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已完结,请放心观看!
我亲眼撞见我老婆跟别的男人嘴对嘴亲了整整三分钟。
深城柏悦酒店六十八层,水晶吊灯晃得人眼睛发疼。
晚棠传媒年会,三百多号人,香槟塔摆了六层,舞台上的乐队还在唱《起风了》。
我端着半杯没喝完的威士忌,躲在角落的罗马柱后面。
没人注意到我。
毕竟在苏晚棠的公司里,我陆深就是个“在家写写东西的自由职业者”,一个靠老婆养的窝囊fei。
我老婆苏晚棠,晚棠传媒创始人兼CEO,深城最年轻的三十岁以下女总裁。
此刻她穿着一件酒红色露背礼服,头发盘起来,露出天鹅一样的脖颈。
而那个叫季然的男人,双手扣着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
两个人的嘴唇黏在一起,发出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水渍声。
周围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了。
不是那种起哄的掌声。
是真心实意的、带着羡慕和讨好的掌声。
我听见旁边一个穿阿玛尼西装的副总笑着说:“苏总和季总监这感情,真是让人羡慕啊。”
另一个戴卡地亚手镯的女高管接话:“人家是灵魂伴侣,咱们别用世俗眼光看。”
我端着酒杯的手,稳得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但我的后槽牙,已经咬得发酸。
三分钟。
我数了。
从乐队前奏响起到副歌结束,整整一百八十秒。
季然松开她的时候,还意犹未尽地舔了一下嘴唇。
苏晚棠的脸颊泛着红,眼睛亮得像刚谈完一笔大生意。
她笑着朝台下挥了挥手,那姿态,像刚领完一个奖。
然后她的目光扫过全场。
扫到我了。
她的笑容顿了一下。
也就一下。
然后她拎起裙摆,踩着十二厘米的细跟,朝我走过来。
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下一下,像敲在我太阳穴上。
“陆深,你看到了吧。”
她站在我面前,下巴微微抬着,酒红色礼服的领口还残留着季然的口红印。
我看着她锁骨上那一小片没擦干净的水光,忽然觉得有点恶心。
“看到了。”我说。
我的声音很平。
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晚棠似乎没料到我这么平静。
她皱了下眉,像是在审视一件不太合心意的商品。
“我跟季然的关系,你一直知道。”
“嗯。”
“我们之间是灵魂上的契合,你理解不了的。”
“嗯。”
“所以,”她顿了顿,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如果你不满意,你可以离婚。”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轻。
轻得像在说“如果你不喜欢这道菜,可以换一家餐厅”。
旁边的几个高管都竖着耳朵。
我甚至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在我脸上刮,带着那种看好戏的、隐秘的兴奋。
苏晚棠大概觉得我会闹。
会像以前那些“没出息的男人”一样,红着眼睛质问她,或者摔杯子,或者歇斯底里。
她大概已经准备好了应对方案。
毕竟她太了解“情绪管理”了。
她管理公司,管理员工,管理客户,管理我。
在她眼里,我陆深,也是她管理清单上的一项。
但我没有。
我笑了。
我端起那杯威士忌,朝她举了举杯。
“行。”
我说。
“那就离。”
苏晚棠愣了一下。
真的愣了一下。
她大概准备了一百种应对我暴怒的台词,唯独没准备应对我点头的。
“你……你说什么?”
“我说行啊。”我又喝了一口酒,威士忌的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胃里暖融融的,“你不是说不满意可以离婚吗?我不满意。那就离呗。”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
我看着她。
苏晚棠的眼睛很漂亮,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
五年前我第一次见到这双眼睛的时候,觉得里面装着星星。
现在再看,里面只装着算计。
她盯着我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是胜券在握的笑。
“好。”她说,“陆深,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我说的。”
“那行,明天我让律师拟协议。”
“不用明天,今晚就行。”
她挑了下眉毛,似乎觉得我急于撇清的态度有点可笑。
但她没再说什么。
她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对了,陆深。”
“嗯?”
“离婚之后,你现在住的那套房子,是我婚前买的。你一个月之内搬走。”
我点点头。
“好。”
“还有你开的那辆比亚迪,也是走我公司的账买的。钥匙留下。”
“好。”
“你那个什么工作室的房租,我之前帮你垫了半年的。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好。”
我说了一百个好。
好到她大概觉得无趣了,翻了个白眼,踩着高跟鞋走了。
她走回季然身边。
季然很自然地把手搭上她的腰。
她靠在他肩上,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季然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笑了。
那种笑,带着点怜悯,带着点得意,像是在看一个被扫地出门的可怜虫。
我冲他举了举杯。
他也愣了一下。
然后我转身,走向洗手间。
推开洗手间的门,我站在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
冰凉的水冲过手指。
我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
三十二岁,长相普通,穿着一件优衣库的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灰色西装。
这身行头加起来不超过两千块。
在满场爱马仕和定制西装的年会里,我确实像个误入的保安。
但镜子里这双眼睛,很平静。
不是那种强撑出来的平静。
是真的,很平静。
平静得像深海。
我关掉水龙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三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我妈发的:“儿子,年会上吃好了没?你媳妇没欺负你吧?”
第二条是秘书周然发的:“陆总,星澜资本那边的季度报告出来了,您什么时候看?”
第三条也是周然发的:“另外,晚棠传媒下个月的B轮融资,您还要继续跟吗?”
我盯着第三条消息看了十秒钟。
然后我拨出了周然的电话。
响了两声,接了。
“陆总?”周然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干练,“您年会结束了?”
“没有。”我说,“但我有件事要你现在就办。”
“您说。”
“晚棠传媒,我们投了多少?”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我听见键盘敲击的声音。
“通过澜石基金投的,A轮三千万,A+轮五千万,B轮领投八千万。另外通过两家关联公司做的债权投资,四千万。总计,两亿。”
两亿。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苏晚棠大概不知道,她引以为傲的晚棠传媒,从第一笔天使轮到现在,百分之八十以上的钱,都是从我这里出去的。
她以为那些投资人是“慧眼识珠”。
她不知道,那些所谓的投资人,不过是我套了三层壳的白手套。
“撤。”我说。
周然沉默了两秒。
“全部?”
“全部。”
“陆总,B轮的钱刚进去不到三个月,现在撤的话,按协议要承担百分之十五的违约金——”
“我承担。”
“……好。”
周然跟了我六年,从来不多问一句。
这也是我最欣赏她的地方。
“还有,”我靠在洗手间的瓷砖墙上,“那笔四千万的债权,一并收回来。按合同里的提前收回条款执行。”
“明白。”
“另外,晚棠传媒挂在澜石基金名下的那笔过桥贷款,下周二到期,没错吧?”
“对,六千万,下周二到期。”
“不续了。”
“……陆总,这笔贷款要是到期不续,晚棠传媒的现金流会直接断掉。他们下个月有三个大项目要交付,账上根本——”
“我知道。”
我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轻到连我自己都快听不清了。
但周然听出来了。
她跟了我六年,清楚我什么时候在忍,什么时候在怒。
“明白了。”她说,“我今晚就把文件准备好,明天一早走流程。”
“嗯。”
“陆总,还有别的事吗?”
我想了想。
“帮我查一个人。季然,晚棠传媒的创意总监。我要他所有的底细,从哪来的,之前在哪家公司,跟谁有往来,越细越好。”
“好,最迟后天给您。”
“嗯。”
我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我站在洗手间里,听见外面年会厅传来主持人的声音:“接下来,让我们有请苏总上台,为大家揭晓今年的年终奖方案!”
欢呼声震耳欲聋。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洗了把手,擦干。
然后我推开洗手间的门,走回年会厅。
苏晚棠正站在台上,穿着一身闪闪发光的亮片西装,对着三百多号员工慷慨陈词。
“今年,是我们晚棠传媒成立的第五年。”
“五年前,我一个人,一间二十平米的办公室,一台二手电脑,开始了这一切。”
她停顿了一下,露出一个精心设计的、带着点感慨的微笑。
“很多人问我,苏晚棠,你一个学中文的姑娘,怎么就敢闯这一行?”
