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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聚会,妻子被起哄与初恋拥抱,她推开初恋望向我:你还看着?

包间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圆桌上的转盘还在慢悠悠地转着,酱鸭和清蒸鱼之间那盘油焖大虾已经见了底。我端着半杯橙汁靠在椅背上,听王磊举着话筒嚎那首《朋友》,他嗓门大得能把天花板掀了,旁边几个男同学跟着拍桌子起哄。我下意识往角落瞟了一眼,陈默坐在那儿,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正低头给旁边的女同学倒茶,侧脸被暖黄灯光映得柔和。他好像察觉到了,抬头朝我这边看过来,我赶紧把视线挪回自己手里的橙汁,杯壁上凝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凉丝丝的。
这是高中毕业二十年的同学会,发起人是当年的班长赵敏,她在群里吆喝了小半年,说什么“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硬是把散落在天南海北的三十多号人凑齐了。我本来不想来,家里那摊子事够我忙的,儿子小宇初二了,正是成绩往下出溜的时候,婆婆上个月摔了腿刚能下地,老公周建明最近公司里也不顺,天天回来耷拉着脸。可赵敏一天三个电话打过来,说陈默也来,他刚从省城调回来,好几年没见了。我嘴上说“他来不来关我什么事”,手却还是翻出了衣柜里那件没怎么穿过的碎花连衣裙。
陈默是我高中时候的同桌,那会儿他成绩好,总考年级前三,我坐在他旁边,数学卷子上的红叉多得能织成一张网。他从来不说我笨,就一道题一道题给我讲,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得沙沙响,阳光从教室窗户照进来,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老长。后来高考,他去了省城的重点大学,我上了本地的专科,再后来我嫁给了周建明,在纺织厂做质检员,一干就是十几年。陈默的消息我都是零零碎碎从同学群里看到的,他读了研,进了设计院,娶了个城里的姑娘,又离了。前两年听说他调回本市的分院,我心里动了一下,但也只是动了一下。
王磊的歌声终于停了,包间里安静了几秒,赵敏突然拍着手站起来,脸喝得红扑扑的,说:“来来来,都别光坐着,咱们玩个游戏,真心话大冒险,不玩的可要罚酒三杯啊!”桌上顿时一片起哄声,几个男同学开始敲碗敲杯子。我借口去洗手间想溜,被赵敏一把拽住胳膊:“林晓,你别跑,二十年了,你躲什么躲?”她声音不小,旁边几个人都看过来,我脸上有点挂不住,只好又坐回去。
酒瓶子转起来,第一把就指到了李莉,她当年是我们班的文娱委员,现在自己开了家美容院,说话还是那副嗲声嗲气的样子。她选了真心话,赵敏问:“你高中暗恋过谁?”李莉捂着脸笑,手指头却悄悄朝陈默那边指了一下,桌上人全笑了,有人喊“陈默你艳福不浅啊”。陈默只是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注意到他杯子里是白开水,他以前就不喝酒。
转了几圈,瓶子口晃晃悠悠地停在了我面前。赵敏眼睛亮了,凑过来搂住我肩膀:“林晓,你可算逮着了。真心话还是大冒险?”我犹豫了一下,说真心话。赵敏哦了一声,拖着长音问:“那好,我问你,如果时光倒流回高中,你会不会跟陈默表白?”包间里一下子静了,连王磊都放下了话筒。我喉咙发紧,手心里全是汗,余光看见陈默也坐直了身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不会。”赵敏追问为什么,我低下头说:“因为有些人适合放在心里,不适合过日子。”
本以为这就过去了,可王磊突然拍了下桌子,酒气熏天地站起来:“不行不行,真心话太没劲了,林晓你得大冒险。”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李莉笑着出主意:“那就抱一个呗,跟陈默抱一个,二十年了,当年咱班谁不知道你俩好?”我脸上刷地烧起来,连连摆手说不行,我都结婚了,孩子都那么大了。可他们不依不饶,赵敏拉着我胳膊往陈默那边推,王磊在后面推陈默,嘴里喊着“抱一下又不会少块肉”。陈默站起来,被推得踉跄了一步,正好到我面前,他低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包间里的起哄声越来越大,有人开始数数,三二一。我的脑子嗡嗡响,脚底下像踩了棉花,陈默的胳膊已经虚虚地环过来,他身上的味道很淡,混着洗衣液和一点烟草气,跟周建明身上那种油腻的汗味完全不一样。他抱得很轻,手掌只在我后背碰了一下,可那一瞬间,我闻到他衣领上有一点熟悉的洗衣粉香味,跟我家里用的是一个牌子。我猛地推开他,力气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陈默往后退了两步,撞翻了旁边一把椅子,包间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站在原地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厉害,眼睛往门口一扫,整个人像被浇了盆冷水。周建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包间门口,手里还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酸奶,那是他每天晚饭后要喝的。他脸上的表情我说不上来,不是生气,也不是震惊,就是空落落的,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突然发现路没了。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旁边赵敏还想打圆场,说“建明来了啊,我们闹着玩呢”,周建明没理她,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然后转过身,把那袋酸奶往门口的垃圾桶里一扔,大步走了出去。
我站在那里,周围同学都尴尬地别开脸,陈默低声说了句“对不起”,我听见了,可我没看他。我脑子里全是周建明转身那个背影,肩膀微微塌着,后脑勺的头发有点长了,翘起来一撮,平时我总催他去剪,他总说忙。他今天怎么来了?他从来不喜欢同学聚会,说一群中年人凑在一起吹牛没意思。他是来接我的吗?还是他早就知道陈默会来?我抓起包往外跑,推开门的时候绊了一下,膝盖磕在门框上,疼得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跑出饭店大门,街上车来车往,路灯把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周建明已经走到马路对面了,步子迈得很大,我喊了一声“建明”,他没回头,我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了哭腔,他才停住,但没转身。我跑过去站在他背后,看着他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伸手想给他按下去,他偏了偏头躲开了。我说:“那是个游戏,他们起哄的。”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哑哑的:“林晓,我站在门口看了五分钟。”五分钟,足够他把那个拥抱从头看到尾,足够他把陈默的脸看得清清楚楚,足够他把这二十年里那些蛛丝马迹全串起来。
我一下子说不出话了。周建明终于转过身,路灯照着他眼睛,里头全是血丝,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回家吧,小宇明天还要上学。”他伸手拦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让我先上,自己坐进副驾驶,一路上谁也没说话。车里广播在放一首老歌,司机跟着哼,我坐在后座,看着周建明的后脑勺,那撮头发还是翘着,可我伸不过手去。到了小区楼下,他付了车钱,上楼的时候走在我前面半步,楼道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他的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我踩着他的影子走,就像这些年我一直跟在他身后。
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小宇房间的灯还亮着,推门一看,趴在桌上睡着了,作业本摊在胳膊底下,铅笔滚到了地上。周建明弯腰把儿子抱起来放到床上,动作很轻,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给儿子盖被子,掖被角的时候手指头在小宇下巴底下挠了挠,那是小宇从小就喜欢的,不挠就睡不着。我鼻子一酸,转身去了厨房,把剩菜从冰箱里端出来热上,又煎了两个荷包蛋。周建明从卧室出来,看见我在灶台前忙活,愣了一下,然后坐到餐桌旁,拿起筷子先吃了一口蛋,蛋黄还是溏心的,他喜欢这样。我坐在他对面,给自己倒了杯水,说:“陈默的事,我跟你从头说。”他没抬头,但筷子停住了。我就从高中同桌说起,说到他给我讲数学题,说到毕业那天他送了我一本笔记本,扉页上写了“前程似锦”,说到后来各自结婚生子,再没联系过。我说:“今天之前,我最后见他是在十八年前。”周建明把碗里的蛋吃完了,又喝了口粥,才说:“我知道,我就是……看见他抱你,心里不痛快。”我说:“他抱我的时候,我闻到他衣服上的洗衣粉味儿,跟咱家一个牌子,我一下子就醒了,推开了他。”周建明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晃了晃,然后他伸手把我面前那杯凉了的水端走,换了杯热的。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六点起来做早饭,煎蛋热牛奶,小宇磨磨蹭蹭不肯起床,周建明难得没催他,靠在厨房门口看我忙活。我拿勺子敲了下锅沿:“看什么看,去把儿子拽起来。”他笑了,走过去往小宇房间方向喊了一嗓子,声音瓮声瓮气的,小宇在里面嘟囔了一声。我端着盘子经过他身边,他伸手在我后背上拍了一下,就一下,手掌热烘烘的,跟昨晚陈默那个拥抱完全不一样。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我们租在城中村的单间里,夏天热得睡不着,他就拿蒲扇给我扇风,扇着扇着自己先睡着了,手还搭在我背上。这些年日子好过了,搬进了楼房,买了车,可那双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往我背上搭了,各睡各的,中间隔着一整个枕头的距离。
送完小宇去学校,我请了半天假没去厂里。回到家周建明已经走了,餐桌上留了张纸条,上面写着“晚上我接小宇,你歇歇”,字歪歪扭扭的,他写字一直不好看。我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面已经攒了一小沓,都是这些年他留的,什么“菜在锅里”“下雨带伞”“妈那边我去看了”,每一张都短得不能再短,可我都留着。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然后给赵敏发了条语音,说昨天的事过去了,让她别放在心上。赵敏秒回,说陈默今天一早就走了,回省城分院去了,走之前跟她要了我的电话,她没给。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最后打了四个字发过去:“做得对。”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起身去阳台收衣服,周建明的衬衫晾在最外面,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人张开的胳膊。
