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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文,情人不见后,总裁老婆甩我一耳光:他要是不露面,我明天就打掉孩子!全文已完结,前文在主页合集)
门在身后合上。我站在走廊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空调风从头顶吹下来,凉飕飕的,吹得我后脖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回到办公室,我关上门,拿出手机,给方启铭发了条消息。
“我下来了。停车场见。”
“好。”
电梯下到一楼,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雨停了,但地上还是湿的,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树叶混在一起的味道。
停车场里,方启铭那辆车还停在老位置。
一辆黑色老款奥迪,车身上还挂着水珠。
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没拿烟,但指缝间留着淡淡的黄渍,是老烟枪才有的印记。
“来了。”
他看见我,直起身子。
“嗯,你那边查到什么了?”
他从车里抽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我。
“这是裴砚清公司的工商登记资料,还有他最近半年的银行流水。”
我接过来,随手翻开扫了一眼。
“重点在哪?”
“第三页。”
我翻到第三页。
是一笔转账记录。
裴砚清公司的账户,上个月十五号,转出去六十万。
收款方是一家叫“锦瑶文化”的公司。
我愣了一下。
“锦瑶文化。”
我念出这个名字。
“对。”
方启铭盯着我。
“你猜这个公司的法人是谁?”
“……苏锦瑶?”
“不是,是她妈。”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苏锦瑶她妈,王秀兰。
六十三岁,退休工人,住在城东的老小区里。
我结婚的时候见过她两次,她不太爱说话,总是缩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
“她妈名下怎么会有一家公司?”
“去年底注册的,注册资本十万,实缴零,经营范围写的是文化咨询。”
方启铭靠在车门上,双手抱胸。
“但你看流水,从注册到现在,总共进账三笔。”
“一笔四十万,一笔六十万,一笔三十万。”
“全是裴砚清公司转过来的。”
“一百三十万。”
“对。”
“加上苏锦瑶个人转给裴砚清的八十万,总共两百一十万。”
“这笔钱从公司账上出去,转了一圈,最后进了一个六十三岁老太太名下的空壳公司。”
我合上文件袋,捏在手里。
“方总,你想怎么做?”
“我说了,下次董事会提换人。”
“但我需要实锤。”
“光凭资金流向,她可以说这是正常的商业往来。”
“我需要更硬的东西。”
“什么东西?”
“裴砚清本人。”
方启铭看着我。
“他失踪三天了。”
“如果他出现,如果他愿意开口,那就不只是挪用资金的问题。”
“那是合谋。”
“你觉得他会出现?”
“不确定。”
“但苏锦瑶比他更急。”
“她越急,就越会犯错。”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我这边继续查。”
“你那边盯着董事会的时间。”
“下个月八号,还有二十六天。”
“够了。”
方启铭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发动之前,他摇下车窗,看着我。
“陆征远,还有一件事。”
“你说。”
“苏锦瑶今天上午给法务部打了个电话。”
我心里一紧。
“说什么?”
“问离婚协议的模板。”
“还有,问如果一方不同意离婚,另一方起诉的话,财产怎么分。”
我愣了一下。
“她在准备离婚?”
“不。”
方启铭摇了摇头。
“她在准备让你净身出户。”
他升上车窗,车子慢慢滑出车位。
尾灯在灰蒙蒙的光里亮了一下,然后拐了个弯,不见了。
我站在停车场里,手里攥着那个文件袋,指节发白。
净身出户。
她扇了我一巴掌,怀了别人的孩子,用公司的钱养情人,然后想让我净身出户。
我深吸一口气,把文件袋塞进公文包里,转身往大楼走。
走了两步,手机震了。
苏锦瑶。
“中午一起吃饭,我让林小曼订了位子。”
我没回。
又震了。
“陆征远,你听见没有?”
我打了三个字:“没时间。”
发完,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大堂。
中午我没去吃饭。
在办公室里啃了一个便利店买的饭团,就着矿泉水。
周远明敲门进来,看见我在吃饭团,愣了一下。
“陆哥,你……”
“没事,坐。”
他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有个事,今天上午,苏总把技术部的周主管叫进去了。”
“干什么?”
“不知道,但周主管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然后我收到通知,说我手上的三个项目,从明天起移交给别人。”
我停下嚼饭团的动作。
“她动你了。”
“对,理由是‘优化资源配置’。”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因为昨天她警告过我,我还在帮你查。”
我把饭团放下,擦了擦手。
“你怕吗?”
他想了想,摇头。
“怕,但不能因为怕就不干。”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二十六岁的瘦高个,比很多我认识的人都硬气。
“远明,你听我说。”
我压低声音。
“从今天起,你别再查了,你该干什么干什么。”
“陆哥——”
“听我说完。”
我抬手打断他。
“你手里已经有的东西,加密备份三份。”
“一份你自己留着,一份发我邮箱,一份存到云盘上,用你老婆的账号。”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明白。”
“还有,如果她再找你,你就说你已经不帮我了。”
“态度软一点,别硬顶,你家里还有孩子。”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天还是阴的,但雨停了。
云层很厚,太阳透不出来,整个世界灰扑扑的。
手机震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
“是陆征远陆先生吗?”
