈舟已经站起身,走去守夜。
背影稳稳的,像山。
陶青杏捏起那朵花,看了很久。
青帆凑过来。
「姐,谁给的?」
陶青杏把花别在青蔓鬓角。
「风刮来的。」
青帆哦了一声,不信,但没再问。
花团喵了一声,卧在花旁边,尾巴圈住。
陶青杏低头喝汤。
汤是热的。
心也是热的。
---
逃荒第十五天,队伍里少了一个孩子。
陶青杏起初没在意。逃荒路上少人太常见,有人掉队,有人死了,有人半夜悄悄走了。
可刘婶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她手里的柴刀差点掉地上。
「前头那家姓赵的,把闺女卖了。」
陶青杏猛地抬头。
「卖了?」
刘婶子眼圈发红。
「换了一袋糙米。那闺女才六岁,抱着她娘的腿哭,她娘掰开她的手,说——丫头,你活着,咱全家才能活。」
陶青杏胸口像被人捶了一拳。
闷得喘不上气。
青帆在旁边听见了,小脸煞白,攥紧她的衣角。
「姐……你不会卖我们吧?」
陶青杏蹲下来,捧住他的脸。
「胡说什么。姐就是饿死,也不会卖你们。」
青帆嘴一瘪,眼泪掉下来,死死抱住她的脖子。
青蔓还不懂,抱着花团坐在车上,歪头看姐姐。
「姐,谁哭了?」
陶青杏抹了一把脸,站起来。
「风大。眯眼了。」
她推起车,往前走。
可没走多远,就被拦住了。
一个妇人跪在她车前。
正是赵家媳妇。
她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怀里抱着一袋糙米,膝盖跪在黄土里。
「姑娘,姑娘你行行好——」
陶青杏停下来。
赵家媳妇抬头看她,眼泪糊了满脸。
「我瞧你车上有粮,你心善,你把俺家小子也收了吧。俺给你磕头了——」
她说着就要磕。
陶青杏一把拽住她胳膊,没让她磕下去。
「婶子,我不收。」
赵家媳妇愣住。
「你——你不可怜可怜俺?俺六个孩子,卖了俩了,剩下四个实在养不活——」
周围流民围过来,指指点点。
有人叹气,有人抹泪。
也有人开口帮腔:
「小姑娘,你车上有粮,带一个是带,带两个也是带,咋这么狠心?」
「就是,你看那孩子瘦成啥样了,你忍心?」
陶青杏环视一圈。
那些指责她的人,自己身上也挂着粮袋。可没人开口说收养一个。
她心里冷笑。
面上却平静。
「各位婶子叔伯,我陶青杏带着七岁弟弟、四岁妹妹,一路走到今天,靠的是定量分粮、精打细算。我车上的粮,只够我们姐弟三人撑到南边。多一个人,四个人一起饿死。」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的脸。
「谁觉得我狠心,谁就把这孩子领回家。我绝不拦着。」
没人吭声了。
赵家媳妇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陶青杏看着那孩子。瘦瘦小小一个男娃,躲在母亲身后,眼睛大大的,啃着手指。
她从粮袋里摸出半块干粮,走过去,弯腰放进那孩子手里。
「拿着。」
赵家媳妇抬头看她,嘴唇哆嗦。
陶青杏站直身子。
「我帮不了你。但记住,卖孩子这事,做一次是没办法。做两次,就是拿孩子的命换自己的活路。」
她说完转身。
身后,赵家媳妇哭声更大了。
陶青杏推起车,握紧车把。
她手在抖。
青帆跟上来,小声说:
「姐,你做得对。」
陶青杏没应声。
青蔓从车上探出脑袋,把花团举起来。
「姐,花团给你摸摸。摸了就不难受了。」
陶青杏伸手摸了一下猫头。
花团喵了一声。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沈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
他没说话。
只是把肩上扛的一只野兔递过来。
陶青杏摇头。
「不用。」
沈舟把野兔挂在车把上。
「你吃。才有力气护他们。」
陶青杏看了他一眼。
他目光平平的,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她喉咙紧了紧。
「沈舟。」
「嗯。」
「你觉得我狠心吗?」
沈舟看她。
「我觉得你清醒。」
陶青杏低下头。
风从南边吹来,卷起黄土。
她推着车,一步一步,继续走。
沈舟走在她身侧,隔了半步。
那半步的距离,刚好够她一歪头,就能靠到他肩上。
她没靠。
可她知道,他在。
---
逃荒第十九天,青帆出事了。
午后歇脚,青帆跟着几个流民孩子去挖野菜。回来时,手里攥着一把绿油油的草,兴冲冲跑过来。
「姐,我挖了好多,今晚能吃饱了!」
陶青杏接过来一看,脸色刷地白了。
「你在哪挖的?」
青帆被她吓到了。
「就……那边山坡上。」
陶青杏一把夺过那把草,翻开叶子细看。
叶面油亮,茎上带紫斑。
断肠草。
她脑袋嗡地一声。
「你吃了没有?」
青帆摇头。
「没……我就尝了一小口。」
陶青杏蹲下来,掰开他的嘴。
舌尖微微发紫。
她浑身发冷。
「吐出来。快!」
青帆吓哭了,弯腰干呕。可他只尝了一小口,根本吐不出东西。
陶青杏当机立断,从包袱里翻出草药包。祖母教过她:断肠草中毒,甘草、绿豆、金银花,急煎灌服,再催吐。
可她没有甘草。
没有绿豆。
只有一点干金银花。
她手在抖。
沈舟冲过来。
「怎么了?」
陶青杏抬头,眼圈红了。
「青帆误食断肠草。得找药。」
沈舟没多问,转身就跑。
他跑得极快,像一支离弦的箭,消失在荒坡后。
陶青杏生火,架锅,熬金银花水。
青帆蜷在地上,肚子开始疼了。他抱着肚子,小脸煞白,冷汗直冒,却咬着牙不哭。
「姐……我不疼……」
陶青杏眼泪掉下来。
「别说话。姐在。」
青蔓也吓哭了,抱着花团缩在旁边,一声一声叫哥哥。
花团炸着毛,在青帆身边转来转去,喵喵直叫。
陶青杏把金银花水灌进青帆嘴里。
青帆喝了就吐,吐了再喝。
反反复复。
天快黑了,沈舟还没回来。
陶青杏心一点点往下沉。
就在这时,坡上人影一闪。
沈舟跑回来,怀里抱着一把草药。他浑身是土,额头磕破了皮,血和汗混在一起往下淌。
「甘草。绿豆。那边山沟里有。」
他喘得厉害,把草药塞给陶青杏。
陶青杏手抖着接过,立刻煎药。
药煎好,灌下去。
青帆又吐了两回。
终于,他不再吐了。肚子也不那么疼了,蜷在破被里,慢慢睡着了。
陶青杏瘫坐在地上,浑身脱力。
沈舟蹲在她旁边。
「没事了。」
陶青杏点头。
她看着青帆苍白的小脸,伸手轻轻摸了摸。
青蔓凑过来,把花团放在哥哥枕边。
「花团守着哥哥。哥哥不怕。」
花团卧下来,尾巴盖在青帆手上。
陶青杏这才抬头看沈舟。
他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你头破了。」
沈舟抬手抹了一把。
「没事。」
陶青杏从包袱里翻出干净布条,站起来。
「坐下。」
沈舟看她。
「不用——」
「坐下。」
沈舟坐下了。
陶青杏蹲在他面前,用布条蘸了水,轻轻擦他额角的血。
沈舟不动。
他低着头,能看见她垂下的睫毛,细细密密的,像小扇子。她嘴唇抿着,神情专注,手指轻得不能再轻。
他心跳快了。
陶青杏擦完伤口,发现他一直在看自己。
她手一顿。
「看什么?」
沈舟移开眼。
「你脸上有灰。」
陶青杏摸了一把脸,果然摸到一道黑灰。她窘了一下,低头继续缠布条。
沈舟嘴角微微弯了弯。
「好了。」
陶青杏把布条扎紧,站起来。
「下次别跑那么远。」
沈舟也站起来。
「不跑远,药不够。」
陶青杏看着他。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站在暮色里,黑皮,宽肩,额上缠着白布条,眼睛却亮得温和。
