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之前的文章,我们提到过这样一种观点:特朗普相当于美国的董卓。
之所以得出这样的结论,首先是因为二者生态位完全一致:非主流豪强。
当然,这样的定位可以更准确一点:被主流权贵瞧不起的非主流豪强;如果要再准确一点就是:被主流权贵瞧不起,又觉得自己很聪明,且敢想敢干的非主流豪强。
董卓、特朗普这样的非主流豪强,因为本身实力不足,筹码不够,而自以为自己无比聪明的他们,又不甘心老老实实待在自己生态位上积蓄力量韬光养晦,所以他们往往会以夸张的方式,给自己行为加上超级杠杆,好处是在对手不知虚实时确实可以唬住对手,坏处是任何一点预期利益没能及时兑现,都会诱发海啸般的崩溃。
如果仔细翻看历史,会发现导致汉末大乱的董卓进京事件,其本质是董卓这个所谓的“聪明人”,加了一百倍杠杆入场,最终因利益无法兑现而“爆仓”的灾难事件。
世族的漏洞
一个社会走到后期,整个社会的核心资源会被少数超级利益集团把持,这样的超级利益集团会有自己的内部行为逻辑,甚至只有内部人士才能听得懂的语言。
而非主流权贵最大的问题是:他们能在核心权贵圈子的门口听见只言片语,却无法了解事情的全貌,而如果这个非主流权贵正好是个自认为很聪明的家伙,他就会自行把复杂的社会规律简化,进而得出“我上我也行”的结论。
这些规律,特朗普都在现身说法地向大家证明,我们先回顾一下当初的“聪明人”的董卓是怎么做的。
当初,汉灵帝驾崩,皇权中空,已经将权力触手伸向内外廷和禁军系统的以汝南袁氏为首的世族集团决定不等了,直接导演一出太监与外戚互斗的大戏,再由世族来坐收渔利。
在这出大戏中,袁家的三位主要人员各司其职,本身是西园八校尉之一的袁绍负责忽悠大将军何进,让他与太监火并,并在火并发生后,控制住当时京师数量最大的禁军系统;在宫廷禁军中任职的袁术,负责在外戚与太监开始火并后控制皇宫;而司徒袁隗则负责在一切尘埃落定后接管官僚系统。
如果一切顺利,袁家将控制帝国的行政中枢和禁军系统,再配合上袁家的门生故吏系统,天下姓袁,将不再只是一句空话,至于老刘家的小皇帝将沦为一个被养在深宫之中的傀儡。
袁家在行动时,留有预案,毕竟当时的禁军还掌握在大将军何进手中,一旦事态有变,袁家得留有后手,这个后手就是外兵。
司徒袁隗召集凉州的董卓和并州的丁原率军向洛阳进军,外兵的作用除充当袁家的备选方案外,还有一个重要作用:营造紧张气氛,让太监们相信,只有跟大将军何进拼个你死我活,才有一线生机。
袁家的大戏最初非常成功,大将军何进与太监成功火并,太监们杀掉何进,袁绍等人又大肆诛杀太监,太监和外戚势力在这一轮火并中全部报销,世族们马上就要成为这场斗争的最终胜利者了。
但袁家的一个漏洞,葬送了这个计划。
曾被袁隗提拔的西北军阀董卓,原本只是被叫来当一个工具人的,但董卓有一个弟弟叫董旻,此时正在宫中当奉车都尉,了解宫中之事来龙去脉的董卓,“聪明”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老领导”袁隗想要登上权力之巅得分两步,第一是控制京师禁军,第二是控制住皇帝。
当然,“聪明人”董卓会把这一切再次简化为“军队+皇帝”。
