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东门那个蓝色核酸亭前天被拆了,李秀英站在七楼阳台上,看着吊车把亭子像拔萝卜一样提起来,放到卡车上拉走了。她数了数,二十三块地砖,那是亭子压了三年的地方,颜色比周围浅了一圈,像个印记。
以前老王就是那个亭子里的大白。整个小区七百多户,三年了,他认得每一张张嘴的脸。李秀英每周三下午固定去做核酸,久了,老王会隔着面罩冲她点头。有时队伍排得长,他手里的棉签依然稳稳的,像写毛笔字,落笔、旋转、提起,行云流水。李秀英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她觉得老王的动作里有种节奏感,像在诵读一篇好文章。
“舌头放松,对。”老王总说这句话,声音闷在口罩后面,软软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最后一次核酸是去年十二月。那天特别冷,李秀英排在队尾,看见老王跺着脚,呼出的白气在面罩上凝成雾。轮到她时,老王突然说:“李老师,您还记得您给孩子们读过的那篇《最后一片叶子》吗?琼西看着窗外常春藤上的叶子,一片片掉,她数着数着就不想死了。”李秀英愣了一下,她教了四十年书,讲过无数遍这篇课文。
老王又说:“您相信吗?等最后一片核酸贴纸用完,春天就真的来了。”
那天他给了李秀英两张贴纸。“多拿一张吧,”他说,“留个纪念。”
李秀英把那张多余的贴纸贴在书房台灯罩上,蓝色的圆形,印着“已采样”三个字。灯光透过贴纸照出来,墙上就有了一小片蓝色的光晕,像一小片天空。

亭子拆了以后,小区突然安静了。以前每到核酸时间,大喇叭会响,人会排队,棉签折断的声音此起彼伏。现在那些声音像潮水退去,留下空荡荡的沙滩。李秀英有次路过东门,恍惚看见那里还立着蓝色亭子,揉揉眼,只有二十三块浅色地砖,和地砖中间一棵瘦瘦的蒲公英。
她蹲下来,蒲公英从砖缝里钻出来,顶着毛茸茸的白球,风一吹,种子就散了。李秀英想起老王,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三年了,她只见过他的眼睛,清亮亮的,总带着笑。
那天晚上李秀英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去排队做核酸。队伍还是那么长,她站在队尾慢慢往前挪。等轮到她时,核酸亭不见了,老王就站在那块空地上,穿着白大褂,没戴口罩,冲她笑。他说:“李老师,棉签用完了,这次咱不做了。”她看见他的脸,圆圆的,鼻梁上有个小疤。
醒来时台灯还亮着,蓝色光晕在墙上晃了晃。李秀英起身走到阳台,东门那块空地上,蒲公英已经飞走了,可是她知道,明年春天,它还会长出来。或许不只一棵,会是很多棵,在二十三块地砖的缝隙里,在蓝色的印记上,密密麻麻地开着。
她从抽屉里找出那叠核酸贴纸,厚厚一沓,按日期排着。每一张都对应一个周三,对应一段排队的时间,对应老王棉签落下的那个瞬间。她把贴纸收好,心想等孙子暑假来,就给他看,告诉他曾经有一个蓝色的亭子,亭子里有个医生认得所有人的嘴,还知道《最后一片叶子》。
窗外有鸟叫。李秀英推开窗,三月的风灌进来,暖洋洋的。远处工地上,工人们正在挖土,新楼盘要开工了。再过些日子,那块空地上大概会种上树,或者摆上花坛,二十三块浅色地砖也会慢慢被雨水洗成一样的颜色。但李秀英知道,她不会忘。
就像老王说的,等最后一片叶子落完,新的叶子就会长出来。她已经把那张贴纸贴在灯罩上,每天晚上开灯的时候,就有一小片蓝色的春天,安静地陪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