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梵体育网

我在意大利看孩子,随手包猪肉水饺,雇主品尝后每月加薪八百欧元

楔子
第一次尝到我包的猪肉水饺那天,马尔科吃了整整两盘。
我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来得及解下来,看着他笨手笨脚地举着叉子,把那一个个白胖胖的饺子往嘴里送。他腮帮子鼓着,一边嚼一边冲我竖起大拇指,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我光听懂了一个"buono",那是意大利语里"好吃"的意思。
马泰奥比他爸吃相更难看,一张小脸上沾满了醋汁和饺子馅儿里渗出来的油花,腮帮子上还粘着一小片葱花。他冲我咧嘴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嘴里含着一大口饺子,含混不清地学着他爸的样子,也竖起一根拇指冲我比划。
我拿纸巾给他擦了擦嘴,心里忽然就酸了一下。
那天下午,马尔科用手机翻译软件一个字一个字地打给我看,大意是说,他决定从下个月起,每个月给我加八百欧元工资。条件是,每个礼拜至少包一顿饺子,要是能做点别的中国菜,那就更好了。
八百欧元。按照当时的汇率,差不多是六千多块人民币。我就这么一锅猪肉水饺,就每月多挣了六千多。
后来我跟张姐说起这个事,她笑得前仰后合,说秀兰你这可算是给咱们中国人在意大利长脸了,饺子外交,比啥都好使。张姐在意大利待了二十多年,见的世面多。她说老外就吃这一套,你跟他们讲大道理他们听不懂,你把一盘热乎乎的东西端到他们跟前,比说一万句话都管用。
我琢磨着,她说得对。
但要说起这锅饺子的来由,还得从头讲起。那些在异国他乡的日日夜夜,那些手足无措的头一个月,那些对着一锅煮糊了的意大利面发呆的傍晚,还有那个在罗马机场拖着行李箱、手心里全是汗的下午,都得从头说。
---
第一章 托斯卡纳的阳光与陌生的厨房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罗马当地时间上午十点出头。
我从舷窗往外看,外面一片明亮,亮得晃眼睛。那种蓝,和咱们中国北方的天不一样,蓝得更透,更薄,像谁把一整块蓝玻璃罩在了头顶上。我这一辈子头一回坐这么长时间的飞机,十多个钟头窝在椅子里,腰都快折了。邻座是个年轻的留学生,一路帮我递水递毯子,下飞机时还帮我从行李架上把那个沉甸甸的红蓝编织袋拽下来。那里面装着我全部的家当——几件换洗衣裳,两双老北京布鞋,一大包干辣椒和花椒,还有儿子林浩给我下载好的一部电视剧,存在一个巴掌大的平板里。其实我也看不了几集,光顾着紧张了。
出关的时候排了老长的队。周围的人叽叽咕咕说着我听不懂的话,那种"嗡嗡嗡"的声音像一锅煮开了的粥。我攥着护照,手心全是汗。中介给的那几句意大利语我翻来覆去在肚子里默念了好几天,到了这会儿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轮到我的时候,窗口里面那个穿制服的男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我的护照,眼皮都没抬,咔咔盖了两个章就推了回来。
我接过护照,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这就进来了。这就到了。
马尔科在出口等我。我在中介发来的照片上见过他,瘦高个儿,头发有点花白,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但真见了面还是觉得别扭,他比我高出一个头还多,低头看我,然后伸出手来,胳膊直直的,眼睛看着我的眼睛,说了一句"Buongiorno"——我好歹听出来了,是"你好"的意思。我赶紧把右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伸过去跟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又大又干,劲儿不小,握一下就松开了。
他又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懂,只好冲他笑。他也冲我笑了笑,伸手要接我手里的编织袋。我赶紧摆手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来。说完才想起来他听不懂中文,我又赶紧摆手又摇头,他大概明白了,耸了耸肩,转身走在前面带路。
一路上我没怎么说话,净顾着看窗外了。
罗马的街道跟我们那儿完全两个样子。老房子一栋挨着一栋,米黄色的墙,绿色的百叶窗,窗台上摆着一盆盆红色的花。路窄得很,两辆车勉强能错开,道旁停着的车都小小的,像玩具似的。偶尔能看见一座老教堂,顶上顶着尖尖的塔,在蓝天的映衬下格外显眼。和北京上海那些摩天大楼不一样,这儿的一切都像是从地里自己长出来的,带着一股子旧日子的味道。
车子开了大约一个钟头,出了城区,两边慢慢变成了大片的田野。托斯卡纳的乡下比城里还好看,起伏的山坡上铺着绿茸茸的草,远处有一排排齐整的葡萄架,偶尔闪过一小片橄榄树林,树叶子银闪闪的。马尔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涌进来,带着草叶子和泥土的味儿。那泥土的味道跟咱们东北的黑土地不一样,闻着更干爽,带点涩。
我心里想,这就是意大利了。
马尔科的家在一个叫圣吉米尼亚诺的小镇边上,离镇子开车十来分钟,是一栋两层的石头房子。院子不小,有棵老橄榄树,树干歪歪扭扭的,树底下搁着一张铁艺的圆桌和几把椅子。房子前面是一片草地,用矮矮的石墙围着。我刚推开院门,就听见屋里"咚咚咚"一阵乱响,紧接着门从里面推开了,一个金头发的小姑娘站在门槛上,瞪着一双淡蓝色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我。
这就是索菲亚,七岁,马尔科的大女儿。
她身后探出来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是个小男孩,比姐姐矮一截,圆脸蛋上一双圆眼睛,好奇地瞅着我,嘴角还挂着一绺口水。马泰奥,四岁,家里的小魔王。
马尔科弯下腰,冲两个孩子叽叽咕咕说了一串,我猜是在介绍我。索菲亚抿着嘴不说话,只拿眼睛看我。马泰奥倒是不怕生,摇摇晃晃走到我跟前,伸手拽了拽我外套的衣角。我蹲下来,从包里摸出一包在国内买的奶糖递给他。他回头看爸爸,马尔科点了头,他才接过去,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小米牙。
索菲亚还是没笑,但她往旁边让了让,给我腾出一条进门的道。
房子里面比我想象的乱一些。客厅里沙发垫子歪着,茶几上搁着半杯没喝完的牛奶和几块干巴了的饼干。地上散着几辆小汽车和几本书。马尔科脸上有点挂不住,手忙脚乱地弯腰把地上的玩具捡起来塞进角落一个藤筐里,嘴里嘟囔着什么,大约是解释。我看懂了,冲他笑笑,摆摆手表示没事。
他带着我楼上楼下转了一圈。房子有四个房间,他的卧室在一楼,二楼是孩子的卧室和给我准备的那间。那间屋子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窗户朝南,外面正对着那片橄榄树。床单是新的,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套上还带着商店里新买的那种折痕。看得出来,他是提前预备过的。
我摸了摸那床单,软和的,薄薄的棉布。窗台上搁着一小瓶花,紫色的,我认不出是什么品种。花插在一个空果酱瓶里,瓶身上还贴着草莓的标签。就这一小瓶花,让我鼻子酸了一下。不管怎么说,人家是用了心的。
放下行李,我跟着马尔科去厨房。他比划着跟我讲什么东西放在哪儿,冰箱、烤箱、洗碗机、炉灶,还有一排大大小小的锅挂在墙上。那炉子是烧天然气的,四个灶眼一字排开,和国内的不太一样,点火得先按下去再拧。马尔科演示了一遍,然后把灶台让出来,示意我试试。
我拧了两下,火着了,蓝色的火苗"噗"一声蹿起来。他满意地点点头,又拉开冰箱门给我看。冰箱里东西不多,一盒鸡蛋,几盒酸奶,一小袋切片面包,一瓶快见底的牛奶,几颗西红柿和一袋生菜。冷冻层里塞着两盒速冻披萨和一袋子薯条。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两盒速冻披萨,心里头一阵发紧。一个男人带着两个孩子过日子,冰箱里就这些东西,可见平时吃的有多对付。
马尔科又掏出手机,打开一个翻译软件,打了几个字给我看。上面写着:"晚上吃什么,你决定。超市步行十五分钟,你现在去吗?"
我点点头。他给了我一把钥匙和二十欧元,又比划着告诉我出门右转走到路口再左转。我捏着那把钥匙和那张绿色的钞票出了门。
超市不大,货架挨着货架,东西码得整齐。可我一进去就傻眼了,标签上全是意大利文,一个也不认识。面粉倒是好认,有包装袋上印着麦穗的图案,我拎起一袋,掂了掂,白色的,就是不知道是高筋还是低筋。我翻了半天,在角落里看见一排"Farina 00",想起张姐在电话里跟我说过,这种粉最细,做蛋糕饼干用的。旁边还有"Farina 0",粗一些,可以做面包。我犹豫了半天,各拿了一袋。再转到肉类区,五花肉是有的,但切得薄薄的片,卷成一卷一卷的,和国内那种整块五花肉不一样。我找了一圈也没看见带皮的,心里叹了口气,还是拿了两盒。
又买了几个洋葱、几根胡萝卜、一小袋米,还有一瓶酱油——那酱油是专门卖给中国人的,货架上只有这一个牌子,我认得上面的中国字,心里头一热。结账的时候,收银的小姑娘冲我笑了笑,说了句"Ciao",我也冲她笑笑,嘴里憋出一句"你好",也不知道她听没听懂。
拎着东西往回走的路上,太阳已经开始往下掉了。托斯卡纳的傍晚来得慢,天边一层一层的颜色,从淡蓝到橘红再到淡紫。路两边的橄榄树拖着长长的影子,风里有一股青草的甜味。我走得不快,塑料袋勒得手指头发白。路上碰见一个遛狗的老太太,一头银发,冲我点点头。我也冲她点点头。彼此都不认识,但笑一下就过去了。
回到马尔科家,两个孩子正在院子里追逐打闹。马泰奥看见我,又跑过来拽我的衣服,嘴里喊着"Signora, Signora"。我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叫我。我把塑料袋放在地上,蹲下来,从袋子里掏出一盒草莓递给他。他接过去就往嘴里塞了一颗,酸得眯起了眼睛,但还是笑嘻嘻的。
晚饭我做了个西红柿炒鸡蛋,又炒了一个洋葱胡萝卜肉片,煮了米饭。做的时候盐放得少了,怕他们吃不惯咸的。端上桌的时候,索菲亚拿着叉子,叉起一块鸡蛋,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很小口地咬了一下。我紧张地看着她。她嚼了几口,脸上没什么表情,把那一小块咽下去,然后又叉了一块。
马泰奥吃得更痛快,米饭拌着西红柿炒蛋的汤汁,呼噜呼噜扒了小半碗。马尔科坐在桌子那头,用叉子叉起一片肉,尝了一口,说了句"Buono",然后冲我点了点头。
我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松动了一丁点儿。
晚上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才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散了。我从包里摸出手机,连上家里的无线网,给儿子林浩发了条语音:"妈到了,挺好的,房子漂亮,孩子也听话。你放心吧。"
语音发出去,我才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哑。把手机搁在枕头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映着的路灯的光,听着窗外不知道什么虫子在叫。那叫声细细的,连绵不断,跟老家夏天夜里的蛐蛐儿叫有点像,又不完全一样。我翻了几个身,怎么也睡不着。枕头有点高,床垫有点软,被子有点薄,什么都跟家里不一样。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迷糊着了。梦里头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在家里包饺子,满屋子热腾腾的白汽;一会儿又是飞机起飞,耳朵里"嗡嗡"响。最后梦见了林浩小时候,三四岁的样子,坐在小板凳上,仰着脑袋等我喂他吃饭。我拿着勺子,一勺一勺地吹凉了往他嘴里送,他张着嘴,像只等食的小雀儿。
醒来的时候外面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道金线落在被子上。我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揉了揉脸,起来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袋有点肿,头发睡乱了,鬓角又添了几根白的。
我拿梳子把头发拢了拢,对着镜子跟自己说:林秀兰,已经来了,好好干吧。
下楼的时候马泰奥已经醒了,一个人坐在客厅地毯上玩小汽车,看见我就扑过来,抱住了我的腿。他仰着脸,嘴里蹦出一个词:"Ciao!" 发音软软的,带着奶味。我弯腰把他抱起来,鼻子里闻到他身上一股子婴儿沐浴露的香味,淡淡的,有点像咱们国内的强生。
厨房的台面上,马尔科留了一张字条。上面用英语和意大利语写着什么,我看不懂。旁边搁着一杯咖啡,摸一摸已经凉了。我拿起手机拍了那张字条发给张姐,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条语音:"他让你别着急,慢慢来。孩子十点送去幼儿园和学校,下午四点才接。中间的时间你自由安排,冰箱里的东西你随便吃。还有,祝你今天顺利。"
我把那条语音听了三遍。放下手机,围上围裙,打开了厨房的柜子。
柜子里的瓶瓶罐罐全都不认识,我一个个拿起来看,拧开盖子闻。有一瓶闻着像醋,酸味冲鼻子;有一瓶黄澄澄的,我猜是橄榄油,倒了一点在手背上抹开,果然润润的,带着一股青果子味儿。灶台上的锅具倒是顺手,有一口平底的不粘锅,一把长柄的炒勺,还有大大小小几口汤锅。
我站在这间用不惯的厨房里,窗外是托斯卡纳的田野和阳光,远处那棵橄榄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来覆去,银闪闪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我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冰箱。
今天晚上,我想试试做一锅手擀面。
---
第二章 意面与米饭,两代人的餐桌
手擀面没做成。
我把那袋"Farina 00"倒进盆里,加水揉面,揉了半天都觉得不对劲。面团不够劲道,软塌塌的,擀开的时候边缘总开裂。下了锅一煮,更不行了,面条断成一截一截的,捞起来糊成一团。我尝了一口,粘牙,没嚼劲,跟我们东北的高筋粉揉出来的面条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看着那一锅糊糊一样的面条,心里头不是滋味。一个人在厨房里站着,锅里的热气往脸上扑,鼻子里都是煮烂了的面粉味。我做了一辈子面食,在国企食堂揉面揉了二十来年,头一回把一锅面条煮成这样。
马泰奥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厨房,扒着灶台往上看。他踮着脚尖,指着锅里那一团黏糊糊的面条,嘴里喊着"Pasta! Pasta!" 我赶紧把他抱开了,怕热汤溅着他。他扭着身子还要往跟前凑,嘴里还是那一声接一声的"Pasta"。
我忽然明白了。他以为我在做意大利面。他那小脑瓜里,面条就应该是那种黄澄澄的、硬邦邦的、一根一根分明的。我这一锅黏糊糊的东西,大概把他吓着了。
那天中午,我把煮烂的面条捞出来,拌了点酱油和香油,自己一个人蹲在厨房角落里吃了。面条虽然不成样子,但好歹是面,进了肚子就觉得踏实了些。给马尔科和孩子们做的是通心粉,超市买现成的干面,煮个十分钟就软了,拌上番茄酱和肉末。那肉末是我把五花肉切成小丁又剁了好一会儿才剁出来的,比外面卖的肉酱香得多。
索菲亚吃那盘通心粉倒是没说什么,安安静静地坐在桌子跟前,用叉子卷着面往嘴里送。她吃东西的动作很斯文,不太像七岁的孩子。我留意到她叉面的时候把肉丁都拨拉到一边,只肯吃番茄酱裹着的那部分面条。
我试着用英文单词加比划问她:"肉,不喜欢?"
