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吃他一块肉，长寿长生。」《西游记》第二十七回，白骨精自言此句。西行路上，想吃这口肉的妖怪一伙接着一伙，结果呢？不是被收走，就是被打死，没有一个尝到一口。
可翻遍小说，真把唐僧肉吃进嘴里的，偏偏有两个。一个是他的亲娘，一个后来拜他为师。两人吃的都是金蝉子转世的那副身子，可谁也没吃出好下场。
先说明白，这笔账只在小说里算，历史上并没有这回事。但这笔账够扎心：吃过唐僧肉的这两个人，一个死得很惨，另一个生不如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亲娘咬下那一口，换来十八年和一场自尽
据《西游记》附录所载，头一个把这口肉咬进嘴里的，是殷温娇。她是丞相殷开山的女儿，小字满堂娇，在绣楼上抛绣球招亲，正打中新科状元陈光蕊，两人当天成婚。
按小说里的先后排，她这一口落在唐僧刚出生的时候，比西行路上哪一个妖怪都早。好日子没过几天。陈光蕊带着她去江州上任，走到洪江渡口，撑船的刘洪、李彪起了歹心，把陈光蕊推进江里。
刘洪顶着陈光蕊的名字去江州做了官，殷温娇也被他一并霸占。那时候，她肚子里已经怀着陈光蕊的孩子。孩子生下来，她想保住这条命，只有送走一条路。
可送走之前，她做了一件让人心里一紧的事：把婴儿左脚的小指咬了下来，留作记号。又写下一封血书，把孩子的身世来历交代清楚，连人带信放在一块木板上，推进江里，任它漂走。
一个当娘的，对刚落地的亲儿子下口，狠不狠？可她手里还有别的办法吗？江水会把孩子带到哪儿，她不知道。孩子能不能活，她也不知道。血书可能丢，可能烂，脚上缺的那一截却跟人一辈子。
将来母子真有再见的一天，这就是谁也抹不掉的凭据。木板漂到金山寺，法明和尚把孩子救起来养大，后来孩子出家，法名玄奘。
他拿着那封血书找到了母亲，又赶到长安去找外公殷开山。殷开山奏明太宗，发兵拿下刘洪、李彪，刘洪被剖腹剜心，祭了陈光蕊。
从放木板到报仇，中间隔了整整十八年。十八年是什么概念？一个孩子从襁褓长成大人的全部时间。这些年里，她顶着“状元夫人”的名头，天天守在杀夫仇人身边，儿子是死是活一点音信都没有。
仇报了，母子认了，小说里连陈光蕊都还了魂，按说一家人该团圆了。可写到她的结局，只有“从容自尽”四个字。怎么死的，没写。为什么要死，也没有替她说一句。
只知道这部小说成书的明代，朝廷年年旌表守节的女人，“失节”两个字压在一个女人身上有多重，那时候的读者用不着解释。妖怪们盯着这口肉，图的是长寿长生。她咬这一口，只求儿子能活、日后能认。
儿子果然活了，还成了高僧，她自己却没能从那十八年里走出来。
每隔七天，飞剑就来流沙河穿他一百多下
殷温娇咬的，是金蝉子今生这副身子。前面几世的身子落到了谁嘴里？线索在流沙河。第二十二回里，沙僧自己交代过来历：他本是灵霄殿下的卷帘大将，蟠桃会上失手打碎了一只玻璃盏，被玉帝打了八百，贬到下界。
注意，小说只写他在蟠桃会打碎玻璃盏，他没造反，没害人，只是打碎了一只玻璃盏。打完贬完还不算。用他自己的话说，“七日一次，将飞剑来穿我胸胁百余下方回”。
每隔七天，飞剑准时找上门，在胸口和两肋之间穿上一百多下才走。这笔账可以算一算。七天一回，一年就是五十二回。每回一百多剑，一年下来是五千多剑。更要命的是，这道刑罚没说哪天到头。
坐牢的人还能数着日子等出狱，他连个可以数的日子都没有，这回的伤刚挨过去，下一个第七天又到了。
摔了一只盏，换来的是一场无期的穿胸。他待的地方也不是人待的。流沙河是弱水，“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什么东西掉下去都直接沉底。