下午去菜市场,碰见楼下的刘婶,她拉着我说了半天话,说周建明昨天在她家坐了一会儿,问她借了二百块钱,说是有急用。我心里咯噔一下,周建明从来没跟人借过钱,他脸皮薄,宁肯自己扛着也不开口。我回家翻了他的外套口袋,在夹层里摸到一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上面只买了一样东西,一盒酸奶,就是昨晚他提在手里那种。小票日期是昨天,时间是下午六点出头,那会儿他应该刚到饭店门口,还没看见包间里那一幕。他买了酸奶,站在门口等我,然后推开门,看见陈默抱着我。我把小票展平,夹进那沓纸条里,眼泪啪嗒掉在玻璃茶几上,我赶紧擦了,起身去厨房做饭。
晚上周建明接了小宇回来,小宇一进门就嚷嚷饿,我盛饭的时候多给他舀了一勺,又给周建明碗里压了压实。饭桌上小宇说学校要开家长会,周建明说他去,小宇说“爸你去没用,老师让妈去”,周建明看了我一眼,我低头扒饭,说“我去就我去”。小宇突然冒出一句:“妈你今天眼睛怎么肿了?”我说昨晚没睡好,周建明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没说话。那块排骨烧得有点糊,我嚼着嚼着,觉得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香。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可有些东西悄悄变了。周建明开始主动洗碗了,虽然洗洁精冲不干净,我还得偷偷再冲一遍。他接我下班的时候多了,骑那辆旧电动车停在厂门口,看见我出来就按一下喇叭,声音又尖又短,像打嗝。厂里姐妹笑我“老夫老妻还秀恩爱”,我嘴上说“他闲的”,脚底下却快了两步。陈默的事我们谁都没再提,就像石子扔进池塘,涟漪散开又合拢,水面恢复了平静。可我知道水底下有东西不一样了,周建明晚上睡觉不再背对着我了,有时候半夜翻身,胳膊会搭过来,搭在我腰上,沉甸甸的,带着体温。
半个月后,婆婆过生日,周建明说在饭店订一桌,我说别花那钱,在家做。那天我请了假,一早去买了条活鱼,又炖了锅红烧肉,婆婆牙口不好,肉炖得烂烂的。周建明下班回来拎了个蛋糕,小宇用零花钱给奶奶买了条围巾,虽然颜色老气,婆婆还是笑得合不拢嘴。吃完饭周建明去刷碗,婆婆拉着我的手说:“晓啊,建明这孩子嘴笨,心不坏。前阵子他来看我,坐那儿半天不说话,我问了半天才说,怕你嫌他没本事。”我愣住了,周建明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婆婆叹了口气:“他爸走得早,他初中就辍学去工地,后来学了开车,这些年不容易。你别看他闷,心里有数。”我点点头,眼眶又热了,赶紧起身去倒水。
那天晚上周建明喝了点酒,脸红红的,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头一歪睡着了。我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抓住我的手,说:“林晓,陈默的事,我不是怪你,我是怪我自己,这些年光顾着挣钱,把你晾得太久了。”我说:“没有,你挺好的。”他摇摇头,说:“我知道我不好,嘴笨,不会说话,结婚这么多年连句好听的都没说过。”我坐在他旁边,把他的头按在我肩膀上,像他当年给我扇扇子那样,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电视里在放一个家庭剧,女主角哭得稀里哗啦,我们俩谁也没看进去,就那么坐着,听着彼此的心跳。
后来赵敏又组了一次小范围的同学聚会,就五六个关系好的,约在茶馆。我去了,陈默没来,赵敏说他申请调去外省的项目组了,走之前给她发了条信息,让转告我,那本笔记本他留着,但里面的“前程似锦”他早就不看了。我端起茶杯笑了笑,说“都过去了”。李莉凑过来问我:“你真不后悔?”我说:“后悔什么?后悔没跟陈默在一起?你看我家里那爷俩,一个比一个不省心,可没他们,我这日子才真过不下去。”她们都笑了,我也笑了。回家路上经过学校,正好赶上小宇放学,他背着书包跑出来,老远就喊“妈”,跑近了从兜里掏出一颗糖,说是同学给的,他没舍得吃给我留着。糖纸都焐热了,我剥开塞进嘴里,甜丝丝的。
周建明晚上回来,看见我嘴里含着糖,问哪儿来的,我说儿子给的。他啧了一声,说“这小子,眼里只有他妈”。我拿胳膊肘杵他一下,说:“你眼里有我吗?”他低头换鞋,闷声说:“有。”就一个字,可我听得清清楚楚。我转身去厨房端菜,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进来,照在餐桌那盘西红柿炒蛋上,红黄相间,热腾腾地冒着气。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陈默在草稿纸上给我画过一道函数题,抛物线开口朝下,他说这种线到了顶点就会往下走。可日子不是抛物线,它是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有时候急有时候缓,只要河床还在,水就总能流下去。
那天晚上收拾完厨房,我站在阳台上吹风,周建明走过来给我披了件外套,说“别着凉”。我回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手搭在栏杆上,离我的手只有一寸远。我没有去握,就那么并排站着,看楼下的车流像一条光带,来来往往,永不停歇。小宇从屋里跑出来喊“爸,妈,作业写完了,能看会儿电视吗”,周建明说“看半小时”,小宇欢呼一声跑回去,我听见他调频道的声音,最后停在了动画片上。周建明转头看我,说:“下周咱带小宇去趟动物园吧,他念叨好几回了。”我说“好”。他想了想又说:“你要是不想做饭,咱就在外面吃。”我说“家里吃吧,干净”。他点点头,手从栏杆上拿下来,顺势碰了碰我的手背,很轻,像什么都没碰着,又像碰着了所有。
日子一天天过下去,小宇的月考成绩出来,数学考了七十多分,周建明急得要给他报辅导班,我说先别急,我自己给他补。每天晚上吃完饭,我就坐在小宇旁边,翻他课本,那些公式陌生得很,我得先自己看一遍才能给他讲。周建明洗碗收拾完,就坐在旁边削苹果,削好了切成小块放碗里,插根牙签搁我们娘俩手边。有时候小宇做对了一道题,我跟他击掌,周建明在旁边看着,嘴角也翘起来。我偶尔想起陈默给我讲数学题的样子,那个画面已经模糊了,像一张曝光过度的老照片,反倒是眼前小宇咬着笔头皱眉的样子清清楚楚,连他鼻尖上那颗小汗珠都看得见。
婆婆的腿彻底好了,能自己下楼遛弯了。有天她遛弯回来,拎了袋橘子,说是楼下水果店新到的,甜。我剥了一个,果然甜,就多剥了几个放碗里,给周建明和小宇留着。婆婆坐在沙发上,看我忙来忙去,突然说:“晓啊,你比前几年爱笑了。”我说是吗,她点点头,说:“前几年你笑都是抿着嘴,现在笑出声了。”我愣了一下,自己没觉得。晚上洗脸的时候对着镜子,试着咧嘴笑了一下,看见眼角有细纹了,可眼睛里头确实有光。我想起那个同学聚会的晚上,我推开陈默的时候,心里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现在那根弦松下来了,没断,还留在那儿,只是不再绷着了。
有天收拾衣柜,翻出那件碎花连衣裙,我拿在手里看了看,领口有点发黄了。周建明进来拿东西,看见我拿着裙子发呆,问“还穿吗”,我说不穿了,过时了。他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说:“你穿那条裙子挺好看的。”我有点意外,他很少夸我穿什么。我回头看他,他已经拿着东西走出去了,背影还是那样,肩膀宽宽的,走路有点外八字。我把裙子叠好放进旧衣回收袋里,又想了想,拿出来挂回了衣柜最里头,想着也许哪天回娘家穿,乡下凉快,穿裙子方便。
快过年的时候,赵敏在群里发消息,说陈默在省城结婚了,娶了个中学老师,婚礼办得不大,就请了几桌。群里一片恭喜声,我也跟着发了个“白头偕老”的表情包。发完把手机搁下,去厨房炸丸子,油锅滋滋响,周建明进来偷吃了一个,烫得直吸溜嘴,我拿筷子敲他手背,说“活该”。他一边吸气一边笑,说“真香”。小宇也跑进来,一手抓一个,腮帮子鼓得像仓鼠。我站在灶台前,看着他们爷俩抢丸子吃,油锅里的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我想起很多年前陈默在笔记本上写的“前程似锦”,那时候觉得前程似锦是很大的事,要走出小城,要成就一番事业。可现在我觉得,前程似锦就是眼前这个样子,油锅热着,丸子香着,爷俩闹着,窗户外头飘着雪,屋里暖气片烤得人后背发烫。我关了火,把最后一锅丸子捞出来,喊了一声“吃饭了”,爷俩齐声应和,声音穿过厨房的油烟,落在我耳朵里,比任何情话都好听。
那天晚上雪下大了,小宇趴在窗台上看雪花,周建明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窝在另一边织毛衣,给小宇织的,去年那件短了。织着织着线团滚到地上,周建明弯腰捡起来,顺手绕了几圈,递给我。我接过来的时候碰着他的手指头,凉凉的,我说“手这么凉,去穿件衣服”,他说“不冷”。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放下,说:“林晓,明年咱把妈接过来一起住吧,她一个人我不放心。”我说“行”,又问“那屋子得腾出来,小宇那屋堆了那么多书”,他说“我周末收拾”。然后我们就着怎么收拾屋子、买什么床单、要不要换个热水器的事聊了半个多钟头,都是些鸡毛蒜皮,可聊着聊着,我手里的毛衣针不知不觉停了,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给我盖了条毯子,又把毛衣针从我手里轻轻抽走,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我没睁眼,嘴角弯了弯,继续睡过去。
窗外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玻璃上,化成水珠,又慢慢滑下去。屋里暖气嗡嗡响着,小宇关了电视回屋睡觉,周建明关了客厅灯,只留了盏小夜灯,昏黄昏黄的。他轻手轻脚躺到我旁边,没急着睡,就那么仰面躺着,呼吸很均匀。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油烟味和洗衣粉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可踏实。他伸手把我这边被角掖了掖,手指头碰到我耳朵,缩了一下,然后又伸过来,轻轻搭在我头发上。我想起那个同学聚会的晚上,他在饭店门口站了五分钟,看见陈默抱我,然后转身走了。那五分钟里他想了什么,他没说,我也没问。可我知道,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提前走过,每次我回头,他都在。
日子就这样往前走,不紧不慢的。小宇期末考了八十多分,周建明一高兴带我们去吃了顿火锅,辣得我直灌水,他还给我夹毛肚,说“七上八下,刚好”。婆婆搬过来的那天,带了盆绿萝,说放窗台上好看,我找了个钩子挂起来,藤蔓垂下来,绿油油的。赵敏又张罗着同学聚会,说这次去郊外农家乐,能钓鱼能摘菜,问我去不去。我说去,带上周建明和小宇。赵敏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行啊,人多热闹”。挂电话前她犹豫了一下,说陈默也来,带着他媳妇。我说“那挺好的,人多热闹”。放下电话,我继续切土豆丝,刀在案板上笃笃笃响,周建明在旁边剥蒜,问谁的电话,我说赵敏,同学聚会。他哦了一声,把剥好的蒜放碗里,说“那咱得买点水果带过去”。我说“你看着买”,他说“买点橘子吧,妈爱吃”。我点点头,手里的土豆丝切得细细的,一根是一根,清爽爽地码在盘子里,像日子一样,理得顺顺当当的。