她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轻轻点了一下。
马尔科在旁边听见了,冲索菲亚说了句什么,语气温和但带着点提醒的意思。索菲亚扁了扁嘴,叉起一颗肉丁塞进嘴里,像吃药似的皱着脸吞下去了。我赶紧冲马尔科摆摆手,意思是不用勉强她。
晚上洗好碗,我回房间打开手机看张姐的朋友圈。张姐在意大利待了二十多年,嫁了个意大利老公,一双儿女都快大学毕业了。她是我在广州机场候机时通过中介群里认识的,比我早一星期到意大利,也是做保姆,不过她那家雇主在米兰。
我给她发消息:"张姐,这边超市的面粉揉不出筋,面条全煮糊了。"
她回得挺快:"你买的哪种粉?"
我把包装袋拍给她看,她回了一串哈哈哈的笑脸:"那是做蛋糕的底筋粉!你去买'Farina 0',那个能做面包和披萨的,揉面才有劲儿。超市还有一种是'Farina Integrale',那是全麦的,你暂时别碰。"
我拍了一下脑门。难怪呢。
她又发来一条:"头一个月别急着做太复杂的,先摸清楚人家的口味。意大利人吃惯硬芯的意面,你给他们煮咱们那种软面条,他们不一定习惯。慢慢来。"
张姐这人说话直,但句句都在点子上。我盯着她那条消息看了半晌,心里算是有了点谱。
可是有些事知道归知道,做起来还是不一样。
比如米饭。我到意大利之前,中介培训时说欧洲人不太吃米饭,主食以面包意面为主。可我想着,家里总该有米吧,就自作主张煮了一锅。用的是那种圆粒的米,我后来才知道那是做意大利烩饭的米。煮出来的饭黏黏糯糯的,汤放多了,吃着有点像稀饭。马尔科那天加班,没回来吃晚饭。餐桌上就我和两个孩子,索菲亚用叉子拨拉着碗里的饭粒,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脸上的表情跟吃药差不多。
马泰奥倒是不挑,米饭拌了西红柿鸡蛋汤,又是呼噜呼噜小半碗。可索菲亚吃了不到十口就放下叉子说了声"Ho finito",端着自己的盘子送到水池边去了。我看着她盘子里剩下的大半碗米饭,心里堵得慌。
晚上马尔科回来,在厨房里吃我带出来的那份。他拿起叉子,对着那盘黏黏的米饭,愣了两秒钟。然后非常礼貌地吃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又吃了一口。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看得出来他吃得不痛快。
吃完之后,他掏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打了一串字递给我看。
"谢谢你做的晚饭。但孩子可能还不习惯米饭。你可以做意大利面、面包、披萨。超市有卖。另外,午饭可以吃三明治。"
字打得很客气,每个词后面都带个句号,透着股公事公办的劲头。
我盯着那屏幕,脸有点烫。他来来回回就那几句话,意思我都懂——人家想要的是意大利饭,不是中国饭。我自作主张煮了一锅米饭,是好心,但人家没领这个情。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不知道是猫还是什么野物"嗷呜"叫了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瘆人。我往被窝里缩了缩,脑子里翻过来倒过去地想:我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做保姆,到底是来干啥来了?不会做饭我可以学,可老这么做不对人家胃口,那人家雇我图啥?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从冰箱里翻出来一把意大利干面条,煮了,沥干水分,然后用炒锅烧了点油,放了蒜末爆香,又切了几颗小西红柿进去炒出汁,倒了点生抽和糖,最后把煮好的面条倒进去翻炒。出国前儿子给我下载了不少美食视频,里头有一道"中式炒意面",我一直记着。炒得差不多了,我磕了个鸡蛋进去,快速搅散,让蛋液裹在面条上。出锅前撒了一把葱花。
端上桌的时候,马尔科正端着咖啡从客厅过来。他看见那盘炒意面,脚步顿了一下。面条是金黄色的,裹着蛋碎和红通通的番茄块,上头点缀着绿的葱花,闻着有一股酱香和蒜香混在一起的味儿。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叉子尝了一口。
嚼了几口,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我没说话,等着。
他又吃了一口。这回吃了一大口,连着葱花和番茄块一块往嘴里送。腮帮子鼓着,嚼的时候眼睛看着盘子,表情挺专注的。马泰奥早就等不及了,自己举着塑料叉子笨手笨脚地往嘴里挑面条,糊了一脸番茄汁。
索菲亚是最后一个吃的。她挑了一小缕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几下。然后她又挑了一缕,这回挑得多一些。
马尔科把那一整盘都吃完了,连盘底的汁都用面包蘸着擦了。他放下叉子,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用翻译软件给我打了一行字:"这个好吃。和昨天晚上不一样。"
我低头洗碗的时候,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水流哗哗地冲在盘子上,洗洁精的泡沫在手心里滑溜溜的。窗外那棵橄榄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银闪闪的,像在冲我点头。
从那天开始,我摸着了点门道。意面的形状五花八门,有长条的,有螺旋的,有空心的,有蝴蝶结的。每一种煮的时间不一样,包装盒上都有标注,我拿着手机翻译软件一个字一个字地查。肉酱我不用超市现成的罐装货,自己买牛肉馅回来慢慢熬,放洋葱碎、胡萝卜碎、芹菜碎,熬一两个小时,屋里全是香气。有时候我偷偷放两片香叶和一点点干辣椒碎进去,马尔科从来没吃出来过,但我觉得那酱的味道更有层次了。
索菲亚还是不太爱吃肉,我就变着法儿把肉藏起来。牛肉馅熬碎了看不见,她也就稀里糊涂吃了。有一回我做了茄汁肉酱面,她一口气吃了一盘半,吃完才想起来问这是什么。马尔科告诉她里面加了肉,她小嘴又扁了扁,但盘子已经空了,她也没法子。
马泰奥就更好对付了,只要是面条,不管是煮的还是炒的,他都来者不拒。这孩子嘴壮,吃饭不挑,有时候我蒸个蛋羹,他也能就着面包吃下半碗。他管我叫"Lin-Lin",是他自己的发明,把"Signora Lin"掐头去尾,只剩下两个音节。每次他扯着嗓子喊"Lin-Lin"的时候,我就觉得心里软乎乎的。
但也不是什么都顺当。
有天中午我做了一份蛋炒饭,想着用头天剩下的米饭,别浪费了。炒饭嘛,鸡蛋、葱花、胡萝卜丁、火腿丁,金黄金黄的,看着就香。我还特意少放了油,怕他们嫌腻。端上桌,马尔科不在家,就我和两个孩子。索菲亚低头看了那盘炒饭好一会儿,然后抬起眼睛看我,那双蓝眼睛里头带着一种很复杂的神情——不是嫌弃,但也不太情愿。
她用叉子轻轻推了推盘子里的饭粒,小声说了句什么。
我听不懂,但她的语气软软的,像是在解释什么。
我从口袋里摸出翻译软件,点开语音输入。她对着手机又说了一遍,屏幕上蹦出来一行中文:"妈妈说,米饭会让人胖。"
我愣住了。
她说的是"妈妈说"。是她的妈妈。那个马尔科离了婚的前妻,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不知道她在哪儿,不知道她多久来看一次孩子。但我知道,索菲亚心里还装着妈妈的话。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着。她抿着嘴看我,那双蓝眼睛里头有小心翼翼的光。
我指了指那盘炒饭,又指了指自己,说:"我做的。你尝一口,一小口。"
她犹豫了一会儿,拿起叉子,叉了一颗胡萝卜丁送到嘴里。嚼了嚼,又叉了一颗火腿丁。然后她试着叉了一小团米饭,那米饭上裹着蛋碎和葱花,金黄金黄的。
她吃了。
她咽下去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嘴角动了动,那个表情像是在努力寻找一个合适的反应。最后,她很小声地说了一句:"Good."
那是英文。她选择了跟我说英文。我鼻子一酸,赶紧扭过头去假装收拾灶台。
那天下午,两个孩子去院子里玩了。我站在厨房窗户后面,看着他们在草地上追着一只皮球跑。马泰奥跑得跌跌撞撞,索菲亚在前面等他,回头喊他快点儿。托斯卡纳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他们的影子在草地上缩成短短的两团。
我从柜子里翻出一小把干红枣,那是出国前晓燕塞进我包里的,说让妈带着路上补补气血。我捏了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那股子甜丝丝的枣味儿在嘴里化开,甜得我眼眶发热。
日子还长着呢。慢慢来。张姐说得对,慢慢来。
---
第三章 深夜的哭声与蹩脚的意大利语
到意大利的第十一天,马泰奥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当然他不是故意的。那天下午我蹲在地上给他系鞋带,他手里攥着一辆玩具消防车,正兴高采烈地模仿警笛声"呜呜呜"地叫唤。他一挥手,消防车正好砸在我太阳穴上。虽说是个塑料玩具,可我正低着头,那一下砸得不轻,"砰"的一声,眼前黑了一瞬。
我倒抽了一口凉气,手捂着额头蹲在那儿半天没动。马泰奥大概被我吓着了,手里攥着消防车,嘴巴张着,"呜"到一半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索菲亚从沙发上跳下来跑过来,站到我面前,低头看我。她小声说了句什么,我不懂,但语气里头带着担心。我摆了摆手,冲她们俩笑笑,说没事没事。然后慢慢站起来,脑袋里"嗡嗡"的,像是有一群小虫子在里面扑棱翅膀。
那天晚上我对着镜子一看,太阳穴边上一小块淤青,按着有点疼。我拿湿毛巾敷了一会儿,也没什么大用。睡到半夜,我听见隔壁有哭声。
一开始我以为自己做梦。那哭声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一只小动物在呜咽。我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索菲亚。
我赶紧掀了被子起来,趿拉着拖鞋出了门。走廊里黑漆漆的,我摸着墙壁走到她房门口,轻轻敲了两下。里面没应声,但哭声还在继续。我拧开门把手,推了一条缝。
床头灯亮着昏黄的光,索菲亚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金色脑袋。她抱着枕头,脸埋在枕头里,哭得一抽一抽的,小肩膀一抖一抖。
我走过去坐在她床边。她感觉到了,从枕头里抬起脸来,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看见是我,她没有躲,但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一边看一边抽噎。
我不会说意大利语,情急之下嘴里冒出东北话来了:"咋的了闺女?做噩梦了?"
她当然听不懂,但她大概从我语气里听出了着急和心疼。她扁着嘴,眼泪又掉下来一串,伸手指了指窗户。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我再仔细听,隐约听到一种声音,像是风从什么缝隙里钻进来,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托斯卡纳的乡下到了夜里风大,那老房子窗户的密封条大概不太行了,风一灌进来就响。
我明白了,她是被风声吓着了。
我坐到她床上,轻轻把她揽过来。她软软的,小小的身子靠在我怀里,还在抽搭。我拍着她的背,嘴里哼着一支老掉牙的调子——我妈小时候哄我的时候哼的,我自个儿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歌,就几个音节翻来覆去地唱。
拍了一会儿,她不哭了,但也不肯睡。我从她床上起来,去楼下厨房倒了一杯温水。马尔科大概睡沉了,一楼安安静静的。我端着水上来,又翻了翻索菲亚床头柜上的绘本,找到一本画着好多小动物的童话书。我翻开一页,上面画着一只小马站在河边。
我想起小时候给林浩讲过的"小马过河"的故事。我指着那个小马,用中文慢慢说:"从前啊,有一匹小马,跟它妈妈住在河的这一边。"我翻了一页,指着河对岸画着的草坪,"它想过河去那边吃草,可是它不知道河有多深。"
索菲亚安静地听着,眼睛眨巴眨巴的,不知道听懂了多少,但她没有打断我。我又指着图上跳出来的一只小松鼠,继续说:"小松鼠说,别去别去,河水可深了,我昨天差点淹死。"我把手做成小松鼠的样子,在她面前比划了一个"很深"的手势。
索菲亚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我翻到后面,小马踩进河里,河水才没过膝盖。我拍了拍自己的膝盖,跟她说:"河水不深,小马过去了。所以啊,有些事看着吓人,其实没事。"
故事讲完,索菲亚的眼睛已经半闭半睁了。我把杯子搁在床头柜上,扶她躺下来,给她把被子掖好。我顺手拿起她扔在枕边的那个小兔子玩偶塞进她怀里,她自然而然地搂住了,脸往兔子的绒布脑袋上蹭了蹭。
我正要起身,她忽然拽住了我的手指头。
那小手又软又热,指甲盖圆圆的,像五片小贝壳。她攥着我的食指,没用力,就那么轻轻地握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吐出几个音节。
我没听懂,但那个调子我记住了。第二天我拿着手机让翻译软件录,屏幕上蹦出来一行字:"谢谢你,别走。"
就那一句,让我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地板上铺着一层银白。我攥着手机,看着那四个中国字,忽然觉得喉咙口堵了一团棉花。
后来我给张姐打语音电话,把这事跟她讲了。张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秀兰,你听姐一句。这孩子心里缺妈呢,你别觉得麻烦,你对她好,她心里都记着。咱干这行,光把饭做干净了不够,得把心也放进去。"
张姐这人看着大大咧咧,可说到正事的时候,每句话都扎在根儿上。
从那天晚上之后,索菲亚跟我之间那层薄薄的隔膜,像是被热水烫了一下,慢慢化开了一点。她不再躲着我的眼神了,早上起来看见我在厨房忙活,会站到门口说一声"Buongiorno"。虽然就那一个词,但比刚开始那种一声不吭的样子强多了。
我开始跟她一块儿学意大利语。我说的是"学",但其实就是在厨房里忙活的时候,把手机翻译软件打开,逮着机会就问。我炒菜的时候指着锅问索菲亚"这个怎么说",她告诉我"Pentola"。我指着西红柿问,她说"Pomodoro"。我指着围裙,她说"Grembiule"。
那些词我一个一个往本子上记。本子是出国前从家里带的,横格纸,蓝皮的,林浩中学时没用完的。我翻到空白页,正面写意大利语,背面用汉字标读音。"Pentola"标"盆多拉","Pomodoro"标"婆毛多罗","Grembiule"标"格莱姆比尤莱"。念起来怪腔怪调的,但管用,念几遍就记住了。
马泰奥比姐姐热情多了。他每天从幼儿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进厨房抱住我的腿,仰着脸喊"Lin-Lin! Lin-Lin!" 然后就开始往我身上爬,跟个猴儿似的。他嘴里叽叽咕咕说个不停,说他在幼儿园吃了什么、玩了什么、谁推了他、他推了谁。那些意大利语词儿我一个也听不懂,但我知道他在跟我分享他的一天。我就一边切菜一边"嗯嗯"地应着,偶尔插一句"真的啊"、"这么厉害呢",他也不觉得我听不懂,照样说得起劲。
有一回,他拉着一张小凳子站到我旁边,非要"帮忙"。我正剁肉馅,刀起刀落"咚咚咚"的,他看了兴奋得直拍手。我给了他一个塑料小碗和一根木勺,舀了半碗面粉让他搅着玩儿。搅了没两分钟,面粉撒了一台面,他那张小脸上、头发上、衣服上全是白的,活像个面人儿。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赶紧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了家庭群里。儿子林浩回了条语音:"妈,那是谁家孩子?咋整成这样了?"我听着那条语音,笑着在厨房里回了他一句:"人家乐意,你管得着吗?"