“我说,因为我信。我相信好的内容,永远有市场。”
台下掌声雷动。
我站在人群最后面,鼓了鼓掌。
五年前,一个人,一间二十平米的办公室。
说得真好。
我没记错的话,那间二十平米的办公室,月租两万三,在深城南山科技园。
押三付一,光押金就将近七万。
那时候苏晚棠刚毕业两年,在一家广告公司当文案,月薪八千。
她拿不出那七万块。
是我妈,把老家的房子抵押了,贷了十万块钱,打到我卡上。
然后我转给了苏晚棠。
我跟她说,这是我攒的。
她信了。
她一直以为我没什么钱。
一个写公众号的,能有多少钱呢?
后来公司做起来了,她越来越忙,越来越光鲜。
我越来越透明。
她介绍我的时候,从“我老公”变成了“我家那位”,再变成“我那个写东西的朋友”。
我不介意。
我真的不介意。
因为我一开始就知道,苏晚棠要的从来不是爱情。
她要的是一个台阶。
一个能让她往上爬的台阶。
我给了她台阶。
她爬上去之后,就不需要我了。
这道理,我五年前就懂。
但我还是忍了五年。
不是因为我贱。
是因为我答应过我妈。
我妈说:“儿子,你媳妇是做大事的人,你在后面帮衬着,别拖她后腿。”
我妈是小镇上裁缝铺的裁缝,没读过什么书,但她觉得,男人就该让着女人。
尤其是自己媳妇。
所以我让了五年。
让到她觉得我是一块可以随便踩的垫脚石。
让到她觉得,我离了她,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让到她在我面前,连装都懒得装了。
我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台上光芒万丈的苏晚棠,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夏天,她连续加班一个月,瘦了八斤。
我心疼,炖了半个月的排骨汤,每天送到她公司。
她嫌我丢人,让我别去前台,把保温桶放在地下车库。
我就每天拎着保温桶,坐四十分钟地铁,去地下车库等她。
有时候等两个小时,有时候等三个小时。
她下来的时候,从来不说谢谢。
她只说:“放那儿吧,我一会儿拿。”
有一次我多等了四十分钟,她下来之后第一句话是:“你怎么还没走?在这儿杵着,我同事看见了多不好。”
我当时笑着说好,转身走了。
走到地铁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深城十一月的风,不算冷,但我那件优衣库的薄外套,确实挡不住。
我打了个喷嚏。
然后给自己买了杯热豆浆,三块五。
这些我都没跟任何人说过。
没必要。
但此刻,站在年会厅的角落里,我忽然觉得,那半个月的排骨汤,真他m的难喝。
不是汤难喝。
是我自己难喝。
我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威士忌喝完,把杯子放在路过的服务员托盘上。
然后我拿起外套,朝门口走去。
没人注意到我离开。
就像这五年来,没人注意到我存在。
走到酒店大堂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我妈。
我接起来。
“儿子,吃好了没?”
“吃了,妈。”
“你媳妇没给你脸色看吧?我跟你说了,年会上你少说话,别给她添乱。”
“没有,妈。她今天心情好。”
“那就好那就好。”我妈松了口气,“对了,你那个公众号,这个月挣了多少钱?”
“还行,够吃饭的。”
“够吃饭就行,别跟你媳妇比。人家是大老板,你是小写手,比不了。”
“嗯,我知道。”
“行了,早点睡啊。别熬夜写东西,伤眼睛。”
“好,妈,你也早点睡。”
我挂了电话。
站在柏悦酒店门口,深城十二月的夜风灌进领口,带着点海腥味。
我点了根烟。
我不常抽烟,一年大概也就抽个十来根。
每次抽,都是因为心里堵得慌。
烟雾在路灯下散开,白茫茫的一片。
我吸了一口,肺里火辣辣的。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微信。
苏晚棠发来的。
一张图片。
是她和季然的合照。
两个人站在年会背景板前面,脸贴着脸,笑得很开心。
配文是:“今晚很开心,谢谢你的理解。协议明天拟好,我会让律师联系你。”
后面跟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那种微信自带的、让人看了想砸手机的微笑表情。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十秒钟。
然后我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出去。
然后我把她删了。
不是拉黑。
是删除。
连聊天记录一起,干干净净。
五年的聊天记录,三万多条,从“老公今晚吃什么”到“你烦不烦别给我打电话”。
三秒钟,全没了。
我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然后我打开另一个手机。
对,我有两个手机。
一个是我妈和苏晚棠知道的,那个用了三年的华为。
另一个,是我妈和苏晚棠都不知道的。
一个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定制机。
我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一声,接了。
“陆总。”对面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沉稳,带着点沙哑。
“老陈,睡了吗?”
“您找我,我随时没睡。”
“明天上午九点,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好。什么事?”
“晚棠传媒,我要收网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陆总,您确定了吗?”
“确定了。”
“那苏晚棠那边……”
“协议明天拟,你安排人对接她的律师。该给她的,一分不少。不该给的,一分不多。”
“明白。”
“还有,”我顿了顿,“季然这个人,你帮我留意一下。我总觉得,他出现在苏晚棠身边,没那么简单。”
“您怀疑什么?”
“我说不上来。”我靠在酒店门口的石柱上,“他看苏晚棠的眼神,不像喜欢。”
“像什么?”
“像在看一个……猎物。”
老陈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会儿。
“行,我让人查。”
“嗯。”
“陆总,还有一件事。”
“说。”
“星澜资本那边,上周给了您一份投资意向书,想跟您的澜石基金做联合投资。标的是一家做AI医疗的公司,估值十二个亿。”
“先放着。”
“好。”
我挂了电话。
夜风又大了一些。
我把外套裹紧,走向停车场。
那辆比亚迪还停在B2,苏晚棠公司名下的车。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急着发动。
我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车载收音机自动连上了蓝牙,在放一首老歌。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
我笑了一下。
然后发动了车。
开到半路,我接到了周然的电话。
“陆总,有个事,我得跟您说一声。”
“说。”
“我刚整理晚棠传媒的债权文件,发现一个情况。”
“什么情况?”
“晚棠传媒三个月前,用您投的B轮资金里的一部分,做了一笔担保。”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担保给谁?”
“一家叫'然创文化'的公司。”
然创。
季然。
“担保金额多少?”
“五千万。”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五千万。
苏晚棠用我投的钱,给季然的公司做了五千万的担保。
这件事,她没跟我提过。
当然,她不会跟我提。
在她眼里,我只是一个“写东西的”。
公司的财务决策,她从来不跟我说。
“担保合同上有苏晚棠的签字吗?”
“有。她是晚棠传媒的法定代表人,签字盖章都齐全。”
“然创文化现在什么情况?”
“我查了一下,注册资本一千万,成立时间……”周然顿了顿,“八个月。”
八个月。
季然来晚棠传媒,也差不多是八个月前。
“经营范围呢?”
“影视制作、品牌策划、数字营销。跟晚棠传媒高度重合。”
我沉默了。
“陆总?”
“你继续说。”
“还有,我查了然创文化的股权结构。季然持股百分之六十,另外百分之四十,在一个叫'鼎辉投资'的机构名下。”
“鼎辉投资。”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我听过。
深城资本圈子里,鼎辉投资不算大,但很有名。
因为它跟深城最大的传媒集团——恒远传媒——是深度绑定的。
恒远传媒。
晚棠传媒最大的竞争对手。
“陆总,您还在听吗?”
