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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05年,27岁的汉和帝刘肇骤然重病。短短数日,已经卧床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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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章德殿的最后一夜

公元一〇五年,冬。

洛阳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章德前殿的琉璃瓦上积了三尺厚的雪,檐角垂下的冰凌子足有胳膊粗,宫人们拿长竿去敲,断下来的冰柱子砸在汉白玉阶上,碎成一片白茫茫的渣。殿内烧着十二个炭盆,可那寒气还是从地砖缝里往骨头里钻。龙床上躺着的男人,二十七岁的年纪,两颊已经深深地陷了下去,眼窝发青,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他的手指在被子上微微动了动,像一条搁浅的鱼,无力地拍打了一下,就再没了动静。

汉和帝刘肇。

他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十七年。九岁登基,十四岁夺权,把一个被窦家攥在手里的江山硬生生夺了回来。永元之隆,西域五十余国归附,户口五千三百余万,仓廪充实,四夷宾服。可如今,这个被史官笔下称颂的皇帝,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快没了。殿里的太医令跪在龙床前,手指搭在刘肇的腕脉上,诊了许久,眉头越锁越紧。他身后跪着三个太医丞,一个个面色如土,连大气都不敢出。太医令终于收回手,磕了个头,退到殿外,对着守候的邓贵人和郑众微微摇了摇头,什么话都没说。

殿门外,大长秋郑众跪在雪地里,已经跪了两个时辰。他花白的头发上落满了雪,眉毛也白了,远远看去像个雪塑的人。殿内传出来的咳嗽声一阵紧似一阵,郑众的脊背就跟着一阵一阵地绷紧。他是宦官,一个阉人,可此刻他心里翻涌的东西,比任何健全的男人都要复杂。二十年前,就是这个奄奄一息的年轻人,拉着他的手,用十四岁少年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了一句:“郑众,朕要窦宪死。”

那句话,郑众记了一辈子。他记得那是个夏天的夜晚,章德殿后面的小阁子里闷热得像个蒸笼。少年天子穿着一件半旧的绛色袍子,案上摊着一卷《汉书》,翻到《外戚传》那一页,手指点着薄昭的名字,说:“郑众,你看,汉文帝能让薄昭死,朕为什么不能?”郑众当时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少年,要么成千古明君,要么死无葬身之地。他赌了。赌赢了。可如今,那个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皇帝,正在他身后二十步远的龙床上,一点一点地冷下去。

郑众把脸埋进袖子里。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他的肩上。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到刘肇的那天。那是章和二年,先帝驾崩,太子即位,他作为钩盾令,被叫到章德殿伺候新君。九岁的刘肇坐在龙椅上,脚够不着地,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睛却一直在转,看殿里的每一个人。他看郑众的时候,停了一下。那眼神里有好奇,有警惕,还有一种不该出现在九岁孩子脸上的东西——算计。

郑众那时候就知道,这个孩子,不简单。

第一章 椒房殿的灯,三天没灭

阴皇后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椒房殿的灯油换了一盏又一盏,宫人端着铜盆进进出出,盆里的水从热到冷,从清到浊。阴氏坐在铜镜前,镜中的脸还是美的,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如画,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变了。她的手指在镜面上慢慢滑过,从额头到下巴,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脸还在不在。镜子里的人瘦了,颧骨比以前高了些,嘴角有两道浅浅的纹路,那是这些天愁出来的。

她嫁给刘肇的时候,他还是个少年,她也是。他是皇帝,她是光烈皇后阴丽华的堂曾孙女,郎才女貌,天造地设。她记得大婚那天,椒房殿里挂满了红绸,宫人们撒了满地的红枣和桂圆,她坐在床沿上,听见刘肇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心口跳得厉害。他掀开盖头的时候,她看见一张年轻的脸,眉目清秀,嘴角带着一点笑,那笑里有三分真心,七分少年的笨拙。他拉着她的手,说:“你写的小篆真好看。”