“是我,您哪位?”
“我是城市之星酒店的大堂经理,姓钱,方总让我联系您的。”
城市之星,开房记录里的那家酒店。
“什么事?”
“方总说,您可能会需要一些额外的信息,关于十八楼那间房的。”
我坐直了。
“什么信息?”
“电话里不方便说,您什么时候方便,来一趟?”
“今天下午,三点。”
“好,我在一楼大堂等您。”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着。
城市之星,1821号房,上个月二十八号,那天我在杭州出差。
三点钟,我请了个假,开车去了城市之星。
酒店在城西,一栋二十层的商务楼,外立面贴着深灰色的瓷砖。
大堂里铺着米色的大理石地面,踩上去有点滑。
钱经理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在一楼大堂等我,看见我,迎上来。
“陆先生?”
“是我。”
“请跟我来。”
他没带我去前台,而是带我去了二楼的一间小会议室。
关上门,请我坐下,倒了一杯水。
“陆先生,方总跟我打过招呼了,您要查十八楼那间房的事。”
“对,入住记录我有了,我需要的是别的。”
“您说。”
“那天晚上,除了登记的那个人,还有没有别人进过那间房?”
他推了推眼镜。
“这个……正常来说,酒店不记录访客信息,但那天有个情况。”
“什么情况?”
“十八楼的电梯需要刷卡。”
“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左右,前台接到十八楼住户的电话,说有人按门铃。”
“保安上去看了一下,没开门,但电梯的刷卡记录显示,十一点三十七分,有另一张卡刷了十八楼。”
“另一张卡?不是登记的那个人的?”
“不是,登记的那位是下午两点入住的,用的是身份证。”
“十一点三十七分刷的那张,是酒店的通用房卡。”
“通用房卡?那不是只有工作人员才有?”
“对,但那天晚上值班的服务员说,她的卡一直在身上,没丢过。”
我皱起眉头。
“那那张卡是哪来的?”
钱经理犹豫了一下。
“陆先生,说实话,这件事我们内部也在查,但方总说了,您不是外人,我就跟您直说了。”
他压低声音。
“那张通用卡,是前台一个临时工拿的。”
“那个临时工干了不到一个月就辞职了,我们查了她的入职信息,身份证是假的。”
“假身份证?”
“对,照片是她本人,但名字和身份证号对不上任何系统记录。”
我盯着他,脑子里转得很快。
一个用假身份证入职的临时工,一张通用房卡。
十一点三十七分,有人用那张卡上了十八楼。
“监控呢?”
“电梯里有监控,但那天晚上十一点半到十二点之间,十八楼电梯间的摄像头出了故障,画面是黑的。”
“恰好那个时间段。”
“对,恰好。”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钱经理,那个临时工叫什么名字?”
“入职登记上写的是‘李芳’,但我们查了,不是真名。”
“有照片吗?”
“有,入职的时候拍了一张。”
他打开旁边的笔记本电脑,翻了几下,转过来给我看。
屏幕上是一张证件照。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圆脸,短发,嘴角有一颗痣。
表情很平淡,就是那种最普通的证件照的表情。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不认识。
但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张脸,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是在公司,不是在任何正式场合。
是……更私密的地方。
“陆先生?”
钱经理叫我。
“嗯,这个人的照片,能发给我吗?”
“方总说可以。”
“好,还有一件事。”
“那天晚上,1821号房的住户,是几点退房的?”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正常退房。”
“退房的时候,是一个人?”
“对,登记的那位,一个人。”
“那个用通用卡上去的人呢?”
“不知道,监控坏了,没有记录。”
我站起来,把那张照片用蓝牙传到手机上。
“谢谢钱经理。”
“不客气,方总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
我出了酒店,站在门口。
天还是阴的,但云层薄了一点,有一小块地方透出了灰白色的光。
我坐进车里,没有马上发动。
打开手机,看着那张证件照。
圆脸,短发,嘴角的痣。
我到底在哪里见过她?
想了大概两分钟,我想起来了。
上个月,苏锦瑶的手机。
她给我看照片,说是她新找的保洁阿姨。
“人挺利索的,每周来两次。”
照片上那个人,和这张证件照,是同一个人。
我握着手机在车里坐了许久,一动不动。
苏锦瑶家的保洁阿姨,拿假身份证去酒店做临时前台。
裴砚清开房那晚,她用万能房卡刷上了十八楼。
这绝不是巧合。
我发动车子,给周远明发了条消息。
“远明,帮我查个人。三十岁上下,圆脸短发,嘴角有颗痣。可能叫李芳,但不是真名。大概住我家附近,或者跟苏锦瑶有联系。”
发完,我又给方启铭发了一条。
“方总,酒店那边有新情况。明天见面说。”
他秒回:“好。明天上午,老地方。”
我挂挡,车子缓缓驶出酒店停车场。路上车不多,我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脑子清醒了些。
手机又震了。苏锦瑶。
“你下午去哪了?林小曼说你请假了。”
我回了两个字:“办事。”
“什么事?”