她心里有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多谢。」
沈舟嗯了一声。
转身去捡柴。
走了几步,他回头。
「以后我认药。你教我。」
陶青杏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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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荒第二十三天,队伍里开始死人。
先是几个老人,走着走着栽倒,再没起来。然后是孩子,高烧不退,上吐下泻,一两天就没了。
流民聚集处,疫病像野火,一烧就是一片。
陶青杏嗅到了危险。
她想起祖母说过:大灾之后必有大疫。人多的地方,粪污遍地,水源不洁,最容易传病。
她当即立了规矩。
第一,不准喝生水。所有水必须烧开。
第二,不准吃生食。野菜必须煮熟煮透。
第三,粪便埋土。不准随地排泄。
第四,勤洗手。饭前便后,用草木灰水搓洗。
青帆青蔓乖乖照做。
花团也被她用草木灰水擦了一遍毛。
可别人不以为然。
「小姑娘,穷讲究啥?逃荒还那么多规矩!」
「就是,人都快饿死了,还烧水?柴不要力气捡?」
陶青杏不争辩。
她只管自家。
沈舟支持她。
他每天多捡柴,确保她家始终有开水喝。他还用树枝在营地外围搭了简易棚子,把陶家姐弟和几个相熟人家隔开。
刘婶子信陶青杏,带着全家照做。
另外几户逃荒人家也跟了过来。
陶青杏教他们烧水、埋粪、洗手。
半个月后,营地里病倒的人越来越多。
刘婶子一家没事。
跟着陶青杏做的那几户,也没事。
流民们这才慌了。
有人跑过来问:「陶家姑娘,你那个烧水的法子,真能防病?」
陶青杏点头。
「能防一部分。」
「那你教教俺们——」
陶青杏没有藏私。
她站在营地中间,把几样草药分给众人。
「马齿苋、金银花、蒲公英,熬水喝,能清肠胃。艾草熏棚子,能驱虫。草木灰水洗手,能去污。」
众人纷纷记下。
有人感激,也有人眼红。
一个尖嘴妇人凑过来,酸溜溜地说:
「哟,就你能耐。大家饿得半死,你倒有闲心管别人死活。」
陶青杏看她一眼。
「我管的是我自家。你不想听,可以走。」
尖嘴妇人被噎得脸通红,哼了一声走了。
沈舟站在不远处,背靠一棵枯树,看她应对。
她瘦瘦小小一个人,站在人群中央,声音不大,条理清楚。身上衣裳破旧,脸上有灰,可那股子笃定劲儿,比谁都强。
他低头笑了一下。
陶青杏忙完,走过来。
「你笑什么?」
沈舟收了笑。
「笑你像蜂王。」
陶青杏一愣。
「什么?」
沈舟解释:「蜂群里,蜂王坐镇,工蜂各司其职。你就是那个坐镇的。」
陶青杏噗嗤笑了。
「你还会这个?」
沈舟看她笑了,心里松快,面上却淡淡的。
「跟你学的。」
陶青杏想起这些天,她教他辨草药、看蜂性、认蜜源花。他学得认真,记性也好,说一遍就忘不了。
她心里暖了一下。
「那你就是雄蜂。」
沈舟问:「雄蜂干啥的?」
陶青杏答:「雄蜂不采蜜,只吃。」
沈舟沉默一瞬。
「那我得多打猎。」
陶青杏笑出声。
她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嘴角有浅浅梨涡。
沈舟看得移不开眼。
半晌,他才低下头,假装整理猎弓。
耳朵尖又红了。
---
逃荒第二十八天,路断了。
连日暴雨,山道被冲垮,泥石流堵了前路。逃荒队伍被迫绕行,爬一座陡峭的荒山。
山高,坡陡,泥滑。
陶青杏推着车,根本推不上去。
她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分成三份。青帆背一份,她背一份,剩下那份绑在花团身上。
花团瘦,可它竟真的驮了一小包干粮,一步一步往上爬。
青蔓走不动。
她太小了,四岁的腿,陷进泥里拔不出来,走两步就摔一跤。
陶青杏把她抱起来。
走了一段,胳膊酸得撑不住。
沈舟赶上来。
「给我。」
他不由分说,把青蔓接过去,背在背上。
青蔓趴在他宽厚的背上,小手搂住他脖子。
「沈哥哥,你累不累?」
沈舟声音平稳。
「不累。」
青蔓把脸贴在他肩头,小声说:
「你身上暖和。」
沈舟没说话。
可他脚步慢了一点,怕颠着她。
陶青杏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他背着青蔓,手里还牵着青帆,步子稳得像一座山在移动。
雨又下起来了。
山路更滑。
青帆一脚踩空,往下滑。
沈舟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手腕。
青帆悬在半空,下面就是陡坡。
陶青杏心脏骤停。
「青帆——」
沈舟咬牙,一手背青蔓,一手拽青帆,脚下死死钉在泥里。
他额上青筋暴起,手臂肌肉绷紧,硬生生把青帆提了上来。
青帆爬上来,扑进陶青杏怀里,终于哭了。
「姐——」
陶青杏抱住他,浑身发抖。
她抬头看沈舟。
他半身泥浆,额头的旧伤又裂开了,渗出血来。雨水冲过,血水混着泥水往下淌。
可他还在安慰背上的青蔓。
「没事。站稳了。」
陶青杏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酸涩,滚烫。
她站起来,走过去,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布,踮脚去擦他额头的血。
沈舟低头。
雨幕中,两人离得极近。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上的水珠。
「你别总这样。」
陶青杏声音哑了。
「哪样?」
「不要命地帮我们。」
沈舟看着她。
雨水顺着她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她眼睛红红的,嘴唇抿着,又倔又心疼。
他喉结动了动。
「我愿意。」
陶青杏手一颤。
她低下头,把布巾塞进他手里。
「自己擦。」
转身去抱青帆。
沈舟攥着布巾,上面还带着她的体温。
他低头笑了一下。
把布巾叠好,揣进怀里。
没有用来擦血。
夜宿山洞。
陶青杏生火,烤干衣裳。
青蔓趴在沈舟腿上睡着了。青帆靠着陶青杏,也困得直点头。
花团蜷在火边,毛烘干了,蓬松起来,终于像只猫了。
陶青杏给沈舟重新包扎额头。
他坐着,她蹲着。
火光跳跃,映得两人脸上明暗不定。
「疼吗?」
「不疼。」
陶青杏轻轻按了一下伤口。
沈舟嘶了一声。
陶青杏瞪他。
「不疼?」
沈舟看着她佯怒的脸,忽然笑了。
「疼。」
陶青杏低头继续缠布条,嘴角却翘起来。
沈舟看着她的头顶。
发丝细软,有几根翘起来,被火光镀成金色。
他很想伸手按一按。
可他没动。
只是悄悄把手里的布巾攥得更紧了。
---
逃荒第三十三天,遇上了最凶的一伙流民。
那伙人有十几个,个个饿得眼发绿,手里拿着木棍、石块、半截柴刀。
他们盯上了逃荒队伍里最后面的人。
陶青杏一家在最前面。
听到后面哭喊声时,沈舟已经停了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看向陶青杏。
「带弟妹往山上跑。」
陶青杏拽住他胳膊。
「你呢?」
沈舟把猎弓取下来,搭上箭。
「我去挡一阵。」
陶青杏不松手。
沈舟低头看她攥着自己胳膊的手。
瘦,白,指节分明,用尽全力。
他伸手,覆上她的手背。
「放心。」
只两个字。
陶青杏手一松。
