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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水木史记

编辑：水木史记

——《前言》——

宣德十年正月初三，乾清宫里，朱瞻基死了，三十六岁。

他被史书写进了"仁宣之治"，被文臣武将一致称颂，被解缙用三个字"好圣孙"保住了整个家族的命运格局。

他死后十四年，他亲手安排的一切，在土木堡轰然倒塌。

——《壹》——

永乐朝的代价

永乐三年（1405年），郑和第一次出海。

船队的阵势是前所未有的。大型宝船六十二艘，随行人员约两万七千人，沿着西洋的航路一路向南，抵达东南亚、印度洋沿岸。

这一次的成本，后世学者根据史料估算，综合花销约七十五万两白银。

七次下西洋，前六次发生在永乐朝，规模相仿，开销相仿。（数据出处：人民日报《郑和下西洋的花销和"赚头"》，2024年4月12日）

郑和出海是朱棣亲自拍板的，但这笔钱，不是从朱棣自己兜里出的，是从户部出的，从国库出的，从百姓的赋税里出的。

郑和之外，还有别的。

永乐八年（1410年），朱棣第一次亲率大军北伐蒙古。

此后分别于永乐十二年（1414年）、永乐二十年（1422年）、永乐二十一年（1423年）再度出征，永乐二十二年（1424年）第五次北伐，再无归途。

朱棣病逝于榆木川，享年六十四岁。

五次北伐，每次都是几十万人的调动，粮草、战马、武器全部从各地征调。出去，打了，回来。蒙古的边患没有解决，国库的消耗却实实在在留下了。

永乐十九年（1421年），朱棣把都城从南京迁到了北京。

修建北京城、紫禁城、各处坛庙，征调全国各地数十万工匠与民夫，楠木从湖广、四川的深山里砍伐，沿水路运到北京，工程持续多年。

户部尚书夏原吉曾上疏反对继续北伐，说国力不支，话还没说完就被朱棣投入大牢。

朱棣还在永乐五年（1407年）征服了交趾（今越南北部），设交趾布政使司，把那里变成明朝第十四个省。

从那一年起，明军就开始在那片土地上年年打仗，镇压此起彼伏的抵抗运动。二十年里，驻扎在交趾的士兵要吃饭，要穿衣，要有武器，这些都要从内地运过去。

把这些叠加在一起：五次北伐、六次下西洋（宣德朝还有第七次）、迁都修京、统治越南二十年——永乐年间的开销，把洪武朝积累下来的家底消耗得七七八八。

朱棣死的那一天，北京城的宫殿是新的，帝国的气势是雄壮的，国库的钱，已经不多了。

这笔亏空，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但朱棣不用管了。他把这个帝国交给了儿子朱高炽，然后死在了回北京的路上。

——《贰》——

朱高炽的十个月

朱高炽从来不是朱棣欣赏的类型。

朱棣骑射出众，靖难之役亲上战阵；朱高炽体态肥胖，腿脚不便，走路需两人搀扶。朱棣打完靖难、登基称帝，册立太子时犹豫了很久。

他更看重英武善战的次子朱高煦，觉得朱高煦更像自己。

大学士解缙劝朱棣，说皇长子仁孝，天下归心，随后加了一句："好圣孙。"意思是，即便你不喜欢这个儿子，也要考虑那个孙子朱瞻基，太子之位若不传给长子，孙子的将来也会乱。