她的小篆确实好。阴家世代书香,她从小跟着祖母学写字,一笔一划,规规矩矩。入宫以后,她常常在椒房殿的偏阁里写字,刘肇有时候会来看,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一笔一笔地写,不说话。她写完了,回头看他,他就点点头,说:“好。”只有一个字。可她心里是欢喜的。

后来邓绥来了。

阴氏不是没想过忍。邓绥入宫那天,她亲眼看着那个十六岁的姑娘走进来,身量比寻常女子高出一截,腰肢却细得像柳条,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在一群花团锦簇的嫔妃里,素得像一枝白梅。阴氏当时还笑了笑,心想,不过是个美人。

可这个美人太不一样了。邓绥对谁都是恭恭敬敬的,对阴氏更是“夙夜战兢”,晨昏定省从不缺礼数。每天天不亮,邓绥就等在椒房殿的门外,手里捧着一盏新沏的茶,等阴氏起身,亲手递上去。阴氏接茶的时候,指尖碰到邓绥的手,凉的。邓绥永远穿得比别人少一层,说是“不敢与皇后同服”。宫人们都说邓贵人好脾气,连最低等的洒扫宫女跟她说话,她都会停下来认真听。有一次,一个洒扫的小宫女不小心把水泼在了邓绥的裙摆上,吓得跪在地上直哆嗦,邓绥弯下腰把她扶起来,轻声说:“没事,裙子本来就是要洗的。”

阴氏起初觉得这个人假。可日子久了,连她自己都找不到邓绥的破绽。更可怕的是,刘肇去邓绥那里的次数越来越多。起初是十天去一次,后来是五天,再后来,三天。阴氏能感觉到,刘肇看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当年那个少年看新妇的眼神,而是像一个男人在看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熟悉,但不再好奇。

阴氏不恨刘肇。她恨的是自己。恨自己为什么写不出邓绥那样的文章——邓绥能背《诗经》,能讲《论语》,有一次刘肇在殿里和大臣议事,提到一个典故,谁都不记得出处,邓绥在旁边伺候茶水,轻声说了一句,满殿的人都愣住了。恨自己为什么做不到邓绥那样滴水不漏的谦恭——邓绥在刘肇面前从不主动说话,刘肇问她,她才答,答完就退到一边,安安静静地站着。恨自己为什么每次看到刘肇从邓绥宫里出来时那副舒展的眉头,心里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那种疼,是钝刀子割肉。不流血,但一直疼。

她开始做一件事。

先是找了一个从宫外进来的老妇人。那老妇人姓邓,是她的外祖母邓朱身边的嬷嬷,据说懂一些驱邪的法子。阴氏起初只是让她在椒房殿里烧了几道符,说是“安神”。后来,她开始让老妇人教她做一些别的事。

第二章 掖庭狱里的木偶

永元十四年,夏天。

掖庭狱的刑讯室里,阴氏的外祖母邓朱跪在地上,衣发散乱,面前摆着七八个桐木刻的小人,每个小人身上都扎满了铁针,胸口写着生辰八字。其中一个,写的是刘肇的名讳。

告发者是阴皇后身边的一个贴身宫女。她说邓朱常出入宫掖,与皇后共挟巫蛊之道,祝诅皇帝。这个宫女叫春草,跟了阴氏六年。她跪在掖庭令面前,把那些桐木人一个一个从椒房殿偏阁的暗格里拿出来的时候,手没有抖。她说:“皇后娘娘让奴婢把这些东西埋在殿后的花圃里,奴婢不敢,就藏了起来。后来邓嬷嬷来了,说埋在花圃里没用,要埋在章德殿的台阶下面才有用。奴婢怕了,就来告发。”

中常侍张慎与尚书陈褒奉诏审理此案。掖庭狱的刑讯室不大,墙上挂着各种刑具,有些是新的,有些已经用了很多年,木头把手上包着一层暗红色的包浆,分不清是漆还是别的什么。张慎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一张长案,案上除了卷宗,还有一壶热茶。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看着跪在堂下的邓朱。

“邓朱,你可认罪?”