“私事。”
“陆征远,你最近很不对劲。”
我没回,把手机扔到副驾上。
回到公司时,四点二十分。我停好车走进大堂,前台小姑娘看见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电梯里遇到市场部的老陈。他冲我笑了笑,但那笑有点勉强。
“陆经理,下午好。”
“好。”
“那个……”他犹豫了一下,“今天公司里传了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什么话?”
“就是……”他搓了搓手,“有人说你跟苏总闹翻了。还说你要被调走。”
“谁说的?”
“不知道。茶水间里传的。”
我点了点头,没再问。电梯到了,我走出去。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我坐在椅子上,把公文包里的文件袋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一百二十万。八十万。一百三十万。
锦瑶文化。王秀兰。假身份证。万能房卡。
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转,像洗衣机滚筒一样翻来覆去,但还没洗出个形状。
手机震了。周远明。
“陆哥,你让我查的那个人,我有点线索。”
“说。”
“她不住你家附近。但我查了苏总最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别问我怎么拿到的——有个号码每周打两三次,每次不超过五分钟。号码归属地是城南。”
“城南。”
“对。我查了那个地址,是个老小区。户主登记的名字是王秀兰。”
苏锦瑶她妈。
“那个号码是王秀兰的?”
“不确定。但苏总每周给她打两三次,每次五分钟。正常母女聊天不会这么规律,也不会这么短。”
我盯着手机屏幕,拇指在边缘摩挲。
“远明,还有一件事。帮我查一下锦瑶文化这家公司,有没有实际办公地点。”
“我查了。注册地址是城东一个写字楼,但我打了物业电话,他们说那间办公室从注册到现在一直没人去过。”
“空壳。”
“对。纯空壳。”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空壳公司。假身份证。挪用资金。出轨。失踪。
这些词在我脑子里排列组合,像一道还没解开的方程。但有些东西已经清楚了。
苏锦瑶不只是出轨。她在用公司的钱,通过裴砚清转到她妈名下的空壳公司里。两百一十万。
这不是感情问题。这是钱的问题。
而裴砚清的失踪,可能跟这笔钱有关。
我睁开眼,拿起手机给方启铭发了条消息。
“方总,这件事比我们想的大。明天见面,我把所有东西都带上。”
“好。”
我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窗外。天快黑了,云层还是很厚,但东边有一小块地方透出一点橘红色的光。像是要晴了,又像没有。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
门推开,是林小曼。她站在门口,脸色有点白。
“陆经理,苏总让您现在过去一趟。”
“什么事?”
“她没说。但……”林小曼往走廊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她刚才打了三个电话,都是打给法务部的。”
我站起来,整了整衬衫。
“好。我马上过去。”
林小曼走了。我站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盆绿萝。昨天浇了水,今天叶子好像稍微支起来了一点。也可能没有。光线太暗,看不清。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门往苏锦瑶办公室走。
走廊里很安静。这个点大部分人都下班了,只有几间办公室还亮着灯,键盘声从门缝里漏出来。
苏锦瑶办公室的门关着。我敲了两下。
“进来。”
我推门进去。
她站在窗边,背对着我。手里拿着手机贴在耳朵上。看见我进来,她说了句“先这样”,挂了电话。
转过身,她看着我。
表情很平静。太平静了。
“坐。”
我没坐。“什么事?”
她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这是离婚协议。我让法务拟的。你看看。”
我走过去拿起文件袋打开。
协议很厚,七八页。我翻了两页,看到财产分割那一栏。
房子归她。车归她。存款归她。
我承担剩余贷款。
我抬起头看着她。
“苏锦瑶,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她的表情没变。“这是法务按照现有资产状况拟的。你名下的房子有贷款,按法律——”
“去他m的法律。”我把协议扔回桌上,“首付六十八万是我出的。贷款是我在还。你出了十二万,我说了可以还你。你现在告诉我房子归你?”
“陆征远,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
“你不冷静。”她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你听我说。这个协议不是最终版。我们可以谈。但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把方启铭给你的东西,还给我。”
我笑了。
“苏锦瑶,你在跟我谈条件?你出轨的证据在我手里,你挪用公司资金的线索在方启铭手里,你现在跟我说把东西还给我?”
她的脸色变了。不是白,是红。从脖子根红到耳尖,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我打断她,“一百二十万的咨询费。八十万的个人转账。锦瑶文化。王秀兰。城市之星酒店。假身份证。”
我每说一个词,她的脸就白一分。说到最后,她已经完全没有血色了。
“你……你查了多少?”
“够了。”我把那个文件袋推回她面前,“这个协议,你拿回去让法务重新拟。房子是我的,贷款是我的。你要离婚,可以。但别想从我这里拿走一分钱。”
她站在那里,嘴唇在抖。
“陆征远,你不能这样。”
“我为什么不能?”
“因为……”她停住了。
“因为什么?”