朱棣沉默良久，把太子的位子留给了朱高炽。

朱高炽在东宫里熬了整整二十多年。他熬过了朱棣的五次北伐，在皇帝亲征期间六次监国，把后方政务料理得无可挑剔。

他同时熬过了次弟朱高煦的连番构陷，东宫周围布满了锦衣卫的眼线，稍有差错就会被上报给朱棣，但他没有出过错。

辅佐他的大臣，黄淮、杨溥、金忠等人相继遭到迫害入狱，他依然撑着。

永乐二十二年（1424年）八月，朱棣驾崩，朱高炽即位，年号洪熙。

他登基后做的第一批事，全是在收尾。释放夏原吉，为其官复原职。这个因为反对北伐而被投入大牢的户部尚书，在新皇帝手里重见天日。

平反冤狱，赦免建文旧臣。靖难之役留下的历史债务，在这里开始偿还。

停止向西洋派遣宝船，停止皇家采办珍玩。他明确下令，今后谁再提下西洋的事，谁问罪。

把皇太子朱瞻基派往南京，考察能否将都城迁回南京。北京离国家的经济重心太远，维持成本极高，他认为应该搬回去。

这些决定，每一条都是在给父亲的旧账减负。

但朱高炽没有活到把这些事做完的那一天。

洪熙元年（1425年）五月，朱高炽驾崩，在位不足十个月，享年四十七岁。洪熙这个年号，成了只用了不到一年的孤立年号。

迁都南京的计划，停在了考察阶段，始终没能变成圣旨。

他来得及看清问题，来得及开始处理，来不及做完。

——《叁》——

朱瞻基的难题

朱高炽驾崩时，皇太子朱瞻基正在南京。他收到消息，立即启程北上奔丧。

据部分史料记载，途中有人试图截杀，疑似汉王朱高煦派出的骑兵，埋伏在路上，意图让这个侄子死在半路。朱瞻基改道绕行，抵达北京，惊而无险。

洪熙元年六月，朱瞻基正式即位，年号宣德。

他继承的，不是一个清爽的开局，而是父亲留下的半截收尾和祖父积累的庞大遗产。叔叔的旧账，先结。

汉王朱高煦，是朱棣次子，靖难之役时骑马冲锋、救父于险境的猛将。

据《明史》记载，靖难激战期间，他曾"成祖屡濒于危而转败为功者，高煦力为多"。

朱棣因此长期对他有所偏袒，这让朱高煦始终觉得，皇位应该是自己的。他把自己比作唐太宗李世民，甚至向朱棣索要"天策卫"这样僭越的名号。

朱棣没有因此严惩他，只是把他改封到山东乐安州。乐安州远离政治中心，兵力有限，但朱高煦一直没有死心。

宣德元年（1426年）七月，朱高煦在乐安州起兵，打出"清君侧"的旗号。这是明成祖去世两年后，皇室内部留下的最后一颗定时炸弹，在朱瞻基即位刚满一年时引爆。

朱瞻基没有派将领去处理这件事，他亲自出征。

出发前，他写了一封信送给朱高煦，列清罪状，给出最后投降的机会。大军到达乐安州城外，城里的将领见皇帝亲至，军心已然涣散。

宣德元年（1426年）八月，朱高煦出城投降，乐安州兵不血刃。

从起兵到平息，前后不过两月。六百名叛乱官员被处死，两千余人流放。

朱高煦被押解回京，关押于北镇抚司。

朱瞻基起初无意取他性命，《明宣宗实录》记载，群臣请正典刑，朱瞻基以"彼固不义，《祖训》于待亲藩自有成法"为由，没有立即处决。

后来朱瞻基亲往探视，朱高煦故意伸脚将他绊倒，让皇帝在众人面前失仪。朱瞻基忍无可忍。

据明·焦竑《国朝献征录》记载，朱高煦被扣入一口重约三百斤的铜缸，缸外堆满木炭，点火，铜熔，人亡。其子亦同日赐死。

叔叔的事了了，越南的事来了。

永乐五年（1407年），朱棣把越南纳入明朝版图，设交趾布政使司。从那时起，明军在当地几乎年年打仗。越南人不服管，抵抗没有停过。

黎利领导的蓝山起义从永乐十六年（1418年）兴起，到宣德初年，已把明军压缩到只剩两个据点——东关（今河内）和清化。

朱瞻基起初也不想放弃。

宣德二年（1427年），他派柳升、沐晟分率两路大军共约十一万人增援。

柳升的主力深入交趾，在芹站、昌江一带遭到伏击，几乎全军覆没。柳升本人战死。沐晟听到消息，仓皇撤退，追击中同样损失惨重。

两路援军全部败退。朱瞻基面对这个结果，承认了明军无法继续坚守的现实。

宣德三年（1428年）正月初三，明军最后一支部队，由指挥官王通率领，撤出东关城，踏上归程。朱棣打下、经营了二十年的交趾，就此放弃。

越南方向的亏，在朱瞻基手里认了。

郑和的最后一次出海，也在这个人的朝代里收尾。

宣德五年（1430年），朱瞻基命郑和率船队第七次出发。这一次出海，背景是越南撤军之后南海朝贡体系的松动，朝廷需要重新稳定各藩国的关系。

宣德八年（1433年），郑和在返航途中死于印度古里，归葬南京。七次下西洋，在这里画上了最后一笔。