去农家乐那天是个大晴天,小宇在车上就坐不住,一个劲儿问有没有鱼塘。到了地方,陈默果然来了,旁边站着他媳妇,瘦瘦高高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我想的不一样。我走过去打了个招呼,说“恭喜啊”,他媳妇先笑了,说“谢谢,常听陈默提起你们”。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说“都是老同学”。周建明拎着橘子过来,跟陈默点了点头,递了个橘子过去,陈默接了,说“谢谢”。两个男人站在鱼塘边看小宇钓鱼,小宇钓上来一条巴掌大的鲫鱼,高兴得直蹦,周建明赶紧过去扶他,怕他掉水里。我站在后面看他们爷俩,陈默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看着鱼塘说:“林晓,你比高中时候爱说话了。”我说“老了,话多”。他笑了一下,说“这样挺好”。然后他媳妇喊他去摘菜,他就走了,背影还是那个背影,可我看着,心里没什么波澜了,就像看一个老同学,仅此而已。
中午吃饭,大家围着一张大圆桌,赵敏起哄让陈默和他媳妇讲讲恋爱经过,他媳妇大大方方说了,说陈默第一次约她吃饭,点了条鱼,把刺全挑了才给她。大家都笑,我跟着笑,周建明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手,我转头看他,他小声说“我也给你挑过鱼刺”,我说“那都多少年前了”,他说“以后还挑”。我低下头扒饭,饭粒进了鼻子,呛了一下,他赶紧给我递水,拍我后背,手掌热热的,一下一下的。陈默往这边看了一眼,眼神很平静,然后给他媳妇夹了块排骨,他媳妇笑着说了句什么,两个人凑在一起说话。我看着他们,又看看身边周建明毛茸茸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个晚上在包间里被起哄拥抱的事,像是上辈子发生的,隔了很远很远,远得都快想不起来了。
回家的路上小宇在后座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条钓上来的鲫鱼,装在塑料袋里,水晃来晃去。周建明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窗外田里的油菜花开得黄澄澄的,一片连着一片。周建明忽然说:“陈默媳妇挺好看的。”我说“嗯”。他又说:“没你好看。”我扭头看他,他目视前方,耳朵尖有点红。我笑了,伸手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带着油菜花的味道,甜丝丝的。我想起那年在学校操场上,陈默跑八百米,我在终点等他,他冲线的时候差点撞我身上,我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那时候觉得那就是爱情了,后来才知道,爱情是一回事,过日子是另一回事。过日子是周建明这样,不会说好听的,可你冷了他给你披衣服,你累了他给你端洗脚水,你哭了他笨手笨脚给你擦眼泪,擦完了还问你“是不是我哪儿做错了”。这些事小得不能再小,可攒在一起,就成了一条河,载着你往前走,不知不觉就走了半辈子。
车开进市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连成一条光带。周建明拐进小区,停好车,回头看了看小宇,小声说“别叫他了,我抱他上去”。他下了车,拉开后门,把小宇从座位上抱起来,小宇嘟囔了一声,又睡过去了,脑袋歪在周建明肩膀上。我拎着东西跟在后面,看着周建明抱着儿子的背影,他走得慢,怕颠着小宇,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还是那样,只是好像比上次看的时候白了几根。我快走两步,伸手给他把那撮头发按下去,他没躲,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手上什么东西”,我说“没东西”。他哦了一声,继续上楼。声控灯一层一层亮,又一层一层灭,他的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我踩着他的影子走,就像这些年,一直这么走过来的。
晚上收拾完,小宇把那几条小鲫鱼倒进盆里,说要养着。周建明帮他把盆端到阳台上,又给鱼撒了点米饭粒。我靠在门框上看他们,小宇蹲在盆边数鱼,数来数去就一条,还是数得很认真。周建明站起来,走到我身边,跟我一起看着小宇,过了一会儿说:“今天累不累?”我说“不累”。他说“那早点睡”。我说“好”。他先进屋了,我站在阳台上又待了一会儿,看楼下万家灯火,一盏一盏的,像天上的星星掉下来,落进了人堆里。我知道其中有一盏是我家的,暖黄色的,不那么亮,可一直亮着,照着窗台上那盆绿萝,照着盆里那条小鲫鱼,照着小宇的作业本,也照着周建明床头那杯凉白开。我关好阳台门,进了卧室,周建明已经躺下了,给我留了半边床。我躺下去,把被子拉上来,他翻了个身,胳膊搭过来,搭在我腰上,沉沉的,热热的,像一条船靠了岸。我闭上眼睛,外头风停了,雪也停了,屋里暖融融的,不一会儿就睡着了,一夜无梦,醒来天光大亮。
第二天是周日,我醒的时候周建明已经不在床上了,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还有小宇咋咋呼呼的声音,好像是在告状,说鱼缸里的鱼少了一条。我披了件外套走出去,看见周建明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煎鸡蛋,小宇拽着他胳膊晃,说“爸你赔我鱼”。周建明头也不回地说:“昨晚猫叼走了,我看见了。”小宇不信,说咱家没猫,周建明说那就是隔壁的猫,从窗户爬进来的。小宇将信将疑地松开手,跑去阳台检查窗户有没有猫爪印。我靠在厨房门口笑,周建明回头看我一眼,把煎好的蛋盛进盘子里,蛋边缘有点焦,他拿筷子把焦的地方夹掉,才推到我面前。
吃过早饭,周建明说要去趟建材市场,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床,婆婆搬过来得换张硬点的床垫。我说我跟你一起去,小宇也要跟着,三个人就出了门。建材市场里人多,灰尘也大,周建明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我和小宇有没有跟丢。他看床的时候特别认真,每一张都要按一按,躺上去试一下,还问小宇“你奶奶腰不好,这个软不软”。小宇也跟着躺,说“这个硬”,周建明就记下来。最后挑了一张棕垫的,跟老板砍了半天价,砍下来八十块钱,他挺得意,出来的时候跟我说“够买两斤排骨了”。我说“你就惦记吃”,他说“你做的排骨好吃”。小宇在旁边喊“我也爱吃”,周建明伸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说“你啥都爱吃”。
床垫约好下午送,我们就在市场旁边的小面馆吃了午饭。周建明要了碗牛肉面,我和小宇分一碗大份的,他又多要了个卤蛋夹给我。面馆里电视开着,放本地新闻,说城东要建个新公园,年底开放。周建明边吃边看,说“等建好了带妈去看看,她腿好了得多走走”。我说“行,到时候带上吃的,野餐”。小宇来劲了,说要带风筝,又说要带泡泡机。周建明说“风筝可以,泡泡机不行,多大了还玩泡泡机”,小宇不服气,说“我们班李浩然还玩呢”。我看他们爷俩斗嘴,低头吃面,面汤有点咸,可喝着暖和。
下午床垫送来了,周建明一个人扛上三楼,累得直喘,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淌。我拿毛巾给他擦,他接过去胡乱抹了一把,就蹲下去拆包装。婆婆从她屋里出来,扶着门框看,嘴里说“花那钱干啥,我那旧床还能睡”,周建明说“旧床都塌了,您将就了这么多年,换一个怎么了”。婆婆就不说话了,站在旁边看我们忙活,过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烧了壶水,给我们一人倒了一杯。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是菊花茶,婆婆知道我这几天有点上火,特意泡的。她坐在沙发上,看我给新床铺床单,忽然说:“晓啊,你妈那边,你多久没回去了?”我愣了一下,算了算,快两个月了。婆婆说:“该回去看看,你爸走得早,你妈一个人也不容易。”我点点头,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晚上给我妈打了电话,响了半天她才接,说在楼下跟邻居打牌,手机搁家里了。我问她身体怎么样,她说好着呢,又问我忙不忙,小宇成绩怎么样。我说都挺好,下周末回去看她。她哦了一声,说“别买东西,家里啥都有”,然后又说“你上次拿来的那个膏药好用,再给我带两盒”。我说好。挂了电话,周建明问“妈说什么了”,我说让带膏药,他说“我明天去买,药店那个牌子我认得了”。我看了他一眼,他正在给小宇检查作业,眉头皱着,手指头点着本子上的错题。我走过去坐在旁边,看着他给小宇讲题,讲了一遍小宇没懂,他又讲了一遍,声音不急不躁的。我想起陈默给我讲题的样子,也是这么耐心,可那时候我心慌,总怕他嫌我笨。周建明不一样,他讲着讲着自己先笑了,说“这题我也不会了,咱俩一起想想”,然后父子俩脑袋凑在一起,拿笔在草稿纸上画来画去,最后小宇先做出来了,高兴得直拍手。
周末回我妈那儿,周建明开车,小宇坐后头抱着给外婆买的糕点。我妈住在城郊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周建明拎着东西一口气上去,进门就喊“妈,我们来了”。我妈迎出来,头发又白了些,可精神挺好,拉着小宇问长问短。我把膏药递给她,她收进抽屉里,里面已经攒了好几盒,有的还没拆封。周建明去厨房帮我妈修水龙头,那龙头滴水滴了半年了,我妈说找过物业,人家说要换零件,一直没来。周建明拿扳手拧了半天,又下楼买了卷生料带,回来重新缠上,再开龙头,不滴了。我妈高兴得直夸,说“还是建明能干”。周建明挠挠头,说“小毛病”。我在旁边削苹果,听着他们说话,忽然觉得周建明在我妈跟前比在我跟前话多,大概是觉得丈母娘不会嫌弃他嘴笨。
中午我妈做了几个菜,都是周建明爱吃的,红烧茄子、糖醋排骨,还有一个丝瓜蛋汤。吃饭的时候我妈问起同学聚会的事,我心里咯噔一下,含糊说“就那样,吃个饭”。我妈没追问,只是给周建明夹了块排骨,说“建明多吃点,看你最近瘦了”。周建明说“没瘦,秤上还重了两斤”。我妈笑了,说“重了好,男人壮实点好”。我低头喝汤,汤有点烫,烫得心里暖烘烘的。吃完饭周建明主动去洗碗,我妈拉着我在阳台上说话,说楼下张姨的女儿离婚了,孩子才三岁,可怜得很。又说对门李叔的儿子娶了个媳妇,天天吵架,闹得整栋楼都听见。我听着,没接话。我妈看了我一眼,说:“你跟建明好好的,比什么都强。”我说“知道”。她又说:“你打小就心气高,可过日子不是心气高就能过好的,得两个人往一处使劲。”我嗯了一声,想起那个晚上我推开陈默时的心情,想起周建明转身离开时的背影,想起我们坐在餐桌前把话说开时的沉默和眼泪。这些我妈都不知道,我也不打算让她知道。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从我妈家出来,天已经黑了,小宇在后座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我妈塞给他的两个橘子。周建明开着车,忽然说:“你妈今天挺高兴的。”我说“嗯”。他又说:“以后咱多回来,一个月一趟。”我说“好”。车里暖风开着,呼呼地响,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划过周建明的脸,明明暗暗的。我伸手把暖风调小了一格,他看了我一眼,说“不冷吗”,我说“有点热”。他没再说什么,可右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伸过来覆在我手背上,掌心热乎乎的,带着点手汗,我没抽开。就这么开了一段路,前面红灯亮了,他才把手收回去,搭回方向盘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知道,有些话他说不出口,就用这点手汗代替了。
