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九年秋天，太极宫。李世民刚办完两件大事：杀兄逼父，登基改元。这天晚上，他铺开纸想写一首诗，却卡住了。

他打天下时没怕过谁。虎牢关三千玄甲破窦建德十万大军，他冲在第一个。可提起笔，忽然发现这东西比十万大军还难对付。


他写出来的是《帝京篇》这种货色。“秦川雄帝宅，函谷壮皇居。绮殿千寻起，离宫百雉馀”，辞藻堆了一层又一层，像刚进城的暴发户，把金银往身上挂。这就是宫体诗的旧调子，齐梁传下来的，写宫殿、写宴会、写灯光。李世民披着龙袍，写的还是南朝陈叔宝那一路。


史书里有个细节。他写宫体诗，让虞世南接着写。虞世南说：“圣作诚工，然体非雅正。上之所好，下必有甚者，臣恐此诗一传，天下风靡。不敢奉诏。”李世民没发火，还给了赏。可赏归赏，诗照写——帝王也是人，也虚荣，也想在文人堆里露一手。
可惜他的对手太强了。魏征在《隋书》里骂宫体诗是“亡国之音”，骂得痛快，可满朝还是写。真正流行的是上官仪的“上官体”：“脉脉广川流，驱马历长洲。鹊飞山月曙，蝉噪野风秋。”工整、清丽、安全，像工艺品，摆在金銮殿里正合适。诗还在殿里打转，出不了宫墙。


其实李世民不是没有好诗。他写《经破薛举战地》：“昔年怀壮气，提戈初仗节。心随朗日高，志与秋霜洁。”这是他自己打过的仗，字字有血性。可这样的诗他写得太少，大部分时候，他还是放不下宫廷的架子，在辞藻里绕圈子。


李世民最大的悲剧是：他给唐朝挣下了写诗的本钱，自己却没写出唐诗。他证明了权力写不出诗——诗这个东西，吃才华，不吃俸禄。


贞观二十三年，李世民驾崩。他到死也不知道，真正的唐诗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发芽。有个孩子六岁写诗：“山中兰叶径，城外李桃园。岂知人事静，不觉鸟声喧。”干净，清透，不沾一点宫廷气。
那孩子的名字，叫王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