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晚上6点多,我老婆走了,卵巢癌晚期,硬撑了不到两个月
她走的时候,窗外天还没有完全黑。
病房里的灯亮着,白得有些刺眼。墙上的电子钟跳到18点07分,她忽然睁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
那时候她已经很久没有说完整的话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我赶紧把耳朵凑过去。
她说:“老周,窗帘拉开一点。”
我顺着她的目光,把窗帘往旁边拉了拉。外面是住院楼后面的树,树叶被风吹得轻轻晃,远处还有几盏刚亮起来的灯。
她看了几秒,问我:“天黑了吗?”
“还没,能看见树。”
她点点头,像是放心了。
我坐回床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已经瘦得只剩一层皮,指甲上还留着她前几天让我涂的浅粉色指甲油。那瓶指甲油是她从家里带来的,护士说住院也可以收拾得漂亮一点,她就笑着让我给她涂。
我手笨,涂得歪歪扭扭。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说:“你这技术,出去给人做美甲,第一天就得关门。”
我说:“那我只给你一个人做。”
她笑了笑。
那是她这两天唯一一次笑得那么明显。
18点12分,她的呼吸忽然变得很轻。不是电视剧里那种突然的告别,她只是慢慢安静下来,像是累了很久,终于可以把肩膀放下。
我以为她睡着了,还低声说:“你睡吧,我在这儿。”
她没有回答。
我又叫了她一声:“老婆?”
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我一开始不相信。
我把手放到她鼻子下面,感觉不到气息,又把手贴到她胸口。那里安静得不像话。
我按了床头的铃,护士很快进来。医生过来确认的时候,我一直站在旁边,盯着那块白色的床单,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怎么能走得这么快?
明明刚才还问我天黑了没有。
明明她还欠我一顿饭。
她说等病好了,要去吃一碗热腾腾的面,不要病房里的清淡饭。她还说要把家里的窗帘换掉,说现在这套颜色太沉,看久了心情不好。
她说了那么多以后。
可她没有以后了。
她确诊是在不到两个月前。
那天她只是说肚子胀,吃几口饭就饱,晚上还总是疼。我们起初以为是肠胃问题,买了药,也劝她别总熬夜。
她是小学老师,平时什么都能忍。嗓子疼了,含两颗糖就去上课;腰酸了,回家贴一张膏药;发烧了,也总说睡一觉就好了。
那次她终于去了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后,医生让我们坐下。
我问:“严重吗?”
医生没有马上回答,只把片子推到我们面前。
我其实看不懂那些黑白影像,可我看得懂我老婆的表情。
她盯着片子看了一会儿,问:“是卵巢?”
医生点头,说已经是晚期,需要尽快治疗。
我握住她的手,感觉她的手心一点点凉下来。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没有说话。走到楼下,她忽然停住,问我:“你怕不怕?”
我说:“怕。”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我又说:“但我不走。”
她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我也没打算让你走。”
治疗开始以后,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第一次化疗回来,她在卫生间里吐了很久,出来时脸色惨白,还强撑着问我:“我是不是很难看?”
我说:“没有。”
她瞪我:“你连骗我都不会。你应该说我比昨天漂亮。”
我马上改口:“你比昨天漂亮。”
她擦了擦嘴,靠在门边笑:“这还差不多。”
后来她掉了头发。
她不愿意戴假发,说闷得慌,只让我陪她去买了一顶柔软的帽子。帽子是米白色的,上面有一小朵布花。
她戴上以后,在镜子前转了一圈,问我:“像不像还没退休的老师?”
我说:“像。”
“那就是好看。”
她一直这样。疼得厉害时,她会咬着牙,不肯叫;吐得站不住时,她会先把地擦干净;半夜醒来喘不上气,她还会摸黑给我掖被角。
我有一次实在忍不住,冲她发火:“你都这样了,能不能别管我了?”
她靠在床头,脸色很白,却认真地看着我。
她说:“我不管你,谁管你?”