日子接着过,平平淡淡的,可我觉得这种平淡里有一种踏实。厂里最近活不多,有时候下午就放了,我就顺路去菜市场,挑新鲜的菜,回家慢慢做。周建明公司里接了个新项目,忙起来了,有时候加班到八九点才回来,我给他留饭,用保温罩罩着,他回来掀开罩子,饭菜还温着。他坐那儿吃,我就坐对面择第二天要用的菜,或者看小宇的作业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话。他说项目上有个年轻人,刚毕业,啥都不会,教得他头疼。我说你当年不也是啥都不会,他说“我当年可没他那么笨”,我说“你当年连电脑开机都不会,还是我教你的”。他噎了一下,低头扒饭,耳朵尖又红了。我笑了,把择好的菜放进篮子里,起身去给他倒了杯热水。
有天晚上小宇睡了,周建明还在客厅看图纸,我洗完澡出来,看见他戴着老花镜似的凑在台灯底下,其实他没老花,就是光线暗。我走过去把台灯调亮一点,他抬头看我,说“谢谢”。我坐在沙发另一头,拿起那件没织完的毛衣继续织,针在手里一上一下,毛线团在腿边滚来滚去。他看了会儿图纸,忽然说:“林晓,你当年为啥嫁给我?”我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想了想,说:“你实在。”他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问:“就实在?”我说:“还因为你第一次去我家,帮我妈扛了袋米上六楼,累得脸通红也没吭声。”他笑了一下,说“那米是真沉”。我也笑了,说“我知道,我拎过”。他把图纸合上,摘了眼镜,揉了揉眼睛,说:“其实那天我去你家,特意穿了件新衬衫,结果扛米的时候蹭了一身灰。”我说“我记得,白衬衫变成灰衬衫了”。他说“你妈还给我拍了半天”。我说“我妈那会儿就看上你了,说你实在,靠得住”。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妈比你有眼光”。我拿毛衣针戳了他一下,他没躲,抓住针头轻轻拽了拽,说“别戳,戳坏了还得买新的”。我抽回针,继续织,嘴角翘着,心里也翘着。
又过了些日子,赵敏在群里发了几张照片,是上次农家乐拍的,有合影有风景,还有一张是陈默和他媳妇在水边站着,两个人挨得很近,他媳妇手里举着个玉米在啃。我点开放大看了看,陈默笑得挺开心的,跟高中时候那种笑不一样,那时候他笑总是抿着嘴,现在嘴角咧得挺开,眼角有纹了。我看了几秒,就退出来,给赵敏点了个赞。周建明凑过来看了一眼,问“谁的照片”,我说“赵敏发的,上次农家乐的”。他嗯了一声,说“陈默媳妇挺能吃的”,我说“你咋知道”,他说“那张照片,她手里玉米都啃了一半了”。我笑了,把手机扣在桌上,说“你观察挺细啊”。他说“我干工程的,不细能行吗”。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虽然不会说好听的,可他看人看事都在点子上。他看出陈默媳妇能吃,也看出我心里那点残留的别扭,所以他没多问,只是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把话题岔开了。这种细心,比什么情话都管用。
婆婆的床垫到了以后,她睡了几晚,说腰舒服多了,早上起来能弯腰穿鞋了。她高兴,就多做了早饭,煮了小米粥,还烙了葱油饼。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把粥盛好了,饼切成三角块码在盘子里,旁边还有一碟咸菜。我坐下吃,她坐对面看着我,说“晓啊,你最近气色好多了”。我说“可能是睡得好”。她点点头,说“睡得好比啥都强”。小宇背着书包出来,抓了块饼就跑,婆婆在后面喊“慢点吃,别噎着”,周建明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抓起饼咬了一口,说“妈,您这饼比外面卖的好吃”。婆婆笑得眼睛眯起来,说“那以后天天做”。周建明说“别天天,您也歇歇”。我看着他们,把粥喝完,碗底还剩几粒米,婆婆伸手拿过去,就着咸菜吃了。我说“妈,那碗我洗”,她说“我顺手的事”。我看着她佝着背在水池前洗碗,心里有点酸,又有点暖。这个老太太,早年丧夫,一个人把周建明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她从来不说。她嘴碎,爱念叨,可念叨的都是小事,什么菜贵了,什么衣服该收了,什么隔壁家的狗又叫了。这些念叨填满了日子,把空的地方都填上了。
那天下午我下班早,路过学校门口,看见周建明的电动车停在那儿,他靠在车边抽烟,看见我过来赶紧把烟掐了。我说“你怎么来了”,他说“接小宇,顺便等你”。我说“你不是说今天加班吗”,他说“加完了”。我知道他在撒谎,他那个项目正忙,不可能加完。可我没拆穿,坐上电动车后座,手搭在他腰上,他发动车子,拐进回家的那条小路。路上经过菜市场,我说“停一下,买把青菜”,他说“我去买,你在车上等着”。他下车进了菜市场,一会儿拎了把青菜出来,还多了一袋橘子。我说“怎么又买橘子”,他说“妈昨天说想吃”。我接过来,橘子沉甸甸的,塑料袋勒得手指头有点疼。我换了个手拎着,另一只手重新搭回他腰上,他骑得不快,风从耳边过,带着傍晚的凉意。我看着他的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被风吹得直晃,我伸手给他按了按,没按住,又翘起来了。他感觉到了,偏了偏头,说“别闹”,声音里带着笑。我没闹,把手收回来,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他后背挺宽的,隔着夹克能感觉到里面的温度,一颠一颠的,像小时候坐过的牛车。
晚上吃饭的时候,婆婆说楼下张婶约她明天去公园学太极,问我们行不行。周建明说“行啊,您去呗,多活动活动好”。婆婆说“那我得买双软底鞋”,周建明说“我明天给你买”。婆婆说“不用,我自己去,我知道地方”。周建明看了我一眼,我说“妈,我陪您去吧,我也好久没逛了”。婆婆高兴了,说“那好,咱娘俩去”。小宇嚷嚷着也要去,我说“你明天有奥数课”,他瘪了嘴,周建明说“上完课我带你去找她们,中午在外面吃”。小宇又高兴了,扒饭扒得飞快。我看着他们,觉得日子就像这顿饭,有咸有淡,有快有慢,可只要坐在一张桌子上,就总能吃出滋味来。
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那个同学聚会的包间,灯光昏黄,陈默站在我面前,胳膊虚虚地环过来。可这次我没推开他,而是往后退了一步,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外周建明站在走廊里,手里提着那袋酸奶,看着我笑。我走过去,接过酸奶,拿出一盒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凉的,甜丝丝的。然后就醒了,天已经蒙蒙亮,周建明在旁边打着轻微的鼾,胳膊还搭在我腰上。我轻轻把他的胳膊挪开,起身去厨房烧水,路过阳台时看见那盆绿萝又抽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卷着边。我给它浇了点水,水珠落在叶子上,滚了滚,落进土里。窗外天边泛着鱼肚白,楼下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翻着个,滋滋响。我站在窗前看了会儿,觉得心里满满的,又空空的,满的是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空的是那些没用的念想,都清出去了。水开了,壶盖啪嗒啪嗒响,我关了火,开始准备早饭。新的一天又开始了,跟昨天差不多,可又有点不一样。
婆婆学太极学得挺认真,每天早上六点半就出门,回来的时候额头上沁着薄汗,说张婶介绍的那个老师教得好,比楼下遛弯有意思多了。我给她买了双软底鞋,白色的,她嫌太年轻,我说“您穿着年轻”,她嘴上说不要,脚上却天天穿着,回来还拿湿布擦干净摆在鞋柜最外面。周建明看见了,偷偷跟我说“妈这是高兴”,我说“我知道”。有天早上我起得早,站在阳台看她从单元门出来,张婶在楼下等她,两个人挽着胳膊往公园方向走,走几步婆婆还比划一下动作,张婶就笑。我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比刚搬来的时候背挺直了些,步子也稳了。
厂里这周接了个大单,要赶一批出口的床单,质检那关卡得严,我连着加了三天班,每天晚上回来小宇都睡了,周建明在客厅等我,茶几上放着热好的饭菜,用盘子扣着。我吃着饭,他就坐旁边看图纸,偶尔问一句“累不累”,我说“还行”,他就点点头,继续看。第三天晚上我回来得特别晚,快十一点了,进门看见周建明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声音关掉了,屏幕上是晚间新闻,画面一闪一闪地照着他的脸。茶几上的饭菜还扣着盘子,我掀开摸了摸,凉的。我端着盘子去厨房热,微波炉嗡嗡响的时候周建明醒了,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头发睡得翘起来一边,说“回来了”。我说“你怎么不去床上睡”,他说“等你”。就两个字,我端着热好的碗从他身边过,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他接过去帮我端到餐桌上。我坐下吃,他就坐对面看着我,也不说话。我吃完了,他把碗收走洗了,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卷着袖子洗碗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三天加班的累一下子都涌上来了,腿发软,靠在门框上没动。他洗完碗回头看见我还站着,说“快去睡吧”,我嗯了一声,走到卧室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拿抹布擦灶台,动作很慢,擦得很仔细,像是要把整个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来。
第四天不用加班了,我准时下了班,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又买了把芦笋,想着回去做顿好的。走到小区门口,看见周建明的电动车停在路边,他蹲在车旁边,手里拿着扳手在拧什么。我走过去问怎么了,他说车链子掉了,刚接了小宇回来,半路掉的。小宇坐在后座上吃冰棍,吃得满手都是,看见我就喊“妈,爸说今晚吃炸酱面”。我说“我买了鱼”,周建明抬头看我,脸上蹭了道黑印子,说“那明天吃鱼”。我说“今天吃,鱼新鲜”。他把链子装好了,站起来洗手,我掏了张纸给他擦脸,他偏了偏头说“我自己来”,接过去胡乱抹了两把,那道黑印子还在。小宇在后座笑他,说“爸你像个花猫”,周建明回头瞪他,小宇缩了缩脖子,继续吃冰棍。我拎着菜往家走,他们爷俩在后面推着车跟着,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晚上做了清蒸鲈鱼,又炒了个芦笋,周建明吃了两碗饭,说鱼嫩。婆婆也夸,说比饭店做的好,我说“那以后常做”。小宇把鱼眼睛挖出来吃了,说吃鱼眼明目,周建明说“那你多吃点,下次考试考好点”,小宇说“吃鱼眼跟考试有什么关系”,周建明说“你妈说的”,小宇看我,我说“我可没说”。父子俩又拌起嘴来,婆婆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说“你们爷俩一天不吵就难受”。我低头挑鱼刺,把挑好的鱼肉夹到小宇碗里,又夹了一块给婆婆,最后夹了一块给周建明。他碗里那块鱼肉白白嫩嫩的,沾着点豉油,他拿筷子夹起来看了看,说“这块没刺吧”,我说“我挑过了”,他就一口吃了,嚼了嚼,说“确实没刺”。婆婆看着我们,忽然说“建明他爸以前也给我挑鱼刺,挑了一辈子”。桌上安静了一下,周建明低头扒饭,我给婆婆碗里又添了点汤。婆婆喝了一口,说“这汤鲜”,我说“多喝点”。那些旧事她很少提,今天不知怎么就说出来了,说出来也就说了,像往汤里撒了把葱花,提了味,不碍事。