邓朱抬起头。她六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却没什么皱纹,一双眼睛又深又亮,不像个乡下老妇人。她是阴家的老亲,邓家的旁支,年轻时也是读过书的人。她看着张慎,慢慢地说:“桐木人是老身做的。皇后娘娘不知情。”

张慎放下茶盏:“不知情?桐木人从椒房殿搜出来的,你说是皇后不知情?”

邓朱没有回答。她的两个儿子邓奉、邓毅被押在旁边,邓奉的嘴角有血,邓毅的肩膀歪着,显然是受了刑。邓朱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

连日拷问,邓奉、邓毅、阴轶、阴辅、阴敞,全部认罪。供词画押,铁证如山。张慎把卷宗呈上去的那天,洛阳下了一场暴雨,掖庭狱的墙根渗了水,地上一片泥泞。邓朱和她的两个儿子被拖回牢房的时候,邓朱的脚上没穿鞋,踩在泥水里,一步一步,走得极慢。

刘肇坐在章德殿里,看着面前摊开的供状,很久没有说话。他其实早就知道了。三个月前他病了一场,病中恍惚听见宫人私语,说阴皇后在背地里放话,一旦皇帝驾崩,她掌了权,要让邓家“鸡犬不留”。邓绥那时就在旁边伺候,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药碗里,却一个字都没辩。刘肇那时候闭着眼,可什么都听见了。他听见邓绥的呼吸变了,变得又短又急,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他听见她端着药碗的手在抖,碗沿碰着托盘,发出细碎的响声。

刘肇把供状合上,说了一句:“废。”

阴氏被迁到桐宫。那是个偏殿,在北宫的西北角上,冬天冷,夏天潮,从前是用来关押失宠嫔妃的地方。殿前有一棵老梧桐,据说还是光武帝时候种的,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枝叶却稀稀拉拉,像是老得掉光了头发。阴氏进去的那天,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邓绥站在廊下,远远地望着她。阴氏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恨,有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最后的倔强。

她的父亲阴纲自杀了。自杀的方式很讲究——仰药。据说他临死前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阴氏一门,世受国恩,不能报效于万一,唯有一死。”信送到桐宫的时候,阴氏正在窗边坐着。她看完信,把信纸折起来,折得整整齐齐,塞进了枕头下面。她没有哭。

弟弟阴辅死在狱中。死因写的是“病殁”,可掖庭狱的人私下说,他是被杖毙的。邓奉、邓毅也死在狱中,邓朱在儿子们死后,被拖回牢房,第二天早上没再醒来。仵作验了,说是“年老体衰,不耐刑讯”。阴轶、阴敞和邓朱的家属被流放到日南郡比景县,那是个瘴气弥漫的边陲之地,去了就回不来。出发那天,阴轶和阴敞戴着木枷,站在洛阳南门外的官道上,回头看了一眼城门。押解的兵卒推了他们一把,他们转过身去,再也没有回头。

阴氏在桐宫里活了一年多。冬天的时候,她让人把窗子打开,说是想看雪。宫人劝她天冷,她不听。她坐在窗边,看着雪花一片一片飘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化成水,凉得刺骨。她想起很多年前,刘肇也曾拉着她的手,在雪地里走过一段路。他说他的手很暖和,让她把手放进去。她把手放进去的时候,他的掌心是热的,热得她耳朵都红了。那时候她十六岁,他十七岁。

第二年开春,阴氏死了。史书上写的是“以忧死”,三个字,轻飘飘的。

可桐宫的宫人后来说,阴氏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枚小小的玉坠。玉坠成色普通,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上面刻着一个字——肇。宫人不敢留着,交给了上面。上面的人也不敢处置,最后是邓绥亲自来收走的。邓绥拿着那枚玉坠,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收进了一个木匣里,和一堆旧文书放在一起。她没有销毁,也没有提起。那枚玉坠后来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第三章 十个没有名字的皇子

