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科学院院士郑时龄曾提到:“城市总是多元的、多样化的,城市是在历史中形成的,持续在新陈代谢,总是处在更新过程中。这样一个过程虽然看上去并不壮观,却是涓涓溪流汇成的大江大海。”
在奉贤南桥镇沈家花园主楼后面,有一处不起眼的入口。沿着台阶往下走,斑驳的水泥墙面、拱形的洞体结构、幽长的通道,一瞬间把人拉回到半个世纪前。
这里是南桥塘民防遗址公园,上海第一座民防遗址公园。这段沉睡数十年的地下防空洞的改造故事,不只是一处存量空间的活化样本,更是全国地下空间开发利用浪潮中,一朵承载着城市记忆与更新思考的浪花。

图源:ShanghaiLOOK
一、“地下长城”的前世今生:从战备掩体到城市记忆
上世纪70年代,奉贤人民响应“深挖洞、广积粮”的号召,沿着南桥塘河道挖出了一座人防工程。全长近500米,内设储藏间、避难间、食堂、仓库等数十个空间——在当年,这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地下长城”。每一寸混凝土、每一道拱形结构,都凝结着那个特殊年代的集体回响。

1982年,响应国家“平战结合” 的号召,部分洞体被改造为南桥镇人防俱乐部。电影院、台球室、棋牌室、哈哈镜……各种休闲设施一应俱全。当地人给它取了一个响亮的名字——“地下大世界”。
这个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所尝试的一次活化利用,成为了70后、80后奉贤人的童年记忆。随着城市发展迭代,90年代末“地下大世界”逐渐沉寂,最终完全封闭。防空洞的痕迹似乎一夜之间从城市中被抹去。

二、“修旧如旧”的新生之路:从沉睡资产到城市客厅
2020年,“南桥源”城市更新项目整体启动,这座地下长城作为其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也迎来了新的发展契机。
整体改造思路不搞大拆大建,坚持“修旧如旧”,天花板与墙壁都与建成之初别无二致,一块当年的水磨石地面被特意保留作为纪念。斑驳的水泥墙、拱形结构、甚至当年的哈哈镜,都被完整保留下来。改造团队只做减法——拆掉部分临时隔墙,然后用灯光、投影和图文展板来“说话”。2025年12月3日,南桥塘民防遗址公园正式对外开放。

笔者也专程前往,进入到地下空间,环形光带塑造出一条“时光隧道”。通道两侧的显示屏和灯光投影,讲述着从战备到平战结合再到服务民生的历程。奉贤史诗、战火警示、民防认知、智慧传承四大展厅,将这座“水脉下的人防长城”的故事完整呈现。
参观者还可以亲手摇一摇手摇防空警报器,体验那份尖锐的蜂鸣声。曾经的地下大世界招牌及哈哈镜得以完整保留,并增加了阅览室、文创等功能及产品。 历史与现代同时呈现在眼前,应该说从立意上来讲,项目是较为成功的,但笔者实地走访后发现,在空间引导、地上地下联动和物理功能完善三个层面,仍存在明显不足。

原防空洞入口位于沈家花园主楼后方,第一重障碍便是“找到它”。地面入口处缺乏明显的标识牌,仅有不锈钢栏杆和一段下沉的楼梯。若事先未做功课,很难在沈家花园的院落格局中快速定位这个入口。新建中路一侧更未见任何IP形象或引导标识的植入,除周边居民外,过往客流几乎不会停留—没有好奇心的触发,便没有驻足观赏的可能。一座讲述城市记忆的空间,却在城市界面上选择了“沉默”,笔者认为这也是应该及早进行补救的一个重要方面。
笔者到访时恰逢连续降雨,进入地下空间后,防空洞地面出现了明显的积水,而现场并未设置醒目的防滑警示牌或铺设防滑垫。参观者中学生、儿童及老人比例较高,安全防范措施亟待加强。防潮功能本身也需要进一步检修与优化,地下空间的湿度控制直接关系到参观体验和文物级墙体的保护,这种物理硬件方面的短板尤为突出。
参观完成,再次来到地面,是一处地上花园,但并未与地下空间形成有效的对话关系——两者目前仍是割裂的存在。地上花园形态单一,仅有绿植覆盖,缺乏花卉点缀,可观赏性不足,关键是地上地下缺乏互动,难以承担“地面导引”的功能。

以上细节虽小,却足以影响项目的整体效果,需引起相关方面的重视,在运营维护等着重加强,相信项目的整体效果将会有更大的提升。
三、从南桥塘到全国:政策共振与浪潮涌动
南桥塘的“苏醒”,不再只是一座建筑的再生,而成为几代人之间关于城市记忆的对话现场。既是一次地方城市更新的主动探索,也与国家层面的制度推动形成了共振。自然资源部于2024年印发《关于探索推进城市地下空间开发利用的指导意见》,推动地下空间从传统“附属配套”向“主动赋能”转变。
从“能躲炸弹”到“能承载记忆”,从“地下长城”到“城市客厅”防空洞,从上海到全国,地下空间的更新形成了浪花到浪潮的发展之势。
在上海,近6000个废旧防空洞已被改造成商场、影院、停车场、仓库等600余种业态。黄浦区保屯路221号,一扇不起眼的卷帘门背后,是一间700平方米的公益健身房。虹口区广中支路,一座建于上世纪70年代的防空洞被改造成了国防教育展示厅,墙体上“梅兰竹菊”透雕花窗和“龙凤呈祥”传统浮雕得以保留。
在北京,始建于1969年的“北京地下城”于2026年5月重修转型为北京人民防空历史文化馆。
在重庆,长安工业集团1978年建成的保密军工基地,被改造为“地下之城”老火锅,近4万平方米的地下空间摆放着218张餐桌,长达520米的洞内长廊将山城两大标志性IP——滚烫的火锅与深邃的防空洞完美融合。