马尔科那天提前回来了,一进厨房就看见马泰奥满身面粉、我满手肉馅的场面。他站在门口,愣了两秒,然后肩膀开始抖。我以为他要生气,结果他掏出手机也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把手机递给我看。
他打了一行字:"马泰奥很高兴。谢谢你。"
晚上马尔科破天荒地没有回书房加班,而是坐在客厅沙发上陪两个孩子看电视。我收拾完厨房出来,看见他歪在沙发上打瞌睡,索菲亚靠在他肩膀上,马泰奥趴在他肚子上。电视里播着意大利语的动画片,声音开得小小的,画面上是几个五颜六色的动物在跳舞。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橘色的光笼在那一大两小三个人身上,瞧着暖融融的。
我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给儿子发视频。林浩接了,那边是白天,他身后的背景看着像办公室。他压着嗓子说妈我这会儿正上班呢,我说那你忙你忙,我就是想看看你。他说晚上我给你打过来。我说好。
挂了视频,我又翻了翻相册,翻到刚才拍的那张马泰奥满头面粉的照片。孩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两条缝,露出一口小白牙,额头上一撮金毛上还沾着面粉疙瘩。
我伸手摸了摸屏幕,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搁在枕头底下,关了灯。
窗外风声又起了,呜呜地吹过那棵老橄榄树。但这回听着,不那么瘆人了。
第二天早上,我在厨房台面上发现了一张纸条。是索菲亚写的,一笔一划的意大利语,下面还画了一只小兔子。我把纸条拍了发给张姐,她给我翻译过来:
"亲爱的林,昨晚对不起,我吵醒你了。你的故事很好听。今天你能再讲一个吗?"
我把那张纸条折好,夹进了蓝皮本子里,夹在标着"Pomodoro 婆毛多罗"的那一页和"Grembiule 格莱姆比尤莱"的那一页中间。
窗外托斯卡纳的太阳升起来了,把厨房的白瓷砖映得亮堂堂的。我把和好的面从盆里取出来,在台面上撒了一把干粉,开始揉。面是昨晚睡前和的,用张姐说的那种"Farina 0"粉,加了点盐,揉透了,盖着湿布醒了一夜。这会儿摸上去又光又滑,像一块上好的绸缎。我擀开来,切成细细的条,抖落开,一根是一根,这才是我认识的面条。
中午我给孩子们煮了一碗清汤面。汤底是用鸡骨架熬的,放了姜片和葱段,撇干净了油花。面条煮得软硬适中,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小把青菜叶子。汤面端上桌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索菲亚低头闻了闻,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说:"尝尝。不辣。"
她拿起叉子卷了一小缕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嚼。她咽下去,然后又卷了一缕。
马泰奥在一旁已经呼噜呼噜喝上了汤。他端起碗来,学着大人的样子,把碗沿送到嘴边,结果汤太烫,他"嘶"了一声又赶紧放下,委屈地看我。
我拿过他的碗,用小勺舀了一勺吹凉了喂他。他张着嘴等着,像一只等食的小雀儿。
就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来到意大利头一天晚上做的那个梦。梦里头,林浩也是这么大,也坐在小板凳上仰着脑袋等我喂。
我端着勺子,看着马泰奥圆嘟嘟的脸,鼻子一酸,赶紧把目光挪开了。窗外的橄榄树影摇摇晃晃,风吹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儿。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低头继续吹那勺汤。
吹凉了,喂给马泰奥。他吃了,冲我笑。缺了一颗门牙,笑起来漏风,但那双圆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我老家秋天熟透了的葡萄。
碗底还剩几根面条,我用筷子夹起来放进自己嘴里。面有嚼劲,汤也鲜,是我在家里做了千百回的味道。只是窗外的风景不一样了,桌边坐着的孩子也不一样了。
一样的,是这碗面端到跟前时,人眼睛里亮起来的光。
第四章 猪肉水饺,一场无心插柳的"美食外交"
到意大利的第十八天,是个星期六。
马尔科一早就带着两个孩子出门了,说是去镇上参加什么周末集市。他走之前在厨房台面上留了张字条,用翻译软件打的:"我们下午三点回来,午饭你自己吃。冰箱里有披萨。"
我收拾完厨房,把昨晚泡上的干木耳捞出来沥着水,又把案板擦了又擦,灶台抹了又抹。平时每天忙忙碌碌的,一下子闲下来,反倒有点不知道干什么好。我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把沙发上散落的绘本码整齐,又把茶几底下那几辆小汽车捡起来放回藤筐里。
外面天好得很,托斯卡纳秋天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院子里的草地被晒得微微发烫。我搬了把椅子坐到橄榄树底下,掏出手机翻了翻朋友圈。国内这会儿已经是晚上了,朋友圈里有人晒火锅,有人晒广场舞,有个老同事刚当了奶奶,发了一堆小娃娃的照片,评论区热闹得很。
我挨个点了赞,放下手机,看着头顶那棵歪脖子橄榄树发呆。树上结着一串串青绿的小果子,密密麻麻的,被阳光一照,泛着油亮的光。我伸手摘了一颗下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生果子味儿,涩涩的。也不知道这玩意儿要多久才能熟,熟了以后是黑的还是绿的,小时候在电影里看外国人吃橄榄,总觉得是好东西。
坐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我站起来进了屋,又进了厨房。
中国人嘛,闲下来就想捣鼓吃的。我打开冰箱翻了一遍,冷冻层里那两盒速冻披萨还在,冷藏层里的鸡蛋、牛奶、生菜都齐整,还有一盒蘑菇、半颗西兰花。抽屉里翻出来两根胡萝卜和一颗洋葱,都是前两天的,还新鲜。我又打开柜子,看见那袋"Farina 0"还剩大半袋,旁边还有一包没开封的玉米淀粉,大概是以前哪个中国保姆留下的。
我站在厨房中间,脑子里忽然蹦出来一个念头——包饺子。
这念头一起来就压不下去了。我算了算冰箱里的东西,有肉吗?冷冻层最底下压着一盒猪肉馅,是我上周买的,本来想做肉丸子的,一直没顾上。面有,菜有,油盐酱醋虽然说不上全,但包饺子用的那几样还是凑得齐的。唯一缺的是擀面杖,但我瞅了一眼灶台上那个意大利面用的长柄木勺,柄子粗细倒是合适,洗洗干净也能凑合。
说干就干。
猪肉馅从冷冻层拿出来,用微波炉解冻。我一边等一边切菜,胡萝卜削了皮切成碎丁,洋葱切末,蘑菇也切碎了。家里没有白菜,也没有韭菜,我就地取材,把冰箱里能用的都翻出来。又翻出来一小袋冻着的菠菜,化了冻拧干了水也切进去。木耳泡好了,切碎。磕了一个鸡蛋,搅散了倒进肉馅里,顺着一个方向使劲搅。
搅馅的时候我想起我妈包饺子的样子。我妈活着的时候,每年大年三十下午就开始忙活,一大盆馅儿,一大盆面,案板摆在炕上,她盘腿坐着,一边擀皮一边包,手脚利索得很。我爸在旁边剥蒜捣蒜泥,我负责往锅里下饺子,一盖帘一盖帘地往热气腾腾的锅里送。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屋里满是人声、笑声、锅碗瓢盆的响动,窗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外头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
我一晃神,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盆里。赶紧回过神来,继续搅馅。
和面用的是那袋"Farina 0",我琢磨着这粉的筋性应该够包饺子。往盆里倒了小半袋粉,加了一小撮盐,用温水慢慢和。揉了十来分钟,面团光滑了,盖上一块湿布让它醒着。趁这功夫我把馅调好了,又尝了尝咸淡,觉得差不多了,才把面从盆里取出来,在台面上撒了薄薄一层干粉。
擀面杖用那根木勺柄代替。那柄子一头粗一头细,擀起来不太顺手,但好歹能使。我把面团搓成长条,揪成一个个小剂子,按扁了,用那根木勺柄一圈一圈地擀。皮子擀得不算圆,薄厚也不太均匀,但捏在手里软软的、韧韧的,是那个意思。
包饺子是我最拿手的。在食堂那会儿,每年冬至包饺子大赛,我都是我们组的主力。一盆馅儿搁在跟前,左右开弓,左手托皮右手舀馅,两下一捏就是一个,褶子匀匀称称的,像小月牙似的。那时候包一个饺子用不了几秒钟,一上午包好几盖帘。
可今天包得慢。面醒得时间短了点,皮子边儿容易干,得一边包一边拿湿布盖着。加上那根木勺柄擀皮子费劲,包了快一个钟头,才包了六七十个。饺子摆在不锈钢托盘上,一个挨一个,白胖胖的,挤挤挨挨地排着队。
包到一半的时候,我听见院门响了。从厨房窗户往外看,马尔科的车停在了院子外面,车门打开,马泰奥先跳下来,手里举着一个花花绿绿的小风车,嘴里"呜呜"地叫着。紧跟着索菲亚也下来了,手里攥着一个气球,粉色的,系在一根白绳子上。
马泰奥一进门就喊"Lin-Lin",拖鞋都没换就"咚咚咚"往厨房跑。他跑到门口猛地刹住了车,小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什么。然后他看见了台面上摆得整整齐齐的饺子,小圆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他指着那些白胖胖的饺子,回头冲他爸喊了一串意大利语。马尔科放下车钥匙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往里看。他看见我围裙上沾的面粉,看见案板上剩的半块面团,看见那一托盘码得整整齐齐的饺子,眉毛挑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打字给我看:"这是什么?"
我指了指饺子,又指了指自己,说:"Jiaozi。中国的。"
他凑近了看。那饺子的褶子捏得细细密密的,一个个挺着圆鼓鼓的肚皮,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他伸出手指头戳了戳其中一个,软软的,弹回来。他脸上露出那种不太确定的表情,嘴唇动了动,大概是在琢磨这东西怎么吃。
我比划着告诉他,煮的。水开了下锅,浮起来就好了。
水烧开了。我把饺子一批一批地下进锅里,白汽"呼"地腾起来,糊了满窗户。饺子在沸水里翻滚,皮子慢慢变得透亮,里头馅料的颜色隐隐透出来。马泰奥扒着灶台的边缘踮着脚看,嘴里叽叽咕咕地说着话,小手指着锅里,又回头看索菲亚,大概是在叫她来看。
索菲亚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抱着她的气球,也伸着脖子往这边看。她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眼睛里藏不住好奇。
第一锅饺子出锅的时候,我盛了一个在小碟子里,吹了吹凉,递给马泰奥。他接过来,两只小胖手捧着,烫得倒来倒去,嘴里"咝咝"地吸着气。我给他一小碟醋,又加了一点点香油,教他蘸着吃。
他把那个饺子咬了一口。我看着他咬下去的瞬间,心里忽然紧了一下——万一他不喜欢怎么办?万一他觉得太油了怎么办?万一他觉得皮太厚了怎么办?
马泰奥嚼了两下,嘴里含着那半个饺子,抬起头来看我。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流下来一点点汁水。然后他笑了,咧着那缺了一颗门牙的嘴,冲我使劲儿点头,含含糊糊地喊:"Buono! Buono! Lin-Lin, buono!"
他一边喊一边又把剩下那半个塞进了嘴里,然后伸手又要。我给了他第二个,这回他聪明了,知道蘸醋了,小胖手捏着饺子在醋碟里蘸了一下,咬了一口,"嘶"了一声——酸的,但他没吐,反而又蘸了一下。
索菲亚在旁边看着弟弟吃。我端了一小碟醋,放了一小碟饺子到她跟前,蹲下来跟她说:"尝一个,好不好?就一个。"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碟子里白生生的饺子。那饺子肚皮上沾了一点点醋汁,在光底下油亮亮的。她拿起叉子,小心翼翼地把饺子叉起来,凑到嘴边咬了一口。
饺子皮破了,里面的汤汁流出来,滴在她手背上。她低头看了看那滴油花,又抬头看了看我,然后把剩下的那大半个塞进了嘴里。她嚼得很慢,腮帮子一动一动的,脸上的表情很认真,好像在仔细辨认每一种味道。
嚼完了,咽下去。她没说话,自己又叉了一个。
这时候马尔科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也坐到了餐桌跟前。他面前摆着一盘饺子,旁边有一碟醋、一碟生抽、一小碗蒜末。他看了看那碟黑色的液体,有点犹豫。我拿了一个饺子蘸了醋给他看,然后自己吃掉,冲他点点头,表示好吃。
他学着我的样子,用叉子叉起一个饺子,在醋碟里蘸了一下,然后送进嘴里。
我就站在他对面,两只手攥着围裙的边儿,看着他嚼。
第一口,他的表情是警觉的、试探的。第二口,他的眉头动了一下。第三口,他把整个饺子都塞进去了。然后他嚼着嚼着,眼睛慢慢睁大了些,看着盘子里的饺子,又看着我的脸。他把嘴里的咽下去,又叉起了第二个。这回蘸的是生抽,蘸得满满的,一口咬下去,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他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还是没离开那盘子。
第二盘端上来的时候,他已经不用叉子了,直接用手抓。意大利人吃饭用手的不多,但他就这么抓起来蘸醋往嘴里送,一个接一个,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存食的松鼠。
那盘饺子一共二十个。马尔科一个人吃了十二个。马泰奥吃了六个。索菲亚吃了四个,然后说饱了,结果马尔科盘子边上剩下两个,她又偷偷拿了一个走了。
我站在厨房门框边上看他们吃完那一大盘,心里头说不清什么滋味。油锅里的烟火气还没散,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灶台上摆着还没收拾的碗筷。可我觉得自己像是在家里过年,满屋子热腾腾的,桌上碗筷叮当响,人声笑声混在一处。
马尔科吃完了最后一个饺子,把盘子推开了。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后用那种很认真的眼神看着我。他拿起手机,打了一会儿字,然后把屏幕转向我。
上面写着一行中文:"林,这是什么食物?请你告诉我。"
我凑过去,想了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Jiaozi。饺子。面皮包肉馅,这是我们中国过年吃的东西。"
他看我没打出来,又自己把手机拿回去,翻了翻翻译软件,然后屏幕又亮起来:"饺子,中国新年食物。非常非常好吃。你从哪里学的?"
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胸口:"我妈教的。她以前也做饭。"
他点了点头,又低头看那些空盘子。盘底还剩一点点醋汁和油花,他用手指头蘸了一下,送到嘴里抿了抿。然后他又拿起手机打字,这回打了好久,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递给我看的时候,上面写着:
"从下个月开始,我每个月多给你八百欧元。条件是你每周至少做一次这个。如果还有其他中国食物,可以多做。你愿意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
八百欧元。我每个月的工资是一千二百欧元,加上这八百,就是两千。按当时的汇率,折合人民币将近一万六千块。我出国前跟中介签合同的时候,他们说意大利住家保姆的行情就是一千到一千五,我这一下子就奔着两千去了。
我抬起头,看着马尔科。他也在看我,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我张了张嘴,想说句客气话,可是嘴里的声音有点变调。我清了清嗓子,点了点头,说:"好。谢谢。"
马尔科冲我笑了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显得比平时和气很多。他又打了一行字:"今天不算。下个月开始。"
我使劲点了点头,扭头回了厨房。灶台上煮饺子留下的白汽还没散尽,水槽里泡着用过的碗碟,案板上还搁着几个包好的生饺子没用完的。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腿有点软,赶紧靠住了灶台。
掏出手机,我给儿子林浩发了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藏不住那股子高兴劲儿:"儿子,妈跟你说个事。妈今天包了饺子,人家吃了高兴,给妈加钱了。一个月多加八百欧元。"
语音发出去,我又加了一条:"你跟你晓燕说一声,买房的钱,妈再加把劲就给你们攒够了。"
发完了,我就站在厨房里,听着手机里那条语音的"已读"提示。过了几分钟,林浩回了一条文字消息,就三个字:"妈,真的?"