刘肇不是没有儿子。他有过很多儿子。

第一个儿子生在永元四年,那年他刚夺权,意气风发,抱着襁褓里的婴儿在殿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朕有后了”。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哭声很响,接生的稳婆说“是个有福气的”,刘肇赏了她十匹绢。他给孩子取名叫刘胜。可这个孩子长到三个月的时候,有一天忽然不吃奶了,乳母怎么喂都喂不进去,孩子的小脸从红转白,从白转青,到了夜里,就没气了。

第二个,生在永元六年。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到永元十四年的时候,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个儿子来到这世上,又匆匆离开。前后加起来,十多个。十多个。

每一个孩子的夭折,都像在他心口剜一刀。起初他还问太医,后来连问都不问了。太医令郭玉跪在地上,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先天不足”“胎中带疾”“臣等死罪”。郭玉是个实在人,医术也好,刘肇曾经试过他——让一个手腕白嫩的宠臣和宫女躲在帷帐后面,各伸一只手让他诊脉。郭玉诊完,说:“左阳右阴,脉有男女,状若异人。”刘肇叹服。可就是这样一个神医,对他的皇子们束手无策。

刘肇知道他们在撒谎。十多个孩子,没有一个活过周岁,这不是天意。

有一次,他深夜去后宫,路过一个偏殿,听见里面有婴儿的啼哭声。他停下脚步,问身边的宦官:“谁在里面?”宦官支支吾吾,说是某位贵人新生的皇子。刘肇推门进去,看见乳母正抱着孩子喂奶,那孩子瘦小得像只猫,哭声却大。刘肇伸手去接,乳母犹豫了一下,把孩子递过来。他抱着那个小小的身体,感觉轻得不像话,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恐惧——这个孩子,会不会也活不过下个月?

果然,没活过。

从那以后,刘肇做了一个决定。再有皇子出生,不留在宫里。交给心腹的宦官,秘密送到民间,找可靠的人家寄养。群臣问起皇子的事,他只说“皇子早夭”。

这个决定,他只跟两个人说过。一个是郑众,一个是邓绥。

那天晚上,他把郑众叫到章德殿后面的小阁子里,就是当年他们商量诛杀窦宪的那个地方。阁子里的陈设跟十年前一模一样,连案上的那卷《汉书》都还在,只是落了一层灰。刘肇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个地名——南阳、颍川、汝南、沛国。

“郑众,”他说,“朕的儿子,不能再死了。”

郑众跪在地上,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他明白刘肇的意思。宫墙里面,有人不希望皇上有儿子。那些人可能是外戚,可能是宦官,可能是任何一个想在这盘棋里多占一个子的人。宫墙外面,天高皇帝远,那些人伸不了那么长的胳膊。

“陛下放心。”郑众说,“老奴亲自去办。”

从那以后,每一个皇子出生,刘肇都会在当天夜里,让郑众把孩子抱走。抱走的时候,刘肇不看不送。他坐在章德殿里,面前摊着奏章,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听见殿外有婴儿的哭声,很快就被捂住了,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他闭上眼,手指攥着奏章的边角,攥得指节发白。

他在赌——赌民间比宫里安全,赌那些藏在暗处的手,伸不到宫墙外面去。

后来邓绥做了太后,从民间收回来的皇子有两个:一个是长子刘胜,一个是少子刘隆。刘胜生下来就有病,邓绥说他“痼疾”不能继承大统。刘隆出生才一百多天,还在襁褓里,被抱上了龙床。这个孩子在位二百二十天,夭折了。

而刘肇那些死在宫里的孩子,连个名字都没留下。史书上只有一句话:“和帝皇子数十,生者辄夭。”

