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天元年深秋,太极殿的铜鹤香炉里焚着龙涎香,烟柱笔直上升,在藻井处散成一片薄雾。
李隆基坐在御座上,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扶手,那上面还残留着父亲李旦掌心的汗渍——三日前禅位大典上,父亲把玉玺递过来时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他接住的那一刻,老头子的眼神说不清是解脱还是恐惧。
殿中站着姚崇和宋璟。这两个人是他从潞州就带在身边的旧臣,说话不用绕弯子。李隆基把一份折子从案上推下去,纸张滑过光滑的漆面,停在姚崇脚边。
“祖母在洛阳病了两个月了,”李隆基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太医署报上来的脉案,说也就是这个冬天的事。朕想问问二位,到时候,该怎么处置?”
姚崇弯腰捡起折子,没急着看。他太清楚这份折子里写的是什么了——武则天退位后迁居上阳宫,中宗李显给的尊号是“则天大圣皇帝”,可李显死了,韦后也死了,如今坐在皇位上的是她的亲孙子。而这位亲孙子,八岁那年被这个祖母叫去嘉豫殿请安,等回来的却是母亲窦氏和嫡母刘氏两具冷透了的尸体。宫中没人敢说她们是怎么死的,但所有人都知道她们死在了谁的手里。
宋璟先开口了,他这人说话从来不拐弯:“陛下问的是处置什么?处置人,还是处置名分?”
李隆基看了他一眼。
“朕问的是,朕该拿她怎么办。”他顿了顿,嗓子有些发紧,“她杀了我母亲。朕八岁那年冬天,母亲和刘妃一起去给她拜年,进了嘉豫殿的门,再没出来过。后来朕长大了才知道,她们被杖杀在殿后头,尸体都不知道扔去了哪里。朕连给母亲招魂下葬,都只能拿她生前穿过的衣裳埋进土里。”
殿里静得能听见铜鹤肚子里香灰塌落的声音。
李隆基站起来,走到殿门口,背对着两个大臣。他的声音从门框那边传过来,带着年轻人压不住的恨意:“如今她老了,病了,躺在洛阳的宫里等死。朕是皇帝了。朕要是想让她死得难看些,你们说,行不行?”
姚崇和宋璟对视了一眼。
姚崇往前走了一步,把折子举过头顶:“陛下,臣有一言,说了可能掉脑袋。”
“说。”
“臣以为,陛下应当遵守孝道。”
李隆基猛地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他盯着姚崇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声又冷又硬:“姚元之,你再说一遍?”
姚崇没躲他的眼睛:“陛下,臣说的是遵守孝道。但不是对武则天遵守孝道,是对陛下自己的母亲遵守孝道。”
李隆基愣住。
姚崇把折子展开,指着其中一行:“陛下追尊窦德妃为昭成皇后,招魂葬于靖陵,这是陛下对母亲的孝心。可陛下想想,若陛下今日以孙弑祖母,天下人怎么说?他们会说李隆基刚坐上龙椅就迫不及待地杀祖母,杀的是曾经当过皇帝的人。史书上记一笔,后人评一句,到那时候,谁还记得窦皇后的冤屈?人们只会记得陛下开了个弑杀祖辈的头。”
宋璟接上了话,声音比姚崇沉一些:“陛下,武则天该死,臣不替她辩。可她已经是个被儿子赶下台的老人了,中宗复位时她就已经去了帝号,如今躺在洛阳等死,杀不杀她,对朝局没有任何分别。可陛下若动了手,满朝文武、天下藩镇会怎么想?他们会想,今天陛下能杀祖母,明天会不会杀兄弟?后天会不会杀功臣?人心一散,陛下拿什么坐稳这江山?”
李隆基攥着门框的手指节发白。
他想起一些事来。想起六岁那年,武懿宗拦他的车骑队伍,他骂回去,武则天听说后不但没罚他,还夸他“气概不凡”。想起有一回武则天把诸皇孙叫到殿上,让他们抢珍宝,别人都抢疯了,他坐在那儿没动,武则天摸着他的背说“此儿当为太平天子”,把玉龙子赐给了他。那些记忆是真的,像针一样扎在恨意中间,拔不干净。
可母亲也是真的没了。他连她长什么样都记不太清,只记得有一年冬天她抱着他在廊下看雪,手很暖。后来那只手就再也没出现过。
“那你们说,”李隆基的声音低了下去,回到御座前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朕就什么都不做?就让她安安静静地死在洛阳,然后朕还得给她上谥号,还得把她跟高宗合葬在乾陵?”