“在。”
“如果然创文化出了问题,这五千万的担保,最终会落到晚棠传媒头上。而晚棠传媒的现金流,您是知道的,全靠那笔B轮和过桥贷款撑着。如果咱们一撤——”
“晚棠传媒会直接崩。”我替她说完了。
“对。”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
深城的高架桥上,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
“周然。”
“在。”
“撤资的事,不变。”
“……好。”
“但担保那件事,你帮我盯紧了。如果然创文化有任何异动,第一时间告诉我。”
“明白。”
“还有,季然的底,我要在后天之前看到。”
“好。”
我挂了电话。
车开到了我住的小区。
不是苏晚棠那套南山的豪宅。
是我自己在福田买的一套小两居。
苏晚棠不知道这套房子的存在。
就像她不知道,我那个“小公众号”背后,连着深城最大的内容分发平台。
就像她不知道,她引以为傲的晚棠传媒,从第一天起,就在我掌心里。
我停好车,上楼。
开门。
屋子里很安静,很干净。
我一个人住了三年了。
对,三年。
苏晚棠以为我跟她住在那套南山的房子里。
但实际上,从第三年开始,我就搬出来了。
她太忙了。
忙到一个月里有二十五天不在家。
剩下五天,她回来了,也是倒头就睡。
我们之间的对话,从“今天怎么样”变成了“嗯”,再变成了沉默。
后来连沉默都省了。
我搬出来的时候,跟她说我“去外面找灵感写东西”。
她说:“行,别太晚回来。”
然后她就再也没问过。
我站在客厅里,把外套挂在衣架上。
冰箱里有昨天剩的半盒饺子。
我拿出来,用微波炉转了两分钟。
叮的一声。
我端着饺子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电视里在放一个财经节目,主持人正激动地讨论着AI赛道的投资热潮。
我咬了一口饺子。
韭菜鸡蛋馅的。
我妈包的。
上周她从老家来看我,包了三百个饺子,塞满了我的冷冻室。
走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儿子,你要是过得不开心,就跟妈说。别一个人扛着。”
我笑着说:“妈,我挺好的。”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像是不信。
但她没追问。
我妈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不追问。
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靠的就是不追问。
不追问丈夫为什么走,不追问日子为什么难,不追问儿子为什么笑得不像真的。
我吃完饺子,洗了澡,躺在床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
手机亮了一下。
一条微信。
不是苏晚棠的。
是一个备注叫“老陈”的人发来的。
“陆总,刚查到一个事。季然,原名季明然。八年前在恒远传媒实习过。当时带他的,是恒远传媒现任副总裁,方旭。”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恒远传媒。
方旭。
季然。
晚棠传媒。
我慢慢坐起来。
窗外的深城,万家灯火。
我忽然有一种感觉。
今晚这场戏,不是苏晚棠临时起意。
不是她喝多了,不是她一时冲动。
是有人,给她搭好了台子。
让她唱。
让我看。
让我“自愿”退出。
我拿起手机,给老陈回了一条消息。
“方旭这个人,给我查到底。”
发出去之后,我又加了一句。
“另外,帮我约一个人。”
“谁?”
“恒远传媒的董事长,赵鹤年。”
老陈过了五秒才回。
“陆总,您要亲自下场?”
我打了两个字。
“是的。”
发出去之后,我关了手机,关了灯。
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呼吸。
很稳。
很平。
像暴风雨来之前,海面那种让人发慌的平静。
明天开始,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苏晚棠,你让我离婚。
我答应你了。
但你没说的是,离婚之后,你的公司,你的帝国,你引以为傲的一切——
都不是你的。
从来都不是。
我闭上眼睛。
明天,是周二。
那笔六千万的过桥贷款,到期日。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柠檬香。
我妈上周刚帮我换的床单。
我忽然有点想笑。
苏晚棠在台上说,五年前她一个人,一间办公室,一台电脑。
一个人。
她大概真的信了。
人最可怕的本事,就是骗着骗着,把自己也骗过去了。
我闭上眼睛。
明天,该收网了。
第二天清晨七点,闹钟响了。
不是手机设的。
是床头柜上那只老铜壳闹钟,我妈从我爸遗物里翻出来的。
铃声尖锐刺耳,像铁勺猛敲搪瓷缸子。
我按掉闹钟,坐起身。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晨光切进来,正好落在地板上。
我洗漱,换衣服。
还是那件优衣库的黑色高领,外面换了件深灰色夹克。
不是为了装穷。
是真的穿习惯了。
七点半,我出门。
没开那辆比亚迪。
我走到小区地下二层最里面的角落,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
车牌是普通的粤B,不扎眼。
这辆车是周然帮我提的,全款,没走任何公司账。
苏晚棠不知道。
我妈也不知道。
我发动车,往南山开。
不是去晚棠传媒。
是去澜石基金的办公室。
在深城湾科技生态园,一栋不起眼的六层小楼。
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只有一块不锈钢牌子,写着“澜石资产管理”。
八点半,我到的时候,周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穿一件藏青色西装裙,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抱着一摞文件。
“陆总,早。”
“早。文件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她跟着我往电梯走,“撤资函、债权提前收回通知、过桥贷款不续约告知函,三份,律师都审过了。”
“嗯。”
“另外,”她压低声音,“苏晚棠那边,今天早上八点十分,她的财务总监给我打了个电话。”
“说什么?”
“问过桥贷款的事,说想再续三个月。”
“你怎么回的?”
“我说按合同走,到期不续。”
“她什么反应?”
周然推了推眼镜。
“声音有点急。问能不能通融一下,说下个月有三笔大项目的回款,到了就能还。”
“三笔回款,”我笑了一下,“她账上那三笔,有两笔是恒远传媒的关联公司下的单。”
周然看了我一眼。
“您知道?”
“我昨天让老陈查的。”我走进电梯,按了六楼,“恒远传媒在布局。先给晚棠传媒喂几个大单,让她以为业务在增长,然后突然抽走。”
“抽走之后呢?”
“现金流断裂,股价崩盘,然后低价收购。”
电梯门开了。
我走出去,周然跟在我后面。
“陆总,那咱们现在撤资,等于帮了恒远传媒一把?”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
“周然,你觉得我在帮谁?”
她愣了一下。
“我撤资,不是为了帮恒远。”我说,“是为了让苏晚棠看清,她的命,到底捏在谁手里。”
周然没说话。
她跟了我六年,她知道我这句话的分量。
“文件,今天全部发出去。”
“好。”
“过桥贷款不续,今天生效。”
“好。”
“撤资函,给三天缓冲期。三天之后,澜石基金在晚棠传媒的所有股权,全部挂牌转让。”
“……好。”
我走进办公室,坐下。
办公室不大,三十来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了一幅字。
是我妈写的。
她没读过什么书,但年轻时候在裁缝铺里练过几年毛笔字。
写的是四个字:“心里有数。”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
九点整,周然敲门进来。
“陆总,老陈到了。”
“让他进来。”
老陈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
他五十三岁,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看着像个退休的中学教师。
但他不是。
他是深城排名前三的并购律师,经手过的案子,总金额超过两百亿。
“陆总。”他把纸袋放在我桌上。
“查到什么了?”
他坐下来,从纸袋里抽出一沓打印纸。
“季然,原名季明然。三十一岁,传媒大学毕业,八年前在恒远传媒实习,当时带他的人是方旭。实习结束后,他没有留在恒远,而是去了几家小公司,兜兜转转。”
“然后呢?”
“三年前,他去了鼎辉投资。鼎辉投资的实际控制人,是恒远传媒董事长赵鹤年的小舅子,马成。”
我靠在椅背上。
“所以季然是恒远的人。”
“从履历上看,是的。”老陈推了推老花镜,“但有意思的是,他进鼎辉之后,没有做任何投资业务。他的岗位是‘战略研究’,但实际上,他干的是竞品分析。”
“分析谁?”
“晚棠传媒。”
我沉默了。
“他分析了三年,”老陈继续说,“把晚棠传媒的客户结构、核心团队、技术壁垒、财务模型,全部摸透了。然后,八个月前,他从鼎辉离职,以‘创意总监’的身份,进了晚棠传媒。”
“苏晚棠怎么招的他?”
“我查了晚棠传媒的招聘记录。季然是苏晚棠亲自面试的。面试记录上写的是,‘创意能力突出,行业资源丰富’。”
“谁推荐的?”