沈舟转身冲了回去。
陶青杏咬咬牙,推起车,带弟妹往山坡上跑。
她跑了一段,把青帆青蔓藏在一块大石后。
「别动。姐去帮沈大哥。」
青帆拽住她。
「姐,你别去——」
陶青杏掰开他的手。
「他一个人,打不过那么多。姐有柴刀。」
她跑回去了。
沈舟被五六个人围住。
他箭射完了,猎弓当棍使,打翻两个。可对方人多,一根木棍狠狠砸在他背上。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陶青杏赶到时,正看见一个人举着石块往沈舟后脑砸。
她尖声喊:
「住手——」
柴刀劈过去。
砍在那人手腕上。
那人惨叫着扔了石块。
沈舟回头,看见她,脸色骤变。
「你回来干什么!」
陶青杏挡在他前面,柴刀横握,手在抖,声音却狠。
「谁敢动他!」
那伙流民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刘婶子带着几个壮年汉子从后面冲上来。他们手里拿着扁担、木棍、石头,嗷嗷叫着冲过来。
十几个人对十几个人。
那伙流民见讨不到便宜,骂骂咧咧跑了。
陶青杏手里的柴刀当啷掉在地上。
她腿一软。
沈舟从后面扶住她。
「你——」
他话没说完,陶青杏转身,一拳捶在他胸口。
「你不要命了!」
沈舟被她捶得咳了一声。
陶青杏眼泪掉下来。
「你一个人冲回去,你知不知道差点就——」
她说不下去了。
沈舟看着她。
她满脸泥,满脸泪,头发散乱,狼狈不堪。可眼睛里全是他的影子,又凶又急。
他心口发烫。
伸手,抹掉她脸上的泪。
「别哭。我没事。」
陶青杏打开他的手。
「谁哭了!风迷眼!」
沈舟嘴角弯了一下。
「嗯。风迷眼。」
他背上挨了一棍,走路时微微佝偻。
陶青杏看见了。
她咬着嘴唇,走过去,把他胳膊架在自己肩上。
「我扶你。」
沈舟低头看她。
她个子矮,架着他,被他压得歪向一边,却死死撑住。
他眼眶热了。
「青杏。」
「嗯。」
「你刚才喊的那句话。」
「哪句?」
「谁敢动他。」
陶青杏脚步一顿。
耳朵红了。
「我那是——那是护着我家劳力。你受伤了谁打猎。」
沈舟低低笑了。
「嗯。劳力。」
陶青杏恼了。
「你笑什么!」
沈舟收了笑,正色道:
「没笑。以后我好好当劳力。」
陶青杏别过脸。
嘴角却压不住。
当晚,她给沈舟处理背上的伤。
棍伤紫黑一大片,横贯肩背。
她手指蘸了草药膏,轻轻涂上去。
沈舟趴着,看不见她的脸。
可他能感觉到,她手指在抖。
「疼吗?」
「不疼。」
陶青杏这次没按伤口,只是手停了一下。
「你每次说不疼,我都不信。」
沈舟侧过脸,露出半边脸看她。
火光映着她低垂的眉眼,鼻尖有细小的汗珠,嘴唇抿着。
他轻声说:
「那我说疼,你信不信?」
陶青杏低头看他。
四目相对。
很近。
沈舟看见她瞳孔里映着两簇小小的火苗。
陶青杏看见他眼底深处,有她不熟悉的、滚烫的东西。
她呼吸一滞。
慌忙移开眼。
「信。信行了吧。别动。涂药。」
沈舟笑了。
把脸埋回臂弯里。
心口那个地方,热得发烫。
---
逃荒第四十天,队伍翻过最后一座大山。
站在山脊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山下是一片谷地。
溪水从山间流下,汇成一条清亮亮的小河。河两岸,土地平缓,野草青翠,野花成片。山坡上,野桃树、野李树、野山楂,一丛一丛。蜜蜂在花间嗡嗡飞,蝴蝶成群。
空气里,有水汽,有草香,有花蜜的甜。
陶青杏站在山脊上,风吹起她的头发。
她眼眶湿了。
走了四十天。
四十天的干渴,饥饿,恐惧,死人,卖子,疫病,抢劫。
终于到了。
青帆站在她身边,呆呆看着山下。
「姐……那是啥地方?」
陶青杏说:
「咱家的新家。」
青蔓从沈舟背上滑下来,跑到崖边,伸着小手指。
「花!好多花!姐,有蜂!花团你看——」
花团站在青蔓脚边,看着山下,喵了一声。
流民队伍里,有人欢呼,有人跪下,有人放声大哭。
可也有人摇头。
「谷地是好,可万一发大水呢?」
「万一有人抢呢?」
「我还是往镇上走,投亲戚。」
队伍分成了两拨。
一拨继续往南,要去大镇子讨生活。
一拨犹豫着,不知该不该留。
陶青杏蹲下来,抓了一把山脊上的土。
土是黑的,湿的,肥沃。
她又看向山谷——溪水长流,野花繁盛,山林茂密。蜜蜂在花间飞,这是天然的蜜源。
她在心里盘算。
第一,有水。溪水清亮,常年不断。
第二,有花。满谷野花,养蜂绝佳。
第三,有地。河岸土地平缓,开垦容易。
第四,有山。山林打猎、采药、砍柴都方便。
第五,背风。山谷朝南,三面环山,冬暖夏凉。
天时,地利。
人和——
她转头。
沈舟站在她身后,正看着她。
「你想留。」
他说的是肯定句。
陶青杏点头。
「你留不留?」
沈舟没犹豫。
「你在哪,我在哪。」
陶青杏看着他。
风从山谷吹上来,带着花香和蜜甜。他的黑发被风吹乱,眼睛却稳稳的,像山。
她心口热得厉害。
「那好。」
她站起来,面向犹豫不决的流民。
「各位叔伯婶子,我陶青杏要留在这里。这谷里有水有花有地,能种田,能养蜂,能打猎。饿不死。」
她顿了一下。
「愿意留下的,咱们一起开荒。不愿意的,祝你们一路平安。」
刘婶子第一个站出来。
「我留!青杏去哪儿,婶子去哪儿!」
跟着,又站出七八户人家。
也有几家摇头,收拾东西继续赶路。
陶青杏不劝。
她推起车,一步一步,走下河谷。
沈舟跟在她旁边。
青帆牵着花团,青蔓坐在车上,抱着那罐一路没舍得吃的蜂蜜。
花团跳下车,在草地上打了个滚。
青蔓咯咯笑。
「花团高兴了!」
陶青杏看着妹妹的笑脸,看着青帆终于松开的眉头,看着沈舟走在她身侧的脚步。
她抬头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暖。
祖母,你看见了吗。
我带着弟弟妹妹,活下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车走进山谷。
身后,新生活开始的地方,野花正开得灿烂。
---
山谷的第一夜,陶青杏没睡。
她坐在火堆旁,守着弟妹,守着花团,守着刚点起来的这堆火。
火不能灭。
灭了,人心就散了。
天亮时,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露水。
「开工。」
沈舟已经在河边选好了屋基。背靠山坡,面朝溪水,朝阳,避风。他砍了十几根粗木,扛回来,一根一根竖在地里。
陶青杏用祖母教的法子编草墙。茅草扎成把,一层压一层,密密实实。青帆搬石头垒地基,青蔓递草把子,花团在草地上抓田鼠。
刘婶子带着几户人家也在旁边搭棚子。申碧果抱着一卷破席子跑过来,往地上一铺。
「青杏,我跟你搭伙!」
陶青杏看她一眼。
「你会干啥?」
申碧果理直气壮。
「我会写话本。」
「能当饭吃?」
「能啊。」申碧果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我在路上写了三个话本,到镇上卖了,换了半袋米。」
陶青杏愣住。
「真能卖?」
申碧果扬眉。
「我申碧果别的本事没有,编故事一等一。赶明儿我给你写个《蜂娘传》,保准大火。」
陶青杏被她逗笑了。
「先搭屋子吧,蜂娘。」
两人一起编草墙。申碧果手笨,扎了两次就把自己手指缠进草把里,嗷嗷叫。陶青杏叹气,帮她解开。
「你还是写话本去吧。」
申碧果揉着手指,眼睛一亮。
「那我给你们念一段?」
不等陶青杏答话,她就清了清嗓子,对着青蔓念起来:
「话说那深宫里头,有位娘娘,生得花容月貌,心思却比海深——」