我盯着那三个字,眼眶一下子就热了。我用围裙角蹭了一下眼睛,回了句:"真的。妈不骗你。"
窗外托斯卡纳的夕阳正好,橘红色的光从窗户斜进来,把灶台上的面粉、案板上的擀面杖、水槽里的碗碟,全都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颜色。那棵老橄榄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伸到厨房的门口。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那些生饺子上盖的湿布轻轻动了动。
我伸手把那块湿布重新掖好,又看了看那几个剩下来的生饺子。它们整整齐齐地站在案板上,白胖胖的,像一群挤着取暖的小动物。
我笑了笑,轻轻把案板端起来,放进了冰箱里。
---
第五章 八百欧元背后的责任与压力
加薪的消息传到张姐耳朵里,是在第二天下午。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张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笑。那笑声震得我手机听筒"嘶啦嘶啦"响,她边笑边说:"秀兰你可真行!我跟你讲,我在意大利二十年了,头一回听说有人包顿饺子加八百欧的。你这是给咱们中国保姆长了大脸了!"
我被她笑得不好意思,嘴上说"哪有什么,人家就是高兴",心里其实也美滋滋的。可美归美,冷静下来之后,那八百欧元压在头顶上,像块不大不小的石头。
我算了笔账。八百欧元,按我一个月休两天算,等于多出来的钱摊到每一天,每天将近三十欧。三十欧在意大利能干什么呢?超市买一兜子菜,或者给两个孩子买两件T恤衫,或者请马尔科一家出去吃一顿简单的工作餐。人家多给的这八百欧元,可不是白给的。他明明白白说了,条件是"每周至少做一次饺子,要是有其他中国食物,多做更好"。
这话听着简单,可里头的分量我得掂清楚。人家是拿钱买我的手艺,买我的用心。万一我包出来的饺子有一回不够好了,人家虽然不会说什么,可心里肯定有数。
我越想越觉得坐不住。当天晚上就把那盒没包完的馅料和面团从冰箱里拿出来,重新琢磨了一遍。那天馅料里放了胡萝卜、蘑菇、木耳、菠菜,还加了点洋葱碎。味道是好的,但到底是用冰箱里的剩菜凑的,算不上正经的饺子馅儿。要每周都做,总不能回回都用剩菜凑吧。
我给张姐又打了个电话,问她镇上有没有中国人开的肉铺或者超市,能买到正经的五花肉和白菜。张姐说别急,你那个小镇子小,但开车十五分钟有个大点儿的市镇,那边有家中国人开的食品店,东西还挺全,下次休假我带你过去。
"不过秀兰啊,"张姐在电话里说,"你也别光盯着饺子。人家说了,其他中国食物也行。你想想,老外的舌头跟咱们不一样,你给他做太地道了,酸辣麻腥的他们受不了。你得在'地道'和'能接受'中间找个平衡点。"
我听着觉得在理。可道理归道理,真正做起来还得一样一样试。那几天我在厨房里转了无数个圈,拿着手机翻美食视频,看那些做饭的大V怎么做红烧肉、怎么做糖醋排骨、怎么做鱼香肉丝。可看着看着我就发现问题了——人家用的调料我没有啊。料酒、老抽、蚝油、陈醋、豆瓣酱,我一样都没有。超市里能买到的中国调料就那么几样,生抽、香醋、花椒油,再加上一大瓶老干妈。就这几样东西,想做出一桌子花样来,难。
我跟张姐说了这个难处。张姐说你别急,下周我带你去那家中国店,到时候你多囤点货。我这边的雇主也喜欢吃中餐,我每个月去一次,把油盐酱醋啥的都买齐。你也跟我一块儿去,咱俩还能搭个伴。
挂了电话,我心里踏实了一点。但还有一件事让我犯愁。
那天晚上在饭桌上,马尔科边吃我做的番茄肉酱意面边跟我聊天——当然还是通过翻译软件。他说起来下周末要请两个同事来家里吃饭,问我能不能做一些"中国的、特别的"食物。还特意加了一句:"不是意大利面那种。是饺子那种。"
我捧着手机看那行字,后背出了一层细汗。请同事吃饭,那就是正儿八经的待客了。就我那几把刷子,真能上台面吗?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包饺子、炒菜、摆桌子。好不容易迷糊着了,梦见自己在厨房里团团转,灶台上七八个锅同时开着火,煮饺子的水溢出来了,炒锅里的菜糊了,烤箱里"叮"一声响,烤的东西却一片漆黑。我站在一堆冒着烟的锅碗瓢盆中间,急得满头大汗,然后醒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眼袋肿得老高。我对镜子揉了揉脸,跟自己说:怕啥呢?头一回包饺子不也成事了?一步一步来,能做多少做多少。
那天下着毛毛雨,我趁着孩子们都去了学校,一个人在家琢磨菜谱。下周末要请客的话,得有荤有素有主食,最好再有个凉菜。饺子是肯定的,但光饺子太单调了,人家大老远来一趟,总得多尝几样。可我能做啥呢?红烧肉?没有老抽,颜色不上来。鱼香肉丝?没有豆瓣酱。宫保鸡丁?没有干辣椒和花生米。
我翻着冰箱和柜子里的存货,把能用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台面上。生抽、香醋、糖、盐、花椒油、老干妈、番茄酱、意大利这边的香草碎、蒜、姜、葱。面粉、玉米淀粉、鸡蛋。五花肉卷两盒、鸡胸肉一块、牛肉馅一盒、虾一袋。
我盯着这些东西看了半天,脑子慢慢清醒了。没老抽,我用生抽加糖熬点颜色出来也行。没豆瓣酱,我用老干妈加番茄酱调个味。没干辣椒,我拿花椒油和新鲜的小米辣凑合。食材是不一样,调料是缺东少西,可做饭这件事说到底不就是看人怎么变通吗?在食堂那会儿,物资紧张的时候啥没有?不也照样把饭做出来了。
我拿出本子和笔,趴在那张铁艺圆桌上开始写菜谱。外面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橄榄树叶子上"沙沙"响。我写了划,划了写,涂涂改改老半天,最后定下来几样:猪肉白菜馅的饺子、糖醋排骨、西红柿炒鸡蛋、蒜蓉西兰花、一碗蛋花汤。排骨用的不是肋排,是超市买的切成小块的猪软骨,糖醋汁用生抽加糖加香醋调的。西兰花这边超市多得很,又便宜又新鲜。
写完了,我自己又念了一遍,觉得像那么回事了,才把本子合上。
下午去接索菲亚放学,她背着书包从校门口走出来,看见我在等,小步子快了几步。走到跟前,她没像往常那样直接往前头走,而是站住了,仰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我,说了一句:"Piove."——下雨了。
我听懂了。这个词我前两天刚学的,在蓝皮本子上标着"皮哟维"。我冲她笑了笑,从包里掏出她那把粉色的小伞递给她。她接了伞,自己撑开,然后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我。我等了她一下,她抿了抿嘴,把伞往我这边歪了歪。
那把小伞不大,遮了我就遮不了她。她半边肩膀淋在雨里,金色的头发上沾了一层细细的雨珠,在光底下亮闪闪的。我没舍得让她一直举着,接过伞柄来举在她头顶上,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两个人挤在一把伞底下往回走。
那一路我没怎么说话,她也没怎么说话。雨声"淅淅沥沥"地打在伞面上,路两边的石板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点滑。我揽着她肩膀的那只手感觉得到她小小的肩胛骨,薄薄的,像一只刚长出羽毛的小鸟。
走到院门口,马泰奥早就在窗户边上等着了,看见我们就"砰砰砰"地拍玻璃。我们一进门他就扑过来,抱着索菲亚的腿,又仰头看我,嘴里说:"Lin-Lin, bagnato!"——我猜是说我淋湿了。
还真是,我半边袖子湿透了。我把伞靠在门口换鞋的时候,索菲亚从卫生间拿出来一条干毛巾递给我。她没说话,就递过来,然后转身走了。
我攥着那条毛巾站在玄关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毛巾是淡蓝色的,毛茸茸的,带着一股洗衣液的香味。我把湿袖子擦了擦,把毛巾叠好搭在暖气片上,然后进了厨房。
晚上我试着做了一小份糖醋排骨。就是那盒切好的猪软骨,焯了水,下了油锅,放糖炒出糖色,加生抽和香醋焖了大半个钟头。出锅的时候撒了一小撮白芝麻——那是之前在超市进口区发现的。颜色红亮亮的,汁水收得刚刚好,骨头上裹着薄薄一层酱。我自己尝了一块,酸甜适中,虽然比不上家里的味道,但在这个厨房、用这些调料,已经是尽了全力了。
我把剩下的几块排骨端上桌当晚饭的加菜。马泰奥啃得满脸都是酱汁,索菲亚用叉子慢慢剔着骨头上的肉,吃得很仔细。马尔科吃了一块,然后又夹了一块,然后冲我竖了竖拇指。
我坐在桌子对面看他们吃,忽然想起临出国前,晓燕在我包里塞那包干枣的时候说过的话。她说阿姨,到了那边别太累着自己,有啥事就跟林浩说,咱们视频也方便。我当时嘴上说知道知道,心里想的却是,我这把年纪了,还出去折腾啥呢?
现在我坐在这张意大利人家的餐桌跟前,看着三个姓贝鲁奇的人啃着我做的糖醋排骨,听着外面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心里头那个"折腾啥"的答案,好像慢慢清晰起来了。
晚上回了房间,我把那包干枣翻出来,捏了一颗搁进嘴里慢慢地嚼。甜丝丝的枣味儿在舌头上散开,我靠着床头,翻手机里儿子白天发来的消息。他说晓燕知道加薪的事了,高兴得不得了,说要跟阿姨视频道喜。我说明天吧,今天晚了。
关上手机,我熄了灯。窗外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筛面。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要做的事、后天要买的菜、下周末请客要准备的几样东西。想着想着就迷糊过去了。
这一觉睡得踏实,没做梦。
---
第六章 从饺子到宫保鸡丁,厨房里的"文化输出"
下周末请客的前两天,张姐开车来接我去那家中国食品店。
她开一辆银灰色的小菲亚特,两厢的,坐进去膝盖顶着前座。我系安全带的时候她瞅了我一眼,说:"秀兰你怎么又瘦了?是不是那边吃不好?"
我说没有没有,就是最近琢磨菜谱琢磨得有点睡不着。她一听就乐了:"你呀,就是太当回事了。你越紧张人家越能看出来。你就放开了做,怎么顺手怎么来,老外又吃不出什么正宗不正宗,他们就觉得新鲜。"
张姐一边开车一边跟我讲她在意大利这些年的经历。她说刚来那会儿啥都不懂,意大利语就会"你好""谢谢",去超市买菜靠比划。慢慢学会了,找着工作了,结了婚了,生了孩子了。二十多年一晃就过去了。
"我那个意大利老公啊,刚结婚的时候连米饭都不吃,现在比我还爱吃中餐。"她说着偏过头看了我一眼,"你们家那口子对你咋样?我那会儿刚来,想家想得直哭,他笨嘴笨舌的也不知道咋哄,就给我煮了一锅意面,煮得稀烂。"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张姐说的"那口子"是马尔科。我赶紧说人家是雇主,不是那口子。张姐"啊"了一声笑了:"对对对,你那边是雇主,我糊涂了。不过你说老外有时候也挺有意思的,他给你加那八百欧,你说他图啥?就图一口吃的?"
我想了想说:"可能也是觉得我对孩子好吧。"
张姐点了点头:"那就是了。我跟你讲,老外请保姆,最看重的就是对孩子上不上心。你只要把孩子照顾好了,饭菜做得干净可口,他们心里都有数。至于钱的事,他们觉得你值,就会给。"
那家中国食品店在一个工业区边上,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中文和意大利文两行字。推门进去,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酱油、花椒、腐乳、咸菜,各种各样的中国味道混在一起。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的,老干妈、王致和、海天、李锦记,牌子都是在国内常见的。我在货架之间走了一圈,眼睛都不够用了。
那天我买了不少东西。酱油老抽生抽各来两瓶,香醋陈醋各一瓶,料酒两大瓶,蚝油一瓶,芝麻油一瓶,花椒一小包,干辣椒一大包,八角桂皮香叶各一包,还有一袋东北大米、两袋中筋面粉、一包干木耳、一包干香菇、两瓶老干妈、一罐腐乳。结账的时候张姐又往我购物车里塞了一包宽粉和一袋酸菜,说是她请我的。
回程的车上,张姐边开车边说:"你啊,有了这些料,啥都能做出来了。我跟你说,做中餐给老外吃,有两点要注意。第一,少油少盐,他们吃不惯太重口的。第二,别太辣,一点点辣味他们觉得新鲜,辣狠了就受不了。"
我一一记着。张姐又说:"下周末请客你要是忙不过来,提前一天跟我说一声,我过去给你搭把手。"我说不用不用,就那么几个人,我能忙得过来。
话虽这么说,请客那天早上我还是四点就醒了。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鸟叫,把今天要做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排骨早上就要炖上,炖好了放凉了味道才入进去。饺子馅昨晚就和好了,今天只需要和面包。西兰花和西红柿现炒现吃。蛋花汤最后做。
五点起床,轻手轻脚下了楼。厨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在角落里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我打开灯,先把排骨从冰箱里拿出来解冻,然后开始和面。面和的量比平时多一倍,今天要包七八十个饺子,三四个人吃应该够了。拌馅的时候加了点蚝油,香,比上次的更鲜。
包饺子的时候天慢慢亮了。窗外的橄榄树从一团黑影慢慢显出轮廓,叶子从墨绿变成翠绿,在晨光里泛着光。我把包好的饺子一托盘一托盘码好,盖上湿布搁在阴凉处。
排骨炖上锅的时候,楼上有了动静。先是马泰奥"咚咚咚"的脚步声,然后是索菲亚跟他说话的声音。不一会儿马泰奥出现在厨房门口,睡眼惺忪的,头发翘着几撮金毛,光着脚站在冰凉的地砖上。看见我,他揉着眼睛喊了一声"Lin-Lin",然后迈着小碎步走过来抱住了我的腿。
我蹲下去把他抱起来,感觉他比刚来的时候沉了一点。他身上穿着蓝色的恐龙睡衣,软乎乎的,凑近了闻得到一股奶味和肥皂味。我抱着他坐在椅子上,从台面上拿了一块小饼干递给他,他靠在怀里"咯嘣咯嘣"地啃着,半眯着眼睛,像只还没睡醒的小猫。
上午十点,马尔科的两个同事来了。一男一女,男的高高壮壮,留着一把络腮胡,叫保罗;女的瘦小一些,短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叫艾琳娜。两人进门就笑呵呵的,手里各拎着一瓶红酒。保罗看见我在厨房忙活,伸头进来看了一眼,用英语说了句"Smells good",冲我竖了竖大拇指。
午饭十二点半开席。
桌子摆在院子里那棵橄榄树底下,天气好得不行,太阳晒着暖洋洋的,但树叶遮出一片荫凉。桌布是索菲亚帮我铺的,浅蓝色的棉布,上面印着白色的小花。碗筷摆好了,酒杯也摆好了。我先上了凉菜——拍黄瓜。黄瓜切段拍了,蒜末生抽香醋香油一拌,清爽脆口。
艾琳娜是头一回见拍黄瓜,好奇地用叉子叉了一块送到嘴里。嚼了两口,眉毛挑起来了,连说"Interessante"。保罗也尝了,吃完又叉了一块。
然后是热菜。糖醋排骨端上桌的时候,酱汁在盘子里微微晃动,骨头上裹着红亮亮的糖色,白芝麻撒在上面星星点点的。保罗站起来把盘子转到跟前,低头闻了一下,长长地"Ah"了一声。他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睛就亮了,冲马尔科说了一串意大利语,马尔科笑着点头,也夹了一块。
西红柿炒鸡蛋是给孩子们准备的,酸甜口,不辣,马泰奥就着这个吃了小半碗饭。蒜蓉西兰花绿莹莹的,艾琳娜吃了不少,边吃边用手比划着问我是怎么做的。
最后重头戏来了。饺子下锅,热腾腾地端上来。白生生的饺子在盘子里冒着白汽,配着三碟蘸料——香醋、生抽加蒜末、老干妈调出来的辣酱。
保罗从没见过饺子。他拿叉子叉了一个,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然后蘸了点生抽送进嘴里。嚼了第一口,他停住了。嚼了第二口,他闭上了眼睛。然后他咽下去,睁开眼,冲我使劲点头,嘴里含着一大口饺子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张姐后来翻译给我听,他说的是"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艾琳娜比他斯文些,小口小口地吃,但也没少吃。她边吃边拿手机拍照,拍了饺子,拍了满桌子的菜,又拍了我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的样子。我冲她摆手说别拍我别拍我,她笑着不理,还是按了快门。
马尔科那天心情格外好,喝了两杯红酒,脸上泛着红光。他坐在桌子那头,看着保罗和艾琳娜对着饺子赞不绝口,嘴角一直翘着,时不时看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得意,好像这桌菜是他自己做的似的。
饭后收拾完,我切了一盘橙子端出去。保罗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跟我说了句什么,然后竖起两根大拇指。艾琳娜走过来,用英语跟我说:"Delicious. Thank you." 然后她指指厨房,又说:"You are a magician."