老陈看了我一眼。
“推荐人一栏,写的是方旭。”
方旭。
恒远传媒现任副总裁。
他推荐自己的人,进了竞争对手的公司。
苏晚棠还亲自面试,还觉得“创意能力突出”。
“陆总,”老陈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季然进了晚棠传媒之后,八个月里做的事。”
我接过来翻了翻。
“他以‘创意总监’的身份,接触了晚棠传媒百分之七十的核心客户。其中,有三个最大的客户,在最近两个月,悄悄把明年的框架协议,从晚棠传媒转到了然创文化。”
“然创文化。”
“对。就是那家他持股百分之六十、鼎辉持股百分之四十的公司。”
我放下文件。
“他在搬家。”
“对。”老陈说,“他在把晚棠传媒的骨头,一根一根拆下来,搬到自己的碗里。等搬得差不多了,晚棠传媒就剩个壳。到时候恒远传媒再出手收购,花不了几个钱。”
“苏晚棠知道这些吗?”
老陈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或者说,她不想知道。季然现在是她的……”
“男闺蜜。”我替他说完了。
老陈点了点头。
“陆总,还有一件事。”
“说。”
“昨天年会上那场激吻,不是临时起意。”
“我知道。”
“我查了酒店的监控。季然在年会开始前四十分钟,跟苏晚棠在六十八楼的休息室里待了二十分钟。出来之后,苏晚棠的妆是重新补过的。”
我闭了一下眼睛。
“也就是说,他们在上台之前就……”
“对。年会上那三分钟,是表演。给三百多个员工看的。”
“给谁看的?”
老陈看着我。
“给您看的。”
我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什么鸟。
“陆总,”老陈轻声说,“您没事吧?”
我睁开眼,笑了一下。
“没事。”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六楼,能看到楼下的绿化带,几棵银杏树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一地。
“老陈,离婚协议的事,你安排。”
“好。财产怎么分?”
“她名下的,归她。我名下的,归我。没有共同财产。”
“那房子呢?她说的南山那套——”
“那是她婚前买的,跟她没关系。我不住。”
“车呢?”
“比亚迪还给她。”
老陈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两笔。
“陆总,那您这边……”
“我这边,”我转过身,“你帮我整理一份资料。”
“什么资料?”
“晚棠传媒从成立到现在,所有我通过澜石基金和关联公司投进去的钱。”
“每一笔,时间、金额、用途、对应的股权比例,全部列清楚。”
“您要给她看?”
“不是给她看。”我说,“是给她打脸用的。”
老陈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他收拾好文件,起身离开。
周然进来收拾桌上的杯子。
“陆总,苏晚棠的律师联系我了。”
“说今天上午十点,想跟您谈离婚协议。”
“让她来。”
“来这儿?”
“对。”
周然犹豫了一下。
“陆总,她不知道澜石基金跟您的关系。”
“如果她来了,看到——”
“她看到了,就知道了。”
周然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她出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墙上那幅字。
心里有数。
我确实心里有数。
五年前我心里就有数。
我知道苏晚棠嫁给我,不是因为爱我。
她需要一个深城户口,需要一个能帮她扛初期资金压力的人,需要一个不会碍她事的丈夫。
我全给了。
我以为,日子过着过着,总能过出点感情来。
我错了。
感情这东西,不是一个人使劲就能长出来的。
你浇了五年的水,施了五年的肥,石头还是石头。
它不会开花。
十点整,前台打电话进来。
“陆总,苏晚棠女士到了。”
“让她进来。”
门开了。
苏晚棠走进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白色的风衣,头发披着,戴了一副墨镜。
她身后跟着一个律师,四十来岁,西装笔挺,拎着公文包。
苏晚棠把墨镜摘了,扫了一眼我的办公室。
三十平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一幅字。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表情,我认识。
是嫌弃。
“你就在这儿办公?”她问。
“嗯。”
“写公众号写到这种地方来了?”
“够用。”
她没再说什么,在对面坐下来。
她律师坐在她旁边,打开公文包,掏出一叠文件。
“陆先生,我是苏女士的代理律师,张维。”他递过来一张名片,“关于离婚协议,苏女士的意思是——”
“不用念了。”我说。
张维愣了一下。
“房子归她,车归她,存款各自归各自。”
“没有共同财产,没有共同债务。”
“对,苏女士也是这个意思。”张维点头,“另外,苏女士希望协议里加一条,离婚后双方互不干涉,任何一方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扰另一方的生活和事业。”
“可以。”
“还有,苏晚棠名下的晚棠传媒股权,属于婚前个人财产及婚后个人经营所得,与男方无关。”
“可以。”
张维看了苏晚棠一眼。
苏晚棠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
她大概觉得我太痛快了。
痛快到不正常。
“陆深,”她忽然开口,“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我看着她。
“你想让我说什么?”
“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要离?”
“你昨天不是说了吗?不满意可以离。”
“我不满意。”
她皱了下眉。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如果你觉得不舒服,你可以——”
“可以什么?”
“可以沟通。可以谈。”
我笑了。
“苏晚棠,你在年会上跟别的男人亲了三分钟,三百多个人看着,然后跟我说‘不满意可以离婚’。”
“现在你跟我说可以沟通?”
她的脸僵了一下。
“我跟季然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我们之间是精神层面的——”
“行了。”我打断她,“我不想听。”
“协议我签,你让律师打印出来,我签字,完事。”
苏晚棠盯着我看了五秒钟。
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种笑,带着点如释重负,又带着点……失望?
我说不清。
“行。”她说。
张维开始打印协议。
苏晚棠站起来,走到窗边。
她看着楼下的银杏树,忽然说了一句:“陆深,你就不恨我?”
“恨什么?”
“恨我……那样对你。”
我想了想。
“不恨。”
她转过头看我。
“为什么?”
“因为不值得。”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苏晚棠的表情变了。
不是生气。
是一种很复杂的、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
但她很快就收起来了。
她走回来,坐下。
张维把协议递过来。
我拿起来,从头看到尾。
很简单。
三页纸。
没有共同财产,没有孩子,没有纠纷。
五年婚姻,浓缩成三页纸。
我拿起笔。
签了。
陆深。
两个字。
苏晚棠也签了。
她的字很好看,行云流水的。
签完之后,她把笔放下,看了我一眼。
“陆深,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这五年。”
我没接话。
她站起来,拎起包。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对了,那套南山的房子,你一个月之内搬走。”
“我不住那儿。”
她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我不住那儿。”
“我三年前就搬出来了。”
她的表情很精彩。
像是有人告诉她,她吃了五年的饭其实是塑料做的。
“你……你搬出去了?”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
“你一个月回来两次,每次回来倒头就睡。”
“你发现得了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然后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张维收拾好文件,朝我点了点头,也跟着走了。
办公室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签了。
真的签了。
五年。
三页纸。
我盯着桌上那两份协议,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不是难过。
是一种很空的感觉。
像拔了一颗坏了很久的牙。
不疼了。
但那个位置,空落落的。
我拿起手机,给周然发了条消息:“协议签了。撤资流程,加速。”
三秒后,周然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陆总,晚棠传媒的财务总监刚又打电话来了。”
“这次不是问过桥贷款了。”
“问什么?”
“问B轮的八千万,为什么突然收到了撤资通知。”
“你怎么说的?”
“我说按合同条款执行,投资人有权在特定条件下提前退出。”
“她什么反应?”
“她没说话。”
“沉默了大概十秒,然后说了句‘我要跟苏总汇报’,就挂了。”
我放下手机。
该来的,总会来。
下午两点,我正在看星澜资本那份AI医疗的投资意向书,周然敲门进来。
“陆总,苏晚棠来了。”
“嗯?”
“没预约,直接来的。”
“在前台,说要见您。”
“让她上来。”
五分钟后,苏晚棠推门进来。
这次她没带律师。
也没戴墨镜。
她的妆有点花了,眼线晕了一小块,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
她一进来,就把门关上。
然后她走到我桌前,把手机屏幕怼到我面前。
“陆深,你解释一下。”
屏幕上是一条消息。
来自澜石基金的撤资通知函。
盖着公章。
“这是什么?”她问。
“你看到了。”
“我问你这是什么!”