第四章 清河王的那碗药

清河王刘庆是刘肇最亲近的人。

他们是异母兄弟。刘庆原本是太子,母亲宋贵人被窦皇后诬陷,废黜太子之位,改立刘肇。宋贵人自杀,刘庆从太子变成了清河王。按理说,刘庆应该恨刘肇。可这两个人偏偏亲得不像话——“入则共室,出则同舆”,同吃同住,同进同出。刘肇即位以后,对刘庆的赏赐“诸王莫得为比”,连商议诛灭窦宪这种要命的事,都只跟刘庆一个人说。

刘庆的性子跟刘肇完全不一样。刘肇是那种把心思藏在肚子里的人,笑的时候未必高兴,怒的时候未必动气。刘庆不一样,他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脸上藏不住。他被废太子那年才四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母亲不见了,父皇也不来看他了。是刘肇——那时候还是太子——每天偷偷跑到他的偏殿里,给他带点心吃。点心是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的,有时候是一块糕,有时候是一把炒豆子。刘庆吃着吃着就哭了,刘肇就坐在旁边,不说话,等他哭完。

后来刘肇做了皇帝,刘庆做了清河王。刘庆在宫里住了一段时间,后来去了封地。可每次回京,他第一件事就是进宫见刘肇,兄弟两个关在章德殿的偏阁里,能说上大半日的话。说的什么,外面的人不知道。只知道每次刘庆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

刘肇病倒以后,刘庆从清河国赶来,日夜守在章德殿外。他不进殿,就坐在廊下的一张矮凳上,谁劝也不走。邓绥让人给他送饭,他吃两口就放下。他的随从说,王爷这些天瘦了一大圈,连腰上的玉带都松了两个扣。有一天深夜,刘庆趁着殿内没人,悄悄走进去,坐在刘肇的床边。刘肇醒着,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虚弱得像快要熄灭的灯芯。

刘庆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是一小包药粉。

“这是什么?”刘肇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刘庆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刘肇,眼眶发红。他想起那年冬天,刘肇从自己嘴里省下点心给他吃。他想起那年夏天,刘肇拉着他的手,说“哥哥,等我长大了,我替你母亲平反”。他想起那年秋天,刘肇把窦宪的罪状交给他看,说“哥哥,朕信你”。他欠刘肇的,这辈子还不完。

过了很久,他说:“当年母亲被窦氏所害,是你替她平的冤。我这个做哥哥的,欠你一条命。”

刘肇闭上了眼睛。他知道那包药粉是什么。他见过太多次了——那些夭折的皇子,最后都是被一碗药送走的。太医说“先天不足”,可那碗药喝下去,什么不足都补上了。刘庆不想让他死,可刘庆也知道,他活不长了。刘庆能做的,只是让他走得不那么痛苦。

刘肇摇了摇头。

“把药收起来。”他的声音很轻,“朕还有些事,没交代完。”

刘庆把那包药粉攥在手里,攥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发抖,抖得那包药粉的纸角沙沙地响。他想起很多年前,刘肇拉着他的手,说“哥哥,朕信你”。他把药粉重新包好,塞回怀里。他没有哭。他站起来,看了刘肇最后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那一夜,刘庆在章德殿外的廊下坐到了天亮。雪落在他肩上,他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第五章 郑众的密匣

大长秋郑众,宦官,南阳犨县人。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大的事,就是帮刘肇杀了窦宪。

那时候刘肇才十四岁。窦宪是大将军,权倾朝野,朝臣“莫不附之”。刘肇想动手,可满朝文武,找不出一个能商量的人。他找到了郑众。一个宦官,一个被所有人看不起的阉人,却是唯一一个“不事豪党”的人。

他们两个人的密谋,是在章德殿后面的一个小阁子里进行的。刘肇让清河王刘庆借来《汉书·外戚传》,假装读书,实则让郑众从中寻找诛杀外戚的先例。郑众翻了好几天,翻出了一个故事:汉文帝时,薄昭以外戚骄纵,文帝令公卿与薄昭饮酒,逼其自杀。刘肇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个字:“可。”