魔术师。我被她这话逗笑了,摆摆手说没有没有。
送走客人之后,马尔科把孩子们哄上楼午睡。我在厨房里刷碗洗锅,水声哗哗的。马尔科走进来,拿了两个杯子倒了两杯水,推了一杯到我手边。我接过来喝了一口,他靠在灶台边上看着我洗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打了几个字递给我。
"保罗说,这是他吃过的最好的中国菜。艾琳娜说以后还想来。"
我看了手机屏幕,擦了擦手上的水,回他:"下回来我做别的给他们尝。"
马尔科看着这行字,笑了笑。他伸出右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大手按在肩膀上,沉甸甸的,带着一点力道,像是在说"干得好"。
他转身走出厨房的时候,我又看见他后脑勺上那几根花白的头发。跟刚来那天比,好像没什么变化,还是一样的瘦高背影,一样的灰夹克。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是了,他拍我肩膀的动作,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总是板板正正的,保持着一段距离,像公事公办的样子。可今天那个拍肩膀的举动,自然得像是对一个家人。
我把洗好的盘子码进沥水架,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窗外的橄榄树底下,桌子还没收拾,桌布上落了几片叶子,几颗橄榄被风吹得骨碌碌滚到了草地上。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了一地。
我站在窗户后面看了好一会儿。
那只歪脖子老橄榄树还是歪歪扭扭地站在那儿,可我怎么看怎么觉得它比刚来那会儿顺眼多了。
第七章 中秋节的月亮与越洋电话
到意大利的第四十三天,我翻手机日历的时候,才发现再过两天就是中秋节了。
那天早上我煮了一锅小米粥,又把昨天剩的饺子煎了,端上桌的时候忽然想起来,八月十五了。在国外待着日子过得糊涂,每天掐着指头算的是星期几、马尔科哪天加班、马泰奥哪天幼儿园有活动,农历早忘到脑后去了。要不是手机日历上那个小小的月亮图标,我怕是过去了都不知道。
一整天干活的时候脑子里就转着这件事。擦灶台的时候想,往年这时候家里该买月饼了。林浩小时候最爱吃五仁的,每次切开一块都要先把里头的青红丝挑出来扔了,气得我骂他糟蹋东西。后来长大了倒不挑了,啥馅儿都吃,每年过节我买一盒稻香村的,他和他爸一人一半。
他爸。我站在水池前面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我忽然想起老林走那年的事儿了。
老林是前年冬天没的,肺癌,查出来就晚期了,撑了不到四个月。他走的时候林浩刚订婚没多久,晓燕那姑娘哭得眼睛肿得像桃子。我忙前忙后料理了后事,那阵子顾不上伤心,等人都散了一个人坐在空屋子里头,才觉出冷清来。老林在的时候嫌他打呼噜嫌他袜子乱扔嫌他看电视声音开得大,他不在了,那些嫌弃都没地方搁了。
我出国之前把老林的骨灰盒寄存在了殡仪馆,想着等林浩结婚买了房子安顿下来,再找个好地方安葬。我走那天去看了他一眼,摸了摸那个冰凉的小盒子,跟他说,老林啊,我出去挣几年钱,回来给儿子成家,你别着急,等着我。
水龙头的水漫出了水池,溅了我一围裙。我赶紧关了水,拿抹布擦台面。眼眶有点热,我仰了仰头,把那股子劲儿压回去了。
那天晚上张姐给我打电话,问我说:"秀兰,快中秋了你知道不?"
我说知道,正琢磨着呢。张姐说你打算咋过?要不要来米兰?我这边有几个老乡,咱们一块儿吃顿饭。我说不了,这边走不开,再说马尔科也没说放我假。
张姐沉默了一下说:"那你自己弄点好吃的,别亏了自己。对了,你要是想做月饼,我教你我那年在网上学的法子,不用模具,就用烤箱烤那种酥皮的,简单。"
我赶紧拿了本子记。张姐在电话那头一步一步地说,面粉、猪油、糖、水,油皮和酥皮分别揉,叠起来擀开再卷起来,切成小段按扁了包馅儿。馅儿用红豆沙就行,中国店有卖现成的。包好了压扁,用叉子在表面扎几个眼防止鼓包,刷上蛋液进烤箱。
挂了电话我翻了翻柜子,面粉有,白糖有,猪油没有,但黄油有。我想着黄油代替猪油应该也行,就是酥性差一点。红豆沙没有,但我有前两天在中国店买的袋装红豆,自己熬也行。又翻了翻冰箱,还有一小包芝麻,一把核桃仁,炒一炒碾碎了掺进豆沙里,更香。
说干就干。第二天趁孩子们都上学去了,我把厨房门一关,开始折腾月饼。
红豆泡了一夜,高压锅压了四十分钟,捞出来拿勺子碾成泥。锅里放黄油和白糖,把豆沙倒进去小火翻炒,炒到水分收干,不粘锅铲了就算好。炒豆沙的时候那个香啊,满屋子都是甜丝丝的红豆味,顺着门缝往外钻。我炒着炒着就想起来小时候,我妈每年中秋前也是这么炒豆沙的,锅里的豆沙咕嘟咕嘟冒泡,我妈拿铲子翻来翻去,胳膊酸了也不停,嘴里说"炒干了才好吃"。
面团也揉好了。油皮是面粉加黄油加糖加水,酥皮是面粉加黄油。两种面团都盖上保鲜膜醒着。我一会儿看表,一会儿看面团,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头一回做这东西,不知道能不能成。
包月饼的时候费了不少功夫。先把油皮擀开,包住酥皮,擀成长条卷起来,再擀开再卷,反复三次才能出层次。我手有点生,卷得歪歪扭扭的,但好歹都裹进去了。最后按扁了包馅儿,收口捏紧了压成小圆饼。没有模具,我就拿叉子在小饼表面交叉压了两排花纹,歪歪扭扭的,但看着挺有意思。
烤箱预热一百八十度,刷了蛋黄液,撒了芝麻,送了进去。二十分钟之后,烤箱"叮"一声响,我戴着厚手套把烤盘端出来。那一排小饼金黄金黄的,表皮微微鼓着,芝麻烤得焦香,叉子压出的花纹清清楚楚印在上面。我拿了一个咬了一口,酥皮"咔嚓"碎了一嘴,里头的红豆馅甜软绵密,热乎乎的烫舌头。
我嚼着那口月饼站在烤箱前面,被热气熏得眯起眼睛。没有模子压出来的花好月圆,没有五仁馅里头的青红丝和冰糖碎,可它就是月饼。是中秋的味道。
我把月饼晾凉了,装进一个干净的保鲜盒里,数了数一共十二个。
中秋那天是星期二,工作日。我照常早起做早饭,照常送马泰奥去幼儿园,照常回来打扫卫生准备午饭。一切跟平常没什么两样,托斯卡纳的太阳照常升起来,橄榄树的叶子照常在风里翻动。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今儿是八月十五。
下午接马泰奥回来,他小手里攥着一幅画,说是幼儿园老师让画的月亮。画纸上一个大大的黄圆圈,周围涂着蓝色的颜料,底下歪歪扭扭画了几棵绿色的树。他把画举到我面前,仰着脸等我夸他。我蹲下来接过来看了看,虽然那月亮画得跟个荷包蛋差不多,我还是夸了他半天。
索菲亚放学回来也画了月亮,她画的是夜空中一轮弯月,底下有一栋小房子,房子里亮着灯,窗户边上坐着一个小人。她拿给我看的时候指指那个小人,又指指我,小声说:"Tu."——我猜她的意思是在说那是我。
我心里一软,摸了摸她的头发。她没躲,耳朵尖有点红。
晚上孩子们睡了,马尔科在书房加班。我一个人坐在自己房间里,把窗帘拉开了,窗外那棵橄榄树正对着月亮。托斯卡纳的秋夜清透得很,月亮又大又圆,银白色的光洒在橄榄树的叶子上,把整棵树照得跟披了一层霜似的。远处田野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近处有虫子在草丛里细声细气地叫唤。
我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给林浩发了条视频请求。响了两声他接了,屏幕上出现他的脸,后面是家里的客厅。我一眼就看见了茶几上摆着的一盒月饼,铁盒子,红底金字,上面印着"稻香村"。
"妈!"林浩把手机拿近了些,"中秋快乐!你看,晓燕买的月饼,就等你视频呢。"
屏幕晃了一下,晓燕的脸也凑过来了,笑着喊"阿姨,中秋快乐",然后伸手拿了块月饼掰开,举到镜头前:"五仁的,你最爱吃的那种。"
我看着那掰开的月饼,看着里头熟悉的青红丝和冰糖碎,看着儿子和准儿媳两张笑脸挤在一个屏幕里,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妈?"林浩凑近屏幕,"你咋不说话?信号不好?"
我使劲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才说:"没有,妈看着呢。月饼好,你们多吃点。"
林浩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忽然说:"妈你瘦了。"
我摆摆手:"哪瘦了,天天吃得饱着呢。你们别担心我。"
然后晓燕问我意大利那边过不过中秋,我说不过,这边洋人不过咱们的节。林浩说那你晚上吃啥了?我说我自己做了月饼,拿给你们看看。我回屋端了那盒月饼过来,打开盖子对着镜头照了照。林浩一看就乐了:"妈你这也太糊弄了,连个花纹都没有。"
我说你懂啥,这是酥皮的,酥皮月饼不要花纹。其实是我没有模子,但我不说。
聊了大概二十分钟,林浩那边说要去陪晓燕爸妈吃饭了,匆匆说了几句就挂了。我攥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屏幕暗下去了,月光照在上面映出我自己的脸。我笑了一下,看着屏幕里那个模糊的影子,嘴角是翘着的,可眼眶里热热的有什么东西在转。
站了一会儿,我听见阳台边上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马尔科站在隔壁阳台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正看着我。他大概出来抽烟的,看见我在,愣了一下,然后冲我点了点头。阳台之间隔着一道矮墙,他靠在墙边,我靠在另一头,中间隔着不到两步远的距离。
我赶紧把脸扭过去,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月光底下什么都看得清楚,他知道我在哭。
他没说话,就靠在墙那头抽烟。一根烟抽完了,又点了一根。我也不说话,就看着远处田野尽头那道黑沉沉的地平线。秋天的夜风有点凉,我穿的单衣,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
马尔科把第二根烟掐了,转身回屋。我以为他走了,正要也回去,他又出来了,手里端着两个杯子。他隔着矮墙递了一杯过来,我接了,是热的,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意式浓缩,苦得我眉头皱成一团。
我抬头看他,他在墙那头举着杯子冲我比了比,像是碰杯的动作。然后他掏出手机打了几个字递过来。
"你还好吗?"
我看了那行字,点了点头。他又打字:"月亮。今天中国的月亮不一样吗?"
我想了想,回他:"一样的。就是比平时圆。"
他看着这行字,然后也抬起头看了看天上那轮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灰蓝色的眼睛映着一点银白色的光。他又低头打字:"我母亲也去世了。五年了。她活着的时候,也喜欢看月亮。"
我看了这行字,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我不知道怎么回他,就把手机揣回兜里,端着他给的那杯苦咖啡,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咖啡凉了更苦,但那股苦味在舌根上散开的时候,心里头那团堵着的东西反倒松了一点。
他又递了根烟过来问我抽不抽,我摆手说不抽。他自己点了一根,我们俩就那么隔着矮墙站在两个阳台上,一个抽烟一个喝咖啡,谁也没再说话。
后来夜风凉得厉害了,他冲我摆了摆手,做了个"回去"的手势。我也冲他摆摆手,端着空杯子回了屋。关上阳台门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不在了,隔壁阳台空荡荡的,只有月光铺了一地。
我躺回床上,把手机拿到眼前,翻到儿子刚才发来的消息。他说妈你真瘦了好多,你要好好吃饭。我回他说知道了,月饼我给你存着,等你结婚的时候带回去给你尝尝。
发完我就把手机搁枕头底下,侧过身面朝窗户。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儿子和晓燕的笑脸,是那盒红底金字的稻香村,是桌上那个铁盒子打开时飘出来的熟悉的甜香味。
然后我闻到一点淡淡的烟草味,是从阳台上飘进来的,马尔科抽过烟的味道。那味道混在夜风里,一丝丝的,很快就散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窗外月光还是亮堂堂的,照得那棵橄榄树清清楚楚,叶子一片一片的,裹着银光,像落了一层薄雪。
——想家是想的。但好像也不那么怕了。
---
第八章 索菲亚的生日与玛利亚太太的厨房
索菲亚的生日在十月初。
她满八岁了。马尔科提前一个星期就在客厅的日历上圈了日子,那天他用翻译软件跟我说:"星期六,索菲亚生日。家里会来一些客人。你能做一些特别的菜吗?"