青蔓听得入神,连手里的草把掉了都不知道。
陶青杏摇头笑。
日头落山时,第一间茅屋立起来了。
不大,一间半。里间睡人,外间烧饭。草墙厚实,屋顶铺了三层茅草。沈舟用泥糊了灶台,陶青杏把破锅架上。
第一顿饭,煮的是野菜糊糊,撒了一把粗粮。
刘婶子送来一碟咸菜,申碧果贡献了半块干饼。
众人围坐在火边。
青蔓捧着碗,小口小口喝糊糊,喝一口,抬头看姐姐一眼。
「姐,咱们有家了?」
陶青杏摸摸她脑袋。
「有家了。」
青帆低头扒饭,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
他没出声,只把碗端高一点,遮住脸。
沈舟坐在门口,背对着众人。他吃得不快,耳朵却听着身后的动静。听见青杏哄妹妹的声音,听见青帆吸鼻子的声音,听见花团满足的呼噜声。
他低头笑了一下。
吃完饭,陶青杏站在茅屋门口。
溪水在月下泛着碎银似的光,野花在风里轻轻摇。
她回头看了一眼。
屋里,青帆在铺床,青蔓抱着花团打滚。
沈舟坐在门槛上,借着月光修猎弓。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累不累?」
陶青杏摇头。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肩并肩,隔了半拳的距离。
溪水哗哗响,虫鸣一阵一阵。
沈舟先开口。
「明天我上山砍木头,把屋梁加固。」
「嗯。」
「河对岸那片地,土肥,适合开荒。」
「嗯。」
「后山有野蜂。」
陶青杏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沈舟面不改色。
「白天听见嗡嗡声,顺着找过去,看见一窝。」
陶青杏眼睛亮了。
沈舟看她眼睛亮了,自己也高兴。可他面上只淡淡的,又补了一句:
「明天我带你去。」
陶青杏用力点头。
「好。」
她抬头看天上的月亮,又圆又亮。
祖母说过:月圆的时候许愿,蜂神能听见。
陶青杏在心里说:
祖母,我要在这谷里,种一片花田,养一群蜜蜂。
让弟弟读书,让妹妹长大。
让花团顿顿有鱼吃。
她睁开眼,偷偷看了沈舟一眼。
他正低头修弓,月光勾出他高挺的鼻梁和利落的下颌。宽肩微微前倾,手臂结实有力,手指修长,一下一下缠着弓弦。
陶青杏心跳快了一拍。
她赶紧转回头。
在心里又补了一句:
如果可以,让这个人,也留在我的花田边吧。
沈舟手上动作没停。
嘴角却悄悄弯了。
---
天刚亮,沈舟就带着陶青杏上了后山。
青帆留在家里看着妹妹,手里攥着姐姐给的柴刀,坐在门槛上,一脸严肃。
「姐你放心,谁欺负青蔓,我就砍他。」
陶青杏揉了一把他的脑袋。
「看好花团就行。」
花团蹲在青帆脚边,尾巴一卷,喵了一声。
后山不高,坡缓,向阳。
沈舟走在前面,拨开野草,脚步放轻。
陶青杏跟在后面,眼睛四处看。
她蹲下来,抓了一把土。
黑土,松软,湿润。蚯蚓在土里翻动,蚂蚁成群结队。
好土。
她又抬头看四周。
山坡上,野桃树开得热闹,粉白一片。野李树开得素净,雪白雪白。野山楂花一簇一簇,白里带黄。蒲公英、紫云英、野菊花,漫山遍野。
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
飞得慢,飞得低,腿上沾着黄澄澄的花粉。
陶青杏心怦怦跳。
「好多蜂。」
沈舟站在她身后,指着山坳里一棵老树。
「那儿。」
陶青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老树根下,一个黑洞洞的树洞。蜜蜂进进出出,络绎不绝。
野生蜂群。
她屏住呼吸,慢慢走过去。
沈舟拉住她。
「别靠太近。野蜂凶。」
陶青杏点头。
她蹲在几步外,观察蜂群。
出巢的蜂,飞得急。回巢的蜂,肚子圆鼓鼓的,腿上全是花粉,飞得慢。巢门口有两只蜂,头朝外,一动不动,守卫。
蜂群强。
有王。
她心里有了数。
「能收。」
沈舟问:「怎么收?」
陶青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先做蜂箱。等傍晚蜂归巢,用烟熏,把蜂引进箱里。王进去了,其他蜂就跟着。」
沈舟点头。
「我砍木头做箱。」
陶青杏看他。
「你会做蜂箱?」
沈舟面不改色。
「你说,我做。」
陶青杏笑了。
「行。」
两人下山时,陶青杏顺手挖了几株野花苗,用大叶子包了根,带回去种在屋前。
青蔓蹲在门口,看见姐姐回来,跑过去。
「姐,你拿的啥?」
陶青杏把花苗给她看。
「种花。以后咱家门前全是花。」
青蔓眼睛亮晶晶。
「比村里的花还多吗?」
「多。多得多。」
青蔓高兴得直拍手。
「那蜜蜂也来吗?」
陶青杏蹲下来,和她平视。
「来。姐给你养一群。」
青蔓扑上来抱住她脖子。
「姐最好!」
陶青杏被撞得往后一仰,差点坐地上。沈舟在后面扶了她一把。
他手很大,稳稳托住她后背。
只一瞬,就松开了。
「小心。」
陶青杏回头看他。
他面色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陶青杏分明感觉到,他掌心贴过的地方,还留着温热。
她低下头,把花苗一棵一棵栽在屋前。
沈舟拿起锄头,在另一边开荒。
青帆跑过来帮忙捡石头。
青蔓抱着花团,蹲在花苗边,认真地说:
「花团,你看着,不许踩。」
花团歪头看她。
喵。
傍晚,陶青杏站在屋前,看着新栽的花苗。
歪歪斜斜,叶子蔫蔫的。
可她知道,只要水跟上,太阳一照,它们就能活。
就像他们一家。
从干裂的黄土里走出来,到了水边,落了根。
她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水汽,有草香,有远处的蜂鸣。
她忽然觉得,这辈子没闻过这么好闻的味道。
---
沈舟用了两天,做出三个蜂箱。
木板刨得光滑,箱体方正,巢门留得不大不小。陶青杏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比祖母的还好。」
沈舟被她夸得耳根微红。
「能用就行。」
「能用。」陶青杏认真点头,「特别好。」
傍晚,日头偏西。
陶青杏拿起准备好的干艾草、破布、竹篓、蜂箱。
「走。」
沈舟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蜂箱。
青帆拿着竹筒,准备装水。
青蔓被留在刘婶子家。花团也留下了,趴在青蔓脚边,懒洋洋打盹。
后山,老树下。
陶青杏点着艾草,用破布裹成烟包。浓烟滚滚,她走到蜂巢前,把烟对准洞口。
蜜蜂被熏得嗡嗡乱飞,往外涌。
陶青杏不慌。
她动作轻,手稳。等蜂群乱了一阵,开始往烟少的地方爬,她立刻把竹篓对准巢口。
蜂王爬出来了。
比工蜂大一圈,肚子长长,翅膀短短。它爬进竹篓,工蜂跟着往里涌。
陶青杏把竹篓一扣,转身就往蜂箱走。
蜂群追着王的气味,一窝蜂涌进蜂箱。
巢门一关。
成了。
陶青杏长出一口气。
沈舟站在旁边,全程没出声,只在最后帮她把蜂箱搬到新位置。
陶青杏低头看蜂箱。
箱里嗡嗡响,蜂群在安家。
她眼眶热了。
祖母,我养蜂了。
就在这山谷里。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抬头冲沈舟笑。
「成了。」
沈舟看着她。
夕阳在她身后,把她整个人镀成金边。她脸上有烟灰,额头有汗,头发乱蓬蓬的。可她笑得特别好看,眼睛亮得惊人。
他点头。
「成了。」
声音低低的,像山涧石头碰石头,沉沉的,暖融融的。
回去路上,陶青杏一路都高兴。