图源:文明渝北
四、从地下到云端:一座城市的“立体生长”
南桥塘的苏醒,只是城市空间变革的一个切面,实现了从“城市盲肠”到“城市动脉”。当我们把视线从地下抬起,会发现一场关于城市空间的“立体革命”正在多个维度同时展开——向地下、向桥下、向云端,而将这些垂直维度缝合为一个有机整体的,恰恰是常常被忽略的地面层。
向桥下:从“城市边角料”到“活力发生器”
如果说地下空间的开发是“向深处要空间”,那么桥下空间的激活则是“向缝隙要活力”。在上海长宁区,江苏北路跨苏州河桥下的“苏河超级管”,以“管道+色彩”为核心思路,将废旧工业管道转化为景观节点。中环桥下体育公园则采用多巴胺色系搭配动物艺术涂鸦,设置篮球场、足球场、滑板场等运动设施。这两个项目双双斩获2025年美国风景园林师协会城市设计类专业奖,长宁区桥下空间集约开发模式更因节地率达100%入选自然资源部《节地技术和节地模式推荐目录》。

图源:上海长宁
社会哲学家刘易斯·芒福德在《城市文化》中提出过一个至今仍被反复引用的观点:城市是文化的容器。而一个好容器,不应只装得下地面的繁华,还应接得住地下的沉默、桥下的阴影。当桥下空间从城市的“负空间”变成运动场的“正空间”,这座容器才真正开始装下完整的城市生活。
向云端:从“仰望天际线”到“步入云端会客厅”
如果说地下与桥下的空间活化,是在城市的“负空间”中打捞出被遗忘的角落,那么向云端的拓展,则是在城市早已被定义的天际线上重新锚定日常的可能。地下、桥下、云端,三者看似路径各异,实则共享同一种逻辑——让空间从“被观看”走向“被使用”,从“地标”走向“生活场”。南桥塘的防空洞从战备掩体变为城市客厅,桥下空间从交通死角变为运动公园,而云端之上,城市的天际线同样不应只是游客镜头里的背景板。
2026年7月1日,暑假第一天,朵云书院·旗舰店悄然开启了一项新服务——“239米高空早食”。即日起至8月30日,每天上午9:30至10:30,这家位于上海中心52层、239米高空的“全球最高实体书店”,在正式营业前一小时向预订早餐的客人提前开放,云端之上的清晨被一一点亮。你不再需要拼手速预约白天的书店名额,也不必在拥挤的人潮中匆匆打卡。清晨抵达,即享专人接待提前进店,高空之下,整座城市的晨光只属于少数人,看这座城市慢慢醒来,是不同于夜上海的另一种绝美体验,让阅读、美食、观景融为一体,让空间真正地融入生活。

图源:乐游上海
向地面:从“各自为政”到“自然衔接”
地下、桥下、云端,三个空间维度各自生长,但如果它们彼此之间缺乏物理上的可达与视觉上的可读,那么“立体”就只是空间的堆积,而非一座有机的城市。
真正让“立体”成其为“共生”的,恰恰是往往被忽视的地面层—它既是所有垂直维度的基座,也是串联它们的针线。一条连续的慢行步道,可以将南桥塘的防空洞入口与地面花园串联起来,实现地上地下的联动;一套清晰统一的标识系统,不仅是 “引路牌”, 更是城市空间无声的导览者与邀请函;可进一步补充的座椅、路灯、花箱、艺术装置等,这些看似普通的“街道家具”,则充当着空间的锚点—在视觉上延续色彩或材质语言,在功能上提供停留与交互的节点,形成城市肌理的自然衔接。
当南桥塘的地面入口不再“沉默”,当地上花园与地下空间不再“割裂”,当整座城市的地面层成为一条可阅读、可停留、可漫游的公共长廊,整个城市通过地面连接地下、桥下与云端,才能够改变“各自为政”的孤岛。
结语
真正的空间活化,不是把空间填满,而是让空间成为人们生活的一部分。当奉贤的防空洞从封闭走向开放,当上海中心的云端从观光走向日常,当桥下的阴影从死角走向球场——这些空间之所以“活”过来,是因为它们重新回到了人的尺度,重新嵌入了人的日常。通过以人为核心的关联性重构,从地下到云端的多个维度将不再是分散的“点”,而是支撑城市完整生活的“三维坐标轴”。更重要的是,通过这些容器,见证了一座城关于立体空间的协同与共生。
原创作者:“上海城市更新”特约撰稿人 舒卓
责任编辑:胡珊毓
策划审核:夏 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