想到这里,董卓立刻发现,他的手上本身就有军队,再控制住皇帝,就可以取代老领导袁隗登上权力之巅了,而皇帝的行踪,作为奉车都尉的弟弟董旻又很容易获悉。
就这样,董卓认为自己抓住了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只要搏一搏,单车立马变摩托。
杠杆高手
关于董卓和他所在的西北军阀,这里得多说一些,首先必须明白一件事:董卓并不是凉州地界上唯一的军阀,至少有两股势力能与之分庭抗礼,一个是皇甫嵩带领的血统更纯的朝廷官军,另一个则是韩遂、马腾等率领的凉州叛军,直接听命于董卓的军队其实就2-3万人。
按理来说,手上只有那么点家底的董卓,是不足以争天下的,但董卓却认为只要胆子够大,敢于使劲加杠杆,就能弥补硬实力的不足,将天下尽数收入囊中。
初到洛阳时,董卓手上就3000兵,在先于袁家找到皇帝后,董卓让这三千人白天大摇大摆进城,晚上再偷偷出城,如此反复几次,显得人很多。
另一边,董卓也在偷偷调动自己的西凉军嫡系往洛阳赶,但董卓的嫡系一共也就2,3万人,当时洛阳禁军的总规模也在3万人左右,就算董卓的部曲全来了,也不敢说稳赢。
但不要紧,2000年前的董卓,和2000年后的特朗普都有一个优势:特别能忽悠。
董卓先是找到并州军主簿吕布,希望拉拢对方,董卓当过并州刺史,二人之间应该是说得上话的,最终结果是吕布干掉了上司丁原,带着并州军投奔了董卓。
董卓是如何说服吕布的呢?不会想,肯定是给了很高很高的利益许诺,具体来讲,对并州军整体,得给很高的待遇,而对吕布本人,要给帝国中央的高级官职,吕布此时已经是主簿了,在地方军系统里,他基本已经干到头了,对他来说,最有吸引力的无疑是帝国中央的高级官职,这等于直接实现了阶级跃迁。
获得了并州军的支持后,董卓又去洗脑京城南北禁军,和西园军,套路应该都一样,基层官兵许诺待遇或者直接给钱,高级军官许诺中央的高级官职。
现在很多文学作品把董卓塑造成了一个无脑的莽夫,但从进入洛阳后一个月内,就成功说服了吕布的并州军和京城禁军全部站队自己这一边这一点来看,董卓至少在谈判技巧这一块,绝对可以称做高手。
凭借三寸不烂之舌,董卓实现了蛇吞样,控制了皇帝和京城禁军,站在了四世三公的袁家想要站的位置上,如果事情停留在这一步,董卓进京无疑是“爱拼才会赢”的经典案例,但杠杆从来都有两面性,接下来发生的事,对董卓来说,有点“超纲”了。
去杠杆
董卓本人,就是一个实力强一点的凉州军阀,后世有人将尔朱荣与董卓放在一起对比,但这其实是在“黑”尔朱荣,尔朱荣是实打实的手握天下最能打的军队,任何其他势力在他面前都是土鸡瓦狗,而董卓自己手上的筹码远远不足以支撑他稳定天下,他是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忽悠了吕布的并州军和京师禁军加入自己的队伍,才控制住洛阳朝堂。
此时董卓麾下的军队,真正意义上讲,应该算是一支成份极为复杂的联军。
能把这些联军聚集到一起的,只有利益。
而这份利益要想兑现,得有一个群体支持:世族集团。
当时,国家的高级职务都由世族集团把持,董卓如果想兑现对新加入盟友的承诺,就得让世族集团就范,拿出帝国中央的高级官职封赏跟随董卓进京的主要盟友。
但帝国中央的高级官职一直是世族集团的垄断资源,又怎么会跟你董卓这个臭丘八分享呢?