我转过身,不想让她看见我哭。
她却在后面慢慢说:“老周,我不是因为不疼才不哭。我是怕你听见以后,更害怕。”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一直到天亮。
家里没有开灯,只有冰箱偶尔发出一点响声。她睡在卧室里,呼吸声断断续续。我隔着门听着,生怕那声音什么时候停了。
不到两个月,她从一个还能自己做饭的人,变成了连翻身都需要我帮忙的人。
她却不许我请太长的假。
她说:“你那点工资,经不起你天天不上班。”
我说:“工资没了还能挣。”
她摇头:“人不能只剩下照顾病人这一件事。你得出去,见见人,听别人说几句废话。这样我不在了,你才不会一下子塌掉。”
我当时立刻打断她:“你别说这种话。”
她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说:“好,不说。”
可我知道,她只是暂时不说。
她把家里的事情一件件交代给我,钥匙放在哪里,冬天的被子要晒,阳台上的那盆绿萝不能浇太多水。
她还特别认真地告诉我,冰箱里有一盒饺子,是她包的,冻起来以后忘了吃。
“你别舍不得。”她说,“我走了以后,你也得吃饭。”
我说:“你自己吃。”
她看着我,没再反驳。
那盒饺子后来一直放在冰箱里。我不敢打开,仿佛打开以后,她就真的只剩下那一盒饺子了。
她走后的第二天,我回家拿衣服。
卧室里还留着她身上的味道。床头柜上放着她的梳子,梳子里缠着几根很短的头发。她生病以后,头发掉得厉害,最后只剩下稀薄的一层。
我站在床边,不敢坐下。
因为我怕一坐下,就会习惯这个房间里没有她。
可我还是坐了。
床垫向旁边陷下去一点。我下意识地往右边挪了挪,给她留出位置。挪完以后才想起来,她已经不会回来躺下了。
那天晚上,我把她的手机充上电。
手机屏幕亮起来,停在我们最后一条聊天记录上。
她发给我一句:“晚上回来买点橘子,想吃酸的。”
我回复:“好。”
那是我最后一次给她承诺。
橘子我买了,放在病房的桌上。她只吃了一瓣,就摇头说太酸。
我问:“那还想吃什么?”
她说:“想吃你煮的粥。”
我说:“你嫌我煮得难吃。”
“现在不嫌了。”
我第二天一早就回家煮粥,煮得太稠,她只喝了两口,却说很好喝。
她骗了我一辈子。
我做的饭,她总说差一点;我买的衣服,她总说颜色不合适;我修坏了水龙头,她嘴上嫌弃,转头却会给我递毛巾。
直到最后,她还在骗我,说我煮的粥好喝。
办完她的后事后,很多人劝我想开点。
我知道他们没有恶意。
可“想开点”这三个字,听起来太轻了。像是我只要把手松开,她就会从心里掉出去;像是不到两个月的病程,也可以用一句话盖过去。
我不想把她忘掉。
但我也不想只靠痛苦证明我爱过她。
这是她最后逼着我答应的一件事。
她临走前的那个下午,精神还短暂地好了一点。她让我把床摇起来,靠在床头,对我说:“以后你要是想哭,就哭。别在别人面前装没事。”
我说:“我不会再找别人了。”
她皱眉:“我问的是这个吗?”
我不说话。
她握着我的手,力气小得几乎感觉不到。
“老周,人活着不能因为一个人走了,就把自己的日子也停掉。”她说,“你可以想我,可以难过,但你要吃饭,要出门,要跟人说话。”
我低声说:“你管得真多。”
“我不管你,谁管你?”
她又重复了一遍。
这次我没有反驳。
我答应她,会好好活着。
不是因为我已经放下了,而是因为我知道,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
今天是她走后的第四天。
我第一次打开了冰箱,拿出那盒饺子。饺子皮已经有些裂了,我煮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勉强能吃。
我端着碗坐到餐桌前,旁边空着她的位置。
吃到第三个时,我突然哭了起来。
哭得很难看,眼泪掉进汤里,鼻子也堵住了。我一边哭,一边对着空椅子说:“你看,我还是不会照顾自己。”
房间里没有人回答。
可过了一会儿,我还是把那碗饺子吃完了。
晚上6点多,天又慢慢黑下来。
我站在窗边,把窗帘拉开一点。外面的树还在风里晃,和她走的那天一样。
我对着玻璃轻声说:“今天没有看见你,但我吃饭了。”
说完这句话,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我知道往后的每一个晚上,都会比以前难一点。也知道某一天,我可能会在街上听见别人喊“老婆”,下意识回头,再想起她已经不在了。
可是我会照她说的做。
我会吃饭,会出门,会把阳台上的绿萝养好。
我会记得,她是在不到两个月的病痛里,硬撑到最后的人;也是在晚上6点多,安静离开,却还在惦记我以后怎么生活的人。
她走了。
而我还得替我们两个人,把日子继续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