永元四年六月,窦宪班师回京。刘肇下诏大鸿胪持节到郊外迎接,赏赐将士,稳住窦宪。然后一夜之间,收捕窦宪的党羽郭举、邓叠等人下狱处死。窦宪被收回大将军印绶,改封冠军侯,遣送回封地。不久,一道诏书送到,令窦宪自杀。窦笃、窦景,皆死。

那一年,郑众从一个钩盾令,升为大长秋,封鄛乡侯,食邑一千五百户。他是东汉第一个封侯的宦官。有人骂他是“阉竖”,有人说他“开了宦官干政的先河”。郑众从来不辩。他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一个阉人,要在这个世上活出个人样来,本来就比常人难十倍。他选了一条路,就走到底。

刘肇病重以后,郑众每天守在殿外,怀里揣着一个小木匣。匣子是紫檀的,不大,刚好能放进一个人的怀里。匣盖上的铜扣已经磨得发亮,那是郑众每天摩挲的结果。

匣子里装的是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是刘肇这些年秘密派到各地、暗中保护那些民间皇子的宦官和侍卫。每个名字后面,都写着一个地址,一个暗号。

“南阳郡宛县,东市米铺王二。暗号:‘今年秋粮收成如何?’‘尚可,够吃。’”

“颍川郡阳翟县,城南铁匠铺李铁柱。暗号:‘打把锄头。’‘要几斤铁?’”

“汝南郡平舆县,西街药铺孙大夫。暗号:‘抓副安神药。’‘几副?’”

刘肇把这份名单交给郑众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朕的儿子,不能再死了。”

郑众接过木匣,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他什么话都没说。他知道刘肇的意思。这份名单上的人,都是当年跟他一起办过事的老人,有的已经不在了,有的还在。郑众要做的,就是记住这些名字,记住这些地址,记住这些暗号。然后,等。

等刘肇死了以后,等邓绥需要的时候,把这些孩子一个一个找回来。

刘肇死后第三天,邓绥把郑众叫到偏殿里。她坐在一张矮榻上,面前摊着一卷文书,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上的墨已经干了。她没有抬头,只是说:“名单在你那里?”

郑众从怀里掏出木匣,双手呈上。

邓绥接过木匣,打开,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匣盖,放在膝上,说:“明天,你亲自去。”

第六章 邓绥的三次辞让

邓绥跪在章德殿的龙床前,已经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刘肇说“立你为后”,她跪下去说“臣妾德薄”。第二次,刘肇的诏书送到,她又跪下去说“阴后虽废,臣妾不敢僭越”。第三次,刘肇已经快说不出话了,手指动了动,意思还是那个意思。

邓绥没有再辞。她俯下身,额头贴着刘肇的手背,那手背冰凉,像一块石头。她的眼泪无声地落下来,落在刘肇的袖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想起了很多事。

她想起永元七年,十五岁那年,她被选入宫中。那天她穿着一件新做的衣裳,是母亲亲手缝的,月白色的底子,领口和袖口绣着细细的兰草。她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洛阳的城门,城门很高,上面的箭楼在夕阳里投下长长的影子。她忽然有点怕。她想起祖父邓禹。邓禹是光武帝的云台二十八将之首,封高密侯,官至太傅。祖父死的时候她还小,只记得祖父的书房里堆满了竹简,祖父坐在竹简中间,拿着一支笔,一笔一划地写。祖父说:“绥儿,写字要慢,做人要稳。”她把这句话记了一辈子。

入宫以后,她做了贵人。刘肇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跪在殿下,低着头。刘肇说:“抬起头来。”她抬起头,看见一张年轻的脸,眉目清秀,嘴角有一道浅浅的纹路,那是常年不苟言笑留下的痕迹。刘肇看了她一会儿,说:“你读过书?”她说:“读过一些。”刘肇说:“那你写几个字给朕看看。”她当场写了一篇小篆,写的是《诗经》里的“关关雎鸠”。刘肇看了,说:“好字。”