她的声音拔高了。
不是那种在年会上、在员工面前、在镜头前的从容优雅。
是真的急了。
“澜石基金,是晚棠传媒最大的投资人。他们今天发了撤资函,说要提前退出。八千万的B轮,加上之前A轮和A+的八千万,全部要撤。”
“嗯。”
“你‘嗯’什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晚棠传媒的现金流会直接断!下个月三个项目要交,账上的钱根本不够!”
“那是你的问题。”
“我的问题?”她瞪着我,“陆深,你少在这儿装!你知不知道澜石基金是谁的?”
“谁的?”
“我怎么知道是谁的!我只知道他们的法人代表叫周然!”
我看着她。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周然……周然是你的秘书。”
我没说话。
“陆深。”
“嗯。”
“澜石基金,是你的?”
“是。”
办公室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苏晚棠站在那里,手里的手机慢慢垂下去。
她的嘴唇在抖。
“你……你投的?A轮,A+,B轮,都是你?”
“是。”
“两亿?”
“是。”
“你他妈的哪来的两亿?!”
她爆粗口了。
苏晚棠很少爆粗口。
她在我面前从来不爆。
她觉得那“不体面”。
“我做了十年投资。”我说,“在你认识我之前。”
“不可能。”她摇头,“你那时候在写公众号,一个月挣三千块——”
“那是你看到的。”
“你骗我?”
“我没骗我。你从来没问过。”
她退后一步。
像是腿软了。
她扶住了椅背。
“那过桥贷款呢?六千万,下周二到期——”
“今天周二。”
“什么?”
“今天是周二。过桥贷款今天到期。不续了。”
她的脸白了。
真的白了。
不是那种粉底盖不住的白,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纸一样的白。
“陆深,你疯了?那六千万如果不续,晚棠传媒下周二之前就会——”
“就会怎样?”
“就会资金链断裂!三个项目交不了,违约金就要赔两千万!加上员工工资、供应商货款——”
“嗯。”
“你‘嗯’什么!”她冲过来,双手拍在我桌上,“陆深!你知不知道晚棠传媒有三百多个员工!他们下个月等着发工资!”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苏晚棠。”
我打断她。
我的声音不大。
但她停住了。
“你昨天在年会上,跟季然亲完之后,跟我说什么来着?”
她愣住了。
“你说,不满意可以离婚。”
“……”
“你说那套房子是你婚前买的,让我一个月搬走。”
“……”
“你说那辆比亚迪走你公司账买的,让我把钥匙留下。”
“……”
“你说我那个工作室的房租你帮我垫了,让我自己想办法。”
我一句一句地说。
每说一句,她的脸就白一分。
“苏晚棠,你把我当什么?”
她没说话。
“你把我当一个可以随便打发的人。一个你不需要的时候,说一声‘滚’就行的人。”
“我……”
“你连离婚都懒得跟我商量。你在三百个人面前,亲完别的男人,然后回头跟我说,‘不满意你可以离婚’。”
“你当时那个语气,就像在跟服务员说,‘这道菜不行,撤了’。”
苏晚棠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陆深,我……”
“你不用解释。”我站起来,“我也不想听。”
“撤资的事,我不会改。”
“你……”
“两亿,我投了五年。五年里,你从来没问过我一句,钱从哪来的。你只知道拿,不知道问。”
“你以为那些投资人是看重你的才华?看重你的商业模式?”
“苏晚棠,你的商业模式,第一版是我帮你改的。你半夜两点趴在桌上睡着了,我拿你的电脑,把BP改了四个小时。第二天你醒了,说‘嗯,今天感觉思路清楚了’。”
“你连看都没看是谁改的。”
她的眼睛红了。
不是委屈的红。
是被戳中了什么的红。
“陆深,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了。”
我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你走吧。”
“陆深!”
“你走吧,苏晚棠。”我看着她,“你不是要跟我离婚吗?离了。你现在是自由人了。你的公司,你的事业,你自己想办法。”
“我没办法!”她喊出来了,“六千万的贷款,八千万的撤资,我上哪儿去找钱!你让我怎么办!”
“那是你的问题。”
“陆深!”
“苏晚棠。”我走到门口,拉开门,“你昨天说,让我别拖你后腿。”
“我现在不拖了。”
“我也不撑了。”
她站在那里,嘴唇抖着,眼眶里的泪在打转。
但她没哭。
苏晚棠不是会哭的人。
她从小到大,没在我面前哭过。
她觉得哭是“示弱”。
她这辈子,不跟任何人示弱。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了。
“好。”她说。
声音哑了。
“陆深,你狠。”
“我不狠。”我说,“我只是不装了。”
她看了我最后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有恨,有不甘,有震惊,有一点我看不懂的……慌。
然后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一下,远了。
我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
闭上眼睛。
心脏跳得很快。
不是激动。
是一种很奇怪的、空落落的感觉。
像跑完了一场马拉松。
终点到了,但没有欢呼,没有奖牌。
只有一条空荡荡的路。
我站了一会儿,走回桌前,坐下。
手机响了。
周然。
“陆总,苏晚棠刚走,她打了十七个电话。”
“打给谁?”
“前六个打给澜石基金的投资经理,想约面谈。被拒了。”
“然后呢?”
“后四个打给银行,问能不能做一笔紧急过桥。”
“银行怎么说?”
“没有抵押物,额度批不下来。”
“再然后?”
“最后七个,打给了季然。”
我顿了一下。
“季然接了吗?”
“接了。但只说了两分钟就挂了。”
“说什么了?”
“不知道。但苏晚棠挂完电话之后,在前台站了大概三分钟。前台小妹说,她脸色特别难看,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我没说话。
“陆总,还有一件事。”
“说。”
“我刚收到消息,然创文化今天下午,跟晚棠传媒的三个核心客户开了个会。”
“什么会?”
“续签会。三个客户明年的框架协议,全部从晚棠传媒转到然创文化。”
我闭上眼睛。
来了。
季然开始动了。
“那三个客户,合同上有排他条款吗?”
“没有。当时签合同的时候,苏晚棠为了拿单,把排他条款去掉了。”
“谁建议她去的?”
“季然。”
我笑了一下。
苦的。
“周然,帮我盯着一件事。”
“您说。”
“季然如果在这两天内,跟恒远传媒的人有任何接触,告诉我。”
“好。”
我挂了电话。
下午四点,老陈打来电话。
“陆总,赵鹤年那边确认了,后天晚上七点,深城湾游艇会。”
“好。”
“另外,我查到一件事。”
“说。”
“方旭,恒远传媒副总裁,跟季然的关系,比实习导师要深。”
“多深?”
“季然的母亲,方旭的前妻。”
我愣了一下。
“季然是方旭的儿子?”
“继子。季然的母亲在季然五岁的时候改嫁给了方旭。方旭养了他十三年。后来季然的母亲跟方旭离了婚,季然跟了母亲姓。但两个人的关系一直没断。”
我往后靠进椅背。
季然不只是颗棋子。
他是方旭的继子。
恒远传媒副总裁的继子,在晚棠传媒潜伏了八个月,把核心客户一个个挖走。
而苏晚棠,还在年会上跟他搂得难舍难分。
“老陈,这件事,苏晚棠知道吗?”
“不知道。季然进晚棠传媒用的简历,家庭背景那栏是空的。”
“嗯。”
“陆总,后天见赵鹤年,您打算怎么谈?”
“帮我准备一份东西。”
“什么?”
“然创文化的股权穿透图,加上季然的真实身份,加上那三个客户转移的合同复印件。”
“您要拿这些跟赵鹤年摊牌?”
“不是摊牌。”我说,“是让他知道,我手里有牌。”
“明白。”
我挂了电话。
窗外,天已经黑了。
深城的冬天,黑得早。
五点半天就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把银杏叶照得金灿灿的。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有人在遛狗,一只柯基,屁股一扭一扭的。
我看了它一会儿。
然后我拿起外套,准备走。
手机又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喂?”
“陆深?”