周末赵敏单独约了我,说就咱俩,喝杯咖啡。我们约在商场底下的咖啡馆,她点了杯拿铁,我要了杯红茶。赵敏搅着咖啡,说“陈默走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那天的事是他没处理好”。我说“都过去了”。赵敏看着我,说“林晓,你真放下了?”我说“放下了”。她不信,拿勺子指着我,说“那你跟我说说,你跟他当年到底有没有事”。我喝了口茶,想了想,说“就是同桌,他帮我补数学,我帮他带早饭,就这些”。赵敏说“就这么简单?”我说“就这么简单”。其实也不简单,那时候心里有过念想,可念想就是念想,没长出根来,风一吹就散了。赵敏叹了口气,说“行吧,你现在日子过得好,我也放心了”。我说“你呢,你家老刘怎么样”。赵敏撇撇嘴,说“还能怎么样,凑合过呗,天天嫌我花钱多”。我笑了,说“你少买两个包就行了”,她拍了我一下,说“你也学坏了”。我们坐着聊了一个多钟头,聊孩子聊老人聊物价,都是些家常话,可聊着聊着,我觉得跟赵敏的距离又近回来了。当年上学那会儿我俩同桌,天天腻在一起,后来各自成家,联系就少了,可有些情分在,隔多久都还在。
从咖啡馆出来,赵敏要开车送我,我说不用,走两步就到公交站了。她走了以后我没急着去车站,顺着商场外面的路慢慢走。路过一家男装店,橱窗里挂着件夹克,深蓝色的,我停下来看了看,想起周建明那件夹克穿了三年了,袖口都磨白了。我进去问了问价,打完折三百多,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掏钱买了。拎着袋子出来,心里挺高兴,像办了件大事。回到家周建明还没回来,我把夹克挂在衣柜里,用衣架撑好,又把标签剪了藏进抽屉。晚上他回来,我假装什么都没说,第二天早上他出门上班,打开衣柜拿外套,看见那件新夹克,愣了一下。他回头看我,我正给小宇盛粥,他张了张嘴,没问,拿下来穿上了。大小刚好,深蓝色衬得他脸色亮了些。他走到门口换鞋,回头说了句“挺合身的”,我说“合身就穿”。他出门了,我站在窗前看他下楼,穿着新夹克,步子迈得比平时大,走到楼下还抬头往窗户这边看了一眼。我往后退了一步,没让他看见我笑。
过了几天婆婆有点咳嗽,我给她熬了梨汤,她说好喝,让我再熬点。周建明下班回来听见她咳,脸色就沉了,说“明天去医院看看”。婆婆说“小毛病,去什么医院”。周建明不吭声,第二天请了半天假,硬是带她去了社区医院。大夫听了听,说有点支气管炎,开了点药,又嘱咐别着凉。回来的路上婆婆还念叨,说“这点小病就请假,耽误工作”,周建明说“工作哪有你重要”。婆婆不说话了,到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手有点抖,周建明接过去开了门,扶她进去。我下班回来听说去了医院,赶紧问怎么样,周建明说“没事,吃了药好多了”。晚上我熬了粥端到婆婆屋里,她靠在床头,看见我进来,拍了拍床边让我坐。我坐下,她拉着我的手,说“晓啊,建明这孩子嘴笨,可心实,你多担待”。我说“妈,我知道”。她又说“我来了这些日子,看你忙里忙外的,这个家全靠你撑着”。我说“妈您别这么说,都是一家人”。她点点头,松开手让我去忙,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闭着眼靠在枕头上,床头柜上放着周建明倒的水和分好的药。我轻轻带上门,站在走廊里缓了缓,才去厨房收拾。
小宇期中考试考了班里第十五名,比上次进了五名,周建明高兴,说带他去吃自助餐。小宇说想吃烤肉,周建明说“行,你选地方”。周六晚上我们仨去了商场顶楼的烤肉店,小宇拿了一堆肉和鸡翅,烤得满盘子冒油。周建明负责烤,我负责剪,小宇负责吃。烤到一半,隔壁桌来了几个人,其中一个女的挺眼熟,我看了两眼,想起来是高中同学,叫孙倩,坐我后桌的。她也认出我了,过来打招呼,说“林晓,好久不见”,又说“这是你老公和孩子啊”。我说是,让她坐下一起吃,她说不了,跟朋友来的。临走她看了周建明一眼,说“你老公挺实在的”,我说“是挺实在”。她笑了笑,回自己桌了。周建明问“谁啊”,我说“高中同学”,他说“哦”,继续翻肉。小宇吃得满嘴油光,说“妈,那个阿姨看你眼神怪怪的”,我说“吃你的肉”。可我心里明白,孙倩那个眼神里有点惋惜的意思,大概是觉得我嫁了个这么普通的男人。可我不觉得惋惜,周建明烤的肉虽然有点焦,可每一块都剪好了放在我盘子里,我吃的时候还是热的。
那天晚上从烤肉店出来,小宇吃撑了走不动,周建明蹲下去把他背起来。小宇趴在他背上哼哼,说“爸你真好”,周建明说“下次别吃这么多了”。商场门口有街头歌手在唱歌,围了一圈人,唱的是一首老歌。我们停下来听了会儿,小宇在周建明背上跟着哼,我站在旁边,夜风凉凉的,吹得路边的旗子哗啦啦响。歌手唱到高潮,周围有人鼓掌,我没鼓,就是站着听。周建明侧过头看我,说“好听吗”,我说“还行”。他嗯了一声,把小宇往上颠了颠,说“回家吧”。我说“再听一会儿”。他就没动,背着儿子站在我旁边,三个人就那么听着。歌手唱完了,说了声谢谢,开始收地上的吉他盒。我转身往停车场走,周建明跟上来,走在我旁边,小宇已经在他背上睡着了,脑袋歪着,口水蹭了他一肩膀。他也没管,就那么背着走。路灯把人影拉得长长的,我的影子挨着他的影子,小宇的影子叠在上面,分不开。
回到家小宇醒了,迷迷糊糊洗了澡就睡了。周建明去洗澡,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拿起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毛线只剩最后一团了,织完两个袖子就够,可天已经暖和了,小宇穿不上了。我把毛衣摊在腿上看了看,想了想,决定拆了重织,织大一号,秋天能穿。拆毛线的时候周建明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滴着水,看见我在拆,说“织得好好的拆了干嘛”。我说“小了”,他哦了一声,拿毛巾擦头发,擦着擦着说“你织的毛衣小宇穿了好几年了”,我说“以后还织”。他坐到旁边,说“别织太晚,早点睡”。我说“知道”。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放我手边,又去阳台看了看那盆绿萝,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喷壶,给绿萝喷了喷叶子。我看着他站在阳台门边喷水的背影,穿着那件深蓝色新夹克,袖子还有点新衣服的挺括,可后背已经有了一点褶皱,是他靠沙发靠出来的。他喷完了水,回头看见我在看他,说“看什么”,我说“没什么”,低头继续拆毛线。他走过来,把那杯水又往我手边推了推,然后进了卧室。水杯里的水汽氤氲上来,模糊了对面电视屏幕的黑边,我拿起来喝了一口,温的,刚好。
过了几天,我妈打电话来,说楼下张姨给她介绍了个老头,退休教师,老伴走了三年了,人挺老实。我一听就坐直了,问“你怎么想的”。我妈说“我还能怎么想,都这把年纪了”。我说“年纪怎么了,你要是觉得合适就处处看”。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怕你不同意”。我说“我有什么不同意的,你一个人这么多年了,有个伴说说话也好”。我妈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又说“那老头约我明天去公园,我去看看”。我说“去吧,穿那件新外套,别舍不得穿”。我妈说“知道了知道了”,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周建明回来我跟他说了,他说“好事啊,妈该找个伴”。我说“你不觉得别扭?”他说“别扭什么,咱俩平时也顾不上回去,有个人陪着她挺好”。我看着他说这话的样子,平平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可话里的意思是实实在在的。我点了点头,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顾虑,就这么被他一句话抹平了。
那个周末我回了趟我妈那儿,想看看情况。进门我妈在试衣服,床上摊了一堆,那件新外套也拿出来了,还配了条围巾。我靠在门框上看她,她有点不好意思,说“你看哪件好”。我说“新外套那件好”。她就换上了,在镜子前转了转,说“会不会太艳了”。我说“不艳,正好”。她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又问我“头发是不是该染了,白头发都出来了”。我说“染什么,白了也好看”。她笑了,说“就你会说话”。我陪她走到公园门口,没进去,站在旁边看着她往里走,那个老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戴着眼镜,穿得板板正正的,看见我妈就迎上来,两个人说了句什么,并排往里走了。我妈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朝她摆摆手,她笑了笑,转过头去了。我站在公园门口,看着她走远,觉得她步子轻快了不少,背也不驼了,像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
回去的路上我给周建明发了条信息,说“我妈去见人了”。他回得很快,就四个字“挺好,放心”。我看着屏幕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窗外街景一帧一帧过,我想起很多事,想起我爸走的那年我妈才四十二岁,一个人拉扯我上学,白天在工厂上班,晚上给人缝衣服,眼睛就是那会儿熬坏的。后来我结婚了,搬出去了,她一个人住那套老房子,我每次回去她都忙前忙后做一堆菜,好像我还是那个长身体的学生。其实我知道她孤单,可她从来不说,打电话永远说“我好着呢”。现在她愿意去见一个老头,愿意试新衣服,愿意染头发,这些变化我看在眼里,比我自己过得好还高兴。公交车到站了,我下车往家走,路过菜市场买了把韭菜,晚上打算包饺子。走到楼下看见周建明的电动车停在那儿,车座上搭着块抹布,他大概刚擦过车。我上楼,推开门,厨房里叮叮当当响,周建明在剁肉馅,小宇在旁边剥蒜。他回头看见我,说“回来了,妈怎么样”。我说“挺好”。他说“那就好”,继续剁肉。我洗了手过去帮忙,他把剁好的肉馅推给我,我接过来拌上酱油和花椒水,又切了韭菜末拌进去。小宇把剥好的蒜瓣放碗里,说“妈,外婆是不是要给我找个外公了”。我说“你听谁说的”,他说“爸说的”。我看周建明,他低头揉面,耳朵尖又红了。我笑了,说“对,外婆找个伴,以后咱们回去就更热闹了”。小宇哦了一声,说“那挺好,人多了吃饭香”。周建明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又低头揉面去了。
饺子包好下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厨房里雾气腾腾的,玻璃窗蒙了一层水汽。我拿手指头在雾气上画了个圈,从圈里往外看,楼下万家灯火,一盏一盏的,安安静静地亮着。周建明端了盘饺子过来,说“看什么呢”,我说“看灯”。他凑过来看了一眼,说“有什么好看的”。我说“好看”。他没再问,把饺子放桌上,喊小宇和婆婆吃饭。我关上厨房灯走出来,餐桌上的吊灯暖黄暖黄的,照着三盘饺子和一碟醋,婆婆已经坐好了,小宇在摆筷子,周建明在盛饺子汤。我坐下来,夹了个饺子咬了一口,韭菜的清香和肉馅的油润混在一起,烫得我直呵气。周建明给我倒了杯凉水,说“慢点吃”。我喝了一口水,看着他们三个都埋头吃着,婆婆嚼得慢,小宇吃得急,周建明在中间,一会儿给这个夹一个,一会儿给那个添点醋。我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我应该记着,记很久很久。以后不管日子再怎么变,这个晚上,这盘饺子,这几个人,我得记着。