我问他想吃什么,他想了想,打字说:"饺子,还有上次那种炸的卷。"
炸的卷是春卷。上次请保罗和艾琳娜吃饭我炸了一盘,他吃了不少。我说行,我再想想别的。
索菲亚生日前的那个晚上,我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客厅地毯上,抱着膝盖看电视。电视里播着动画片,可她眼睛看着屏幕,又好像什么也没看进去。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侧头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转回去了。
我用我攒的那几句意大利语问她:"Felice? 高兴?"我不确定"高兴"是不是这个词,但大概她听懂了。她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最后把脑袋靠在了我胳膊上。那头软软的金发蹭着我的手臂,暖烘烘的。
我没再问。后来马尔科从书房出来,看见我们俩靠在一起,脚步顿了一下。他没说话,转身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了三杯热牛奶过来。索菲亚接过杯子的时候小声说了句"Grazie, papà",马尔科"嗯"了一声,在她头顶上亲了一下。
那一幕我看着,觉得这个家有点意思。马尔科平时话不多,也不太会哄孩子,但他会在女儿生日前夜端三杯热牛奶过来。这就够了。
周六早上六点我就起来了。头天晚上已经把春卷皮买回来了,中国店的,一叠一叠码在冰箱里。馅料我准备了两种,一种是猪肉白菜粉丝的,另一种是纯素的,胡萝卜木耳香菇豆芽。想着客人里万一有不吃肉的,好歹有个备选。
饺子馅也和好了,这次是猪肉韭菜的。韭菜是中国店买的,一小把贵得吓人,三欧元才那么两根,可我咬咬牙还是买了。索菲亚爱吃的就是韭菜馅的,上回我用韭菜包了一回,她吃了八个。
春卷包起来快,一张皮子搁平了,舀一勺馅铺在中间,两边折起来卷紧,收口处抹点水粘住。我包了三十来根,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下油锅炸到金黄捞出来控油。炸春卷的时候香味飘了满屋子,马泰奥闻着味儿就跑下来了,扒着厨房门往里看,眼睛瞪得滴溜圆。我给了他一根没炸的生的让他拿去玩儿,他不干,非要吃炸好的。我吹凉了一根塞他手里,他咬着"咔嚓咔嚓"响,满嘴油光。
蛋糕我提前一天烤好了。普通的黄油蛋糕底,抹了一层奶油,用裱花袋挤了一圈小花,中间用草莓片和蓝莓摆了一个"8"字。蛋糕胚烤得不算太成功,有点塌,奶油抹得也不太平整,但裱花挤得还算均匀。我对着蛋糕端详了半天,又拿勺子把边角修了修,觉得能看了才放回冰箱。
下午两点,客人陆续来了。先是玛利亚太太。
玛利亚太太就是我来第一天碰见那个遛狗的老太太,银白头发,穿一条花裙子,耳朵上戴着两颗金灿灿的耳环。她住在隔壁,跟马尔科家隔着一道矮篱笆,平时老能看见她在院子里收拾花花草草。她端着一个大烤盘进来,里面是一个苹果派,金黄的派皮上编着格子花纹,冒着热气,闻着就是刚出炉的。
她一进门就先看见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笑眯眯地说了句什么。马尔科在旁边翻译给我听:"玛利亚太太说,终于见到传说中'会做神奇食物的中国女士'了。"
我脸一热,冲玛利亚太太笑了笑,双手接过了那个苹果派。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又叽叽咕咕说了一串。马尔科继续翻译:"她说你做的饺子她上回尝过了,是保罗带过去的。她今天来是想跟你学。"
我有些惊讶,忍不住看了马尔科一眼。马尔科耸耸肩,意思是"她就这样,想干啥就干啥。"
玛利亚太太一进厨房就像进了自己的地盘。她系上我那条备用围裙,把袖子撸到胳膊肘以上,露出两截晒得棕红的、满是皱纹的小臂。她看着台面上摆着的春卷皮和馅料,拍着手叫了一声"Meraviglioso",然后凑过来看我包。
我放慢了动作,一步一步做给她看。拿一张皮子,铺平,舀馅,折边,卷紧,收口。她学得极认真,戴上老花镜,皱着眉头看我的手,然后自己拿了张皮子尝试。第一张她馅放太多了,卷起来撑破了皮,她"哎哟"一声,哈哈大笑,把那破了皮的春卷塞进自己嘴里生吃了。第二张馅放得太少,卷出来细溜溜的一根,她举起那根瘦春卷冲我晃了晃,自己也觉得好笑。
第三张就好了些,虽然卷得松松垮垮的,但好歹是个春卷的样子。她骄傲地把那根春卷摆到盘子里,冲我竖了个大拇指。马泰奥在旁边看得乐不可支,也非要凑热闹,玛利亚太太就揪了一小团皮子给他,让他揉着玩儿。
我们俩在厨房里包春卷的时候,客厅里热闹起来了。索菲亚的几个同学来了,都是七八岁的小女孩,一个个穿着花裙子,叽叽喳喳像一群小雀。索菲亚穿着一条浅紫色的连衣裙,头发上别着一个蝴蝶结发卡,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中间拆礼物。我隔着厨房的门缝看出去,看见她拆开一个礼物盒时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那笑容跟我刚来时见到的那个抿着嘴、小心翼翼的小姑娘不一样了。
张姐是下午三点多到的,带了一捧花和一盒意大利巧克力。她进门先跟玛利亚太太打了个照面,两个人竟然认识。张姐说她们在镇上的集市上碰到过好几回,玛利亚太太在那摆摊卖自家做的果酱。张姐一进厨房就看见玛利亚太太围着我的围裙包春卷,笑得直拍大腿:"秀兰你可以啊,把意大利老太太都教会了。"
晚饭五点半开席。院子里拉了一串小彩灯,橄榄树底下又支了一张桌子。我做的菜摆了满满一桌——两大盘饺子、两盘炸春卷、一锅红烧鸡翅、一盆凉拌黄瓜、一碟糖拌西红柿。玛利亚太太的苹果派切好了放在甜点区,张姐带来的巧克力摆在旁边。
索菲亚坐在主位上,小脸被灯光映得粉扑扑的。她看着满桌子的菜,又看了看旁边围坐的家人和朋友们,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我正端着一碗汤从厨房出来,跟她对上了眼神。她嘴角动了动,冲我笑了。那笑容不大,就是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但亮晶晶的,比院子里的彩灯还亮。
吃饭的时候最受欢迎的还是饺子和春卷。索菲亚那帮同学拿着叉子笨手笨脚地叉饺子,一个没叉住滑到盘子里去了,惹得旁边的小女孩咯咯直笑。玛利亚太太挨个跟人炫耀她包的那个瘦春卷,逢人就说"这是我做的,跟林学的",语气得意得不行。
马泰奥今天格外兴奋,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一会儿扯扯这个的裙子,一会儿摸摸那个的头发。我一把把他捞起来按在椅子上,往他盘子里夹了两个鸡翅,他老实了十分钟,啃得脸上全是酱汁。
马尔科开了两瓶红酒,跟张姐碰杯,又跟玛利亚太太碰杯。他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齐了些,整个人看着比平时精神。他端着杯子走到我跟前,拿手机打了行字:"谢谢你,林。索菲亚很高兴。"
我看了那行字,又看了看坐在桌子那头、正跟同学分享蛋糕的索菲亚。她手里拿着塑料小叉子,挖了一小块蛋糕送到一个黑头发小姑娘嘴里,两个人笑作一团。烛台上的蜡烛还没吹,火光在她眼睛里跳了两下,亮亮的。
我冲马尔科点了点头,没说啥。其实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就觉得看着这孩子笑,比我自个儿吃了啥都强。
天黑透了之后,客人们陆续走了。玛利亚太太走的时候抱着我使劲拍了拍后背,嘴里叽叽咕咕说了一堆,我虽然没听懂,但她的手劲大得很,拍得我直咳嗽。她留下一句话让马尔科翻译:"下周来我家吃午饭,我教你做提拉米苏。"
张姐走的时候悄悄跟我说:"秀兰你行啊,邻居都跟你打成一片了。我跟你说,玛利亚太太在镇上认识的人多,她喜欢你,对你有好处。"
送走了最后一个人,院子里安静下来。彩灯还在亮着,一闪一闪的,在地上投下红红绿绿的光点。索菲亚坐在橄榄树底下的椅子上,抱着今天收到的一个大毛绒熊,安静地看着那些闪烁的光。马尔科在收拾桌子上的空盘子和酒杯,马泰奥已经趴在他肩膀上睡着了,脑袋歪着,口水流了他一肩膀。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们。索菲亚忽然回过头来,冲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她把那个大毛绒熊塞进我怀里,说:"Per te."——给你的。
我低头看那只熊,棕色的,眼睛是两颗圆圆的玻璃珠子,脖子上系着一条红色蝴蝶结。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又加了一句:"Ti voglio bene, Lin."
马尔科正好走过来听见了,他看了我一眼,用手机打了一行字递给我。上面写着:"她说她爱你。"
我抱着那只毛绒熊蹲在那儿,忽然就不知道手脚往哪里放了。索菲亚已经在打哈欠了,眼睛半闭半睁的,脑袋一点一点往毛绒熊身上靠。我伸手揽住她,把她搂过来靠着我肩膀上,她身上有一股奶油蛋糕和草莓混在一起的甜香味。
我低头看着她垂下去的金色睫毛,又看了看远处田野尽头黑沉沉的天际线。托斯卡纳的夜安静得像一幅画,头顶上稀稀落落几颗星,凉风从橄榄树叶子间穿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
我抱紧了那只熊,也抱紧了索菲亚。
---
第九章 热水与感冒,一场关于观念的碰撞
马泰奥感冒是在十月中旬。
那天早上起来他就蔫蔫的,不像平时那样"咚咚咚"跑下楼来抱我的腿。我上楼去看,他蜷在被子里,小脸通红,额头摸着有点烫。我翻出耳温枪测了一下,三十七度八,低烧。
马尔科已经出门上班了,留了条子说他今天有个重要的会走不开,让我多照看着点。我给他发了条消息说孩子有点发烧,他回了个"OK"和一个"请多观察"的表情包。
我拿温水给马泰奥擦了擦脸和手心,又给他换了件干爽的睡衣。他哼哼唧唧的不肯起床,我就让他躺着,自己下楼熬了一锅小米粥。粥煮得烂烂的,加了一点点糖,端上去喂了他小半碗。他靠在床头吃了,眼睛半眯着,吃完又缩回被窝里睡了。
中午他醒了,还是没什么精神,鼻子开始堵了,呼哧呼哧地喘气,嘴角淌着清鼻涕。我拿纸巾给他擦了几回,鼻子底下那块皮肤都擦红了。我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测了体温,三十七度六,还是低烧。倒是不太高,但看他难受的样子我心里跟着急。
人在着急的时候往往就凭着本能行动了。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想起来小时候我感冒了,我妈就给我煮姜糖水。红糖、姜片、葱白,三样东西下锅煮开了,趁热喝下去,浑身冒一层汗,第二天就好了。这法子我们家传了几代人,我从来没想过它有没有道理,就觉得管用。
厨房里有姜,有红糖。葱白更好办,那几根大葱就搁在阳台上晾着。我把姜切成薄片,葱白切段,抓了两大勺红糖,放了一小锅水慢慢熬。熬了不到二十分钟,厨房里飘起一股辛辣中带着甜的味道,直冲鼻子。
我把姜糖水倒进小碗里晾着,等温了端到楼上去。马泰奥坐在床上,小鼻子通红,流着鼻涕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我把碗端到他嘴边,说:"喝,喝了就好了。"
他低头闻了闻,皱起小脸往后退。姜味冲,孩子不爱闻。我哄了几句,他勉强喝了一口,咂了咂嘴,五官皱成一团,拼命摇头不肯再喝了。我又哄,拿了个小勺子一勺一勺喂,他喝一口吐半口,总算灌下去了小半碗。
我就端着那半碗姜糖水坐在他床边,拿绘本给他讲故事。讲的是小红帽,我用中英意三语混着讲,他也听不太懂,但听着听着就迷糊过去了。脸颊红扑扑的,鼻子里呼哧呼哧的,小嘴微微张着。我伸手探了探他额头,好像退了一点点。
下午四点马尔科提前回来了,一进门就上楼看儿子。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我正给马泰奥擦汗,孩子睡着了,额头上有一层薄汗,鼻息比中午均匀多了。马尔科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脸上的表情松了一点。
然后他看见了床头柜上那半碗剩的姜糖水。
他端起来看了看,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转过头看我,眉毛拧着,眼睛里是不太肯定的神色。他掏出手机打字:"这是什么?"
我指了指姜和糖,又指了指马泰奥,说:"姜糖水。感冒喝这个好。"
他看着屏幕上那句话,又看了看碗里的姜糖水,然后打了一段长长的话递给我。翻译软件慢慢转成中文,大意是说:孩子感冒应该多喝水,体温太高就吃退烧药,这是他医生告诉他的。他不确定这种"传统方法"是否安全,马泰奥还小,他不能让他试不确定的东西。
最后几个字是:"希望你能理解。"
我攥着手机看那几行字,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理解,我当然能理解。孩子病了,当爸爸的紧张,哪个当爹的能不紧张?可那姜糖水又不是毒药,是糖、姜、水熬出来的,全中国多少代人喝过来的东西,怎么就不安全了?
我想解释,嘴张了张,可那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不知道怎么用翻译软件打出来。我又着急又委屈,站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勉强点了点头。
马尔科把那半碗姜糖水端到洗手间倒了,碗放在水池边上。他回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有歉意,但他没再说什么,搬了把椅子坐在马泰奥床边守着。
我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门。
站在走廊里,我攥着围裙边儿,心里头又酸又涨。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委屈,就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我一片好心熬了大半天的东西,让人家当不明不白的东西倒了。虽说人家是孩子亲爹,有资格说了算,可这心里头就是堵得慌。
那天晚上我做饭的时候没怎么说话。炒菜的时候手劲儿大了,"咣咣咣"剁菜的声音比平时响一倍。马尔科在客厅陪马泰奥,大概听见了厨房里的动静,中间走到厨房门口张望了一回,我背对着他没回头,他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夜里马泰奥退烧了,第二天起来又活蹦乱跳了,抱着皮球满院子跑,鼻涕也不怎么流了。我端着早饭出来看见他在草地上追着索菲亚跑,笑得"咯咯"的,小脸红扑扑的,哪像个生病的孩子。我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可那点委屈还没完全散。
那天下午马泰奥在院子里玩累了,回来倒在我怀里就要睡。我抱着他坐在沙发上,他闭着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我忽然想起我抱林浩小时候,也是这样的,肉嘟嘟的一小团,软软地贴着胸口,呼吸一起一伏的。那时候林浩感冒我也熬姜糖水,他爹也在一旁拦过,说媳妇你别瞎折腾。可我就信那东西,一口一口喂下去了,孩子也好了。
老林那时拦我,我没生气。马尔科拦我,我为什么就觉得委屈了呢?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马泰奥睡熟了,小鼻子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客厅里安安静静的,落地钟"滴答滴答"走着。我想着想着慢慢想通了——老林是我丈夫,我跟他是过日子的,吵两句嘴谁也不往心里去。马尔科是雇主,是孩子的父亲,人家把两个孩子交到我手里,那是有责任的。他一个当爹的,对一个才认识了两个月的中国保姆熬出来的棕褐色不明液体,能有多少信任?
