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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不能思考:海德格尔论思想的本质与科学的限度


一、一个令人不安的断言
1951年,海德格尔在一次大学演讲中提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断言:“科学并不思考。”这一断言初看之下近乎悖谬。科学难道不是人类理性最精密的成就吗?科学家难道不是以最严谨的方式在思考吗?然而海德格尔并非在贬低科学,也不是在指责科学家个人智力不足。他所要追问的,是思想本身意味着什么,以及科学在何种意义上并不进入思想的领域。
要理解这一断言,必须首先理解海德格尔对西方哲学传统的根本性重审。他的论断不是一句轻率的嘲讽,而是对整个西方形而上学史的一个诊断性结论。这一结论的锋芒所向,不仅是科学,更是哲学自身——因为自柏拉图以来,哲学与科学一直共享着同一种存在论模式。哲学若要重新成为思想,就必须首先承认自己尚未开始思考。
二、现象学的方法与存在问题
海德格尔的思想根植于现象学传统。现象学的基本主张是:对现实的判断必须植根于对现实如何呈现自身的分析。胡塞尔要求哲学描述直接经验,悬置对经验内容的自然态度,专注于经验如何揭示其对象。现象学的方法不是问“这是什么”,而是问“它如何显现”。
海德格尔继承并改造了这一方法。他的出发点不是意识经验,而是存在问题。《存在与时间》开篇即指出,“存在”问题在今天已被遗忘。这里所说的“存在”,不是存在者是什么,而是“存在”一词本身意味着什么。海德格尔用“本体论差异”来标示这一区分:存在者(das Seiende)是存在的事物,而存在(Sein)是这些事物存在这一事实本身。传统形而上学混淆了二者,只追问存在者,却遗忘了存在。
海德格尔对“是”的分析揭示了这一遗忘的机制。“椅子是白色的”——主语和谓语的含义可以直接确定,而“是”本身似乎不可定义。但海德格尔认为,“是”意味着一种特殊的揭示方式:对存在者而言,“是”就是在某种情境中向某人呈现或可呈现。存在不是现成的属性,而是一种显现事件。
三、用具与客观性:存在方式的差异
海德格尔通过分析用具来阐明存在方式的差异。一个木匠在使用锤子时,并没有把锤子当作一个具有重量和形状的客体来认识。锤子首先是与任务相连的用具,是“为了做某事”的东西。用具的存在方式是“上手性”(Zuhandenheit),而非“在手性”(Vorhandenheit)。锤子不是一捆属性,而是处于一个手段—目的的网络之中:锤子有用,因为用它建造的房子有用;房子有用,因为它服务于居住;居住有意义,因为木匠让自己对他人有用。
只有当用具损坏时,它才从工具性的关联中脱离出来,成为一个“在手”的客体。锤头断了,木匠才把它当作一个无法完成任务的“物”来经验。海德格尔由此得出一个颠覆性的结论:客观性不是原初的,而是主观性中断的结果。事物的“在手存在”是从“上手存在”的失败中浮现的。
这一分析的意义在于,它颠倒了西方哲学自笛卡尔以来的基本预设。通常我们认为,物体独立于其用途而存在,客观性是最基础的层面。海德格尔则主张,存在方式的丰富性才是原初的,而可测量的客观性只是一种派生的、贫乏的显现模式。
四、存在的遗忘:从柏拉图到技术统治
海德格尔的哲学史叙事,是一部存在的遗忘史。随着西方文明的发展,存在的多种显现方式逐渐被简化为一种:可测量、可利用的客观性。今天,存在意味着占据可测量的空间,具有可测量的重量,并可以在可测量的范围内加以利用。