除了应对叔叔的叛乱、处置越南的局面、安排郑和的最后一次出海，朱瞻基还要主持整个帝国的内政运转。

他延续父亲的政策：轻徭薄赋，整顿吏治，赈济灾荒，重用三杨（杨士奇、杨荣、杨溥）辅政处理政务。

他在位的十年里，各地粮仓逐渐充实，百姓的赋役负担比永乐年间大幅减轻，国家财政开始恢复正轨。

这段时期与仁宗合称"仁宣之治"，后世史家将其与汉代"文景之治"、唐代"贞观之治"相提并论。这种评价，在一个皇帝的荣誉栏里，应该算是顶格的。

但朱瞻基只做了十年。

——《肆》——

三十六岁之后

宣德十年正月初三，公历1435年1月31日，朱瞻基死于乾清宫。

他的具体病因，《明宣宗实录》没有详细交代，只记录他在宣德九年末起身体每况愈下，正月初三病情急转，随即驾崩。

他的长子朱祁镇，宣德三年（1427年）出生，此时年仅八岁。

朱瞻基死前，给这个年幼的儿子安排了一套运转班子：张太后（朱瞻基之母）主持大局，杨士奇、杨荣、杨溥三人辅政，内阁处理日常政务。

在三杨还活着、张太后还在的时候，这套安排可以撑住局面。

三杨不可能一直在。

张太后于正统七年（1442年）去世。杨荣于正统五年（1440年）去世，杨士奇于正统九年（1444年）去世，杨溥于正统十一年（1446年）去世。

到正统十一年，朱瞻基当年安排的那套体系，已经人去楼空。

朝堂上逐渐站稳的，是司礼监太监王振。

王振入宫时读过些书，后来成了幼年朱祁镇的侍读，两人从小相处。朱祁镇登基后，王振出任司礼监掌印太监，代皇帝批阅奏章。

宣宗在位时，为提高宫廷文书效率，建立了教宦官读书、司礼监代批章奏的制度——在朱瞻基手里，这是辅助行政的工具；在一个从小跟太监混大的年轻皇帝手里，这套机制开始走偏。

王振的权势一年年积累，朝臣稍有异议，轻则贬黜，重则下狱。

三杨相继老去，张太后先去，再没有人能在这位皇帝面前，把王振的名字说得有分量。

正统十四年（1449年）六月，瓦剌太师也先南侵，进逼边境。王振劝朱祁镇御驾亲征，说这是重振天威的机会，是效仿先祖的时候。

朱祁镇二十二岁，没有打过仗，但听过曾祖朱棣五次北伐的故事，动了心。群臣死谏，无效。

大军仓促出发。粮草不足，行军路线反复更改，士兵疲惫不堪。抵达大同之后，前线战报传来，局势不妙，部队开始撤退。

撤退途中，王振一时起意，要绕道经过自己家乡蔚州，让乡亲们见识天子的仪仗。路线几经变动，错失了入居庸关的时机，大军被瓦剌军队追上。

正统十四年（1449年）八月十五日，明军退至土木堡，被瓦剌军合围，水源被切断。也先假意谈判，趁明军松懈移营取水之际发动总攻。

明军全线溃败。英国公张辅，历经四朝的老臣，七十五岁高龄随军出征，力战殉国。

兵部尚书邝埜、户部尚书王佐等六十六名大臣战死。王振死于乱军之中。朱祁镇被俘，由明朝皇帝变成了瓦剌的囚徒。这就是土木堡之变。

这是朱瞻基去世后的第十四年。

朱棣五次北伐蒙古，每次都是自己带兵出发，没有一次被敌军俘虏。朱瞻基亲征乐安州，不费一兵一卒平定叛乱。

他们的继承者，用一场大溃败、一个身陷囹圄的皇帝，写完了明朝前期盛世的最后一章。

朱棣的永乐盛世，代价是帝国的过载运转。朱高炽看到了这一点，开始收手，但他只活了四十七岁，只在位不足十个月。

朱瞻基接下来，用整整十年，一件事一件事地处理。

亲手平定叔叔的叛乱、亲眼目送越南的失败、安排郑和最后一次出海、稳住国内的休养政策、部署好身后的辅政班子。

每一件事，他都做了；每一件事，他都做完了。

然后他在三十六岁死掉了，那套他亲手搭建的平衡，只撑了十四年。

朱棣是自己选择了那条路，气魄有多大，代价就有多大。朱高炽是来不及，活得太短，什么都没做完，但至少没有亲眼看见结局。

朱瞻基是做得最完整的那个，也是倒在最错的时间点上的那个。

他撑起了这个帝国最后的黄金时代，用三十六岁的寿命。他死的那天，仁宣之治跟着结束了。

权威信源

① 《明史》（张廷玉等撰，中华书局1974年点校本）

② 《明宣宗实录》（台湾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1962年版）

③ 《明仁宗实录》（台湾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1962年版）

④ 人民日报《郑和下西洋的花销和"赚头"》（2024年4月12日，第13版，张庆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