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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家属误以为脑出血治好就没事,神经科医生提醒并发症风险

那天我爹从重症监护室推出来的时候,主治医生摘了口罩,长长地舒了口气,说“命保住了”。我攥着缴费单子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谢谢医生,谢谢医生……”可万万没想到,真正的磨难,从那一刻才算刚刚开始。
我爹今年六十三,在建筑工地看大门,平时身体硬朗得很,能扛着半袋水泥上三楼。那天下午他正跟工友下象棋,突然说头疼得厉害,话还没说完,人就从凳子上滑下去了。送到县医院一查,脑出血,量还不小,连夜转到市里做了开颅手术。前前后后折腾了二十来天,人算是醒了,也能含糊着说几个字,右边手脚虽然不大灵便,但总归是捡回一条命。
办出院那天,我高兴得不行,专门在饭店订了一桌,请了帮忙的亲戚。我端着酒杯挨个敬,嘴里说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心里想着,这关总算过去了。我妈也笑了,那是二十多天来她头一回笑,笑得眼角全是褶子,边笑边拿袖子擦眼睛。
谁知回家刚一个礼拜,就出了问题。
那天早上我去送饭,推开门,看见我爹正靠在床头,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右手在空中胡乱抓,嘴里呜呜啦啦说着听不懂的话,嗓子眼里像卡着一口痰。我妈站在床边,一手端着粥碗,一手拿毛巾擦他下巴上的口水,嘴里念叨着:“老东西,又耍小孩脾气,好好吃饭。”
我走近一看,心里咯噔一下。我爹的左手紧紧攥着被单,指节发白,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眼珠子瞪得溜圆,嘴角还在往一边抽。我喊了一声“爸”,他没理我,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响,然后整个人突然抽搐起来,身子绷得像一张弓。
我妈吓得碗都掉了,粥洒了一地。我一边按着我爹的胳膊,一边冲我妈喊:“快打120!快!”
救护车来得快,但医院的路显得格外长。我坐在急救车上,握着我爹那只冰凉的手,看着他嘴唇发紫,口鼻里冒出粉红色的沫子,脑子里嗡嗡的。到了急诊,医生又是吸痰又是上监护,折腾了大半天,才稳定下来。我抓住值班医生的袖子,急得声音都变了:“大夫,我爸不是已经治好了吗?怎么又这样了?”
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家属啊,总觉得做完手术就万事大吉了。脑出血的病人,后面并发症才是要命的。你爸这是肺部感染,加上电解质紊乱,刚才还有一次癫痫发作。术后要长期康复,不是出了院就算好了。”
我愣在那儿,嘴张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之后,我爸就开始了漫长而痛苦的“二进宫”。先是肺部感染控制住了,又出现吞咽困难,喂进去的水都呛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流,医生只能给他下胃管。一根长长的塑料管从鼻子里插进去,我爸难受得直摆手,眼泪横着流。我妈一边按着他的手,一边跟我小声说:“你爹一辈子要强,这比杀了他还难受。”我听了,鼻子一酸,转过头去擦眼泪。
那段时间我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床。单位领导倒是通情达理,让我先请了年假,可我心里清楚,年假休完就得扣工资,房贷车贷还得还。我媳妇嘴上不说,但夜里我听见她翻身叹气,好几次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知道她心里也难受,但她是独生女,她爸去年中风瘫在床上,也是她妈在伺候。两家老人四个,现在倒下去两个,压得我们这八十平的房子连喘气的缝都没有。
病房里住了六个人,我爹是床号最大的那个,靠窗。隔壁床是个七十多岁的老爷子,也是脑出血,术后住了三个多月,家里儿女多,轮流来,但一个个脸上都挂着疲惫,话也懒得说。老爷子天天躺着,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花板,偶尔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音,也没人应他。我看着心里发寒,暗自想着,可不能让爹变成那样。
可现实有时候就是爱跟人开玩笑。我爹在医院的第八天,又出事了。那天夜里三点,我在走廊的长椅上打着盹,突然听见里面病床传来一阵急促的报警声。我跳起来冲进去,看见我爹整个人弓着身子,头往后仰,眼睛向上翻,身体一抽一抽的,监护仪上血氧饱和度直线往下掉,数字从98一路掉到72。护士跑进来,一边拿吸痰管往他喉咙里捅,一边喊我:“家属别愣着,快帮忙扶住他!”