我妈跟那个老头处了两个月,秋天的时候说要领证。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厂里查一批床单的针脚,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还捏着尺子。我妈说“老李人不错,脾气好,不抽烟不喝酒,就是爱下棋”,我说“那挺好,你俩有共同爱好”,我妈说“我哪会下棋,我就是坐旁边看”。我笑了,说“那也行”。挂了电话我跟组长请了半天假,去商场给我妈买了条红围巾,又给老李挑了顶帽子。周建明下班回来看见沙发上的购物袋,问“给妈的?”我说“嗯,领证那天戴”。他说“那咱得请他们吃顿饭”,我说“我妈说不用,就领个证,不办”。周建明想了想,说“那不行,得吃顿饭,就咱两家人,坐一起认识认识”。我看着他,觉得这个男人有时候心比我细。
领证那天是个周三,天阴着,可没下雨。我妈穿了件暗红色的外套,围了我买的那条红围巾,老李戴着新帽子,两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有点拘谨,像两个小学生等着老师发卷子。我和周建明带着小宇站在旁边,小宇手里举着手机给他们拍照,喊“外婆笑一个”,我妈就笑,老李也跟着笑,两个人笑得都有点僵,可眼角眉梢是舒展的。从民政局出来,老李说“我请客”,我妈说“说好了在家吃,我都炖上肉了”。我们就去了我妈那儿,老李的儿子也来了,四十来岁,话不多,提了箱牛奶和一兜苹果。两家人围着一张圆桌坐下,我妈端了炖肉出来,老李在旁边递碗筷,两个人配合得挺默契,像是已经过了很多年。老李的儿子叫了声“阿姨”,我妈应了一声,给他夹了块肉,他接过去说了声谢谢,低头吃了。周建明跟老李聊了几句,问退休前教什么课,老李说教语文,周建明说“那您字一定写得好”,老李谦虚说“一般一般”,我妈在旁边说“他字可好了,给我写了个菜谱,我贴厨房墙上了”。我们都笑了,老李有点不好意思,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吃完饭周建明帮老李收拾碗筷,两个人进了厨房,我听见老李说“建明啊,你丈母娘一个人这么多年不容易,以后我照顾她,你们放心”,周建明说“李叔,有您在我们当然放心”。我在客厅听见这话,鼻子有点酸,赶紧低头给小宇擦嘴。我妈走过来坐在我旁边,说“晓啊,妈这把年纪还折腾,你心里别别扭”,我说“妈你说什么呢,我高兴还来不及”。她拍了拍我的手,说“你爸走得早,妈这些年一个人,有时候夜里醒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现在好了,老李虽然闷,可他知道给我倒水,知道提醒我吃药,这就够了”。我点点头,攥了攥她的手,她的手比以前暖了。老李从厨房出来,端了盘切好的橙子,放我妈面前,说“吃点水果”,我妈拿了一块,老李又拿了一块递给小宇,小宇接过去说“谢谢李爷爷”,老李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乖”。
那天从我妈那儿出来,天已经放晴了,夕阳把楼顶照得金灿灿的。周建明骑着电动车带着我和小宇,小宇站前面,我坐后面,三个人挤一辆车,晃晃悠悠地往家走。路过公园的时候,我看见我妈和老李站在公园门口,老李在比划着什么,大概是在讲下棋的事,我妈在旁边听着,手插在口袋里,围巾在风里飘着。周建明也看见了,放慢了车速,没说话。小宇喊“外婆”,我妈没听见,老李倒是看见了我们,朝我们摆了摆手。我也摆了摆手,周建明按了下喇叭,短促的一声,然后加速走了。我回过头,看见我妈和老李并肩往公园里走,两个背影一个高一个矮,挨得挺近,我妈的围巾一角被风吹起来,老李伸手给她按住了。我转回头,把脸贴在周建明后背上,他后背暖烘烘的,夹克的面料有点粗糙,蹭着脸颊有点痒。我没动,就这么贴了一路。
日子接着过,厂里的单子赶完了,我不用加班了,晚上又能按时回家做饭。周建明的项目也收了尾,不怎么加班了,有时候比我回来得还早,就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他做饭不好吃,盐总是放多,可我回来能吃上现成的,心里舒坦。小宇的成绩稳在班里中游,老师说再使把劲能进前十,周建明就每天晚上盯着他写作业,我也不催了,就坐旁边织毛衣。那件拆了重织的毛衣已经织到胸口了,我比了比小宇的身量,估摸着秋天刚好。婆婆的太极越练越熟,有天早上回来高兴地说老师让她站前排了,我说“那您是学得最好的”,婆婆说“那可不”,说完自己先笑了,说“我吹牛呢”。她最近咳嗽好了,脸色也红润了,有时候晚上还跟张婶去跳广场舞,回来的时候哼着歌,虽然调不准,可听着喜庆。
有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看见周建明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眉头皱着。我问怎么了,他把手机递给我,上面是公司群里的消息,说要在外省开个新项目,需要派个人去驻场,工期大概一年,补贴给得高。他看着我,说“我想去”。我愣了一下,坐下来把手机还给他,问“去多久”,他说“一年,中间能回来两趟”。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电视里放着广告,声音吵吵的。过了一会儿我说“那小宇怎么办,他明年中考”,周建明说“我知道,所以我想跟你商量”。我说“补贴多少”,他说了个数,确实不少,够小宇上补习班的,也够家里松快一阵。可一年不在家,不是一天两天。我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水渍,刚才洗完澡没擦干,指缝里还湿着。周建明伸手过来,把我那只手攥住,说“你要是不想让我去,我就不去”。我说“让我想想”。
那几天我心里一直搁着这事,上班的时候走神,差点漏检了一匹布。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周建明也没睡,可他没催我,就那么躺着,有时候叹口气,很轻,怕我听见似的。第三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周建明拎着个行李箱站在门口,小宇抱着他腿不让走,他弯下腰哄小宇,说“爸爸去挣钱,给你买好吃的”。小宇哭得满脸鼻涕,我站在后面,想开口让他别走,可嘴张不开。然后就醒了,天还没亮,周建明在旁边打着鼾。我侧过身看他,借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看见他鬓角有了几根白头发,是这两年才冒出来的。我伸手给他掖了掖被角,他翻了个身,胳膊搭过来,搭在我身上,沉沉的。我下了决心,等他醒了就跟他说,让他去。日子是两个人的,不能光他一个人扛,他愿意去挣这份钱,我就该把家守好。
早上我跟他说了,他端着粥碗看了我好一会儿,说“你真想好了?”我说“想好了,一年嘛,一晃就过去了”。他说“那我有空就回来,周末能回就回”。我说“别折腾,来回跑费钱,视频就行”。他嗯了一声,低头喝粥,喝完了把碗放水池里,走过来从背后抱了我一下,就一下,胳膊紧了紧就松开了,然后拿上外套出门了。我站在厨房里,灶上还热着水,咕嘟咕嘟响,我听着他下楼的脚步声,一级一级轻下去,直到听不见。水开了,我关火,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心里空了一下,又慢慢填上了。
周建明走的那天是个周六,我和小宇送他去车站。他拎着一个大箱子,里面塞了四季的衣服,还有我给他买的那件深蓝夹克。小宇帮他拉着箱子把手,一路没说话,到了进站口,周建明蹲下来跟小宇平视,说“爸去挣钱,你在家听妈话”。小宇点点头,眼圈红了,可没哭,说“爸你早点回来”。周建明揉了揉他脑袋,站起来看我,张了张嘴,没说出口。我把他衣领整了整,说“到了发信息”。他说“好”。然后拉着箱子进去了,过了安检,回头朝我们挥了挥手,我朝他摆摆手,小宇也摆,他笑了笑,转身走了,汇进人群里,看不见了。小宇这时候才哭出来,眼泪啪嗒啪嗒掉,我搂着他肩膀往外走,说“男子汉哭什么,你爸又不是不回来了”。他擦了把脸,说“我知道,可我就是想哭”。我说“想哭就哭吧”,他反而收了声,抽抽搭搭地跟我上了公交车。
回家路上小宇靠着我睡着了,我搂着他,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手机震了一下,周建明发来信息,说“上车了,座位靠窗”。我回了个“好”,又打了一行字“到了记得吃饭”,想了想删了,改成“照顾好自己”。发出去以后又觉得太客套,可已经发出去了,他回了个笑脸,我就没再发。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小宇脸上,他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泪痕,亮晶晶的。我拿纸巾给他擦了擦,他动了动,靠得更紧了些。我搂着他,觉得肩膀有点沉,可心里稳当。周建明去挣钱了,我在家把日子过好,等他回来。这就是我们商量好的。
周建明走了以后,家里一下子空了不少。婆婆怕我忙不过来,主动把早饭包了,每天六点就起来熬粥烙饼,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把碗筷摆好了。小宇也懂事了些,放学回来先写作业,写完帮我收衣服、倒垃圾,有时候还学着他爸的样子给我倒杯水放桌上。我看着他那双小手端着水杯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心里又酸又暖,接过来喝一口,说“谢谢儿子”,他就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跟他爸一模一样。
周建明每天晚上跟我们视频,有时候在宿舍,有时候在工地上,背景不是白墙就是钢筋水泥。他话不多,翻来覆去就是“吃了吗”“小宇作业写了吗”“妈身体怎么样”,我都一一答了,然后让他看看小宇写作业,或者让婆婆跟他说两句。婆婆每次接电话都说“我挺好,你别惦记”,挂了电话又念叨“瘦了,下巴都尖了”。我嘴上说“视频能看出什么”,可心里也觉得他好像是瘦了点。
有天晚上视频,周建明说工地上有个工人从架子上摔下来了,腿骨折了,他跟着去医院忙到半夜。他说“挣钱不容易,安全第一”。我听着心里一紧,说“你自己也注意”。他说“知道,我天天戴安全帽”。小宇在旁边喊“爸你戴安全帽帅不帅”,周建明笑了,说“帅,特别帅”。小宇就乐,我也跟着笑了,可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直到挂了视频才松下来。那天晚上我没睡踏实,翻来覆去想着他说的话,想着工地上那些钢筋架子,想着他一个人在外头,吃不好睡不好。可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小宇在餐桌上背英语,婆婆在阳台浇花,阳光照进屋里,一切照旧,我就把那份担心收起来了,该干嘛干嘛。
一个月后周建明回来了一趟,是周五晚上到的,坐的高铁。小宇非要去接站,我就带着他去了。车站里人挤人,小宇踮着脚往出站口看,看见他爸拖着箱子出来,大喊了一声“爸”,跑过去扑上去。周建明一把接住他,举起来转了半圈,小宇咯咯笑。我站在后面看着,周建明放下小宇,朝我走过来,箱子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响。他站到我面前,瘦了些,黑了些,可精神还好。我说“回来了”,他说“回来了”。然后他腾出一只手,把我也拉过去,胳膊圈了圈,很快松开了,说“走吧,回家”。小宇抢着拉箱子,周建明没争,跟我并排走着,出站口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他伸手把我外套领子竖起来,说“天凉了,多穿点”。我说“你也是”。他嗯了一声,然后小宇在前面喊“爸快点”,他就紧走两步追上去了。我跟在后面,看着他俩的背影,一大一小,拉杆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咔嗒咔嗒响,觉得这个画面比什么都实在。