一个天上的将军，就这么困在一条连鹅毛都浮不起来的河里，困在流沙河里，受着飞剑穿胸之刑，慢慢活成了妖怪。后来他在此吃人无数。
他自己承认在这里吃人无数，其中有几拨是去西天取经的，也都被他吃了。怪事就出在这儿：别人的头骨扔进河里，立刻沉底。
唯独九个取经人的骷髅漂在水面上，怎么也沉不下去。他觉得稀奇，拿绳子把九个骷髅穿成一串，没事就拿出来摆弄。这九个取经人是谁？小说里没有哪个角色把话挑明。
可普通人的骨头入水即沉，偏偏这九副不沉，后来又偏偏派上了渡唐僧的用场，所以他们被普遍解读为金蝉子的前九世，每一世都走到流沙河，每一世都进了沙僧的肚子。
照这个解读算，沙僧吃“唐僧肉”足足吃了九回。九回吃下来，他吃出长生了吗？飞剑照样七天来一趟，流沙河依旧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直到观音菩萨把他收服，这道刑才算停下。
那九个骷髅，观音叫他挂在脖子上，等那个人来。
满路妖怪扑了空，这口肉为何只算他俩
把两个人摆在一起看，就明白这笔账是怎么算的。殷温娇咬下的，是金蝉子今生这一世的一节脚趾。沙僧吞下的，按那个普遍的解读，是金蝉子前面九世的身子。
两人吃的都是“转世之身”，一个吃在今生的开头，一个吃在前世的尽头，中间正好接上。小说里并没有哪句话写着“只有这两人吃到过”，这是把西行路上的妖怪一个个排除之后剩下的结果。
白骨精说完那句“长寿长生”，变了三回模样，一口没咬着，被孙悟空打死。红孩儿已经把唐僧抓进了洞里，却忙着跟孙悟空斗法，还没顾上动嘴，就被观音收走。
狮驼岭三魔离得最近，师徒几个全抓到手，就等着上笼蒸了，结果如来亲自出面，把大鹏收伏。一路数下去都是这个结局：背后有主人的，被主人领回去。背后没人的，像蜘蛛精、豹子精，被一棒子打死。
取经这条路从头到尾有人盯着，唐僧可以被抓、被绑、被吊，就是不会真被吃掉。妖怪们豁出命去抢，抢到的只有一场空。真吃到的两个人，恰恰都没想过要抢。一个是走投无路的母亲，一个是被贬流沙河的罪臣。
他们吃到了，又换来什么？沙僧那九个骷髅，最后有了去处。
唐僧师徒走到流沙河边过不去，观音让沙僧取下项上的骷髅，化成一只法船，把师徒几人稳稳渡到对岸。过了河，骷髅散作九股阴风，再也不见了。
被他吃掉的那九个人，到头来把第十个送过了河，也把他自己带上了岸。他拜唐僧为师，得了法名悟净，挑着担子一步一步走到灵山，封了金身罗汉。这个罗汉是他走出来的，跟吃下去的那九回没有半点关系。
肉吃进肚子的那些年，他得到的只有七天一回、一回一百多下的飞剑，想死死不了，想停停不下。
生不如死这四个字，说的就是流沙河底的那段日子。殷温娇连上岸的机会都没有。她咬下那一口，保住了儿子，熬过了十八年，等到了仇人伏诛，然后从容自尽，死得很惨，惨在大仇得报、一家团圆，她却还是没能活下来。
白骨精说，吃他一块肉，长寿长生。满路的妖怪信了这句话，没有一个吃到。真正吃到的两个人，一个把命赔了进去，一个在河底被飞剑穿了不知多少年。
参考资料：
《西游记》世德堂本《新刻出像官板大字西游记》（明万历二十年刊本）.金陵世德堂
《西游记》附录：陈光蕊赴任逢灾 江流僧复仇报本.吴承恩（通行署名）
西游记》第二十二回：八戒大战流沙河 木叉奉法收悟净.吴承恩（通行署名）
西游记》第二十七回：尸魔三戏唐三藏 圣僧恨逐美猴王.吴承恩（通行署名）
《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慧立、彦悰（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