她哼着祖母教的小调,脚步轻快。
沈舟走在旁边,听她哼。
调子软软的,甜甜的,像蜜。
他问:
「什么调?」
陶青杏说:
「祖母教的。养蜂人唱的。」
「唱什么?」
陶青杏想了想,给他唱了两句:
「三月花开蜂满箱,四月采蜜甜又香。五月蜂王坐高堂,六月蜜满缸。」
沈舟听得认真。
听完,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祖母一定很厉害。」
陶青杏低头笑。
「嗯。特别厉害。」
她抬头看天。
「可惜走得太早。」
沈舟没接话。
可他走慢了一步,走在她侧后方。
替她挡着后山来的风。
当晚,陶青杏把蜂箱安顿好,又用泥巴糊了一遍缝隙。
她蹲在蜂箱前,听里面的声音。
嗡嗡嗡。
安稳,有劲。
她心里踏实了。
回头一看,沈舟坐在火边,正在削木头。
陶青杏走过去。
「做啥?」
沈舟手里是一只小木碗。
碗身光滑,碗口磨圆,小巧精致。
「给青蔓吃饭。」
陶青杏拿过来看了看。
「你手真巧。」
沈舟没抬头,继续削。
「闲着也是闲着。」
陶青杏坐在旁边看他。
火光映着他的手,指节粗大,动作却灵巧。木屑一片一片落下,碗沿越磨越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舟。」
「嗯。」
「你以前一个人住山里,不闷吗?」
沈舟手上停了一下。
「闷。」
「那为啥不住村里?」
沈舟没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村里人嫌我是猎户,晦气。」
陶青杏皱眉。
「谁说的?」
沈舟摇头。
「不重要。」
陶青杏看着他的侧脸。
火光明灭,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深处有一丝她说不清的东西。
她认真地说:
「在这儿没人嫌你。你是我们家的大劳力。」
沈舟抬头看她。
她眼睛里映着火光,亮亮的,暖暖的。
他喉结动了动。
「嗯。」
低头继续削碗。
可陶青杏看见,他嘴角弯了。
弯得很轻,很浅。
但她看见了。
---
蜂群安家第七天,陶青杏检查蜂箱。
她蹲在巢门口,看蜜蜂进出。
出巢的蜂,飞得急。回巢的蜂,腿上带着花粉,有黄有白,沉甸甸的。
她小心打开箱盖一角。
里面,蜂巢已经筑了五张脾。脾上蜜区、粉区、子区,清清楚楚。
蜜区封了盖。
金黄金黄。
陶青杏手心冒汗。
她合上箱盖,回去拿工具。
取蜜。
她把蜂脾取出来,用干净木勺刮下封盖的蜜,倒进大碗里。
金黄的蜜,稠稠的,拉丝。
第一勺刮完,她尝了一口。
甜。
甜里带着野花的香。
甜里带着山风的清。
甜里带着一个多月逃荒路上,所有没流出来的泪。
她蹲在蜂箱前,捧着那碗蜜,眼泪掉下来。
一滴,两滴。
落在蜜里,晕开。
沈舟走过来,看见她哭。
他没问。
他只是蹲在她旁边,安安静静陪着。
陶青杏抹了一把脸。
「尝。」
她把木勺递过去。
沈舟接过来,舀了一小口。
蜜入嘴。
甜。
他看着她。
「甜。」
陶青杏破涕为笑。
「废话。蜜能不甜吗。」
沈舟也笑了。
「嗯。废话。」
他把木勺还给她。
陶青杏又舀了一勺,朝他嘴边递。
「再尝。」
沈舟看着她。
她举着木勺,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角却笑着。
他低头,就着她的手,把那勺蜜吃了。
嘴唇擦过勺沿。
陶青杏手一颤。
蜜差点洒了。
她慌忙收回手,低头看碗。
耳朵通红。
沈舟也没好到哪去。
他站起来,背对她。
「我去劈柴。」
走了。
陶青杏偷偷抬头,看他步子有点快,差点被门槛绊一下。
她噗嗤笑出声。
当晚,陶青杏用新蜜做了蜜糕。
粗粮粉加水,搅成糊,倒进竹筒里蒸。蒸熟了,浇上蜂蜜。
青蔓捧着热乎乎的蜜糕,咬了一口。
眼睛瞬间瞪圆。
「姐!甜!」
青帆也咬了一口。
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舍不得咽。
「姐,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陶青杏摸摸他脑袋。
「以后常有。」
青蔓把蜜糕掰了一小块,放在花团嘴边。
「花团也吃。」
花团凑过去舔了一口,胡须上沾了蜜,亮晶晶的。它眯起眼,尾巴翘得高高的。
陶青杏盛了一碗蜜水,端到沈舟面前。
「给。」
沈舟接过来。
碗壁温热,蜜水清亮。
他喝了一口。
甜。
一直甜到心里。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蜜水,忽然开口。
「青杏。」
「嗯?」
「以后每年,我给你收第一罐蜜。」
陶青杏正在给青蔓擦嘴。
手一顿。
她转头看他。
火光照着他的脸,黑皮,眉骨高,眼窝深,嘴唇抿着。可那双眼睛,又稳又暖。
她心口发烫。
「好。」
沈舟笑了。
笑得特别好看。
---
蜂箱里蜜越来越多,陶青杏攒了三罐。
她决定去镇上卖。
天没亮,她和沈舟出发。
青帆留在家里看妹妹,申碧果过来陪她们。临走前,青蔓拽着陶青杏的衣角。
「姐,你早点回来。」
陶青杏蹲下来。
「姐给你买糖。」
青蔓摇头。
「不要糖。要姐。」
陶青杏心一软,抱住她。
「姐一定回来。」
花团蹲在青蔓脚边,喵了一声。
像是保证。
路上,沈舟背着蜜罐,陶青杏背着草药和干粮。
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镇上。
镇子不大,但热闹。卖米的,卖布的,卖菜的,卖鸡鸭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陶青杏找了个角落,把蜜罐摆出来。
又拿出一个小竹筒,里面插着几枝野花。
蜂蜜金灿灿,野花粉嫩嫩。
来往的人看一眼,又看一眼。
一个大娘凑过来。
「这蜜咋卖?」
陶青杏报了价。
大娘嫌贵,走了。
又来了一个。
还是嫌贵。
沈舟在旁边站着,面无表情,像个门神。
陶青杏不慌。
她打开罐子,舀了一小勺,递过去。
「大娘尝尝。」
大娘尝了。
眼睛亮了。
「甜!香!这啥花蜜?」
陶青杏说:
「野花蜜。山里的野花,几十种混着开,蜜香特别。」
大娘点头。
「来一罐。」
第一罐卖出去。
接着第二罐。
第三罐。
不到半天,三罐蜜全卖完。
陶青杏数着铜板,心里盘算:买盐,买布,买纸笔,买糖,买鱼干,买一把新锄头。
她正算着,旁边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
「这位姐姐,你卖的是蜂蜜?」
陶青杏抬头。
一个年轻女子站在摊前。
她瘦,但精神。眼睛大,眉毛浓,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怀里抱着一卷纸。脸上有雀斑,笑起来却特别好看。
陶青杏点头。
「卖完了。」
女子一脸失望。
「哎呀,我来晚了。我听说这镇上有人卖野花蜜,甜得跟仙露似的,想买一罐回去写话本时喝。」
陶青杏问:
「你写话本?」
女子扬眉。
「对。申碧果,听过没?」
陶青杏愣住。
「申碧果?」
女子笑。
「你听过?」
陶青杏摇头,也笑了。
「我家就住着一个叫申碧果的,也说自己是写话本的。」
申碧果瞪大眼。
「巧了!她写啥的?」
「写《嬛嬛传》。」
申碧果一拍大腿。
「那就是我!」
两人对视。
然后同时笑出来。
沈舟站在旁边,看着两个女人一拍即合,话匣子打开就关不上。