那个周末周建明在家待了两天,第一天修了厨房漏水的水龙头,又给小宇讲了半天的数学,第二天陪婆婆去公园走了走,下午又去我妈那儿看了看老李和他下了一盘棋。老李说他棋臭,他不服,又下了一盘,还是输了,回来路上闷闷的,说“下次我得赢他”。我笑他较真,他说“那不行,输给老丈人就算了,输给新老丈人不行”。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老李,笑得直不起腰。他也笑了,说“你笑什么”,我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挺可爱的”。他耳朵尖红了,别过头去看车窗外,可嘴角翘着。
周建明走的时候是周日晚上,小宇已经睡了,我送他到楼下。他拖着箱子,站在单元门口,路灯照着他,影子拉得老长。他说“回去吧,外面凉”,我说“看你上车”。他没再说什么,伸手把我拉过去,这次没松,就那样搂着,下巴搁在我头顶上,停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他心跳,咚咚咚的,比平时快。我说“到了发信息”,他说“好”。然后松开手,拉着箱子走了。我站在单元门口看他走远,拐过路口看不见了,才转身上楼。推开门,屋里安安静静的,小宇的房门关着,婆婆那屋灯已经灭了。我走进卧室,床上被子还留着他睡过的痕迹,枕头歪着,我躺下去,把他那个枕头拉过来抱着,上面还有他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那种。我闭上眼睛,没觉得孤单,就是觉得得把家看好,等他回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越来越凉了,我把厚被子翻出来晒,又把周建明的厚衣服收拾了一箱,打算给他寄过去。小宇的毛衣织好了,他试了试,刚好,高兴得在镜子前转圈,说“妈你手艺真好”。我说“那当然”。婆婆在旁边看着,说“你妈织的比买的暖和”,小宇说“那我天天穿”。可天还不够冷,他穿了一会儿就脱了,叠好放在床头,说等冷了再穿。我看着他把毛衣叠得整整齐齐的样子,忽然觉得他长大了些,脸上那点婴儿肥退了些,下巴有了点轮廓。这几个月他爸不在家,他好像一下子懂事了,不再赖床,不再挑食,有时候还主动帮我提东西。我有时候看着他,心里又欣慰又心疼,可没说出来,就给他多夹一筷子菜。
有天晚上视频,周建明说工地上快收尾了,可能提前回来。我说“提前多久”,他说“个把月吧”。我没说话,他又说“你想不想我提前回来”。我说“你说呢”。他在那头笑了,说“那就是想”。我说“少贫嘴”。小宇凑过来喊“爸你回来给我带什么”,周建明说“带个遥控飞机”,小宇欢呼一声跑开了。婆婆在旁边说“别老给孩子买东西”,周建明说“就买一个”。婆婆摇摇头,可脸上笑着。挂了视频,我坐在沙发上,心里盘算着,个把月,那就是下个月,快了。想着想着,嘴角就翘起来了,自己都没察觉。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那个同学聚会的包间,可这次梦里换了个场景,包间变成了我家的客厅,周建明坐在沙发上,小宇趴在他腿上,婆婆在厨房喊吃饭,我妈和老李也在,围着一张桌子。陈默站在门口,朝我笑了笑,转身走了。我关上门,回到桌边坐下,周建明给我夹了块鱼,说“挑过刺了”。我吃了一口,觉得特别香。然后就醒了,窗外天亮了,楼下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油条的香味飘上来。我伸了个懒腰,起床去厨房,婆婆已经在熬粥了,看见我进来,说“今天熬的小米粥,你爱喝的”。我说“好”,拿起勺子搅了搅,粥稠稠的,冒着热气。新的一天又开始了,跟昨天差不多,可我知道,离周建明回来的日子又近了一天。
周建明说提前回来,可真到了下个月,工地那边又出了点岔子,说是验收没通过,得返工一小块,他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闷闷的,说“还得再等半个月”。我说“没事,半个月就半个月,你别着急”。他说“嗯”,可我听得出他有点泄气。挂了电话,小宇问“爸是不是不回来了”,我说“回,就是晚几天”。小宇哦了一声,低头写作业,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我走过去看了看他的本子,字写得比平时用力,笔画都戳破了纸。我没说什么,伸手拍了拍他后背,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又低头写了。
那半个月我给自己找事做,把家里的窗帘都拆下来洗了,又把厨房的油烟机擦了一遍,擦得锃亮。婆婆看我忙来忙去,说“你歇歇吧,别累着”,我说“不累,闲着也是闲着”。其实我就是想让日子过得快一点,手上有活干,心里就不那么空。小宇的奥数班结课了,老师说他进步挺大,我奖励他吃了顿肯德基,他吃得满手油,说“等爸回来咱仨一起来”。我说“好”。晚上视频的时候跟周建明说了,他在那头笑,说“等我回去带你们吃好的”。小宇抢过手机说“爸你说话算话”,周建明说“算话”。小宇把手机还给我,跑去看电视了,我跟周建明又说了几句,他说验收的事差不多了,再过几天就能定。我说“不急,你弄完了再回来,别留尾巴”。他说“知道”。然后我们都没说话,就看着屏幕里的对方,他那边背景是工地的板房,灯光白花花的,照得他脸有点发青。我说“你瘦了”,他说“没有,是灯的事”。我说“那也瘦了”。他笑了一下,说“回去你多给我做点好吃的就补回来了”。
挂了视频,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翻到赵敏前几天发的一条朋友圈,是她跟几个同学聚餐的照片,里面有李莉、王磊他们,没有陈默。赵敏配了句话,说“老同学常聚聚,日子才有滋味”。我点了个赞,又往下翻了翻,看到一条陈默媳妇发的动态,是一张阳台上的照片,种了几盆多肉,胖嘟嘟的,配文是“新成员报到”。我看了两秒,划过去了。这些人这些事,离我的日子已经很远了,远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的,不真切,也不重要了。我把手机放下,去阳台收了衣服,叠好放进衣柜,周建明那格空着一半,等他回来填满。
周建明回来的那天是个周五,没提前说,想给我们个惊喜。他下午到的家,我还在厂里上班,婆婆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都颤了,说“建明回来了”。我跟组长说了声,提前下了班,一路走一路觉得脚步发飘,走到楼下看见家里窗户开着,窗帘换了新的,淡蓝色的,在风里鼓着。我上了楼,推开门,周建明站在客厅里,正跟婆婆说话,小宇还没放学。他听见门响转过头来,黑了,瘦了,可眼睛亮亮的,看着我笑。我站在门口,包还挎在肩上,手里拎着路上买的菜,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袋子,说“买了什么”,我说“排骨”。他说“那正好,我想吃你做的排骨了”。我换了鞋,走进厨房,他跟进来,靠在门框上看我系围裙。我回头看他一眼,说“看什么,出去坐着”。他说“不,就在这儿看”。我没再撵他,低头洗排骨,水龙头哗哗响,他就在后面站着,安安静静的。我切姜的时候手滑了一下,他伸手过来扶了扶我的胳膊,手心热乎乎的,贴了一下就收了。我继续切,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小宇放学回来,看见他爸在沙发上坐着,书包都没放就冲过去,整个人挂在周建明身上。周建明搂着他,说“下来下来,多大了还挂”,小宇不下来,说“就不下”。周建明没办法,就那么让他挂着,朝我无奈地笑。我说“你就惯着吧”,转身去厨房端菜。晚饭做了四个菜,排骨炖得烂烂的,小宇吃了三碗饭,周建明也吃了两碗,说“还是家里的饭香”。婆婆在旁边给他夹菜,说“多吃点,看你瘦的”,周建明碗里堆得冒尖,他埋头吃,吃得额头冒汗。我看着他们,觉得家里一下子满了,连空气都热乎了。
吃完饭周建明去洗碗,小宇跟在后面絮絮叨叨说学校的事,什么同桌换了个新橡皮,什么体育课跑了八百米,周建明一边洗一边嗯嗯地应着。我坐在沙发上歇着,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和他们爷俩的说话声,觉得这才像个家。婆婆坐过来,小声说“这回不走了吧”,我说“不走了”。婆婆点点头,说“那就好”。她起身回屋了,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周建明正好洗完最后一个碗,拿毛巾擦手。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后背上,他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了,手覆上来,盖住我环在他腰上的手。我们就那么站了一会儿,厨房灯亮着,灶台上还温着半锅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小泡。他先开口,说“林晓,这一年辛苦你了”。我说“不辛苦”。他说“我知道你嘴硬”。我说“真不辛苦,你在外面才辛苦”。他没再说什么,把我的手攥了攥,然后松开,转过身来看着我,说“我以后不出远门了”。我说“真的?”他说“真的,公司说下个项目在本地,我申请了”。我看着他,他眼里有红血丝,可眼神稳稳的,像一潭水。我说“好”。就一个字,可我觉得这个字比什么都重。
那天晚上小宇睡了以后,我和周建明坐在阳台上,一人端了杯茶。秋天的风凉了,可还没冷,吹在身上挺舒服。楼下的路灯亮着,偶尔有夜跑的人经过,脚步声嗒嗒的。周建明说“我在外面这一年,想了很多”。我说“想什么了”。他说“想你,想小宇,想妈,想这个家”。我喝了口茶,没说话。他又说“以前觉得挣钱重要,出去了才知道,钱挣多少都不够,家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我说“你这不是回来了嘛”。他说“嗯,回来了,不走了”。然后他伸手过来,把我手里的茶杯拿走放桌上,把我的手握在他手里,粗粗糙糙的,指头上有茧,是这几个月在工地上磨出来的。我没抽开,就那么让他握着。阳台那盆绿萝在风里轻轻晃,叶子蹭着叶子,沙沙响。远处有火车经过,汽笛声长长的,拖进夜色里,很快就听不见了。
周建明回来以后在本地的新项目上做,朝九晚五,有时候还能比我早到家。他学会了做几个简单的菜,虽然还是咸,可我不说,他就以为自己做得挺好,隔三差五就系上围裙露一手。小宇的成绩稳中有升,老师说照这个势头,中考考个重点有希望。周建明听了高兴,说“考上了带你去旅游”,小宇说“想去海边”,周建明说“行”。婆婆的太极练得越发好了,还参加了一次社区表演,我们全家都去看了,她站在队伍里,穿一身白,动作慢悠悠的,可挺有范儿。我妈那边跟老李过得安稳,周末我们有时候带着小宇过去,两家人凑一桌吃饭,老李话不多,可总记得给我妈夹菜,我妈就笑他“老李你够了啊”,老李也不恼,嘿嘿笑。
有天收拾屋子,翻出那本高中毕业时陈默送我的笔记本,扉页上“前程似锦”四个字还在,字迹工整,是钢笔写的,墨色淡了些。我翻到后面,夹层里掉出一张纸条,是当年我写的,没送出去,上面只有一行字“陈默,你数学真好”。我看了看,笑了笑,把纸条夹回笔记本里,连同那本笔记一起放进了一个旧纸箱,封好,搁到了储藏室最里头。周建明回来看见我在收拾储藏室,问“那箱是什么”,我说“旧书,不看了”。他说“那卖了吧”,我说“留着吧,也不占地方”。他没再问,去厨房做饭了。我站在储藏室门口,拍了拍手上的灰,觉得心里那点东西终于归了位,不占地方了。
