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的当下,无论大城市还是小县城,各种育儿补贴和奖励政策层出不穷。
从购房减免到真金白银的现金发放,全社会似乎都在为提高生育率煞费苦心。根据联合国发布的人口预测模型,如果长期维持极低生育率,到本世纪末,中国人口可能从当前14亿断崖式缩减至大约5.2亿。
这串冷冰冰的数字背后,潜藏着无数家庭的真实困境与挣扎。伴随着各地幼儿园连年撤并、小学资源重新洗牌的客观现实,我们不禁要问:为什么给补贴年轻人也不生?
高昂的托育支出、教育成本,以及女性在职场所面临的隐形损耗,交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让这一代青年在婚姻与生育面前变得前所未有地清醒与理性。

关于婚恋性价比的争论一直没断过,之前网上就有一个观点直指要害。发布的数据显示,我国结婚率创了十年新低,相关话题在社交平台引发大量讨论。
首经贸大学基于3万多份大学生样本的调研显示,认为一辈子一定要结婚的男性占30%,而女生只有9.52%,差距非常明显。男女性都不像以前那么执着于结婚,不少人好奇,是不是婚姻的性价比越来越低了?
甚至有越来越多的人连恋爱都不谈,转而追求恋爱代餐,未来大家是不是越来越不需要婚姻了?
还有个很现实的问题:并不是所有想结婚的人都能结得上,现在中国更大的问题是剩男,男人们真的该卷起来了。
2022年中国女性劳动参与率是61%,在全球都属于非常高的水平。但一旦结婚生子,女性贡献的无偿家务和照顾孩子的劳动时间,是男性的2.6倍。
现在本科生和研究生里,女性数量已经超过男性,学历、收入、社会地位都比以前提升了很多,突然要承担这么多额外的无偿劳动,自然会对走入婚姻更谨慎。
很多人习惯说“男性帮女性做家务”,这种说法本身就有问题,默认家务活、带孩子是女性的义务,男性只是搭把手。实际上这些劳动本来就该是男女共同承担的责任。

十年二十年前,大家会把27岁还没结婚的女性叫“剩女”,这个词本身带有强烈歧视,是倒逼女性进入婚姻的压力。现在一线城市的女大学生已经能很坦然地说“为什么一定要结婚”。
结婚本身不该有标准答案,一定结婚才对,不结婚就不好。现在的女性有了更多选择的自由,这种独立精神非常值得赞叹。
我们把时间线拉长来看,即便给补贴年轻人也不生,很大一部分症结正是源于这种长期未被看见的隐形劳动。
传统认知里,女性收入越高,在家做的家务应该越少,但大量经济学和社会学研究发现根本不这样。
不少男性对伴侣的期待非常矛盾,既希望妻子能赚钱分担经济压力,又希望她能保持“贤惠”,承担大部分家务,不愿意接受女性把家务外包。

家务分配和夫妻收入占比的关系,是一条U型曲线:横轴是丈夫收入占家庭收入的比重,纵轴是每周做家务的时间。
一开始妻子收入增加,做家务的时间会减少,但到了某个临界点后,女性做的家务反而会越来越多。
这种现象叫“性别展示”,尤其是当妻子收入超过丈夫的时候,妻子会下意识做更多家务,凸显自己的“女人味”和好妻子形象,弥补所谓的“性别角色偏差”。
这种心态会让女性做家务的态度更积极主动,直接导致夫妻双方的家务分配反而更不平等。这个问题不仅仅是在中国,全球都存在,当然有的国家处理得会更好一些。
香港科技大学有教授专门研究发现,中国农村家庭的家务分配明显受性别观念影响,城镇家庭的这种影响就没有那么明显。

很多人觉得,家务劳动付出的时间、人力成本,没办法用具体的经济数据测算。
是可以的,参考女性的小时工资率,再计算她在家的周平均额外工作量就能算出来。中国女性平均承担的家务活和带娃工作量是男性的2.6倍,按这个标准就能算出对应的经济价值。
前两年疫情期间,照顾孩子、照顾家里生病的家人这类工作,绝大多数都是女性承担的。这部分劳动价值虽然可以计算,但因为是在家庭内部完成、没有经过市场交换,所以不会被计入GDP。
如果把这些劳动全部外包,通过市场交换来体现价值,就能直观看到女性对家庭、对社会的经济贡献和社会贡献有多巨大。家庭内部存在大量隐形劳动,这类劳动通常不会被单独拎出来计算成本。
当时很多人认为只要发钱补助就能刺激生育,但现实是,联合国发预警背后折射出的全社会结构性焦虑远不止于此。