他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替她们挡着日头。
申碧果拉着陶青杏的手,热情得不行。
「你住哪儿?山谷?有花有蜂?哎呀,那就是我话本里的仙谷!我得去看看!」
陶青杏被她拉得站不稳。
「你慢点——」
沈舟伸手扶住她胳膊。
「稳着。」
陶青杏回头看他一眼。
他面色如常。
可手没松。
申碧果眼尖,看看沈舟,又看看陶青杏。
意味深长地笑了。
「哦——」
陶青杏脸一红。
「哦什么哦。」
申碧果举手。
「我什么都没说。」
她凑到陶青杏耳边,压低声音。
「你夫君长得真俊。」
陶青杏耳朵烧起来。
「不是夫君。」
申碧果挑眉。
「早晚的事。」
陶青杏想反驳,可沈舟还扶着她胳膊。
掌心温热,稳当。
她没挣开。
只小声嘟囔一句:
「多管闲事。」
申碧果哈哈大笑。
---
申碧果真跟陶青杏回了山谷。
她抱着纸卷,一路上东张西望,看见野花就摘,看见溪水就蹲,看见蜂箱就走不动。
「这就是蜜蜂?乖乖,真多!」
陶青杏拽她。
「别靠太近,蜇你。」
申碧果缩手。
「蜇了能写进话本吗?」
「能。写你被蜇成猪头。」
申碧果大笑。
到了茅屋,青蔓跑出来,看见生人,往姐姐身后躲。
申碧果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颗糖。
「小妹妹,吃糖。」
青蔓看姐姐。
陶青杏点头。
青蔓接了糖,小声说:
「谢谢姐姐。」
申碧果摸摸她脑袋。
「嘴真甜。跟你姐一样。」
当晚,陶青杏做了蜜糕、野菜汤、烤野兔。申碧果吃得满嘴油光,拍着肚子直叹气。
「青杏,你这手艺,开食铺都成。」
陶青杏笑。
「先养蜂。」
申碧果眼睛转了转。
「我有个主意。」
「说。」
「你养蜂卖蜜,我写话本卖故事。咱俩合伙。我写蜂娘的故事,你供蜜。话本火了,买蜜的人就多。买蜜的人多了,你的蜂场就大。」
陶青杏看着她。
「你是想蹭我的蜜。」
申碧果理直气壮。
「互惠互利。」
陶青杏想了想。
「成。」
她起身,从灶间端出两碗蜜水。
「喝了这碗蜜水,咱俩就是姐妹。」
申碧果接过碗。
「姐妹!」
两人碰碗。
喝下。
青蔓在旁边拍手。
「姐姐有姐姐了!」
青帆也笑了。
沈舟坐在门口,看着屋里热闹。
火光暖暖的,蜜水甜甜的。
他低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朵小黄花。
他一路揣着,压干了,还留着。
他攥了攥。
心里下了决定。
第二天,陶青杏去溪边洗衣。
沈舟走过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整齐,脚上那双草鞋也是新的。
陶青杏抬头看他。
「你今天怎么——」
沈舟在她面前站定。
他手里拎着东西:一只野鸡,一罐蜜,一块红布。
陶青杏愣住。
沈舟开口。
声音低,却稳。
「青杏。」
「嗯。」
「我提亲。」
陶青杏手里衣裳掉进溪里。
她站起来。
水湿了鞋,她没管。
「你——说啥?」
沈舟看着她。
日头照着他黑红的脸。他额角有汗,不知道是热还是紧张。
「我沈舟,孤身一人,没爹没娘,没田没地。会打猎,会砍柴,会护家。」
他顿了一下。
「你带着弟弟妹妹,过日子难。我一个人,日子也冷清。我想跟你搭伙。」
「我养你,也养青帆青蔓。我护你们,一辈子。」
陶青杏心口像被什么堵住。
酸,胀,烫。
她看着沈舟。
野鸡,蜜罐,红布。
东西不多,却样样有分量。
她想起逃荒路上,他递来的那块肉干。
想起破庙里,他坐在门边的背影。
想起山道上,他背青蔓、拽青帆。
想起每一次危险,他挡在前面。
想起他叫她“蜂王”时眼里的笑。
想起他喝蜜水时说的那句话——
「以后每年,我给你收第一罐蜜。」
她喉咙发紧。
「沈舟。」
「嗯。」
「你图我什么?」
沈舟看着她。
「图你护弟妹的样子。图你做的蜜糕。图你这个人。」
陶青杏笑了。
眼泪掉下来。
她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红布。
「好。」
沈舟愣了。
像是没想到她答得这么快。
陶青杏看他呆住,又哭又笑。
「愣着干啥?野鸡收着,蜜收着。红布——」
她把红布抖开,往他头上一罩。
「盖头。你自己盖。」
沈舟被她盖了一头红。
青蔓青帆跑过来,看见这幕,笑得直打滚。
申碧果站在屋前,拍手大笑。
「好!好!这出戏好!我要写进话本!」
花团蹲在蜂箱上,喵了一声。
像是在说:
成了。
当晚,陶青杏把红布裁开,一分为二。
一半给自己,一半给沈舟。
系在手腕上。
沈舟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布条,嘴角弯得压不住。
陶青杏瞪他。
「笑什么?」
沈舟收了笑。
「没笑。」
可他眼睛在笑。
陶青杏也忍不住笑了。
两人站在溪边,月光洒在水面上,碎碎的,亮亮的。
远处,蜂箱里传出嗡嗡声。
安稳,绵长。
像日子。
像往后余生。
---
成婚的日子,定在五月初八。
陶青杏说,那天是祖母的生日。
她没什么嫁妆。
一罐蜜,一篮野花,一身洗净的旧衣裳。
沈舟也没什么聘礼。
他打了一对野鸡,猎了一只獐子,砍了一担柴,把茅屋前后修整得齐齐整整。
申碧果当司仪。
刘婶子帮忙张罗席面。
青帆跑前跑后搬石头当凳子。青蔓抱着花团,守在门口,见人就喊:
「我姐今天成亲!」
花团脖子上系了一根红绳,是陶青杏从红布上撕下来的。
猫不习惯,甩了好几次头。
青蔓按着它。
「别动。今天是大日子。」
花团喵了一声,不动了。
溪边摆了四桌。
桌是木板搭的,凳是石头垒的。碗是粗瓷的,筷是竹削的。
菜是野菜、野兔、烤獐子肉、蜜糕、蜜水。
最金贵的一道菜,是陶青杏用蜂蜜和野果熬的蜜饯。
刘婶子尝了一口,拍腿。
「甜到心里去了!」
申碧果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吉时到——」
沈舟从溪那头走过来。
他穿了一身新做的粗布衣裳,是陶青杏用卖蜜的钱扯的布,刘婶子帮着缝的。衣裳挺括,衬得他肩更宽,腰更窄。
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用一根木簪别着。
陶青杏站在茅屋门口,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
他平时走路快,稳,带风。
今天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口上。
沈舟走到她面前,站定。
他看着她。
她今天也换了新衣裳。青布衫,干净,合身。头发梳起来,用野花编了一个花环,戴在头上。
脸上没擦粉。
可沈舟觉得,她比山里的野花还好看。
他看得移不开眼。
陶青杏被他看得脸热。
「看什么。」
沈舟老实说:
「好看。」
陶青杏脸更红了。
申碧果在旁边喊:
「拜天地——」
两人转身,朝溪水、朝山谷、朝头顶的天。
一拜。
拜这方水土,收留了他们。
二拜。
拜祖母在天之灵,保佑蜂群兴旺。
三拜。
拜彼此。
沈舟拜下去时,额头几乎碰到她的手。
他闻到野花的香。
陶青杏拜下去时,看见他手腕上那根红布条。
和她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她鼻子一酸。
礼成。
申碧果喊:
「送入洞房——」
青蔓跑过来,抱住陶青杏的腿。
「姐,你今晚跟我睡吗?」
众人哄笑。
陶青杏蹲下来。
「姐以后跟沈哥哥睡。你跟哥哥睡。」
青蔓想了想。