转眼到了冬天,小宇期末考了班里第九名,周建明一高兴,真的订了去海边的机票,说过年带我们去。小宇天天数日子,在日历上画圈圈,画得满纸红。婆婆说不去,说晕车,我们知道她是不想花钱,周建明说“机票都买了,不去浪费”,婆婆才答应了。我妈和老李说不去了,说等开春了自己去,我们也没强求。出发那天是个大清早,天还没亮,我们仨拖着箱子出了门,婆婆裹着围巾跟在后面,小宇背着个小包跑在最前面,回头喊“快点快点”。周建明锁了门,跟上来,顺手把我手里的袋子接过去,另一只手扶着婆婆下台阶。我走在后面,看着他们四个,一老二小加一个他,在楼道的声控灯下走成一排,影子叠在一起,长长的,一直铺到单元门口。天边有早霞,红彤彤的,把楼顶染了一片。我深吸了口气,冷冽冽的,可胸腔里热乎乎的,跟上去,拉起了箱子。新的一天开始了,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可我觉得踏实,觉得有奔头。就这么过吧,一步一步的,把日子过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飞机落地的时候小宇扒着舷窗往外看,说“妈你看海”,其实还没看见海,只看见一片灰蓝蓝的天和远处一道亮线。婆婆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手攥着扶手,脸色有点白,周建明在旁边给她剥橘子,说“妈您吃瓣橘子压压”。婆婆接过去嚼了嚼,说“没事,就是耳朵嗡嗡响”。我递了瓶水过去,她喝了一小口,缓了缓,脸色才回来些。出了机场,海风裹着咸湿的气味扑过来,小宇张开胳膊跑了两步,又跑回来拉婆婆,说“奶奶你闻,海的味道”。婆婆吸了吸鼻子,说“是腥的”,小宇说“那是海鲜”。周建明在后面拖着两个箱子,我拎着包,一家人慢慢往停车场走,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跟北方的冬天完全是两个世界。
酒店订在海边,阳台正对着海,小宇一进去就趴栏杆上不下来了,数远处的船,数来数去数不清。周建明放下行李,站在阳台上伸了个懒腰,说“这地方好,以后每年都来”。我说“你去年还说每年带小宇去动物园呢”,他嘿嘿笑,说“动物园也去,海边也来”。婆婆坐在藤椅上,看着海,说“我活了快七十年,头回见海”。我端了杯热水给她,她接过去捧着,手指头在杯壁上慢慢摩挲,眼神远远的,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坐在她旁边,也不说话,就陪她看着。海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周建明进屋拿了件外套给我披上,又给他妈也披了一件,然后站在我们后面,手搭在阳台栏杆上,三个人排成一排,看着海面上一波一波的浪往岸上涌。
晚上去吃了顿海鲜,小宇第一次吃螃蟹,掰了半天掰不开,周建明接过去给他拆肉,拆了一小碟推到他面前,小宇吃得满嘴黄。婆婆牙口不好,周建明给她点了碗海鲜粥,她喝了两口说鲜,又喝了两口说“比你爸当年在青岛带的虾皮鲜”。她很少提公公,说了这一句就不说了,低头喝粥。周建明顿了一下,给婆婆碗里又添了点粥,没接话。我看了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夹菜的动作慢了一拍。我知道他想他爸了,他爸走得早,他初中就辍学,这些年从来不提,可有些东西不提不代表不在。小宇不懂这些,吃饱了就跑去看鱼缸里的活海鲜,趴在玻璃上戳戳点点。我看着他的后脑勺,觉得日子就是这样,上一辈的苦这一辈的甜混在一起,分不那么清,可都在往前流。
第二天去了海边,小宇换了泳裤就往水里冲,周建明在后面追,喊“别跑远了”。婆婆坐在沙滩椅上,戴着遮阳帽,脚边放着我的包。我脱了鞋踩在沙子上,沙子细细软软的,被太阳晒得温热。周建明带小宇在浅水里玩,两个人打水仗,浑身湿透了,小宇笑得嗓子都哑了。我拿手机给他们拍照,拍了几张周建明回头找我,看见我举着手机,就朝镜头比了个剪刀手,姿势老土得很,我笑着按了快门。婆婆在旁边说“你看建明,跟小孩一样”,我说“他在外面一年,憋坏了”。婆婆嗯了一声,说“这孩子打小就闷,啥事都搁心里,跟他爸一个样”。我在她旁边坐下来,她说“你嫁给他这些年,委屈你了”。我说“妈,不委屈”。她说“我知道,他嘴笨,不会来事,可他对你是真心的”。我看着远处周建明把小宇举起来转圈,小宇尖叫着笑,海水溅了一身。我说“妈,我知道”。婆婆点点头,靠在椅背上眯起了眼,阳光透过帽檐落在她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可神情舒展。
晚上回酒店,小宇累得倒头就睡,周建明给他擦了擦身子,盖好被子,轻手轻脚走出来。婆婆也歇下了,我们俩坐在阳台上,听着海浪声,一人开了罐啤酒。他喝了一口,说“今天妈跟你说什么了”。我说“说你小时候闷”。他笑了,说“我小时候确实闷,在学校被人欺负了也不说,回家我妈看我胳膊青了一块,问半天我才说”。我说“后来呢”。他说“后来我妈去学校找老师,老师管了,就没人欺负了”。我说“你妈挺护着你的”。他说“嗯,她一个人带我,什么都护着”。他喝了口啤酒,沉默了一会儿,说“林晓,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我说“你说”。他说“我妈年纪大了,我想以后不管多忙,每年都带她出来转转,就咱一家人”。我说“行啊,我同意”。他看着我,说“你不嫌麻烦?”我说“嫌什么麻烦,我妈那边有老李,你妈这边就咱俩,该的”。他把啤酒罐放下,伸手过来握了握我的手,说“谢谢你”。我说“谢什么”。他说“谢谢你这些年,没嫌弃我们家”。我看着他,他眼睛被阳台的灯照着,里头有光,也有点湿。我说“周建明,你喝多了”。他笑了,说“一罐啤酒就多,你也太小看我了”。我也笑了,把啤酒喝完,罐子放在桌上,海风一吹,罐口呜呜响。
在海边待了四天,小宇晒黑了两个色号,婆婆气色好了不少,说腿也不疼了,周建明说“那明年还来”。回来的飞机上小宇睡着了,婆婆也睡着了,周建明靠在座位上闭着眼,可手伸过来握着我,没说话。我靠在他肩膀上,听着飞机引擎嗡嗡响,觉得这趟出来值了。钱花了可以再挣,可有些东西错过了就补不回来。落地的时候是傍晚,北方冷,一出机场就打了个哆嗦。周建明把外套脱下来给我披上,自己穿着件薄毛衣拖着箱子往外走,小宇裹着婆婆的围巾,缩着脖子,说“还是海边好”。周建明说“那明年还去”,小宇说“说话算话”,周建明说“算话”。婆婆在旁边笑,说“你们爷俩一天到晚就这点事”。
日子继续往前走,春天来的时候小宇开始中考冲刺,每天做题做到十一点。周建明项目不忙了,就每天晚上陪着他,有时候小宇做累了,他就带他去楼下跑两圈,回来接着做。我给他们爷俩准备夜宵,有时候是碗馄饨,有时候是鸡蛋羹,周建明吃完了就催小宇睡觉,说“别熬了,明天再说”。小宇说“爸你先睡”,周建明说“我等你”。我站在房门口看他们,台灯光照着一大一小两个脑袋,凑在一张卷子上,笔尖沙沙响。我觉得这个画面跟当年陈默给我讲题有点像,可又完全不一样。那时候我是学生,心慌慌的,不知道未来在哪里。现在我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心里稳稳的,知道日子要往哪儿走。
中考那天我和周建明都请了假,站在校门口等。小宇进去的时候回头朝我们挥了挥手,周建明喊“别紧张,正常发挥”,小宇点点头,跑进去了。我们找了个树荫坐着,周建明比小宇还紧张,一会儿站起来往校门里张望,一会儿又坐下。我说“你坐下,晃得我眼晕”。他坐下来,搓着手,说“我当年中考都没这么紧张”。我说“你当年考了多少”,他说“三百多,没考上高中”。我说“那你紧张什么”。他说“我怕小宇随我”。我笑了,说“随你也没事,你后来不也挺好”。他看了我一眼,说“也是”。成绩出来那天,小宇查了分,超过重点线三十多分,周建明高兴得在客厅里来回走,说“我儿子比我强”。小宇说“爸你别走了,我头晕”。周建明停下来,一把搂住小宇,说“好样的”。小宇在他怀里挣了挣,没挣开,就让他搂着,脸上笑着。我看着他们,觉得这些年那些琐琐碎碎的日子,那些吵吵闹闹的瞬间,都值了。
小宇上了高中住校,家里一下子空了不少。周建明说“咱俩又回到二人世界了”,我说“谁跟你二人世界”。可晚上吃完饭,我们确实又像刚结婚那会儿一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他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头歪在我肩膀上,我拿毯子给他盖上,他嘟囔一声,又睡过去。我低头看他,头发里的白丝比去年又多了几根,脸上的褶子也深了,可看着顺眼,怎么看都顺眼。我想起那个同学聚会的晚上,他站在包间门口提着酸奶的样子,想起他转身离开的背影,想起我们在餐桌前把话说开的沉默。那些事好像很远了,又好像就在昨天。日子一天一天过,把这些东西磨平了,磨成了生活里的底子,摸不着,可在那儿。
有天晚上我收拾小宇的房间,在他抽屉里翻出一张照片,是我们仨在海边拍的,小宇站在中间,周建明举着剪刀手,我站在另一边笑。小宇把照片过了塑,边角磨得圆圆的。我看了好一会儿,放回原处。然后我看见书架上摆着那件我织的毛衣,叠得整整齐齐,小宇穿不下了也没扔。我拿起来看了看,毛线有点起球了,可颜色还在。我把它拿回卧室,放进衣柜最里头,想着以后小宇有孩子了,还能拿出来看看。周建明进来看见我拿着毛衣发呆,说“又怀旧了”,我说“没有,收拾收拾”。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说“林晓,这些年谢谢你”。我说“你今天怎么了,又谢”。他说“没什么,就是想谢”。我说“那你松手,我做饭去”。他没松,又搂了一会儿才放开,说“今天我做,你歇着”。我坐在床边,听着厨房里锅铲响,觉得日子就像这锅铲,翻过来翻过去,炒的都是家常菜,可炒好了,香味能飘满整个屋子。
后来赵敏又张罗了一次同学聚会,还是那个饭店,还是那间包间。我去了,周建明送我到的门口,说“结束了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我说“好”。进去以后大家还是那样,喝酒的喝酒,聊天的聊天,王磊又胖了一圈,李莉的头发染成了栗色。赵敏拉着我坐,说“林晓你最近气色真好”,我说“吃得好睡得好”。陈默没来,赵敏说他调去外省了,举家搬走了,走之前跟她说以后聚会就不参加了,离得太远。我说“那挺可惜的”。赵敏看了我一眼,说“你真放下了”。我说“早放下了”。她笑了,说“那就好”。那天晚上我没待到散场,九点多就出来了,周建明的车停在门口,车灯亮着。我上了车,他说“这么早”,我说“没意思,不如回家看电视”。他笑了,发动车子,说“那回家”。车拐出饭店那条街,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这个住了半辈子的城市,觉得哪儿哪儿都熟悉,哪儿哪儿都踏实。周建明伸手把暖风调大了一格,说“明天周末,咱去看看妈”。我说“哪个妈”,他说“两个妈都去,上午你妈那儿,下午我妈那儿”。我说“行”。他说“那得买点东西”,我说“明天早上我去买”。他说“我跟你一起去”。我嗯了一声,闭上眼,车里的暖风烘烘的,不一会儿就迷糊了。朦胧中感觉车停了,周建明没叫我,就那么等着,等我自己醒。我睁开眼,已经到楼下了,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楼上的灯光。我说“到了怎么不叫我”,他说“看你睡得香”。我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打了个激灵。他绕过来,把外套披在我肩上,说“上楼吧”。我走前面,他走后面,楼道声控灯一层一层亮,又一层一层灭。我踩着他的影子走,他踩着自己的影子走,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长长的,从一楼一直铺到三楼。推开门,屋里黑着,可暖气还开着,温温的。我换了鞋,开了灯,回头看他,他正在关门,后脑勺那撮头发还是翘着。我伸手给他按了按,这次他没躲,让我按了,然后笑了一下,说“睡吧,明天还得早起”。我说“好”。关了灯,屋里暗下来,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板上划了一道亮线。我躺下去,他躺下来,胳膊搭过来,搭在我腰上,沉沉的,热热的。我闭上眼睛,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