我两只手死死摁住我爹的肩膀,看着他的脸由红转紫,再由紫转青,心里像被人用手攥住了,喘不上气。医生来了,又是一通抢救,用了药,才算稳住。等大家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我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我使劲抹了一把脸,心里翻来覆去琢磨医生那句话:“并发症的风险。”我以前真不懂,现在懂了,懂得很痛。
后来我专门去挂了神经内科的专家号,拿着我爹的片子,问得特别细。那个老专家姓刘,头发花白,说话不急不慢。他告诉我,脑出血病人术后最怕三件事:一是肺部感染,因为长期卧床痰排不出来;二是深静脉血栓,腿脚不动血液凝住;三是再出血和癫痫,血压控制不好随时可能爆发。他说:“你们家属以为治好就没事了,其实康复的路长着呢,少则半年,多则三五年,有的甚至是一辈子。不光要治,还要护理、要锻炼、要盯着血压血糖,哪一样都马虎不得。”
那天我从门诊出来,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妈,咱不能慌,该吃吃该喝喝,爹还得靠咱们撑着呢。”
后来我专门找了个护工,是医院里口碑很好的一个大姐,姓周,五十多岁,干活麻利,人也实在。她教我妈怎么翻身拍背,怎么用胃管喂食,怎么做康复运动。每天早晨六点,周大姐就过来,先给我爹做一遍关节活动,然后扶着他坐起来,在床边拍背,一拍就是半小时。我妈在旁边学,一边学一边念叨:“老周啊,你多教教我,我这老头子一辈子犟,老了老了还得让人伺候。”周大姐笑着回:“阿姨,这不算啥,等叔好起来,还能陪你下楼遛弯呢。”
我爹虽然意识清醒了,但说话还是含糊,右手动不了,左手能抬起来一点。他有时候急了,使劲拍床板,嘴里“啊啊”地叫,我们就猜他要干啥。有一回他指着窗户外面,支吾了老半天,我凑近了才听明白,他说“桂花”。我往窗外一看,医院院子里种着两棵桂花树,正好开花了,金黄色的花蕊一簇一簇的,香味顺着风飘进来。我笑着跟他说:“爸,等你好利索了,咱们回去也种一棵。”他的眼角弯了弯,像是笑了。
从那天起,我爹好像变了个人。不折腾了,不闹脾气了,喝粥的时候配合着嘴,康复训练的时候咬着牙坚持。有一次他扶着床栏杆试着站起来,腿刚沾地就往下软,整个人往旁边倒,幸好我一把扶住。他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嘴里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妈的,还不信治不好你了。”我听了想笑,又不敢笑,眼眶却有点热。
时间过得说慢也慢,说快也快。我爹在医院又住了四十来天,各项指标总算稳定了。出院那天,还是那个刘专家来查房,他看了看我爹的腿,说:“能自己走两步吗?”我爹扶着床沿,颤颤巍巍站起来,试着往前挪了半步,又坐下,像个小孩子学步一样笨拙。但刘专家点了点头,说:“行了,回去慢慢练,记住,别让他跌倒,别让他憋气,别让他停降压药,每三个月来复查一次。记住,脑出血治好只是开头,并发症才是真正的坎,这道坎迈过去了,才叫真好。”
出院回家的路上,我开车,我妈坐在后座扶着我爹。车窗外的阳光金灿灿的,路边梧桐叶子黄了一半。我爹突然开口,含含糊糊说了一句:“那个……桂花香。”我这才发现,车窗外正好经过一处小区,围墙边种着一排桂花树。我说:“爸,明年秋天,我陪你去公园看桂花。”他没说话,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点了点头,眼睛里亮晶晶的。
日子又过了几个月。我爹现在可以拄着拐杖在家里慢慢走了,虽然还是一瘸一拐,但能自己上厕所,能自己拿勺子吃饭。我妈每天给他量血压,记在一本小本子上,哪一天高了,哪一天正常,画得密密麻麻的。我媳妇下班回来,也主动帮我爹揉腿,我爹不好意思,一个劲儿地说“不用不用”,但脸上的笑掩不住。
有时候晚上吃过饭,我爹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戏曲频道,嘴里哼哼唧唧跟着唱。我妈在旁边择菜,时不时抬头瞥他一眼,嘴里数落着:“唱得跟鸭子叫似的,还唱。”我爹也不恼,接着哼。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就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我想起那些在医院走廊里度过的夜晚,想起我爹发紫的脸,想起医生那句冷冰冰的话,想起自己蹲在楼梯间偷偷哭的场面。那时候觉得天都要塌了,现在却觉得,这日子,哪怕平淡,哪怕琐碎,也是好的。
我后来跟工友们聊天,他们说:“你爹命真大。”我说:“命大是一回事,关键是家里人得明白,这病治好了只是个开头。”我把刘专家的话原封不动转述给他们:“脑出血治好就没事?那是大错特错,并发症的风险才是真正要命的。”他们听了都点头,有的说以后得注意血压,有的说回去劝劝家里老人别舍不得吃药。我听了,心里多少有点宽慰。
现在每三个月,我准时带爹去复查。刘专家每次看到我爹,都会笑着问:“老张,最近练得咋样?”我爹就抬起左手,比划一个“二”的手势,含糊说:“走……两百步。”刘专家竖起大拇指:“不错,继续练。”从医院出来,我爹都会在院子那棵桂花树底下站一会儿,闻闻花香,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我站在旁边,觉得这世间什么功名利禄,都不如他安安稳稳站在这里的画面让我踏实。
这一路走过来,我算彻底明白了。疾病像一场突然砸下来的暴风雨,你以为雨停了就没事了,其实屋里进了水,墙根泡软了,屋顶漏着缝,要是不赶紧修,后面的日子长着呢。好在咱们都撑着修过来了。我妈的手糙了,我的白头发也多了几根,我媳妇瘦了五六斤,但我们一家人,还是齐齐整整地在同一张饭桌上吃饭。
昨天晚上,我爹坐在灯下,突然拿起笔,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给我看。我凑上去,看见纸上写着:“辛苦你们了。”六个字,笔画重得像石头,有一笔还断开了。我的眼泪一下就涌了上来,但我忍住了,笑着说:“爸,你写得真丑。”他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也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来。我们爷俩就这么对坐着笑,谁也没再说话。
窗外的桂花,又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