是个男人的声音。
年轻的,带着点笑。
“我是季然。”
我的手顿了一下。
“你找我什么事?”
“陆哥,别这么见外嘛。”他的声音很轻松,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我想请你吃个饭。”
“没空。”
“别急着拒绝啊。有些事,咱们得当面聊聊。”
“没什么好聊的。”
“有啊。”他笑了一声,“比如,晚棠传媒的事。比如,苏晚棠的事。比如……你撤资的事。”
我没说话。
“陆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是坏人,是来搞苏晚棠的。”
“不是吗?”
“我是不是,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把晚棠传媒搞崩了,受益的是谁?”
“你什么意思?”
“你撤资,晚棠传媒现金流断裂。然后恒远传媒低价进场收购。你猜,最后谁赚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陆哥,你被人当枪使了。”
我握着手机,没出声。
“你以为你在报复苏晚棠。但实际上,你只是在帮恒远传媒铺路。你前脚撤资,后脚赵鹤年就收购。你信不信?”
“你怎么知道赵鹤年?”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陆哥,我知道的事情,比你多。”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了,吃饭聊。明天晚上,深城湾,望海楼。七点。你来不来?”
我沉默了五秒钟。
“我去。”
“好嘞。那明天见,陆哥。”
他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季然知道我在撤资。
季然知道赵鹤年。
季然知道恒远传媒会收购。
他不是苏晚棠以为的那个“男闺蜜”。
他也不是我以为的那个单纯的“恒远棋子”。
他是第三种东西。
一个我还没看清的东西。
我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灯是感应的,我走一步亮一盏。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停下来。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年会上,季然朝我举杯的时候,他的眼神。
不是得意。
不是怜悯。
是……确认。
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我是不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电梯到了。
门开了。
我走进去,按了负一层。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见走廊尽头,周然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她还在加班。
我拿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别太晚,早点回去。”
她秒回:“好的陆总,您也早点休息。”
我笑了一下。
电梯往下走。
明天晚上,望海楼。
季然。
我倒是想看看,你到底要唱什么戏。
电梯到了负一层。
门开了。
停车场很空,我的迈巴赫孤零零地停在角落。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
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我手机又亮了。
一条微信。
苏晚棠发的。
不对,我已经把她删了。
是短信。
“陆深,我求你,把过桥贷款续上。三个月就行。三个月我一定能把钱还上。我求你了。”
后面没有标点。
连句号都没有。
像是打字的手在抖。
我看了一眼。
然后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
没回。
车开上主路。
深城的夜,车流如织。
我打开车窗,冷风灌进来,吹得眼睛有点酸。
不是哭。
是风吹的。
一定是风吹的。
第二天晚上,望海楼。
深城湾边上的一家私房菜馆,开在一栋老骑楼的三楼。
没有招牌,没有菜单,要提前三天预约。
我到的时候,七点差两分。
门口没有人迎客。
我推门进去,穿过一条铺着青石板的走廊,最里面那间包房的门开着。
季然坐在里面。
他今天没穿年会上那身亮闪闪的西装。
一件黑色的圆领毛衣,袖子撸到小臂,面前摆着一壶茶。
他看见我,笑了。
“陆哥,来了。坐。”
我拉开椅子坐下。
包房不大,一张圆桌,两把椅子,墙上挂了一幅褪了色的山水画。
窗外是海,黑黢黢的,只能听见浪声。
“想喝点什么?”他给我倒了杯茶,“这是凤凰单丛,我老家的茶。”
“不用。”我没碰那杯茶,“你找我什么事,说吧。”
季然也不恼。
他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陆哥,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恨苏晚棠吗?”
我看着他。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不恨。”他放下茶杯,“你要是恨她,昨天在年会上,你就不会笑着答应了。你会当场掀桌子,会让她下不来台。”
“但你没有。你只是走了。”
我没说话。
“你不是在报复她。”季然说,“你是在放手。”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跟我分析我的心理?”
“不是。”他笑了,“我叫你来,是想跟你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晚棠传媒。”
我靠在椅背上。
“你继续说。”
“陆哥,你撤资之后,晚棠传媒撑不过下个月。三个大项目交不了,违约金两千万,员工工资一千二百万,供应商货款八百万。加上那笔五千万的担保——”
“等等。”我打断他,“那笔担保,是然创文化的。”
“对。”
“然创文化是你的公司。”
“对。”
“所以你做那笔担保,就是为了在晚棠传媒崩盘的时候,再踩她一脚?”
季然摇了摇头。
“不是踩她。是救她。”
我皱了下眉。
“你什么意思?”
“那笔五千万的担保,是晚棠传媒给然创文化做的。如果然创文化正常运转,这笔担保不会触发。但如果晚棠传媒崩了,债权人会要求提前解除担保,五千万会直接砸到晚棠传媒头上。”
“所以呢?”
“所以,如果我现在把然创文化注销掉,那笔担保就自动失效了。晚棠传媒少背五千万的债。”
我盯着他。
“你为什么要帮她?”
季然沉默了一会儿。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
“陆哥,你知道方旭是谁吧?”
“恒远传媒副总裁。你的继父。”
他笑了一下。
很苦的那种笑。
“你查得挺快。”
“你继续。”
“方旭不是我的继父。”季然说,“他是我妈的第二个丈夫。他养了我十三年,从我五岁到十八岁。”
“然后呢?”
“然后他不要我们了。”
季然的声音很平。
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十八岁那年,方旭跟恒远传媒的一个女高管好上了。他跟我妈提离婚,我妈不肯,他就把我妈告上法庭。”
“他赢了。房子是他的,车是他的,存款也是他的。我妈净身出户。”
“我那时候刚考上大学,学费八千块,我妈拿不出来。她去找方旭要,方旭说,‘孩子姓季,不姓方,跟我没关系’。”
我听着,没插话。
“我妈在菜市场卖了三年鱼,供我读完大学。”季然说,“她手上全是冻疮,冬天裂口子,裂到骨头那种。”
“我毕业之后,进了恒远传媒实习。方旭不知道我是谁。我改了名字,改了简历。”
“我在他手底下干了两年。两年里,我看着他把一个又一个竞争对手搞死。搞垮,收购,拆骨,卖肉。”
“晚棠传媒,是他名单上的下一个。”
“所以你接近苏晚棠,不是为了帮她。是为了从内部搞垮她,给方旭交差?”
“一开始是。”
“后来呢?”
季然看着我。
“后来我发现,苏晚棠跟你一样。”
“跟我一样?”
“都是那种,把所有事自己扛着,不跟任何人说的人。”
他顿了一下。
“她每天加班到凌晨两点,第二天早上七点准时到公司。她胃不好,但从来不在员工面前吃药。她资金链紧的时候,自己刷信用卡垫工资,不跟任何人讲。”
“我本来应该继续按计划走。把客户搬走,把核心资源抽干,然后让恒远低价收。”
“但我下不去手了。”
“所以你停了?”
“没有。”季然摇头,“我没停。那三个客户,我已经转了。合同已经签了。”
“那你今天找我是——”
“我来告诉你,那三个客户,我可以转回来。”
我愣了一下。
“条件呢?”
“方旭。”季然的眼睛忽然亮了,亮得有点吓人,“陆哥,我知道你后天要见赵鹤年。赵鹤年是恒远传媒的董事长,方旭是他的左膀右臂。”
“你想让我帮你搞方旭?”
“不是搞他。是让他付出代价。”季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这里面是方旭过去五年,利用恒远传媒的壳公司,做的十一笔关联交易。每一笔都涉嫌利益输送,总金额超过三个亿。”
“你留了证据?”
“我留了五年。”
我看着那个U盘。
黑色的,很小,指甲盖那么大。
里面装着一个人五年的罪。
“你想让我把这个交给赵鹤年?”
“不是交给赵鹤年。”季然说,“赵鹤年不会动方旭。方旭给他赚了太多钱。”
“那交给谁?”
“监管。”季然说,“证监,工商,税务。一起交。”
“你自己为什么不交?”