她没说话。她转过身走回窗边。背对着我,肩膀在抖。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
“因为如果你把这些东西捅出去,裴砚清会死。”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她没转身。
“他失踪不是跑了。是有人要他的命。”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云层把最后一点光也吞掉了。办公室里只剩台灯的光,照着她的背影,照着桌上那份我刚扔回去的离婚协议。
“谁要他的命?”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掉下来。
“你查不到的。”她说,“所以你最好别再查了。”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那份离婚协议拿起来折好,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里。
“协议我带走了。明天我让律师看。”
我转身往门口走。
“陆征远。”
我停住了。
“你就不怕吗?”
我拉开门,没回头。
“怕。”我说,“但我更想知道,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门关上了。
走廊里很暗。灯坏了一盏,只剩尽头那盏还亮着,把整条走廊照成一段明一段暗。
我走进暗的那一段,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一条新消息。陌生号码。
“陆先生,裴砚清还活着。但他不想被找到。如果你想知道为什么,明天晚上八点,城西老码头,三号仓库。一个人来。”
我盯着那行字,站在走廊中间一动不动。
走廊尽头的灯闪了一下,又亮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苏锦瑶办公室的方向。门关着,里面没有光。
手机屏幕还亮着,那行字还在。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我站在走廊里,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我把手机锁屏塞回裤兜。
没有回。也没有不回。我就是站在那里,让那条消息亮在屏幕里,像一根扎进手指的刺,不深,但拔不掉。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半就醒了。
酒店房间的窗帘没拉严,一道灰白色的光从缝隙里切进来落在地毯上,像一把刀。我躺在床上看着那道光,脑子里全是昨晚那条消息。
城西老码头。三号仓库。一个人来。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那条消息还在。我点开又看了一遍。号码是陌生的,归属地查了一下是本地的。
我打了两个字过去:“确认。”
发完我起床洗漱。镜子里的人比前天好了一点,眼睛没那么肿了,但下巴上的胡茬又长了一层。我用酒店提供的一次性剃须刀刮了刮,刮到一半手停了。
裴砚清还活着。但他不想被找到。
如果这是真的,那他为什么不联系苏锦瑶?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躲着?
除非他躲的不是别人。是苏锦瑶。
我把剃须刀搁在洗手台上,用冷水泼了把脸,换了身衣服。
那件衬衫还是缺了颗扣子,我犹豫了几秒,下楼去便利店买了件最便宜的白衬衫,四十九块,直接套上。
九点整,我到了公司。
周远明已经等在那儿了。
三楼会议室,门反锁着。
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亮着,旁边搁着一个U盘。
“陆哥,你让我查的那个人,有眉目了。”
“说。”
他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张截图。
“那个号码归属地是城南老小区,户主叫王秀兰。但我又深挖了一层,实际用这号的人不是她。”
“是谁?”
“是个叫孙萍的女人,三十二岁,没固定工作。去年因为偷超市东西被治安处罚过。”
“她跟苏锦瑶什么关系?”
“我翻了苏总近半年的消费记录,有个固定支出,每个月三千块,转给一个个人账户,户名就是孙萍。”
我顿了一下。
“她雇的?”
“对。但不是走家政公司,是私人转账,没签合同。”
“雇来干什么?”
周远明推了推眼镜。
“我猜是干脏活的。比如去酒店帮人刷开门卡,比如拿假身份证去顶一个月临时工,再比如……苏总需要的时候,让她出现在某个地方,办完事就消失。”
我靠回椅背,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
“远明,这些东西你整理成文件了吗?”
“整理好了。电子版在U盘里,纸质版昨晚放你抽屉了。”
“行。”
我站起来,把U盘塞进裤兜。
“今天下午我可能不在公司,苏锦瑶要是找我,就说我出去见客户了。”
“明白。”
他犹豫了一下,叫住我。
“陆哥,你……今晚真要去?”
“嗯。”
“小心点。”
“我知道。”
我走出会议室,往自己办公室走。
经过苏锦瑶办公室门口时,门关着,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林小曼也不在,工位空着。
我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打开电脑。
邮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方启铭发的。
附件是董事会临时会议的议程草案,时间原本定在下个月八号。
但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提前了。后天。”
我愣了一下,回了条消息:“为什么提前?”
他秒回:“她昨晚给三个股东打了电话,说要提前开董事会,讨论‘公司战略调整’。我猜她要动手了。”
“动什么手?”
“把你踢出去。或者把裴砚清的事定性成‘个人问题’,跟公司做切割。”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那我们也提前。”我打字,“后天董事会上,我摊牌。”
“你确定?”
“确定。”
“好。你需要什么?”
“会议室的投影,我要把所有东西放出来。”
“我来安排。”
我关掉邮件,靠回椅背。
后天。
还有一天半。
下午三点,我提前离开了公司。
开车去城西的路上,我给周远明发了条消息。
“远明,今晚八点之后,如果九点半我没给你打电话,你就报警。把之前所有东西,发给方启铭。”
他回:“陆哥,你别一个人去。”
“没事。”
“你答应我。”
“好。我答应你。”
城西老码头是一片废弃的货运区。
十年前这里还是热闹的物流集散地,后来新港口建起来,这边就荒了。
仓库一排连着一排,铁皮屋顶锈得发红,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我到的时候七点四十,天已经全黑了。
码头边上只有一盏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出一小片水泥地,其余全是黑的。
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没下车。
手机亮了。
那个陌生号码。
“你到了?”
