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梵体育网

旦正加:我的老师程祥徽先生

来源:2026年9月1日《青海民族大学报》

2023年4月14日,程祥徽先生在澳门辞世,享年89岁。适逢先生逝世三周年,谨撰此文,以寄托我对程先生的怀念之情。

能遇到一位良师,实属人生莫大的幸运。五十多年前,1972年7月至1975年7月,我就读于青海民族学院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程老师为我们讲授现代汉语课。他的课堂生动有趣,深受学生喜爱。课间,他常主动与同学们交流,课后也总有学生围在他身边求教。这样的场景,在他任教过的班级里屡见不鲜。

程老师籍贯湖北武汉,1957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获文学学士学位。1958年6月,他来到青海投身民族教育事业。1979年,程老师的右派问题得到纠正,同年离开青海前往香港。为适应当地谋职要求、取得英联邦体系学位,他入读香港大学,获哲学硕士学位。1981年,澳门东亚大学(后改制为公立澳门大学)创办,程老师受聘执教,直至2002年退休。在校期间,他历任澳门大学教授、中文系主任、中文学院院长。此外,他牵头创办澳门写作学会,担任澳门语言学会会长、澳门语言关注委员会委员、澳门政府文化委员会委员、中国修辞学会副会长等职;还曾担任北京市第九届、第十届政协委员。2011年,程祥徽先生获颁澳门特别行政区文化功绩勋章;2019年,获评澳门人文社会科学杰出贡献奖。

旅居澳门四十余载,程老师始终深耕语言研究,推进中文本地化,为我国语言文化研究与澳门文化建设作出了卓越贡献。正如田小琳、王均在《悼念程祥徽先生》一文中所写:“从程老师到澳门全职教学开始,他以大学为依托、以学界为平台,团结澳门广大教育工作者与学者,组建澳门语言学会,在澳门全面开展语言文字相关工作。三十多年来,成果斐然。我们都说,没有程祥徽老师,便没有如今的澳门语言学。他是澳门语言学界的标志性人物,是澳门语言学发展史上的一座丰碑。唯有胸有格局、身怀才情之人,方能成就这番事业。”

程老师在内地及港澳台地区出版专著二十余部,被誉为“澳门学术的拓荒者”。其代表作有《语言风格初探》《繁简由之》《中文变迁在澳门》《面海三十年》《汉语语音》《现代汉语》《语言与沟通》《语言与传意》《程远诗词》《泛梗集》《泛梗续集》等,同时主编《澳门语言论集》《语言风格论集》等多部学术文集。

北京师范大学资深教授王宁在《汉字国际化环境下的“繁简由之”》一文中,高度评价程祥徽先生提出的“繁简由之”理念:“这一主张坚守‘一国两制’中‘一国’的根本,强化不同制度下的文化认同。他立场鲜明,将中国传统思想中‘和而不同’的理念运用得恰到好处。”“‘繁简由之’让港澳同胞,尤其是知识界逐步熟悉简体字,有力推动了港澳地区的中文回归。时至今日,我们愈发认同这一充满智慧的主张,也更加理解其背后深远的眼界与思考。”

1979年,我在兴海县委宣传部从事专职新闻工作,拜读了程老师的大作《汉语风格论》(载于《青海民族学院学报》1979年第1期)。曾任清华大学、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的袁毓林,在《金气秋风白寒露,落叶时节怀祥老》一文中评价:“学界公认,这篇论文代表了当时国内语言风格学研究的最高水准,文中观点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为我国语言风格学研究的主流。可以说,国内后续的语言风格研究,大多都是沿着这篇文章开辟的方向前行。”

在远赴香港、澳门之前,程老师自大学毕业起,在青海整整工作了二十一年。这片高原,在他心中有着无可替代的分量。他曾在《多味的人生之旅》中写道:“我一生中最值得铭记的,便是在青海的二十一年。彼时我从二十三岁走到四十四岁,那是我经风雨、见世面的年代,是我与命运搏斗的年代,是我为人生积攒厚重底气的年代。”

回想与程老师相处的三年时光,他平日里常穿一身洗得发白却干净整洁的帆布工人装。那时,他刚从农场的菜园调回讲台,重执教鞭。在青海民族学院的二十余年间,程老师默默耕耘,为发展民族教育、培育各族人才倾尽全力。我由衷敬佩他在现代汉语领域的学术造诣,更敬佩他高尚的人品。

当年,程老师同时为中文系74级、75级四个班授课,并担任74级2班(我们称之为“齐思尔”)班主任。班上的学生有来自牧区、乡村的,也有来自城镇的;民族有汉族、藏族、土族、撒拉族、回族等。程老师对待每一位学生都一视同仁,为人谦和热情、待人真诚坦荡。程老师治学既有大智慧,也善用小技巧。课堂上讲解秦始皇所处的年代时,他巧用简谱谐音帮助记忆:“公元前‘来来哆’(221)年”。程老师潜心教书育人,耐心答疑解惑,始终诲人不倦。历经人生诸多磨难,他依旧豁达乐观、锐意进取。时隔五十余年再回望,我才真正明白,程老师传授给我们的,不仅是汉语专业知识和学习方法,最重要的是坚持终身学习和如何做人的道理。