姚崇摇头:“陛下不必替她做什么。但陛下可以替自己做什么。”
李隆基抬眼看他。
“臣的意思是,武则天如今是死是活,怎么死,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陛下怎么对待这件事。”姚崇把折子合上,搁回案头,“臣斗胆说句诛心的话。窦皇后的仇,陛下记了二十年,可这二十年里,陛下从临淄郡王走到今天这个位子,靠的是隐忍和时机。如今大局初定,太平公主还在朝中盘着,陛下若在此时因私仇闹出动静,那是给对手递刀。”
这话戳中了要害。李隆基的眉头动了一下。太平公主。他那个好姑姑,此刻正在她的公主府里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巴不得他犯个错好让满朝文武看看“新皇帝不过如此”。
宋璟补了一句:“陛下若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臣倒有个法子。武则天当年杀窦皇后,用的是‘巫蛊诅咒’的罪名,是诬告。陛下如今可以追查此案,为窦皇后昭雪,把当年的冤情公之于天下。史官一记,后人一看,便知道窦皇后是冤死的,武则天是屈杀儿媳的。这比杀一个快死的老妇人,狠多了。”
李隆基沉默了很久。
殿外的光斜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半边陷在阴影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脱口问了出来:“她还在洛阳的宫里,有人伺候吗?”
姚崇愣了一下:“回陛下,上官婉儿留下的旧人还在,日常起居有人照应。”
“她吃什么?”
“据说胃口不好,每日只进些粥。”
李隆基把身子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画面很奇怪,不是母亲的脸,而是一个很老的妇人,坐在空荡荡的宫殿里喝粥。那是他祖母。那个夸他“太平天子”的人,那个杀了他母亲的人,现在是同一个喝粥等死的老婆子。
“朕知道了。”他睁开眼,“你们下去吧。让朕想想。”
姚崇和宋璟退出去之后,李隆基一个人在殿里坐到了天黑。掌灯的宦官进来添了三次油,最后一次他摆手让人退下,自己走到殿外台阶上站着。长安的秋夜已经有凉意了,风从终南山方向刮过来,带着草木枯萎的气味。
他叫来高力士。
“你跑一趟洛阳,”他说,“看看她。别惊动旁人,就看看她怎么样。”
高力士领命去了。十天后回来复命,跪在御前说了实话:“则天大圣皇后……老了。臣去的时候她靠在榻上,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臣来。问臣是不是从长安来的,臣说是。她又问,皇帝好不好。臣说好。她就没再问了。”
李隆基站在窗前,背对着高力士。
“她还说别的没有?”
高力士犹豫了一下:“说了。她说……‘阿瞒小时候掉下高楼都没事,命硬,比我这老婆子强。’”
阿瞒是他的小名。李隆基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毫无预兆,他自己都没料到。他用力吸了口气,把那点酸意压回去,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了:“行了,你下去歇着吧。”
那年冬天,武则天死在了洛阳上阳宫。消息传到长安时是腊月,李隆基正在跟姚崇议来年的漕运改道。他听完禀报,搁下朱笔,说了句“知道了”,继续议漕运。议完之后姚崇要走,他叫住了。
“姚卿。”
姚崇回头。
“你说的那个法子,朕用了。窦皇后的冤案,让史馆重新修录,把当年诬告的事写清楚。”
姚崇躬身:“陛下圣明。”
李隆基摆摆手,脸上露出一点很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表情:“别圣明了。朕就是觉得,杀一个死人没意思。她死了,我母亲也活不过来。但我能让后人知道,我母亲是怎么死的,她又是怎么害的。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按皇后的礼制,把她和高宗合葬吧。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
姚崇应声退下。走到殿门口时听见李隆基在后面嘟囔了一句,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八岁那年她给我的玉龙子,我还留着呢。”
姚崇没回头,嘴角动了动,推门走进了长安的暮色里。雪开始下了,细碎的,落在地上就化。宫墙外的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落进排水渠里,顺着水流往东去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