“到了。”
“三号仓库,东侧门。门没锁。进去往右走,走到头。”
“好。”
我下了车,把手机攥在手里。
十一月的夜风很冷,吹得衬衫领口直往里灌风。
我紧了紧外套,往三号仓库走。
铁皮门虚掩着,我推了一下,门发出很沉的一声“嘎吱”。
里面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尽头有一点微光,像是手机屏幕的亮度。
我走进去,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回声很大。
空气里混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紧。
走到头,我看见了那个人。
裴砚清坐在一把折叠椅上,背靠着一根水泥柱子。
他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
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卫衣,帽子拉下来,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下巴。
看见我,他把手机按灭了。
“你来了。”
“你让我来的。”
他笑了一下。
那笑很苦,嘴角扯着,眼睛里却没有光。
“坐吧。”他指了指旁边一个倒扣的塑料筐。
我没坐。
我站着,看着他。
“裴砚清,你失踪六天了。苏锦瑶快疯了。你到底在搞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把帽子摘下来。
头发乱糟糟的,好几天没洗。
“我没失踪。”他说,“我是躲起来了。”
“躲谁?”
“躲她。”
我愣了一下。
“苏锦瑶?”
“对。”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但很清醒,“陆征远,你知不知道你老婆是什么人?”
“我知道她出轨了你。”
“出轨?”他笑了一声,像咳嗽,“你以为我跟她是什么关系?情人?”
“不是吗?”
“我是她的工具。”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我头顶浇下来。
“什么意思?”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从柱子后面拿出一个帆布包。
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沓纸。
“你自己看。”
我接过来,借着手机的光看。
是合同。
不是正规的商业合同,是手写的,字迹是苏锦瑶的。
上面写着:裴砚清负责配合苏锦瑶完成资金转移操作,苏锦瑶支付报酬共计五十万元,分三次支付。
落款日期是四个月前。
我抬起头,看着他。
“她雇你的。”
“对。”他把帆布包放在地上,“四个月前,她找到我,说有个项目需要走账,让我注册一家公司,用我的账户收钱,再转到她指定的地方。报酬五十万。”
“你答应了?”
“我那会儿公司快倒了,员工工资发不出来,房租欠了三个月。”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她说只是走个账,不涉及违法。我信了。”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不对。那些钱根本不是走账,是洗钱。从公司账上出去,经过我的公司,转到锦瑶文化,再从锦瑶文化拆成小额,转到十几个不同的个人账户里。最后那些钱去了哪,我不知道。但数目……”他咽了一下,“总共四百多万。”
“四百多万。”
“对。不是一百二十万,也不是八十万。是四百多万。我查了三个月,只查到一部分。她发现我在查,就……”
“就怎样?”
“就威胁我。”他的声音低下去,“她说,如果我说出去,她有的是办法让我消失。不是比喻。是真的消失。”
我看着他,脑子里嗡嗡响。
“所以你跑了。”
“对。上周四,她给我转了八十万,说是最后一笔,让我把公司注销,然后彻底消失。我拿了钱,没注销公司,直接跑了。换了手机号,扔了车,躲在城南一个朋友那儿。”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他看着我,表情很复杂。
有恐惧,有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自嘲。
“因为我手里也不干净。我帮她走了三个月的账,就算是被利用的,法律上我也跑不掉。报警,她进去了,我也得进去。”
“所以你找上我。”
“对。”他点了点头,“你是她老公。你手里有她的出轨证据,有开房记录。方启铭手里有资金线索。如果你们联手,在董事会上把这些东西摊开,她就被动了。不需要报警,不需要走司法程序。只要她被免职,失去对公司的控制权,她就没能力再动我了。”
“然后你再考虑要不要自首。”
“对。”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裴砚清,你跟她上过床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没有。从来没有。那些开房记录,那些聊天记录,都是她安排的。她需要一个‘情人’的幌子,来解释她为什么频繁联系一个外部人员。我配合了,因为那五十万。”
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沓纸,指节发白。
不是情人。
从来都不是。
她不是出轨。
她是在洗钱。
而裴砚清不是她的情人,是她的工具。
那那个孩子呢?
“那个孩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干,“是她的?”
裴砚清看着我,眼神有点奇怪。
“什么孩子?”
“她怀孕了。八周。”
他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没跟我提过。陆征远,我跟她之间真的没有那种关系。你可以不信,但这是真的。”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仓库里的空气很冷,带着铁锈味,灌进肺里,凉得发疼。
“好。”我睁开眼,“明天,董事会上,我需要你出现。”
他犹豫了。
“我……”
“你不用说话。你只需要出现。站在那里,让所有人看见你还活着。剩下的,我来。”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我从仓库出来的时候,八点四十。
外面的风更大了,吹得杂草哗哗响。
我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
没有星星,云层很厚,但比昨天薄了一点。
手机震了。
周远明。
“陆哥,你还好吗?”