换了是我,我也未必能放心。
这么一想,那点委屈就散了大半。我在心里跟自个儿说:林秀兰,你记住了,人家的孩子,人家的规矩。你是帮忙的,别把自己当亲奶奶了。
晚饭的时候我照常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的,马泰奥爱吃的。饺子端上桌的时候,马尔科正从书房出来,看见那一盘白胖胖的热饺子,脚步慢了半拍。他坐下来吃,我坐在桌子对面喂马泰奥,两个人中间的空气跟平时不太一样,少了点热乎气儿,多了点客气。
吃完饭我洗碗,马尔科进来倒水。他把杯子搁在台面上,没有马上走。我低着头刷盘子,余光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了几个字,然后又删了,又打,又删。最后他把手机搁在台面上,转身出去了。
我刷完碗擦台面的时候看见那手机还搁在那儿,屏幕上亮着一行没发出来的草稿。我凑近了看,上面打着中文字:"对不起。我查了资料,姜糖水在中国是常见的疗法。我为我不了解就拒绝感到抱歉。"
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被光标闪动着,没有发送出去:"谢谢你照顾马泰奥。"
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没回。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的时候,厨房台面上放着一块姜。新鲜的,带着泥,用保鲜膜包着,上面贴了一张便利贴,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便利贴没写字,就那个笑脸,嘴巴咧得大大的,缺了颗牙,跟马泰奥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看着那块姜,心里头那点最后的小疙瘩,一下就给泡软了。
我把姜洗了洗切成片,搁进糖罐旁边备着。以后再用不用再说,但这份心意我收下了。
那天中午我给马泰奥煮了一碗鸡汤面。鸡架子熬的汤,撇了油花,下了细面条,卧了个荷包蛋,撒了一小把葱花。端到马泰奥跟前的时候,他正坐在地毯上搭积木,小鼻子还有点红,但精神头十足。他闻见鸡汤味,"嗷"一声从地毯上蹦起来,光着脚跑到餐桌跟前爬上了椅子。
他拿着勺子"呼噜呼噜"喝汤,喝了两口抬头看我,忽然说:"Lin-Lin, grazie. Buono."
我摸了一把他的脑袋,软乎乎的金发蹭过手心。他冲我咧嘴笑,门牙那颗豁子还在,白白的小米牙排着队,整整齐齐的。
我笑了笑,转身回了厨房。窗外那棵橄榄树的叶子落了不少,地上铺了一层黄绿相间的碎叶,风一吹就骨碌碌地滚。秋天深了,冬天不远了。日子一天一天过,吵吵闹闹磕磕绊绊的,可好像也有点过出滋味来了。
我从台面上的糖罐旁边拿起那片姜,翻过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第十章 张姐的店与华人圈的互助
张姐打电话来让我帮忙看店那天,我正在院子里收橄榄。
其实也不是收橄榄,就是那棵老树落了一地果子,我拿扫帚往一堆扫。托斯卡纳的秋天到了尾巴上,橄榄黑了大半,熟透了的自己往下掉,落在草地上"噗噗"的,滚得哪儿都是。我捡了几颗捏了捏,软乎乎的,闻着还是那股子青涩味。马尔科说这些橄榄熟了拿盐水腌了能吃,可我瞧着那满地的黑果子,实在提不起兴致一颗一颗去捡。
张姐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来的。她说店里那个临时帮忙的小姑娘今天请假了,她一个人忙不过来,问我能不能过去顶半天。我说行,反正今天周末,马尔科在家,马泰奥的感冒也好了。
张姐的店开在镇上主街的拐角,门脸比中国食品店大些,里头啥都卖——中国调料、方便面、速冻水饺、挂面、老干妈,还有一些日用品和小孩玩具。张姐说她的主顾既有中国人也有意大利人,中国人买调料和食材,意大利人买那些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图个新鲜。
我到的时候张姐正在理货,一箱康师傅方便面摞在门口还没拆。她看见我就招手:"秀兰快来,帮姐看看这箱货,我腰都直不起来了。"
我过去蹲下拆纸箱,把方便面一袋一袋往货架上码。张姐在旁边收拾收银台,嘴里跟我絮叨着最近的事。她说她老公上个月工伤摔了腿,在家养着呢,店里全靠她一个人撑着。我说那你咋不早说,我过来帮你。她摆摆手说没事没事,小伤,就是不能开车,上下货不方便。
那天下午店里客人不多,零零星星来了几个。有个中国留学生来买老干妈,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扎着马尾辫,进店就喊"阿姨有没有老干妈风味鸡油辣椒"。张姐给她找出来,她看了一眼保质期说"还有两个月过期了",张姐说那你拿那瓶豆豉的吧,新鲜,小姑娘嘟着嘴换了。我跟张姐对了个眼神,都没忍住笑了一下。
还有个意大利老太太来买小孩玩具,挑了半天看中一个会翻跟头的熊猫公仔。她不会说中文,张姐也不会说意大利语,两人靠手势比划了半天才成交。老太太走的时候冲张姐竖拇指,张姐冲她挥手,转过头跟我说:"看见了没,这就是我在意大利的生意经,全世界的手语都通用。"
我帮忙看着店,张姐得空去后面歇了会儿。我坐在收银台后面,面前是一排货架,上面摆着旺旺雪饼、大白兔奶糖、恰恰瓜子。那些熟悉的包装袋颜色鲜亮亮的,在一排排意大利文标签中间格外扎眼。我盯着那包恰恰瓜子看了好半天,忽然特别想吃一颗,嗑开那个咸香的壳,嚼里头那个油润润的瓜子仁。
后来店里来了个中年女人,短发,穿着件墨绿色的羽绒马甲,一进门就冲我喊:"张姐今天不在?"我抬头看她,她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噢你是新来的吧?我是镇东边开中餐馆的王凤。"
我赶紧站起来说张姐在后面歇着呢,你找她有事?王凤说没啥事,就过来拿点东西。她自己去货架上拿了两瓶生抽一袋干辣椒,搁在收银台上跟我闲聊。她说她在镇上开了八年中餐馆,主要做意大利人生意,菜都调过口味,少油少辣,他们爱吃。"你刚来不久吧?哪儿人?"
我说东北的,来了不到两个月。她"哎呀"一声:"东北好啊,东北菜量大实惠。你会包饺子不?"
我说会,就是靠包饺子加薪的。王凤听了来兴趣了,让我说说咋回事。我就简单讲了讲,她听完拍着柜台说:"你可真行!我跟你说老外就吃这套,你给他端盘饺子过去,比啥都管用。我那餐馆一开始意大利人都不进门,后来我做了一回免费试吃,一盘锅贴下去,排到门口了。"
张姐这时候从后面出来,看见王凤就招呼:"凤儿来了?正好,秀兰你认识认识,这是咱们镇上第一个开中餐馆的。你以后缺啥调料找她,她进货渠道多。"王凤摆手说别别别,我那小本生意,张姐这儿的货比我全。
两人说笑了一阵,王凤走了。张姐坐下来喝了口水,跟我说起王凤的事。她说王凤刚来意大利的时候比我还惨,语言不通,身上就揣着两千块钱,给人洗碗洗了三年才攒够钱开了个小外卖店。现在好了,餐馆生意不错,老公孩子都在身边,日子过得安稳。
"秀兰啊,"张姐放下水杯看我,"你说咱们这些人,大老远跑到这儿来,图啥?不就是图个好日子嘛。有的人图钱,有的人图安稳,有的人图孩子能受好教育。你图啥?"
我想了想,说:"我就想让林浩把婚结了,房子买了,我这当妈的也就对得起老林了。"
张姐点了点头:"那快了。你那加薪加了,再干个一年半载的,首付应该够了吧?"
我算了算,说差不多。张姐又问:"那到时候你就回去了?不打算再回来了?"
我没接话。她也没再问。
下午快收店的时候,来了个年轻的中国男人,三十来岁,进门脸色就不太好。他拿着一袋在店里买的宽粉,跟张姐说煮出来是烂的,没法吃。张姐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包装上的保质期,还差着好几个月呢,按理说不该坏。她跟那小伙子解释,小伙子不听,非要退货,语气冲得很。
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来在食堂那会儿也碰见过这种事。有个老顾客说我做的包子馅不新鲜,嚷嚷着要找领导。我当时没跟他吵,直接端了一屉刚出锅的包子送他桌上,说大哥你尝尝这屉,刚出笼的,要是不新鲜我给您退钱。他尝了一个,不说话了,走的时候又买了十个。
我拉了拉张姐的袖子,说我来。我把那袋宽粉拿过来,拆开包装看了看,粉条颜色是正常的,没什么异样。我转头问那小伙子:"你是咋煮的?"他说就是开水下锅煮了十来分钟。我说你泡了没有?他说没泡,直接煮的。
我明白了。跟他解释宽粉得先用温水泡两三个小时再煮,不然芯子煮不透,看着烂了其实嚼不动。他半信半疑地看着我,我说你要是不信,现在就泡一把试试,泡好了我教你煮。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拿了个盆接了温水,拆了一袋新的宽粉泡进去,跟他说你等俩钟头再煮,保准不一样。他脸色好了些,临走的时候张姐把那袋泡着的粉给他装上了,说算姐送你的。他不好意思了,又买了一瓶醋走了。
张姐关上门就笑:"秀兰你可以啊,你这是把食堂那套带意大利来了。"我笑着说你不也是,你那套国际手语也管用。
晚上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小镇的街道安安静静的,路灯把石板路照得发黄。两边的老房子窗子里透出暖融融的光,有的窗台上还摆着万圣节剩的南瓜灯,歪着脑袋咧着嘴,傻乎乎的。我走在路上,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空气里有一家厨房飘出来的香味,闻着像是什么肉在炖,香料的味道浓得很,跟中餐的味儿完全不一样。
我站在路边多闻了两下,然后继续往回走。
推开马尔科家院门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我从窗户看进去,看见马尔科和两个孩子窝在沙发上看动画片。马泰奥趴在他爸肚子上,索菲亚靠在他肩膀边,三个人裹着一条大毯子,毯子上的图案是星星和月亮的。电视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照着他们的侧脸,轮廓模模糊糊的,像一幅画。
我没马上进去,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橄榄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那些在夜风里"沙沙"响。头顶上有一弯细细的月亮,瘦瘦的,没有中秋那天那么亮堂,但挂在那儿清清静静的。
张姐今天问我,钱攒够了是不是就回去了。我当时没回答她,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想着林浩和晓燕,想着那套房子,想着老林的骨灰盒还寄存在殡仪馆等着安葬,我有那么多理由必须回去。
可这会儿站在这棵老橄榄树底下,看着窗子里那三团裹在毯子里的影子,我心里又生出另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来。
推门进去的时候,马泰奥从毯子里钻出来朝我跑,光着脚"啪嗒啪嗒"踩在地板上,嘴里喊着"Lin-Lin你回来啦"。他抱住我的腿,仰着脸,小鼻子上还挂着一道淡淡的鼻涕印子。我蹲下来拿纸巾给他擦了擦,他"咯咯"笑着躲,又往我怀里钻。
索菲亚从毯子里抬起头来看我,没说话,但往沙发边上让了让,给我腾了一块地方。
马尔科也抬了抬眼,冲我点了点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电视的光,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他往旁边挪了挪,毯子的一角垂了下来搭在沙发沿上。
我犹豫了一下,把马泰奥抱起来坐到了沙发边上。他把我的腿当垫子,自个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着。索菲亚往我这边蹭了蹭,小肩膀挨着我的胳膊。我另一只手把毯子从沙发沿上捞起来,盖住了马泰奥的光脚丫。
电视里还在播动画片,五颜六色的画面一个接一个地闪。我没怎么看,就坐在那儿,左边靠着一个小姑娘,腿上趴着一个小男孩,背后是暖和的沙发垫子。
窗外的橄榄树在风里晃了一下,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到窗玻璃上,黏了一瞬,又被风带走了。
---
第十一章 林浩的婚事与归期的犹豫
林浩的视频电话是十一月初的一个晚上打来的。他在那头搓着手,半天没说到正题上,东拉西扯地问我在那边吃得好不好、天气冷不冷、马泰奥的感冒好利索了没有。问了一圈都问完了,才低下头挠了挠后脑勺,说:"妈,我跟晓燕商量了,想把婚期定在明年五一。"
我那时候正坐在床上叠衣服,听了这句话手停了,叠了一半的T恤搁在膝盖上。我看着屏幕里儿子的脸,他低着头,耳根有点红,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我说:"五一好啊,五一不冷不热的,正好办事。"
林浩抬起头来看我,眼睛里有话,吭哧了半天才说:"妈,晓燕她爸妈说,彩礼倒好说,就是房子得先定了,哪怕付个首付也行,这样俩孩子心里踏实。"
我心里有数了。他这是来跟我商量钱的事。
我把衣服放下来,认认真真看着屏幕,说:"儿子你算算,首付还差多少?"
林浩磨叽了一会儿,说他们看中了一套两居室,总价大概一百二十万,首付百分之三十就是三十六万。他自个儿攒了十二万,晓燕那边她爸妈能出八万,还差十六万。他说完赶紧又补了一句:"妈你也别急,我跟晓燕说了,不行就再等一年,等我多攒攒。"
我听了没接话,心里在算一笔账。我出来干了快三个月了,每个月工资一千二,加上加薪的八百,一个月两千。三个月下来六千欧元,折合人民币四万多。意大利这边开销不大,吃住都在马尔科家,我自个儿花钱的地方少,这四万多基本都攒下了。照这个速度,到明年五一还有半年,再攒个七八万没问题,加上之前在国内的积蓄,十六万应该够了。
我说:"行,妈给你攒着。你放心吧,明年五一结婚,妈保准让你把首付交上。"
林浩在屏幕那头愣了一下,然后嘴动了动,脸一下子红了。他三十岁的大小伙子了,忽然就那么红着眼睛看着我,半天憋出来一句:"妈,你辛苦了。"
我赶紧摆手,嘴上说"辛苦啥呀辛苦啥呀,妈吃得饱穿得暖,天天跟两个洋娃娃玩,高兴着呢"。可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自己听得出来。林浩也听得出来,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又把晓燕叫过来跟我聊了一会儿。
挂了视频,我一个人坐在床上,那件叠了一半的T恤还搭在膝盖上。窗外那棵橄榄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在墙上晃来晃去。我伸手摸了摸那个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屏幕冰凉凉的,映不出什么来。
十六万。我算了算,半年多一点就能攒出来。再过半年,我就可以回去了。回去给儿子办婚礼,回去给老林找个地方安葬,回去过我自己的日子。这些日子天天盼着能早点攒够钱回去,可真算出日子来了,心里头又空落落的。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好,翻来覆去地想事情。想到儿子结婚那天穿啥衣服,想到晓燕穿婚纱的样子,想到老林的骨灰盒埋进土里的时候要放几朵花。想着想着又想索菲亚写的那张"谢谢你别走"的纸条,想马泰奥趴在我腿上睡觉时砸吧嘴的样子,想马尔科递过来的那杯苦得皱眉的浓缩咖啡。
天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过去了,醒来已经快八点了。匆匆忙忙下楼,马尔科已经把孩子们送到学校去了,厨房台面上留着三明治和一杯牛奶,杯子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冰箱里有鸡蛋,你吃。"
我把牛奶热了喝了,坐在餐桌边上把那块三明治吃完。今天没什么要紧事,打扫完卫生就没活了。我坐在那儿发了会儿呆,然后起身擦桌子、扫地、拖地,把客厅里散落的玩具收进藤筐,把厨房的灶台擦了又擦,擦得能照出人影来。
干完这一切才十点。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觉得从来没这么清静过。平时有马泰奥叽叽喳喳,有索菲亚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看书,有马尔科从书房进出倒咖啡的脚步声。今天都走了,就剩我一个人,和这栋石头房子,和窗外那棵越来越秃的橄榄树。
我回房间拿了蓝皮本子出来,坐在客厅靠窗的椅子上翻看。前面几页记着"Pentola 盆多拉——锅"、"Pomodoro 婆毛多罗——西红柿"、"Grembiule 格莱姆比尤莱——围裙"。翻到后面,标着"Felice 菲利且——高兴"、"Triste 特里斯特——难过"、"Grazie 格拉齐耶——谢谢"。
中间夹着那张索菲亚写的纸条,还有马尔科那张画了笑脸的便利贴,还有一次马泰奥画歪了的小房子。我把这些东西一张一张夹好,合上本子,抱着它坐在椅子上看窗外的天。托斯卡纳十一月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远处那片田野没了夏天的青翠,泛着土黄色。葡萄架的叶子都落了,只剩光秃秃的藤条一排一排的,看着有点萧瑟。
那天下午马泰奥回来得早,幼儿园有个什么活动取消了。我接他的时候他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脸问:"Lin-Lin, dove andiamo?"——去哪儿。我说回家,他摇头,拽着我的手往反方向拉,指着镇中心广场的方向说:"Gelato!"——冰淇淋。
天都冷了还吃冰淇淋。我拗不过他,牵着他的手去了广场上那家小店。他挑了一个巧克力的,我给自己买了一杯热咖啡,两个人坐在广场的长椅上吃。广场上没什么人,几只鸽子在石板地上踱来踱去,咕咕叫着。马泰奥吃得鼻尖上沾了一小块褐色的冰淇淋,我拿纸巾给他擦,他缩着脖子笑。
我看着他吃冰淇淋的样子,忽然没头没脑地想:等明年五一我回去了,这孩子会记得我吗?一个在他四岁时照顾了他大半年的中国保姆,等他长大到索菲亚那么大的时候,还能记得"Lin-Lin"长什么样吗?