有人可能会说,皇帝都在董卓手中了,且董卓拥有京城最高级别的武装力量,世族集团如果敢不同意,直接杀掉,高级官职直接封,不用世族集团点头。
这个办法是否可行呢?很快世族集团就给出答案了。
董卓最初的想法应该是这样的,拉拢世族集团的首领袁隗,一定程度上保证袁家的利益,然后让袁隗利用世族集团领袖的身份,拿出高级官职回报董卓,但是人家袁家原本要的是把皇权直接控制在自己手中,你董卓给的那两个仨瓜俩枣,人家又岂会看得上。
最终袁家二代两个话事人,袁绍和袁术,逃离了洛阳,转身就召集十八路诸侯讨伐你董卓。
当时皇帝可是在董卓手中,所以从法理上讲,这十八路诸侯等于造反,但无论是当时还是后世,几乎所有人都认为造反的是你董卓。
直到这一刻,董卓才真正明白什么叫世家大族,世家大族的影响力,是几百年间从地方一点一点长出来的,至于控制中央的权力,那是地方世族向顶级世族进化的关键一步,即便中央的高级职务消失,这些世族子弟,还可以依托家族在地方的影响力,拉起一支队伍。
当初袁隗认为董卓可靠,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将董卓看做自己的门生故吏,对于这套门生故吏的体系,董卓一定是不屑一顾的,但这一刻董卓终于懂了门生故吏的全部含义,门生故吏系统是一张遍布中央和地方的权力网,袁家有这张权力网,所以控制皇权后,就可以直接靠这张网络治理国家,而你董卓没有这张网,你即便控制了京城,你的政令也不会被地方承认。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董卓彻底尴尬了,他的一百倍杠杆,如果没有中央高级权力背书,爆仓,那是分分钟的事。
去杠杆
其实,从十八路诸侯杀过来的那一刻,董卓的命运基本就注定了,输赢其实没那么重要,问题的关键是,那十八路诸侯已经无比清晰地告诉了董卓盟友们:他先前的许诺,都兑现不了了。
吕布的并州军,京师禁军,以及后来被他忽悠来的其他西北军阀,都眼巴巴地等着董卓兑现承诺呢,结果如今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十八路诸侯,接下来,就要开始去杠杆了。
其实十八路诸侯刚到来的时候,董卓还是有一点机会的,如果他能对十八路诸侯打出单方面屠杀式的战绩,就可以凭借武力重新确立权威,十八路诸侯各怀鬼胎,也在客观上给了他这个条件。
但董卓却犯了一个致命错误,他让自己手下胡轸带领凉州军与吕布带领的并州联合作战。
诸侯军联合作战会扯皮,难道你董卓麾下的联军就不会扯皮吗?
与胡轸、吕布联军作战的是孙坚,这一仗成为了孙坚的封神之战,双方一交手,吕布就躺平,甚至故意做手脚坑胡轸,最终胡轸麾下大将华雄被斩(正史是孙坚斩的华雄),董卓军惨败。
被孙坚击败一次后,董卓立刻放弃洛阳逃跑,可见他拼凑出的那支联军根本就没什么忠诚度,打不了任何一点逆风仗。
这次董卓倒是吸取教训了,自己带着凉州本部兵马先跑,让吕布的并州军垫后,但吕布干嘛给你垫后,人家当初加入你董卓集团是要分好处的,不是当炮灰的。
狼狈逃到长安的董卓,准备下另外一盘棋了,至少皇帝在自己手上,关东是管不了了,自己索性也不管了,关起门当个关西王也可以接受,实在不行,再退回凉州,当个西凉王。
但这样一来,吕布的并州军就尴尬了,在你们凉州人的势力范围内,得到重用的肯定是你们凉州人呀,人家吕布在并州老家还能当主簿,如今跟着你董卓折腾了这么一大圈,当初说好给的是中央的高级职位,如今不但退化成一个割据政权,还得在割据政权里当二等公民,吕布又怎么会甘心,甚至即便吕布甘心,他手下的并州军也不会甘心,当初说好的吃香喝辣,结果现在背井离乡来寄人篱下。
于是董卓当初加杠杆的最关键一环发生了最严重的反噬:最早加入的并州军,如今对现状最不满,成为了董卓最坚定的反对者。
吕布和他背后并州军团的尴尬处境很快被世族子弟王允发现了,王允同样出身高级世族,而吕布的并州军此时又是一支孤军,这两股力量的组合才是最优解,于是董卓就成为了挡在他们面前的绊脚石。
于是,为了利益加入董卓军的又再次为了利益加入王允阵营,拼命加杠杆的董卓,去脑袋展示了杠杆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