“还好。”
“真的?”
“真的。你睡吧。明天有硬仗。”
“好。”
我坐进车里,发动了引擎。
没开暖风,就这么干坐着,任由冷风往骨头缝里钻。
四百多万。洗钱。假身份证。空壳公司。
苏锦瑶,你肚子里到底还藏着多少烂账?
我发动车子往回开。路上没什么车,路灯一盏接一盏从车窗外掠过,像倒计时。
第二天。董事会。
我早上七点就到了公司。方启铭已经在十七楼的小会议室里等着了,身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股东老魏,一个是独立董事陈教授。
“都到了?”我问。
“到了。”方启铭站起来,“苏锦瑶那边,九点开始。她昨天发了通知,说今天讨论‘公司战略调整’。”
“她的议程是什么?”
“把你从项目总监的位置上撤了,换成她的人。然后把裴砚清的事定性为‘合作方个人行为’,跟公司切割。”
“她想断尾求生。”
“对。”
我把公文包打开,把里面所有的文件拿出来,铺在桌上。周远明整理的财务数据,方启铭拿到的开房记录,裴砚清给我的那份手写合同,城市之星酒店的监控记录,锦瑶文化的工商信息。
“这些够吗?”老魏凑过来看了一眼,问。
“够不够,等会儿看。”我说,“但我还有一张牌。”
“什么牌?”
“裴砚清本人。”
三个人同时看向我。
“他……还活着?”陈教授问。
“活着。今天会来。”
方启铭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九点整,会议室的门开了。
苏锦瑶走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裙,头发盘起来,露出整张脸。妆化得很精致,口红是正红色的,像血。
她身后跟着林小曼,手里抱着一沓文件。
苏锦瑶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都到了。开始吧。”她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来。
“今天讨论两件事。第一,公司战略调整。第二,人事变动。”她翻开面前的文件,“关于战略调整,我提议暂停城南综合体项目,把资源集中到——”
“苏总,”方启铭打断她,“在讨论战略之前,我有个提议。”
她抬起头,看着他。“什么提议?”
“我提议,在今天的议程里加一项。关于公司近期资金异常流出的专项审查。”
苏锦瑶的表情没变,但我看见她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方总,这个不在今天的议程里。”
“我提议临时加入。按公司章程,任何股东有权提出临时议题。”
她看向老魏和陈教授。老魏点了点头。陈教授也点了点头。
“三票同意,临时议题加入。”方启铭说,“苏总,你没意见吧?”
她沉默了两秒。“没有。继续。”
方启铭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面。他拿起遥控器,打开投影仪。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表格。
“各位,这是公司过去三个月的资金流出记录。”他指着屏幕,“总计四百二十三万,分七笔转出。收款方是一家叫‘砚清科技’的公司。名目分别是技术咨询费、项目对接费、市场调研费。”
他翻到下一页。
“但问题是,这些合同全部是后补的。最早的一笔,打款日期比合同签署日期早了六天。而且签字人是一个三个月前就离职的员工。”
苏锦瑶坐在主位上,脊背挺得很直。她的表情还是平静的,但我看见她放在桌子底下的手在动。
方启铭继续翻。
“第二点。这些资金到了砚清科技之后,在二十四小时内被转出。收款方是一家叫‘锦瑶文化’的公司。”
他顿了一下,看着苏锦瑶。
“苏总,锦瑶文化的法人,是王秀兰。您的母亲。”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老魏倒吸了一口气。陈教授推了推眼镜,看向苏锦瑶。
苏锦瑶没动。她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方总,”她开口了,声音很稳,“这些资金流转都是正常的商业行为。砚清科技是合作方,锦瑶文化是下游服务商。合同齐全,流程合规。”
“合同是后补的。”我说。
她转头看向我。
“陆征远,这是董事会,不是你的办公室。你没有发言权。”
“我有。”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我是公司项目总监,涉及项目资金的审查,我有权列席发言。这是公司章程第十七条。”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
“好。你说。”
我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面。
“第一,锦瑶文化是一家空壳公司。注册资本十万,实缴零。没有办公地点,没有员工,没有任何实际业务。它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接收从砚清科技转出的资金。”
我翻到下一页。
“第二,这些资金到了锦瑶文化之后,被分拆成小额,转到十四个不同的个人账户。这些账户的户主,全是城南老小区的居民,平均年龄六十七岁。他们不知道这些钱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转到自己账上。”
老魏的脸色变了。“你是说,这些钱被分散了?”
“对。分散之后,通过现金提取和第三方转账,最终去向不明。但根据已有的线索,其中一部分流入了苏总的个人账户。”
我看向苏锦瑶。她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不是慌张,是一种很冷的、绷到极致的平静。
“你有证据吗?”她问。
“有。”
我把U盘插进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截图。是苏锦瑶的个人银行流水,三笔转入,分别来自锦瑶文化关联的账户。
“这是上个月二十号、二十五号、三十号的三笔转入。总计四十七万。”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苏锦瑶看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轻的抽搐。
“这些是私人借款。”她说,“跟我妈之间的。”
“借款?”方启铭笑了,“苏总,你跟你妈之间的借款,走的是公司账?从公账出,过砚清科技,过锦瑶文化,再回到你个人账户?这叫借款?”