除了家务劳动的隐形付出让年轻人重新考量婚姻效用,生育成本也是大家非常关注的核心点。
现在很多人口研究报告、相关研究者都觉得,大家不愿意生孩子是因为缺钱,建议政府发补贴。这个观点一向不被赞同。
之前有学者和北大的赵辉老师、张晓波老师专门探讨过这个问题,还写了一篇《性别经济学视角下的生育政策建言》。
2022年梁建章、任泽平等人联合发布过很有影响力的《中国生育成本报告2022》,这份报告认为生育率低是因为生育成本太高,奶粉贵、房租涨、教育成本高,所以建议政府多给补贴降低生育成本。对这份报告的情绪很矛盾。
一方面它做得非常好,社会影响力大,让全社会和政府都开始关注生育成本、关注低生育率问题。但从性别经济学的角度看,这份研究完全缺失性别视角,根本没有真正站在女性的角度考虑为什么女性不愿意生孩子。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需要更多女性经济学家参与经济学研究、参与政策制定。

女性视角和男性视角没有优劣之分,同等重要,最关键的是不能缺失任何一方的视角。
生育惩罚是性别经济学甚至主流劳动经济学里非常重要的概念,西方相关研究已经做得很多了。
简单来说,女性怀孕、生孩子、照顾孩子的这段时间,本来可以用来工作,这对应着经济学里非常重要的「机会成本」概念。
现在的生育成本计算,大多只算直接成本,也就是奶粉钱、房租、教育支出这些,根本没考虑女性和家庭如果不生孩子,原本可以用这些时间做什么。比如夫妻可以去全球旅游,也可以两个人都把更多精力投入工作,未来获得更高的职业回报。
参考了最顶尖经济学期刊的多篇论文,国际上平均来看,生一个孩子会让女性一生的收入降低20%,这个数字非常惊人。生育惩罚对应的英文是motherhood penalty,本质上是母职惩罚,虽然是生育行为,但成本绝大多数都是女性承担的。
刚生完孩子的女性要在家照顾孩子,洗尿布这类事丈夫可以帮忙,但喂母乳这类事只能妈妈做,没法外包给别人。

把20%的收入损失比例放到中国计算,结果显示中国生一个孩子的直接成本平均是48万,而生育惩罚带来的间接成本平均是57万。
也就是说,仅女性因为生育降低的一生收入,就比房租、教育、奶粉钱加起来的直接成本高得多。这还没算很多不确定性因素,比如现在离婚率越来越高,孩子抚养权归属存在各种变数,这些对女性来说都是额外的风险。
站在女性的角度看,仅生育带来的收入损失就比直接成本高太多了。所以当时给政策建言的时候特别强调,探讨中国低生育率问题必须要有性别视角,否则出台的很多政策根本抓不住核心。
政府想提高生育率,如果只能优先做一件事,绝对应该考虑怎么给女性职场提供更多支持,让女性既能在职场上发挥价值,也能兼顾家庭,这才是最重要的政策方向,而不是想着怎么把奶粉卖得更便宜。
这也是为什么不管是做经济学研究、做人生决策还是做政策选择,性别视角都特别重要,不可或缺。很多人看到48万直接成本、57万间接成本的数字都觉得很震惊,也有人问,这个数据会不会让更多年轻人特别是女性更恐婚?

这些研究只是把女性早就有的思量和担心更直接说出来了而已,很多时候大家的担忧、压力和情绪一直都在,只是没被理解。这篇文章出来之前,就有很多女性说,不少男性经济学家探讨生育问题,根本没来问过女性为什么不愿意生。
就像探讨为什么大家不愿意结婚一样,如果没搞清楚事情的本源原因,花再多时间精力找解决办法,可能方向都是错的。这些研究是帮社会和政策制定者看到了低生育率背后很重要的一个原因。
刚才说的48万和57万是全国平均数字,城镇、农村、大城市的数据都不一样。全国平均来看,养育一个城镇孩子的直接间接成本是140万,农村孩子是61万,北京的生育直接间接成本总和是219万,上海是230万。
这还只是算了生育惩罚的部分,还有父母要放弃的其他时间、精力、娱乐休闲等各种机会成本没算进去,全部加起来数字会更高。由此可见,无论是面对中国人口从14亿到5_2亿的巨大落差预期,还是应对整个社会的系统性转型,仅靠短期的物质输血显然无法治本。
纵观人口结构的巨变与时代洪流,我们已经迈入了一个无法逆转的减量新局面。出生人口的下降,绝不仅仅是多发几百块钱补贴就能轻易扭转的单点问题,其背后是长达数十年的周期效应以及社会生活方式的深度转型。

面对未来可能的剧烈演变趋势,焦虑与催生无济于事,未来的社会治理必须摒弃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短视逻辑。
只有将托育体系建设、女性职场保障、教育公平与长效社保网络融为一体,真正构筑起坚实的系统工程,打破青年一代在家庭与事业间的撕裂感,我们才能在人口变革的浪潮中,找到全新的生机与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