“因为我没有身份。”他苦笑了一下,“我是方旭的继子,我交出去,别人只会觉得我是报复。没人会信我。”
“但我不一样。”
“对。你是澜石基金的实控人。你在深城资本圈子里有分量。你交出去,分量不一样。”
我拿起那个U盘,在手里转了转。
“季然,你接近苏晚棠,一开始是方旭安排的。后来你说你下不去手。但你还是把三个客户转走了。”
“是。”
“你到底想干嘛?”
他看着我,很认真地说:“我想让方旭死。不是真的死。是社会意义上的死。我要他身败名裂,我要他失去他最在乎的东西。”
“他最在乎什么?”
“恒远传媒。他花了二十年建起来的帝国。”
我沉默了。
窗外,浪打在礁石上,一下一下的。
“季然,我可以帮你。”
他眼睛亮了。
“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那三个客户,你转回晚棠传媒。然创文化,你注销掉。那笔五千万的担保,解除。”
“好。”
“另外,苏晚棠那边,你自己去跟她解释。年会上那件事,你欠她一个交代。”
季然的表情变了一下。
“陆哥,我跟她……”
“你不用跟我解释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我说,“但你利用了她。不管你的理由是什么,你利用了她。这件事,你自己去跟她说。”
季然沉默了很久。
“好。”
“行。”我把U盘揣进口袋,站起来,“后天游艇会,你不用去。我自己跟赵鹤年谈。”
“好。”
我走到门口。
“陆哥。”
我停下来。
“嗯?”
“苏晚棠……她其实挺可怜的。”
我没回头。
“她不可怜。”我说,“她只是蠢。”
我推开门,走了。
走廊里很暗,青石板上有水渍,走起来滑溜溜的。
我走到楼梯口,深吸一口气。
海风从楼下灌上来,咸的。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
车开出去十分钟,我接到了周然的电话。
“陆总,苏晚棠出事了。”
“什么事?”
“她刚去了季然的公寓。两个人吵了一架。邻居报了警。”
“吵什么?”
“不知道。但警察到的时候,苏晚棠坐在楼道里,鞋掉了一只。”
我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陆总,您要不要——”
“不用。”
“好。”
我挂了电话。
深城的夜,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不知道苏晚棠跟季然吵了什么。
但我想,她大概终于知道了。
知道季然不是她的“灵魂伴侣”。
知道那三个客户是怎么没的。
知道她引以为傲的商业帝国,是别人搭好的一个局。
她一辈子最怕的事,就是被人当傻子。
现在她知道了。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感受。
但我大概能猜到。
不是恨。
是一种比恨更难受的东西。
是“我怎么这么蠢”。
后天。
深城湾游艇会。
赵鹤年的船叫“鹤鸣号”,三十二米,白色的,停在深城湾游艇码头的七号泊位。
我到的时候,七点十分。
码头上风很大,吹得西装下摆翻起来。
老陈在岸上等我。
“陆总,东西都带了。”他拍了拍手里的公文包。
“嗯。”
我们上了船。
赵鹤年在二层甲板上等着。
六十一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大衣,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他看见我,笑了。
“陆总,久仰。”
“赵总客气。”
“来来来,坐。”他指了指对面的藤椅,“深城湾的夜景,值得喝一杯。”
我坐下来。
老陈站在我身后。
赵鹤年给我倒了杯红酒。
“陆总,老陈跟我说,你想聊聊晚棠传媒的事?”
“不全是。”
“哦?”
“我想聊的,是恒远传媒的事。”
赵鹤年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恒远传媒?”
“对。具体来说,是恒远传媒副总裁,方旭的事。”
赵鹤年的表情没变。
但他的眼睛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像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方旭怎么了?”
“赵总,方旭过去五年,通过四家壳公司,做了十一笔关联交易。总金额三亿两千万。其中两笔,涉及上市公司的信息披露违规。”
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资金流向图。这是壳公司的股权穿透图。这是方旭签字的审批文件复印件。”
赵鹤年没有去翻那些文件。
他看着我的眼睛。
“陆总,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赵总,这些东西,我可以不交出去。”
“条件呢?”
“晚棠传媒,你不碰。”
赵鹤年笑了。
“陆总,晚棠传媒现在就是个空壳子。资金链断了,核心客户跑了,你又撤了两亿。我碰不碰,有区别吗?”
“有区别。”我说,“那三个客户,明天就会回到晚棠传媒。然创文化会注销。那笔五千万的担保也会解除。”
赵鹤年的笑容淡了下去。
“季然反水了?”
“你可以这么理解。”
“那你呢?你撤的那两亿,不打算回去了?”
“不回去了。”
“那晚棠传媒靠什么活?”
“靠她自己。”
赵鹤年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老狐狸的笑,带着点欣赏,也带着点不屑。
“陆总,你这是在救她?”
“不是救。”我说,“是还。”
“还什么?”
“还她一个机会。一个不靠任何人、自己站起来的机会。”
赵鹤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行。晚棠传媒,我不碰。”
“但方旭的事——”
“方旭的事,”赵鹤年放下酒杯,“我自己处理。”
“怎么处理?”
“这是我的事。”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海风把桌上的文件吹得哗哗响。
“赵总,”我说,“我不需要你现在给我答案。但我需要你知道,这些东西,我手里有备份。”
“如果三个月之内,方旭还在恒远传媒的位子上,这些东西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赵鹤年沉默了十秒钟。
“三个月。”他说,“够了。”
“好。”
我站起来。
“赵总,酒不错。谢了。”
“陆总,”赵鹤年忽然叫住我,“你今年多大?”
“三十二。”
“三十二。”他点了点头,“我三十二的时候,还在倒卖二手设备。你比我强。”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转身走了。
下了船,站在码头上,风更大了。
老陈跟在我后面。
“陆总,赵鹤年真会动方旭?”
“会的。”我说,“方旭是他养了二十年的刀。但刀要是沾了脏东西,他会换一把。”
“那季然呢?”
“季然的事,他自己了。”
我走向停车场。
“老陈,明天帮我做一件事。”
“您说。”
“把撤资函撤了。”
老陈停下脚步。
“什么?”
“撤资函,撤了。两亿,不撤了。”
“陆总,您不是——”
“我改主意了。”
老陈看着我,欲言又止。
“陆总,您是不是……还放不下她?”
我打开车门,坐进去。
“老陈,不是放不下。”
“那是什么?”
“是我欠她的。”
“您欠她什么?”
“我让她以为,她这五年,全靠自己。”
我发动车。
“一个人如果活在假象里活了五年,你突然把假象撕了,她不会感激你。她只会觉得,这五年全是假的。”
“我不想让她觉得这五年全是假的。”
“所以您要把钱放回去?”
“不是放回去。是换一种方式。”我说,“撤资函撤了,但股权不变。我不再当那个藏在后面的投资人。我要让她知道,这五年,钱是我给的。但公司,是她做的。”
“她做得好不好,我不评价。但那是她做的。”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
“好。我明天办。”
“嗯。”
我开车走了。
三天后。
苏晚棠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不是短信,不是微信。
是电话。
我犹豫了三秒,接了。
“喂。”
“陆深。”
她的声音很哑。
像是好几天没睡觉的那种哑。
“嗯。”
“我想见你。”
“在哪?”
“你定。”
我想了想。
“南山那套房子吧。明天下午三点。”
“好。”
她挂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到了南山那套房子。
苏晚棠已经在了。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放着一杯水,一口没喝。
她瘦了。
三天,瘦了至少五斤。
眼窝凹进去一块,颧骨突出了。
她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没有妆。
没有高跟鞋。
没有那个在年会上光芒万丈的苏总。
我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进来吧。”她说。
我走进去,坐在她对面。
“你找我什么事?”
她低着头,看着那杯水。
“季然跟我说了。”
“说什么了?”
“全部。方旭的事,恒远传媒的事,三个客户的事。”
“嗯。”
“还有年会上那件事。”
“嗯。”
“他说,那三分钟,是他设计的。为了让你看到,为了让你主动退出。”
“我知道。”
她抬起头看我。
“你不生气?”