苏锦瑶没接话。
这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门口。
裴砚清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蓝色衬衫,头发洗过了,梳得整整齐齐。跟六天前那个在仓库里瑟瑟发抖的人判若两人。但他的眼睛还是红的,像好几天没睡好。
苏锦瑶看见他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
“你——”
“苏总,”裴砚清走进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好久不见。”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老魏张着嘴,陈教授把眼镜摘下来又戴上,方启铭靠在椅背上,嘴角有一丝很淡的笑。
苏锦瑶盯着裴砚清,嘴唇在抖。
“你不是……你不是失踪了吗?”
“我没有失踪。”裴砚清走到桌边,把一份文件放在苏锦瑶面前。“我在躲你。”
“你……”
“苏总,这是四个月前你让我签的那份协议。”他指了指那份文件,“上面写着,我负责配合你完成资金转移操作,你支付我五十万。你的亲笔签名,你的字迹。”
苏锦瑶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她的脸白了。不是慢慢白的,是一下子把所有颜色都抽走的那种白。
“这是伪造的。”她说。
“你可以做笔迹鉴定。”裴砚清说,“另外,我这里有四个月的通话录音。你每次指示我转账的时候,我都录了音。”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录音笔,放在桌上。
“一共三十七段。最早的一段是四月十二号,最晚的一段是十月三号。每一段里,你都明确说了金额、收款方、转账时间。”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苏锦瑶站在那里,两只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发白。她看着裴砚清,看着那份文件,看着那个录音笔。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我。
“陆征远。”
“嗯。”
“这是你安排的。”
“是。”
“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不是算计。”我说,“是你先算计了所有人。我只是把真相摆出来。”
她盯着我,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恨,有不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很复杂的情绪。
“你就不想想,”她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很轻,很碎,“这些年,我为这个公司做了多少?我为这个家做了多少?”
“你做了多少,我不否认。”我说,“但你不能因为做了这些,就觉得你可以拿公司的钱去填自己的窟窿。四百多万,苏锦瑶。那是所有员工的血汗。”
“我没有——”
“你有。”我打断她,“锦瑶文化的流水,方启铭手里的银行凭证,裴砚清的录音,周远明整理的财务数据。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你不需要再解释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短,像一声叹息。
“好。”她说,“你们赢了。”
她拉开椅子,坐下来。动作很慢,像一个被抽掉了所有力气的人。
“投票吧。”她说,“你们要免我的职,就投票。”
方启铭扫了我一眼。
我冲他点了下头。
“我提议,免去苏锦瑶总裁的职务,暂停她所有公司权限,立刻启动内部专项审计。”方启铭开口。
“同意的举手。”
四只手举了起来。
方启铭,老魏,陈教授,还有我。
苏锦瑶坐在主位上,没有举手。
她也没反驳。
她就那么坐着,盯着桌面上的那摊文件,那个录音笔,还有那份她亲手签了字的协议。
“四票同意,一票弃权。决议通过。”方启铭宣布。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然后苏锦瑶站了起来。
她理了理裙摆,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
动作很轻,很稳,像她平时拍板完一个项目后的样子。
“林小曼。”她喊了一声。
林小曼缩在角落里,怀里还抱着那沓文件,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
“苏……苏总。”
“把文件放下。你不用跟着我了。”
林小曼愣了愣,慢慢把手里的文件搁在桌上。
苏锦瑶拎起自己的包,往门口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住了。
她看着我,离得很近。
我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还是那款,用了三年了。
“陆征远,”她说,声音很轻,只有我能听见,“你赢了。”
“我没想赢。”
“但你赢了。”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里藏着很多东西,但最多的是一种疲惫。
“那个孩子,”她说,“是你的。”
然后她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嗡的一声。
是我的。
那个孩子是我的。
我转过身,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会议室里其他人还在说话,方启铭在跟老魏聊审计的事,陈教授在打电话。
但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是我的。
她怀的是我的孩子。
那她为什么……
我想起她那天在我办公室里说的话。
“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吗?”
我没问。
我从来没问过。
裴砚清走到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陆先生,”他说,“她让我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那笔钱不是给我的。是给他留的。’”
我愣住了。
“给谁留的?”
“孩子。”裴砚清说,“她说,她知道自己迟早会出事。那些钱,是她给孩子留的后路。她用了最蠢的办法,但她觉得……那是她唯一能做的。”
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份离婚协议。
窗外的天亮了。
云层散开了一角,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会议桌上,照在那堆文件上,照在那个录音笔上。
方启铭走过来,看了我一眼。
“你没事吧?”
“没事。”
“那……接下来怎么办?”
我想了想。
“审计照常。该走的流程走。但有一件事。”
“什么?”