在校期间,程老师时常指导我们办学习园地和校园墙报。他不仅热心修改学生的墙报稿,还自己写稿,做到示范引领,调动学生的写作兴趣。在他的鼓励下,全班同学办墙报、写稿的积极性提高了。班上同学中,我和马少云的毛笔字写得较工整,因此,每期墙报的抄写工作,程老师常安排我们俩来完成。

1974年8月,程老师带领我们班级前往海北州民族师范学校(以下简称民师)实习。出发前,班级写给中文系党支部的决心书,以及实习结束后致民师的感谢信,文稿撰写与毛笔抄写,都由程老师指定我完成。我至今记得,一天午饭前,我写的那封感谢信张贴在海北民师大灶外墙上。午饭后,程老师找到我说:“感谢信里‘贵校’的‘贵’字写错了,多了一“点”,现在就去更正。”当时我感到难为情,但转念一想,作为汉语文专业的学生,留下错字就是出丑,有损班级与学校的形象,我便立刻去作了更正。这件小事让我深深懂得,汉字的一点一横,既不能多,也不能少,书写汉字要恪守汉字的规矩,同时也让我更加理解了“有错就改,便是进步”这个道理。

照片拍摄于1974年10月24日,海北州浩门镇林园。前排左为程祥徽先生,右为旦正加。

在去海北民师的实习途中,程老师在车上写下一首叙事诗,题为《赴海北民师实习途中》。一个多月的实习结束返校后,我在教学楼旁的黑板上看到了程老师的这首诗,署名是“向晖”。后来,我提及此事,程老师笑着对我说:“向晖者,向太阳也。”原来“向晖”是程老师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笔名之一,“向辉”便是“祥徽”的同音。程老师另有笔名“程远”,《程远诗词初编》《程远诗词二编》等便以此署名,这两本诗词集由朱乃正题写书名。

我们班到民师实习的同学共有三十余人,我撰写了两份教案,分别是毛泽东词作《清平乐·蒋桂战争》和《菩萨蛮·大柏地》,这两份教案最先通过了程老师的审阅。在班级实习生当中,我是首个上台讲课的。当时实习准备时间比较充足,我的教案打磨得较为扎实。教案通过后,我还私下试讲了几次,几乎能把课文和教案背诵下来。可一想到自己是班里第一个登台讲课的实习生,讲课效果不仅关乎班级的集体荣誉,还关系到带队实习的程老师,我心里既激动又紧张,暗暗告诉自己,这第一堂课一定要好好发挥。那天,在我进教室前,程老师特意邀请民师的一位校领导和两位老师前来听课。在我走上讲台前,程老师对我说:“别紧张,我就坐在讲台前面。有问题的话,我在呢。”当我讲完这节课的最后一句话时,下课铃“叮铃铃”地响了,讲课内容和时间把控恰到好处,这节课取得了不错的效果。程老师陪同民师的校领导和老师走出教室后,对我投来了赞许的目光。

五十多年岁月流转,往事依旧历历在目。在指导我们撰写和审阅实习教案时,程老师的要求细致具体。他叮嘱我们讲课要通俗易懂,把知识点讲清楚。从登台的精神面貌、着装仪态,到讲课的眼神表情、语速节奏;从黑板分区、板书设计,到课堂师生互动、提问答疑、点评反馈等,每一个细节他都反复提点。

实习期间,在程老师的主持下,我们在民师校园里办了多期墙报。那时候,墙报是校园主要的文化宣传载体:文稿用大楷、中楷毛笔抄写完成,再搭配插画、绘制边框,用浆糊张贴于墙面,篇幅大小随文稿内容增减。实习之余,我先后写了五六篇反映民师校园风貌与班级实习生活的稿件。每写完一篇,我便拿去请程老师修改。见我写作劲头十足,程老师打趣道:“旦正加到了民师,就好比作家浩然到了西沙。”(彼时作家浩然深入西沙群岛,创作了《西沙儿女》系列作品。)

请程老师帮忙润色修改,就是想对比修改前后的文稿,琢磨他改动之处的用意与道理。我曾向程老师请教,我写作的主要不足是什么,程老师回答了两个字:“结构。”我又问应当如何改进,他说:“多看电影。”后来,我细细思索,程老师所说的多看电影,应当是借鉴影视镜头的叙事逻辑。我曾在报刊上读到,青海一位知名的牧民作家谈及创作经历,说自己早年常常跑到镇上的录像厅看电影,想来和程老师的说法是同一个道理。如今回想,靠看电影来学习文章谋篇布局,也需要做写作上的有心人,毕竟看电影的人很多,未必人人都能从中得到写作的启发。