这一遗忘的根源,海德格尔追溯到柏拉图。柏拉图将哲学与数学类比,认为哲学必须从公理出发,通过与经验的断裂来获得确定性。可变的经验流不可信,唯有公理化的推理才能提供无可争议的起点。这一转向将思想等同于计算性思维,将存在简化为可被抽象概念把握的对象。笛卡尔进一步将世界转化为外在客观性——具有属性的实体,从而完成了这一遗忘的制度化。
海德格尔认为,这一传统在当代技术统治中达到了顶峰。技术不仅仅是工具,而是一种揭示方式,一种将一切存在者设定为可支配的“持存物”(Bestand)的框架。在技术的视野中,莱茵河不是一条有意义的河流,而是水力发电的潜在能源;森林不是生态系统,而是木材储备;人不是有尊严的存在者,而是“人力资源”。一切都被还原为可计算、可调配、可优化的资源。
正是在这一意义上,科学“不思考”。科学在其本质中预设了这种可测量、可利用的存在模式,并将一切其他经验方式还原为自己的思维框架。科学傲慢地假定自己是对现实的唯一真实思考,却恰恰因此关闭了通向存在的其他路径。科学的思维越是精确,就越是远离思想的本质。
五、思想的本质:接受性与感谢
海德格尔在演讲中提醒听众,“思考”(denken)在词源上与“感谢”(danken)相关。这两个动词的共同根源在于从内部向外部的开放。感谢意味着承认自己所领受的一切;思考意味着接受世界上的某些事物。
思考莱茵河,不是要知道有多少水流过,也不是要计算将水流转化为电能可以产生多少能量。思考莱茵河,是把莱茵河作为意义世界中的一个元素来理解和适应。科学本质上是还原性的,而思想必须是接受性的。科学追问“如何利用”,思想追问“如何栖居”。
这一区分揭示了海德格尔对思想的理解:思想不是主体的主动计算,而是对存在的应和。真正的思想不是征服对象,而是回应存在的要求。当海德格尔说“科学不思考”时,他的意思是:科学从未进入这一接受性的、应和性的思想维度。科学在计算,但不在思考。
六、诗与思:另一种可能性
海德格尔认为,要重新接近思想,必须重新评价哲学与诗的关系。自柏拉图以来,哲学一直与科学同流合污,用抽象概念遮蔽存在。柏拉图将诗人逐出理想国,因为诗歌关注经验中的奇异事物,而哲学必须追求公理化的确定性。海德格尔恰恰相反:他认为哲学的模式不应是数学的结构化推理,而应是诗歌的创造性隐喻。
诗歌能够让我们以不同的方式看待世界。将人生阶段与四季相比,为我们提供了思考存在的另一种方式。荷尔德林和里尔克的诗歌,帮助海德格尔重新赋予“栖居”以意义。诗人以隐喻的方式更新我们对家的感觉,重新思考我们对环境的归属感的构成要素——海德格尔称之为“四重整体”:大地、天空、凡人和神灵。
诗歌之所以能够思考,是因为它开启新的显现方式,而不是将一切还原为已有的框架。科学的思维是单调的、封闭的,它通过关闭所有其他路径来确立自己的权威。诗的思维是丰富的、开放的,它让我们重新经验存在的多样性。正是在这一对比中,“科学不能思考”的含义变得清晰:科学也开启我们对世界的某种经验,但它是通过关闭所有其他路径、通过将所有其他经验还原为自己的思维来实现的。
七、结语:思想的使命
海德格尔的断言“科学不能思考”,最终指向的不是对科学的否定,而是对思想的重新召唤。科学是现代文明的伟大成就,但它的伟大恰恰伴随着一种危险的遗忘:它遗忘了存在,遗忘了思想,遗忘了人作为栖居者而非资源调配者的本质。
在技术统治日益深化的今天,海德格尔的警告尤为紧迫。当我们把一切都视为可计算、可利用的资源时,我们不仅失去了对世界的敬意,也失去了对自身的理解。思想的任务,正是在这一遗忘中重新唤醒对存在的记忆。这不是要放弃科学,而是要承认科学的限度,为思想的另一种可能性保留空间。
诗与思,是这一可能性的两个维度。诗开启世界,思应和存在。二者共同守护着人类栖居的意义。海德格尔说,科学不思考——这不是对科学的审判,而是对思想的召唤。在一个越来越被计算统治的时代,重新学会思考,也许是我们最紧迫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