「那沈哥哥还给我做木碗吗?」
沈舟弯腰把她抱起来。
「做。顿顿给你做。」
青蔓搂住他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沈哥哥最好!」
沈舟被亲得一愣。
陶青杏笑出声。
申碧果在旁边抹眼泪。
「这出戏,我得写下来。赚了银子,分你一半。」
席面热闹到天黑。
刘婶子喝多了蜜水,拉着陶青杏的手哭。
「青杏啊,婶子看着你成亲,比自家闺女成亲还高兴。」
陶青杏给她擦眼泪。
「婶子,以后常来。」
刘婶子点头。
「来。来吃蜜糕。」
宾客散了。
茅屋里安静下来。
青帆青蔓被申碧果领去隔壁睡了。
花团也跟过去了。
屋里只剩陶青杏和沈舟。
两个人站着。
烛火一跳一跳。
沈舟先开口。
「累不累?」
陶青杏摇头。
沈舟走过去,把她头上的花环摘下来。
动作很轻。
「戴了一天了。」
陶青杏抬头看他。
他站在她面前,烛光映着脸,黑皮,眉眼深。平日里的硬气全收了,只剩下温。
她心跳得快。
「沈舟。」
「嗯。」
「你以后要是对我弟妹不好——」
沈舟伸手,把她鬓边一根碎发拢到耳后。
「不会。」
陶青杏的话被堵在喉咙里。
他指尖擦过她耳廓。
很烫。
陶青杏抓住他的手。
沈舟顿住。
她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你听。」
沈舟感受到掌下那颗心,跳得急,跳得重。
他喉结动了动。
「青杏。」
「嗯。」
「我会对你好。」
陶青杏仰头看他。
他低头。
额抵着额。
呼吸缠在一起。
沈舟轻声说:
「一辈子。」
陶青杏闭上眼。
嗯。
一辈子。
---
成婚之后,日子像溪水,不紧不慢地流。
天亮,沈舟上山打猎,顺便查看野蜂。
陶青杏在家开荒、种花、管蜂箱。
青帆读书,青蔓学认花。
花团负责抓老鼠,偶尔偷蜜吃。
三个月过去,蜂群从两箱变成了六箱。
陶青杏每天蹲在蜂箱前看。
看蜂王产子,看工蜂采蜜,看雄蜂被赶出巢。
沈舟收猎回来,站在她身后。
「看啥?」
「看蜂。」
「蜂有啥好看?」
陶青杏头也不回。
「比你有意思。」
沈舟沉默一瞬。
然后他把一只野兔挂在屋檐下,闷声说:
「晚上烤兔。」
陶青杏回头,看见他板着脸。
她笑。
「生气了?」
沈舟不看她。
「没有。」
陶青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比她高一个头,她要仰着脸看他。
「沈舟。」
「嗯。」
「兔肉分你一半。」
沈舟低头看她。
她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带着点讨好,又带着点挑衅。
他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
「全给我也不够。」
陶青杏打开他的手。
「贪心。」
可手没真用力。
沈舟笑了。
弯腰,在她额头碰了一下。
很快,很轻。
像风吹过。
陶青杏愣住。
沈舟已经转身去收拾兔子了。
「我去剥皮。」
陶青杏站在原地,摸着额头。
耳朵烧得厉害。
青蔓蹲在旁边,抱着花团,歪头看她。
「姐,你脸红了。」
陶青杏瞪她。
「没红。太阳晒的。」
青蔓看看天。
阴天。
她眨眨眼,没拆穿。
蜂场越来越大。
陶青杏把蜂箱分给刘婶子几户人家。
教他们做箱、收蜂、取蜜。
刘婶子学得慢,急得直拍腿。
「这蜂咋不听话!」
陶青杏笑。
「蜂认人。你天天喂它,它就认你。」
刘婶子将信将疑。
一个月后,她家的蜂箱也出了蜜。
刘婶子捧着第一碗蜜,哭着来找陶青杏。
「青杏,婶子这辈子没吃过自己养的蜜。」
陶青杏拍拍她肩膀。
「以后年年有。」
沈舟站在旁边,看着陶青杏教村民养蜂。
她站在人群中间,瘦瘦小小,声音不大,却人人都听。
她讲蜂性,讲花期,讲取蜜。
讲得清清楚楚。
沈舟靠在树上,嘴角弯着。
他的蜂王。
晚上,两人坐在门槛上。
陶青杏靠着他肩膀。
沈舟手里削着木头,给青蔓做小木马。
陶青杏看他的手。
粗,稳,灵巧。
「沈舟。」
「嗯。」
「你说,咱们的蜂场能有多大?」
沈舟想了想。
「满山谷都是。」
陶青杏笑了。
「那你得砍多少木头做蜂箱?」
沈舟面不改色。
「砍一辈子。」
陶青杏心一热。
她把脸埋进他肩窝。
闷闷地说:
「好。」
沈舟低头,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
溪水在月下流。
蜂箱在花间响。
日子,甜得像蜜。
---
青帆九岁了。
陶青杏决定送他去镇上读书。
青帆不想去。
「姐,我走了谁帮你?」
陶青杏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读书,就是帮姐。」
青帆眼圈红。
「我走了,青蔓想我咋办?」
青蔓在旁边抱住他胳膊。
「哥哥你别走。」
陶青杏摸摸两个孩子的头。
「青帆,姐逃荒路上拼死护你,不是让你一辈子劈柴的。你聪明,该读书。读出来,你才能护更多人。」
青帆咬着嘴唇。
半晌,点头。
「我去。」
沈舟从山上打猎回来,听说这事,没吭声。
第二天,他扛了一捆柴去镇上卖了,换回一刀纸,三支笔,一块墨。
他把东西放在青帆面前。
「好好读。」
青帆捧着纸笔,抬头看姐夫。
「姐夫,这很贵吧?」
沈舟面色如常。
「不贵。」
陶青杏知道,那捆柴卖的钱,够买半个月的米。
她没说话。
晚上,她给沈舟补衣裳。
针脚走得慢。
沈舟坐在旁边,看她。
「心疼了?」
陶青杏低头缝。
「没有。」
沈舟伸手,按住她拿针的手。
「青帆也是我弟。」
陶青杏手停住。
她抬头看他。
他目光稳稳的,没有多余的话。
她点头。
「嗯。」
青帆去镇上那天,陶青杏给他包了一包蜜糕,一竹筒蜜水。
沈舟送他去。
走了很远,青帆回头。
看见姐姐站在屋前,一手牵着青蔓,一手抱着花团。
他抹了一把眼泪。
转身,大步往前走。
陶青杏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小小的,却挺直。
她轻声说:
「祖母,青帆读书了。」
沈舟回来时,天快黑了。
陶青杏坐在门槛上等他。
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送到了?」
「嗯。」
「哭了没?」
沈舟顿了一下。
「没哭。就是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好几回。」
陶青杏低下头。
沈舟伸手,把她揽过来。
她靠在他肩上。
「青杏。」
「嗯。」
「青帆会有出息的。」
陶青杏点头。
她信。
---
青蔓六岁了。
陶青杏教她认花草。
「这是紫云英,蜂最爱。这是蒲公英,蜜清甜。这是野菊花,蜜微苦,但去火。」
青蔓学得认真。
她蹲在花田边,一朵一朵认,一片一片记。
花团跟在她后面,尾巴一甩一甩。
青蔓指着一丛紫花。
「姐,这个呢?」
陶青杏看了一眼。
「马鞭草。蜂也喜欢。」
青蔓点头,拿小本子记下来。
本子是申碧果给的。
申碧果的话本火了。
《嬛嬛传》在镇上书坊卖得脱销,书坊老板追着她要续集。她赚了银子,在山谷里盖了三间瓦房,专门一间用来写话本。
她常来陶家蹭蜜糕。
「青杏,我新写了个故事,你听听。」
陶青杏一边做蜜饯一边听。
申碧果念:
「那蜂娘本是山中仙子,一日遇见猎户——」
陶青杏手一顿。
「你这写的谁?」
申碧果眨眼。
「你觉得呢?」
陶青杏拿蜜饯堵住她的嘴。
「别瞎写。」
申碧果嚼着蜜饯,含含糊糊。
「读者爱看。火了分你钱。」