程老师还传授给我一条写作经验:身上要带一支笔、一个小本子,要时常构思,有感想、有想法要及时记下来。几十年来,我一直按照程老师的教诲去做。直到现在外出,身上还带着笔和本子。有时也先用手机随手记下片段,回去之后,再誊写到本子上或者敲到电脑里。

程老师二十多岁来到青海,四十多岁远赴澳门。在青海民族学院,他曾被破格晋升为教授。他把人生最美好的青春年华,奉献给了青海高原,奉献给了青海的民族教育事业。青海的一草一木、校园生活,都成了程老师心底挥之不去的珍贵记忆。程老师的著作《多味的人生之旅》第一辑《追梦青海高原》,收录十余篇散文,《行走在青海的诗痕》《草原忆趣》《情寄青海》《回青海》《青海的藏族与藏戏》《遥送青海故人一程》等篇目,字里行间皆是剪不断的青海情缘。

程老师在现代汉语、语言风格学、古典诗词、书法艺术等诸多领域,留下了丰厚的文化财富。追溯学术脉络,程老师师承著名语言学家王力、吕叔湘二位先生;而王力、吕叔湘的恩师,正是被誉为“中国现代汉语之父”的赵元任。这一代代语言学界泰斗,为中国现代汉语与语言学发展所作出的学术贡献,嘉惠学林,影响深远。

1988年11月,我收到程老师从澳门寄来的亲笔回信。信中,他谈及在港澳的生活感触,关切地询问昔日学子的近况,并鼓励我坚持写作。这封跨越千里的书信,至今读来犹觉温暖。

2000年8月19日,恩师程祥徽先生和学生相聚于青海湖畔,中间为程祥徽先生,左为石国正教授,右为旦正加。

我于1975年7月毕业25年之后,至2000年8月19日,才与程老师相聚于青海湖畔。当我向坐在帐篷旁的程老师走去时,程老师高兴地叫着我的名字,我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握住程老师的手。程老师微笑着,我心里很激动。20多年未见,程老师一下就认出了我,还记着我的名字。当日,青海民族学院中文系“齐思尔”班的部分同学也前来相聚,我们在湖边搭起的帐篷里,共叙师生情谊。程老师在《回青海,读〈青海湖·视野〉》一文中,记录了此次相聚情景。

如今,程老师离开我们已有三年。他一生辗转南北,从燕园到青海高原,从香江之畔到濠江之滨,始终未曾停下辛勤耕耘的脚步。他留给我们的不仅是一部部厚重的学术著作,更是一种治学的严谨、为师的仁厚和处世的豁达。作为他五十多年前的学生,我时常想起那些围坐在程老师身旁听讲的午后,想起他坐在讲台前陪伴我上第一堂课的身影,想起那封来自澳门的亲笔信。程老师的人格与为学,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岁月流转,斯人已去,然师恩如山,念念于心。谨以此文,遥寄对程祥徽先生最深切的怀念。

附:程祥徽先生来信原文

旦正加弟:

来信及《青海藏族风情》文稿均已收到,谢谢。我于一九七九年初改正了右派问题,同年离开青海到达香港。一九八一年澳门东亚大学成立,我便应聘来澳门教书了。我在青海共二十一年(一九五八至一九七九),自二十二岁至四十三岁,可谓整个青春献给了青海。所以对青海有一份特殊的感情,特别是经常怀念民院的同学们。我在港澳已近十年,最深刻感受是:纯真的感情只存在于师生之间!民院二十一年的生活又何尝不如此?这次读你来信甚感欣慰。你文思敏捷,文字很有特色。希望你抽时间多写,以后结集出版。如想在澳门发表,请寄澳门红窗门街华侨报副总编黄汉强先生,信中请提及我。另外我会向他推荐你的文章。此次寄来的二十六篇亦可稍事整理投交黄先生处理。

海南有哪些旧时同学?原来我知道的有郑善鹤、黄富强等,他们是六十年代的毕业生;七十年代的则有罗成林、尕藏本、吉秀芹等。如果能见到他们,请转致问候。

你应该早已成家了吧?家眷情形如何,便时请略告一二。

匆复。顺祝安好!

程祥徽

一九八八年十一月十六日 澳门


作者:旦正加,藏族,1954年6月生,青海互助县人,笔名丹正佳、然洛塘丹正佳。1975年7月毕业于青海民族大学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资深地方志编辑。1970年3月参加工作,2002年3月退休。长期在海南州文化部门工作。曾参与首部《海南州志》《共和县志》《青海风俗简志》的编写,并担任二轮《贵德县志》《大通县志》及《海南州志》等志书的主审成员之一。青海省民研会理事,海南州文联第二、三届荣誉主席。2019年12月被评为全国修志先进个人并记入《海南州年鉴大事记》;在省级以上刊物发表诗文50多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