“生过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陆深,那两亿……”
“撤资函撤了。”
她愣住了。
“什么?”
“撤资函,我让老陈撤了。钱还在。股权还在。”
“你……”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从今天起,澜石基金是晚棠传媒的投资人。不是你的丈夫投的,不是你的家人帮的。是一个正常的、商业的投资关系。”
“每季度有董事会,有财务报告,有业绩考核。做不好,我撤资。做得好,我追加。”
“公事公办。”
苏晚棠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
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
她没擦。
“陆深,你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过我妈。”
“你妈?”
“她跟我说,男人要让着自己媳妇。”
“我们都离婚了。”
“离了。”我说,“但有些话,不是离婚就能取消的。”
她又哭了。
哭得很难看,鼻涕眼泪一起下来,卫衣的袖子上全是水。
她这辈子大概没在别人面前这么哭过。
我没递纸巾。
也没安慰。
我就坐在那儿,看着她哭。
哭了大概五分钟,她停了。
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
“陆深,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你说。”
“对不起。”
三个字。
很轻。
但很真。
“五年了,”她说,“你帮我改BP,帮我垫房租,帮我炖排骨汤,帮我……我都不知道。”
“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你也没问过。”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还有那套房子,”她说,“你说你三年前就搬出去了。”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你会在意吗?”
她没说话。
因为她知道答案。
她不会在意。
那三年里,她一个月回来两次,每次回来倒头就睡。
她不会发现我不在。
就像她不会发现冰箱里的排骨汤是谁炖的。
就像她不会发现BP是谁改的。
就像她不会发现,她以为的“运气好”,背后站着一个沉默的、穿优衣库的男人。
“陆深,”她吸了吸鼻子,“我们还能……”
“不能。”
我说得很快。
快到不给她说完的机会。
“苏晚棠,离婚协议签了。我签了,你签了。不回头。”
她低下头。
“我知道。”
“那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想说,如果当初,我早一点看见你。”
“不是看见那个‘写公众号的陆深’。是看见你。看见你这个人。”
“也许……”
“没有也许。”我站起来,“苏晚棠,你不用如果。你做了你的选择,我做了我的。就这样。”
“钱的事,我帮你兜住了。但不是因为我还爱你。”
“是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这五年是假的。”
“公司是你做的。三百多个员工是你招的。那些项目是你谈的。这些是真的。”
“我只是……出了点钱。”
她看着我,嘴唇抖着。
“陆深,你这个人……”
“嗯?”
“你这个人,真的,太讨厌了。”
我笑了。
“我知道。”
我拿起外套,走向门口。
“陆深。”
“嗯?”
“那辆比亚迪,你开走吧。”
“不用了,我打车。”
“你……”
“走了。”
我拉开门。
“陆深。”
“又怎么了?”
“排骨汤。”
“嗯?”
“你以前炖的那个排骨汤,放的是玉米还是山药?”
我愣了一下。
“玉米。”
“哦。”她点了点头,“我记错了。我一直以为是山药。”
我看着她。
她坐在沙发上,穿着那件灰色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是红的。
她不是苏总了。
她也不是我老婆了。
她只是一个三十一岁的、犯了蠢的、哭得很难看的女人。
“走了。”我说。
“嗯。”
我关上门。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听见门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闷闷的哭。
不是嚎啕。
是那种把脸埋进抱枕里、不想让任何人听见的哭。
我站在电梯口,等了十秒钟。
电梯到了。
门开了。
我走进去。
门关上。
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心脏跳得很快。
不是疼。
是一种很奇怪的、释然的感觉。
像背了五年的东西,终于放下了。
不是扔掉的。
是轻轻放在地上的。
手机响了。
我妈。
“儿子,你吃晚饭了没?”
“还没呢,妈。”
“你媳妇……你前妻,没欺负你吧?”
我笑了一下。
“没有,妈。”
“那就好。”我妈顿了顿,“儿子,妈跟你说个事。”
“您说。”
“你爸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秀兰,人这一辈子,别亏着别人,也别亏着自己。’”
我站在电梯里,没说话。
“儿子,你没亏着别人。”我妈说,“但你亏着自己了。”
“以后别了。”
“好,妈。”
“行了,去吃饭吧。别老吃外卖,对胃不好。”
“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外面是南山的傍晚,天还没全黑,晚霞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
我走出单元门,站在小区的花园里。
风很轻。
桂花开了,香得有点腻。
我掏出手机,给周然发了条消息。
“周然,明天开始,把澜石基金对晚棠传媒的投资管理,转给投资二部。你不用盯了。”
她回:“好的陆总。那您呢?”
“我?”
我想了想。
“我去休个假。”
“休假?您从来不休假的。”
“所以这次休。”
“去哪儿?”
我抬头看了看天。
晚霞在散,星星在出来。
“回老家。”我打字,“我妈让我回去吃她包的饺子。”
周然回了一个“好”。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陆总,那星澜资本那个AI医疗的项目——”
“回来再说。”
“好。”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
站在桂花树下,深吸了一口气。
甜的。
三十二岁。
离了婚。
撤了资。
又把资放了回去。
见了赵鹤年。
收了季然的U盘。
吃了苏晚棠五年的排骨汤。
哦不对,是她吃我的。
我笑了一下。
然后我走出小区,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福田。”
“好嘞。”
车开动了。
窗外的深城,华灯初上。
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晚霞的尾巴,金灿灿的,像碎了一地的光。
我靠在后排座椅上,看着窗外。
手机又亮了。
一条消息。
不是苏晚棠。
不是周然。
不是老陈。
是季然。
“陆哥,然创文化今天注销了。三个客户的合同已经转回晚棠传媒。担保解除了。”
“另外,方旭的事,谢了。”
“祝你以后过得好。”
我看了三秒。
打了两个字:“你也是。”
发出去。
然后我把手机关了。
出租车在深城的晚高峰里走走停停。
司机在听收音机,放的是粤语老歌。
“如果命里早注定分手,无需为我悲痛。”
我闭上眼睛。
不是悲痛。
从来不是。
只是有点空。
空了五年,现在终于不空了。
车到了福田。
我付了钱,下车。
走进小区,上楼,开门。
屋子里很安静。
冰箱里还有我妈包的饺子。
我拿出十个,烧了水,煮了。
饺子在锅里翻滚,白胖白胖的。
我端着碗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电视里在放一个美食节目,主持人在教人做糖醋排骨。
我咬了一口饺子。
韭菜鸡蛋馅。
我妈的手艺。
吃了五个,手机开了机。
一条消息。
苏晚棠发的。
不是短信。
是微信。
她重新加了我。
验证消息写着:“陆深,我把那辆比亚迪过户到你名下了。不是公司的了。是你自己的。”
我通过了。
她发了一条:“谢谢。”
我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她发了一条:“排骨汤,我学会了。放的是玉米。”
我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两秒。
然后我笑了。
不是苦笑。
不是冷笑。
是真的,笑了一下。
我打了三个字:“那挺好。”
发出去。
然后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吃饺子。
电视里的美食节目结束了,换成了一个旅游节目。
在拍一个海边的小镇。
阳光很好,海很蓝,有个老太太在门口晒鱼干。
我看了五分钟。
然后我关了电视。
屋子里安静下来。
窗外,深城的夜,万家灯火。
我端着碗,走到窗边。
玻璃上映出我的脸。
三十二岁,优衣库黑色高领,头发有点长了,该剪了。
我冲镜子里的自己举了举筷子。
“辛苦了。”
我小声说。
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也许是对自己。
也许是对那五年。
也许是对那碗没人喝的排骨汤。
我把最后一个饺子塞进嘴里。
韭菜鸡蛋的。
真好吃。
我妈包的饺子,真好吃。
我洗了碗,刷了牙,躺在床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
跟昨晚一样。
但不一样了。
什么都不一样了。
我闭上眼睛。
明天回趟老家。
我妈说她包了三百个饺子。
我得回去吃。
窗外的深城,慢慢安静下来。
风停了。
桂花香还在。
很淡。
但一直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