马泰奥吃完了最后一口冰淇淋,把空蛋筒塞到我手里,从长椅上滑下来跑到广场中间去追鸽子。鸽子扑棱棱飞起来,他在底下"咯咯"笑着转圈,金色的头发在灰蒙蒙的天底下闪着一点亮光。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他,慢慢把那杯凉了的咖啡喝完。苦的,比马尔科那天晚上递给我的那杯还苦。
晚上孩子们睡了,我在厨房收拾碗筷。马尔科从书房出来倒水,站在水池边看着我刷碗。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了几个字递过来。
"你最近不太开心。有什么事吗?"
我看了看那行字,手里的碗还没冲干净,泡沫顺着碗沿往下淌。我想了想,擦干手,拿过他的手机打了一行字:"我儿子明年五月结婚。我在想,那个时候我是不是该回去了。"
马尔科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一会儿。他低头看着那行字,然后又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打了一行字:"还早。明年五月,还早。"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拿起他的水杯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意大利语,语速很慢:"Tu sei importante per noi."——他对我们很重要。
这句话我听懂了。每个词我都认识。
他走了之后我站在水池边,手里捏着那个刷了一半的碗,水龙头还开着,水"哗哗"地流着。泡沫从碗沿上滑下去,在洗碗水里浮浮沉沉的。我把水关了,把碗洗好码进沥水架,擦了擦台面,然后站在窗前往外看。
橄榄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了,月亮的银光从枝桠间漏下来,在草地上画了一地碎银子。冬天的风紧了些,吹得窗框"嘎吱"响了一响。我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窗玻璃,指尖上留下一道雾蒙蒙的印子。
明年五月。还早。
我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嚼不出什么滋味来。
---
第十二章 又一锅饺子,新的开始
圣诞节前一周,托斯卡纳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不大,稀稀拉拉的,像筛面似的往下飘。落在橄榄树光秃秃的枝桠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天亮了太阳一出来又化了。可马泰奥没见过几回雪,趴在窗户上看了一早上,小脸贴在玻璃上,哈出的气糊出一团白雾。
那天下午我在厨房揉面,准备包一顿正经的饺子。
用的是"Farina 0"粉,加温水,加一小撮盐,揉透了盖着湿布醒了一个钟头。馅是猪肉白菜的,五花肉我跑了老远从中国店买的带皮的那种,回来自己剁的馅。白菜是超市买的本地大白菜,叶子挺括,切碎了撒盐腌了攥干水分。加葱姜末、生抽、老抽、蚝油、香油、白胡椒粉,顺着一个方向搅了二百来下,搅到肉馅上劲了才停。
索菲亚搬了张小凳子站在案板边上,说要学包饺子。马泰奥也凑过来,扒着案板沿踮脚看,小手指头跃跃欲试。我揪了两个小面团给他们捏着玩,索菲亚不干,非要正经包。我只好放慢了动作教她。
托一张皮子搁在手心,舀一勺馅放中间,对折捏紧边缘,再从两头往中间推褶子。我一边做一边用中文说"捏、折、收",她也跟着念,发音怪腔怪调的,但认真得很。她第一次包的饺子像个扁扁的月亮,褶子一边密一边疏,歪歪扭扭地站在案板上。她看着自己的作品,撇了撇嘴,又要了第二张皮。
第二个好一些了,起码站住了,肚皮鼓起来了。第三个居然像模像样了,褶子虽然不够匀,但一排一排的,勉强能看出个形状来。她捏完第三个抬头看我,眼里亮晶晶的等我夸。我冲她竖了个大拇指,她耳朵尖又红了,低头继续包第四个。
马泰奥在旁边不甘寂寞,把那两个面团揉成了一坨看不出形状的玩意儿,举到我面前喊:"Lin-Lin, guarda!"——你看!我看了看那团面疙瘩,实在夸不出口,只好说"嗯,挺好,放那儿吧",他心满意足地搁到饺子堆中间,跟正经饺子摆在一起,像个异类。
饺子包了七八十个,摆了三托盘。还有十几个是索菲亚包的,虽然大小不一形状歪扭,但我单独放了一盘,煮的时候先下她的,让她心里高兴。
正包着,听见院门响。我从窗户往外看,马尔科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人——保罗和艾琳娜,就是上次请客那两位。三个人进了院子,保罗手里拎着两瓶酒,艾琳娜端着一盘烤好的甜点。我这才想起来马尔科前两天说过,圣诞节前请同事来家里坐坐。
进了门保罗就冲我喊"Ciao, Lin!",跟老朋友似的。他脖子上围着一条红围巾,络腮胡上沾着雪粒子,看着跟圣诞老人似的。艾琳娜把甜点搁在厨房台面上,凑过来看案板上的饺子,看见索菲亚包的那几个歪歪扭扭的,乐了,指着问"谁包的?"索菲亚举起手来,艾琳娜蹲下去亲了她脸蛋一口。
煮饺子的时候厨房里热闹极了。水开了,白汽"呼"地腾起来糊了窗户,保罗说"像在桑拿房里做饭"。饺子下锅,一个一个沉底又浮上来,白胖胖的在沸水里翻滚。我拿漏勺沿着锅边推了推,防止粘锅。索菲亚在灶台边上守着,盯着她包的那几个饺子,生怕煮破了。
第一盘饺子端出去的时候,保罗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了叉子。艾琳娜拍了张照片,马尔科开了红酒,桌子摆好了,碗碟筷子酒杯挨挨挤挤地铺了一桌。窗外雪又开始飘了,细细密密的,落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橄榄树上。
我端最后一盘饺子出来的时候,看见马尔科正跟保罗说着什么,保罗边听边点头。艾琳娜在教索菲亚用筷子夹花生米,马泰奥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这幅热闹的场面让我想起在国内过年,也是这样的,满桌子菜,满屋子人,吵吵嚷嚷的,碗筷叮叮当当响。
我端着盘子站在那儿愣了一瞬。然后有人拉我的围裙边儿,低头一看是马泰奥,他仰着脸冲我喊:"Lin-Lin, siedi!"——坐下。他拽着我的围裙往他旁边的空椅子那儿拉,我被他拽得弯了腰,笑着坐下了。
那顿饭吃了很长时间。饺子果然受欢迎,七八十个一顿下去只剩了十几个。保罗吃撑了靠在椅背上解了一颗衬衫扣子,艾琳娜跟我学了怎么调蘸料,把醋、生抽和蒜末的比例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索菲亚包的那几个饺子她自己全吃了,一个也没剩,吃的时候还特意指给马尔科看:"Questo è mio."——这个是我的。
客人走后,孩子们上楼睡了。我在厨房收拾碗筷,马尔科进来帮忙擦桌子。他擦着擦着忽然停下来,把抹布搁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他在手机上打了很长时间的字。我刷着碗,余光看见他低着头,大拇指在屏幕上戳来戳去,删了又打打了又删的。最后他把手机递到我面前的时候,屏幕上密密麻麻一大段中文。
我擦了擦手,接过来看。
"林,我想正式问你一件事。你儿子是明年五月结婚,是吧?我知道你可能要回去。但我希望你知道,我和孩子们都希望你能留下来。马泰奥每天睡前都要喊你的名字,索菲亚跟我说你是她除了我以外最信任的人。这里也是你的家。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谈一份新的合同,更长的。薪水还是之前我们说的那个数字,或者你想要更多也可以商量。我不是在给你压力,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止是一个帮忙的人。你是我们家里的人。"
我捧着手机站在厨房中间,把那几段话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看一遍,心里头就有什么东西鼓胀了一点。水龙头还在"滴答滴答"滴水,碗筷还泡在水槽里没洗完,围裙上沾的面粉干成了白印子。马尔科站在桌子对面看着我,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表情有点紧张,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不确定。
我忽然想起他给我加薪那天,也是这样拿着手机站在我跟前,也是这样打了半天字才递过来。那时候他说"每个月加八百欧元",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遍才敢信。现在他说"你是我们家里的人",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遍还是不敢信。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那些话在脑子里转了几圈,最后只变成一句:"五月还早,我再想想。"
马尔科看着这行字,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松了些。他拿起抹布继续擦桌子,擦了两下忽然说:"五月还早。你可以慢慢想。"
五月还早。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跟上次我说"五月是不是该回去了"的时候那种沉甸甸的意味不一样了。现在"五月还早"像是一扇还没关上的门,缝隙里透着光,够我探着头往里再看一看。
那天晚上收拾完了,我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上把那本蓝皮本子翻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从"Pentola 盆多拉"到"Grazie 格拉齐耶",从索菲亚的纸条到马尔科的便利贴,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每一页都记着这三个月零三天的日子。那些面条煮糊了的早晨,那锅赢得八百欧元的饺子,那个中秋节的月亮,那半碗被倒掉的姜糖水,那张画着笑脸的便利贴。
我合上本子,起身走到窗前。
雪已经停了,地面上薄薄的一层白,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淡青的亮光。那棵橄榄树的枝桠上挂着几缕残雪,细细的,像老林冬天戴的那条灰围巾上起毛的边。我伸手在起了雾的窗玻璃上画了个小圈,透过那个圈看向院子里。
索菲亚白天在院子里堆的那个小雪人还在,歪歪扭扭的,用两颗黑橄榄当了眼睛,一根小树枝当了鼻子。我白天帮她堆的时候她笑得前仰后合,马泰奥在旁边捣乱,把雪人脑袋碰掉了一回,索菲亚追着他满院子跑。
那些笑声好像还没散,在夜里安安静静的院子里头,在月光底下,在橄榄树光秃秃的枝桠间,丝丝缕缕地挂着。
我拉了窗帘,躺回床上。手机亮了一下,是林浩发来的消息,说妈圣诞节快乐。我才想起来今天是平安夜了。我回了他一条:"圣诞快乐。妈这边下雪了,挺好看的。"
发完了我把手机搁在枕头底下,关了灯。黑暗中听见隔壁马泰奥的房间传来一声含含糊糊的梦呓,听着像喊了一声"Lin-Lin",然后没声了。走廊里马尔科的脚步声响了两下,大概是去给孩子掖被子,然后又轻手轻脚地回房去了。
我闭上眼睛,耳边是托斯卡纳冬夜的风声,从老房子的窗缝里钻进来,细细的,低低的,像一首老掉牙的摇篮曲。恍惚间又想起我妈哼的那个调子,翻来覆去就那几个音节,可我如今怎么也想不起来那首歌到底怎么唱了。就想起来我妈坐在炕上,盘着腿,手里擀着饺子皮,嘴里哼哼唧唧的,满屋子热腾腾的白汽。
我翻了翻身,把被子裹紧了些。窗外风又起了,吹得树枝"吱嘎"响了一声。我听着那声音慢慢沉下去,沉进一个没有梦的、暖和和的黑暗里头去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朦朦胧胧听见楼下有人声,然后是"咚咚咚"跑楼梯的声音。我还没来得及睁开眼,房门就被推开了,一阵凉风卷进来,紧接着一个软乎乎的小身体扑到了我床上。
"Lin-Lin! Lin-Lin! 起来!"
马泰奥的声音。我睁开眼,看见他穿着那件蓝色恐龙睡衣站在我床边,头发乱得像鸟窝,两只小手按在我被子上使劲摇。他嘴里叽叽咕咕说着什么,我听不太懂,但看见他身后门口还站着一个人——索菲亚,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一个红包,脸上带着那种抿着嘴的、不好意思的笑。
她走进来,把那个红包递到我手上。红纸包的,拿胶水粘得歪歪扭扭的,封面上用彩色笔画着一棵圣诞树,树上挂满了圆圆的、像饺子一样的东西。
索菲亚说:"Per Natale."——圣诞礼物。
我拆开红包,里面是一张手绘的贺卡。卡上画了四个人——一个高高的瘦男人,一个小一点的金发姑娘,一个更小的金发男孩,还有一个系着围裙、头发盘在脑后的中国女人。四个人手拉着手站成一排,头顶上画着一个圆圆的月亮。月亮底下有一棵树,歪歪扭扭的,枝桠上挂着一颗一颗圆滚滚的东西,像是橄榄,又像是饺子。
卡片的背面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是索菲亚的笔迹,意大利语和中文混在一起,中文是两个字,一笔一划写的,缺胳膊少腿的,但我认出来了。
她写的是:家人。
我捧着那张贺卡,坐在床上,围着一床乱糟糟的被子,对着两个站在门口的孩子。马泰奥已经爬上了床沿,两只光脚丫在被子上蹭来蹭去。索菲亚靠在门框上,金色的头发披散着,蓝眼睛里头有光。
窗外是托斯卡纳的冬天,一棵老橄榄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昨夜的残雪。远处田野尽头,太阳正从云层后面慢慢拱出来,把天边染成一片淡橘色。几只鸟从枝头飞起来,扑棱着翅膀,在晨光里划了几道弧线。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贺卡,又抬头看了看索菲亚和马泰奥,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嗓子眼里堵着什么软乎乎的东西,怎么也说不大声。最后我就那么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张画了歪脖子树的贺卡,冲两个孩子笑了笑。
马泰奥扑到我怀里,脑袋拱着,像只钻洞的小兽。索菲亚也慢慢走过来,挨着我坐在床边,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
我一手揽着一个,窗外的光越来越亮了。
五月还早。日子还长。那棵橄榄树落了叶还会再发新芽的,等春天来了,它又是满树的青绿,满树的银闪闪的叶子在风里翻来翻去。
就跟刚来那天一样。
---
(全文完)
作品声明:内容存在故事情节、虚构演绎成分
微信
朋友圈
搜索
猪肉水饺
猪肉水饺家常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