陶青杏无奈。
可后来话本真火了。
买蜜的人越来越多,很多人说是看了“蜂娘”的话本来的。
陶青杏看着申碧果。
「你写的到底啥?」
申碧果得意。
「写你养蜂,写他打猎,写你俩眉来眼去。读者爱死你们了。」
陶青杏脸通红。
「你——」
沈舟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两只野鸡。
「说啥呢?」
申碧果举手。
「夸你俊。」
沈舟看她一眼,又看陶青杏脸红的样子。
他大概猜到了。
可他只把野鸡放下,淡淡说:
「晚上炖鸡。」
陶青杏瞪申碧果。
申碧果哈哈大笑。
青蔓蹲在花田边,抱着花团,认真地跟它说:
「花团,我姐害羞了。」
花团喵了一声。
像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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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年,山谷里的蜂箱破了百。
陶青杏把养蜂的法子写成小册子,一家一家送。
不识字的,她就上门教。
刘婶子、赵大叔、孙家嫂子——凡是留下的逃荒户,家家养蜂,户户种花。
蜂蜜、蜜饯、蜂蜡,卖到镇上、县里。
村子有了名字。
陶青杏叫它“蜂花谷”。
申碧果写话本时,把名字写了进去。
蜂花谷从此在书里书外都出了名。
有人眼红,偷蜂箱。
被沈舟夜里巡山撞见。
他没打人。
只把偷蜂的人拎到村口,当着全村的面说:
「蜂是大家的命。偷蜂,就是偷命。」
偷蜂的是外村流民,饿急了。
陶青杏看了他一会儿。
「你偷蜂,不如学养蜂。学,我教。」
那人跪下来磕头。
陶青杏让他磕了。
然后给他一箱蜂,一本册子。
「明年这时候,还我一箱。还不出,再别进蜂花谷。」
那人抱着蜂箱走了。
后来真还了一箱。
村里人服陶青杏。
不是因为她凶。
是因为她公。
沈舟看着她处理这些事。
晚上回屋,他给她倒了碗蜜水。
「你今天像蜂王。」
陶青杏接过碗。
「你天天说。」
沈舟认真。
「天天都像。」
陶青杏被他逗笑。
她喝了口蜜水,靠着他的肩。
「沈舟。」
「嗯。」
「咱们的日子,真好。」
沈舟把她揽紧。
「嗯。真好。」
花团卧在两人脚边,尾巴盖着爪子。
窗外,蜂箱嗡嗡响。
花田在月光下,像铺了一地的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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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帆十六岁,中了秀才。
消息传到蜂花谷那天,陶青杏正在取蜜。
她手一抖,蜜洒了一地。
青蔓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
「姐!哥中了!哥中了!」
陶青杏愣住。
沈舟从外面进来,手里还拎着猎弓。
「中了?」
青蔓拼命点头。
陶青杏放下蜜勺。
她走到门口,望着镇上的方向。
眼泪掉下来。
祖母,青帆中了。
她蹲在门口,哭得停不住。
沈舟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没说话。
只是把手放在她背上。
轻轻拍着。
青帆回来那天,穿了一身青衫。
瘦了,高了,眉眼像他死去的爹。
他走到陶青杏面前,跪下。
「姐,我中了。」
陶青杏扶他起来。
「好。好。」
她摸着他的脸。
「读书苦不苦?」
青帆摇头。
「不苦。姐逃荒才苦。」
陶青杏抱住他。
姐弟俩哭成一团。
青蔓站在旁边,也跟着哭。
花团蹲在门口,老猫了,胡子白了,慢悠悠走过来,蹭了蹭青帆的裤腿。
沈舟站在屋檐下,看着这一幕。
他低头,擦了擦眼角。
第二年,青蔓定了亲。
对方是镇上药铺的少东家,老实本分,识得草药。
青蔓带他来家里。
陶青杏问他:
「你为啥娶我妹?」
少东家老实答:
「她会认花,会做蜜饯。我想跟她一起开药膳铺。」
陶青杏又问他:
「她要是受委屈呢?」
少东家看了一眼青蔓。
「我不会。」
青蔓红着脸,拽姐姐袖子。
「姐——」
陶青杏看着妹妹。
当年那个抱着猫哭的小丫头,如今眉眼舒展,会认花草,会做吃食,会笑着招呼客人。
她心里酸,也甜。
「好。姐答应。」
青蔓出嫁那天,陶青杏给她梳头。
梳着梳着,眼泪掉在青蔓头发上。
青蔓回头。
「姐,你哭啥?」
陶青杏抹脸。
「没哭。梳子挂头发了。」
青蔓抱住她。
「姐,你永远是我姐。」
陶青杏点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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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过去了。
蜂花谷满山遍野都是花。
紫云英、野菊花、山楂花、桃李花——一茬接一茬,从春开到秋。
蜂箱一排一排,从溪边排到山坡。
蜂蜜、蜜饯、蜂蜡、蜜糕,卖到县里、府里。
申碧果的话本出了十几本,《嬛嬛传》最火,她赚了银子,在谷里办了一间书堂,教村里孩子识字。
青帆中了举人,在外做官。每隔几个月,就托人送信回来,信里夹着给姐姐买的布、给姐夫买的酒、给妹妹买的花种。
青蔓的药膳铺开在镇上,生意红火。她常回谷里,带着孩子,教他们认花草。
刘婶子老了,走不动了,天天坐在门口晒太阳,怀里抱着一碗蜜水。
花团早就没了。
走的那天,它卧在蜂箱前,晒着太阳,慢慢闭上了眼。
青蔓哭了一整天。
陶青杏把它埋在花田边,种了一棵山楂树。
如今山楂树长大了,年年开花,年年结果。
陶青杏和沈舟还住在老茅屋里。
屋子翻修了三次,如今是砖墙瓦顶,宽敞亮堂。
可灶台还是当年那个。
沈舟用泥糊的。
陶青杏舍不得拆。
这天傍晚,两人坐在门槛上。
夕阳把花田染成金红色。
蜂箱嗡嗡响。
陶青杏靠在沈舟肩上。
她老了,头发里有了白丝。沈舟也老了,背不如当年挺直,可肩膀还是宽厚。
他手里削着一只小木碗。
给青蔓的孩子做的。
陶青杏看他。
「沈舟。」
「嗯。」
「你当年说,每年给我收第一罐蜜。」
沈舟手上没停。
「收了三十年。」
陶青杏笑。
「今年呢?」
沈舟把木碗放下,站起来。
他走进屋,端出一只小罐。
罐口封着,罐身干净。
他放在她手里。
「今年的。」
陶青杏打开。
金黄的蜜,稠稠的,拉丝。
野花的香。
山风的清。
她尝了一口。
甜。
沈舟看着她。
「甜不甜?」
陶青杏抬头。
他站在夕阳里,黑皮,白发,眉眼还是当年那个猎户。
她眼眶热了。
「甜。」
沈舟笑了。
笑得特别好看。
陶青杏伸手,拉他坐下。
两人肩并肩。
看夕阳落下山谷。
看蜂群归巢。
看花田在晚风里轻轻摇。
陶青杏轻声说:
「祖母,我这一辈子,过得很好。」
风从花田吹来。
带着蜜香。
带着蜂鸣。
带着一个逃荒女子,从黄土走到花海,从饥饿走到饱暖,从孤身一人走到儿孙满堂的——
全部答案。
沈舟握住她的手。
粗糙,温热,稳当。
「青杏。」
「嗯。」
「下辈子,我还给你收第一罐蜜。」
陶青杏笑。
眼泪掉下来。
「好。」
蜂花谷的傍晚,安静,悠长。
花田满坡,蜂箱成排。
炊烟升起。
日子,像蜜一样。
甜到了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