“那个孩子,”我说,“不管怎么样,是我的。”
方启铭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
“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定。”
我拿起公文包,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
苏锦瑶已经走了。
她的办公室门关着,里面没有光。
林小曼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一杯咖啡,看见我,欲言又止。
“陆经理……”
“你不用跟着她了。”我说,“该干什么干什么。”
她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
“陆经理,苏总她……她不是坏人。她只是……”
“我知道。”
我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门合上的时候,我看见走廊尽头那盆绿萝。
它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搬到了这里,叶子还是蔫的,但比前几天好了一点。
有一片新叶子冒出来了,小小的,嫩绿色的,卷着边,像刚睡醒。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我走出去,推开玻璃门。
外面的阳光很亮。
雨停了,天洗得很干净,蓝得有点不真实。
空气里有泥土味,有树叶被太阳晒暖的味道,还有远处不知道哪家早餐铺飘过来的豆浆香。
我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
周远明。
“陆哥,怎么样了?”
“结束了。”
“真的?”
“真的。”
他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我听见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远明,谢谢你。”
“谢什么。你帮我挡过裁员,我帮你查个账,扯平了。”
我笑了一下。
“改天请你吃饭。”
“行。你请。”
我挂了电话,站在阳光里,眯着眼睛。
手机又震了。
一条新消息。
苏锦瑶。
“协议我重新拟了。房子归你,贷款归你。我净身出户。你不用还我那十二万。”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又来了一条。
“陆征远,对不起。不是为那些钱。是为那一巴掌。”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公司门口,看着马路对面的那排梧桐树。
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下来几片,旋转着,落在地上。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重新打。
“孩子的事,我们见面谈。”
发完,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阳光照在我脸上,暖的。
左脸已经不疼了,那个巴掌印早就消了。
衬衫领口还是少了一颗扣子,但今天太阳好,风也不冷。
我往停车场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转过身,看了一眼大楼。
二十三层,玻璃幕墙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最顶上那层,窗帘拉开了,里面空着。
我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车停在老位置。
旁边那盏路灯修好了,不闪了。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
手机又震了。
我扫了一眼。
裴砚清:“陆先生,录音笔我交给方总了。后面的事,我会去自首。谢谢你没有报警。”
我回了一个字:“好。”
挂挡,车子慢慢滑出车位。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方向盘上,照在我手背上。
暖的。
我打开车窗,让风吹进来。
风里有初冬的味道,干干的,凉凉的,但不冷。
车子拐上主路,往家的方向开。
家。
那个一百一十三平的两室一厅。
首付我出了六十八万。
贷款九千三,我的名字。
她走了。
但那个孩子还在。
我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那个孩子是你的。”
我想起五年前那顿日料。
她喝了一壶清酒,脸红红的,拿筷子搅酱油碟。
她说,我喜欢你。
我想起她在我办公室里,揪着我的领子,说“你要是不回来,我明天就去打掉肚子里的孩子”。
她那时候是真的急了。
不是威胁。
是真的急了。
我握着方向盘,眼睛有点酸。
但我没哭。
我把车窗开大了一点,让风灌进来,吹干那一点湿意。
手机又震了。
苏锦瑶。
“今晚你在家吗?我有些东西要拿。”
我回:“在。几点?”
“八点。”
“好。”
我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
车子继续往前开。
阳光很好,路上的车不多,尾灯在光里亮晶晶的。
我打开收音机。
里面在播一首老歌,旋律很轻,很柔。
我调低音量,让它变成背景里的嗡嗡声。
车子拐进小区的时候,保安老张头冲我点了点头。
“陆先生,今天天气好啊。”
“嗯,好。”
我停好车,熄了火。
坐在车里,看着那栋楼。
五楼,客厅的窗帘拉开了,阳光照进去,里面空空的。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进阳光里。
电梯到了五楼。
门开了。
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门开了。
玄关的灯没开。
鞋柜上她的包不在了。
空气里还有一点红烧肉的味道,很淡了,像隔了好几天的记忆。
我走进去,换了鞋。
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小木猫。
就是门把手上挂着的那个。
她去年出差带回来的。
它被放在茶几正中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我走过去,拿起来看。
纸条上是她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写了很多遍才写好的。
“这只猫像我们以前那只。你留着吧。我走了。别找我。”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那只小木猫。
木头被摸得很光滑了,是她经常攥在手里的缘故。
我把它放在茶几上,放好。
然后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得整个客厅都亮了。
楼下的马路上,有人在遛狗。
小孩在花坛边跑,笑声传上来,很远,又很近。
我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阳光,站了很久。
手机震了。
周远明。
“陆哥,晚上吃什么?我请你。”
我笑了一下,打字。
“你请我?你上个月不是说房贷压得喘不过气吗?”
“那……你请。”
“行。老地方,火锅。”
“好嘞。”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茶几上那只小木猫。
有些事结束了。
有些事还没开始。
但今天,阳光很好。
风不冷。
绿萝冒了新叶子。
路灯修好了。
够了。
我拿起手机,给苏锦瑶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孩子的事,我等你电话。不管怎么样,他是我的。”
发完,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厨房烧了一壶水。
水壶咕咚咕咚地响,热气腾起来,模糊了窗玻璃上的阳光。
我靠在台子边,等着水开。
窗外的天很蓝。
蓝得像洗过一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