就两个字。可她心里是欢喜的。

她想起那些年,她每天早上第一个到椒房殿请安,最后一个走。她在阴皇后面前从来不敢穿颜色鲜亮的衣裳,有一次不小心穿了和阴皇后同色的裙子,她当场回去换了一件,来回跑得满头大汗。她想起她在阴皇后面前从来不多说一个字,阴皇后问她什么,她才答什么。她想起有一次刘肇在椒房殿里,当着阴皇后的面握了她的手,她吓得把手缩了回去,退到一边,低着头,脸涨得通红。

她怕。她什么都怕。她怕阴皇后,怕宫里的每一个人,怕说错一句话,走错一步路。可她又什么都不怕。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在等。

阴皇后被废的那天,邓绥曾经跪在刘肇面前,替阴氏求情。“陛下,阴后虽有罪,然多年侍奉,乞陛下从轻发落。”刘肇看了她很久,说:“你起来。这事你不用管。”

邓绥后来常常想,如果阴皇后当年不对她动手,她会不会一辈子就这样安安分分地做一个贵人?也许会的。可阴皇后动手了。阴皇后输了。而她邓绥,从今天起,是皇后了。

刘肇死后第三天,邓绥在章德殿偏殿里召见了郑众。她穿着一身素白的丧服,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只用一根木簪挽着头发。她坐在矮榻上,面前摆着刘肇留下的遗诏,还有那份从民间收回皇子的名单。

“郑众,”她说,“陛下临终前,跟你说了什么?”

郑众跪在地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刘肇最后说的那句话复述了一遍——“朕的儿子,不能再死了。”

邓绥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没有擦。

“明天,”她睁开眼,“你去。把孩子带回来。”

第七章 章德殿的最后一盏灯

元兴元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夜。

刘肇已经昏迷了大半天。太医令郭玉第三次诊脉之后,退到殿外,对着邓绥和郑众摇了摇头。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发抖。郭玉行医三十年,诊过的脉数不清,可这一次,他诊到的脉象像是风中的蛛丝,若有若无,随时会断。他跪在地上,说了一句“臣无能”,声音很轻。

殿里的人越聚越多。邓绥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块帕子,帕子已经被她攥得皱成一团。郑众站在殿门口,脸色灰败。清河王刘庆坐在廊下,双手撑着膝盖,头埋得很低。周贵人、冯贵人跪在殿角,不敢出声,只有偶尔的抽泣打破死寂。宫人们进进出出,端着一盆一盆的热水,可谁都知道,那些水已经没有用了。

刘肇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很清醒,清醒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他先看了看邓绥,嘴唇动了动,邓绥凑过去,听见他说:“皇子……刘隆……在民间……郑众知道……”邓绥点头,眼泪又下来了。刘肇又看了看殿门口,郑众赶紧走进来,跪在床边。刘肇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意思,郑众懂。那份名单,那个木匣,那些藏在民间的孩子。

刘肇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坐了十七年的宫殿。章德前殿的梁柱上,还留着他小时候刻的一道浅浅的印子。那是他刚登基的时候,够不着龙椅的扶手,踮着脚在柱子上划的。那道印子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他知道它在。他记得自己那时候才九岁,站在龙椅前面,仰头看着那把椅子,觉得它好高好高。窦宪站在旁边,笑着说:“陛下,请上座。”他爬上去,坐在上面,脚够不着地,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窦宪站在他面前,比他高出一个头还多,低头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玩偶。

十七年。这个宫殿见证了他从一个被外戚摆布的孩子,变成一个手握天下的帝王,又变成了一个连儿子都保不住的病人。

他闭上了眼睛。

灯灭了。

邓绥扑在刘肇身上,哭出了声。那哭声很轻,像是怕吵醒他。刘庆从廊下站起来,走进殿里,跪在床边,磕了三个头。他额头贴着地砖,贴了很久。郑众站在殿门口,没有哭,只是把怀里的木匣抱得更紧了一些。

那一夜,洛阳的雪停了。天快亮的时候,东边的天空露出一线灰白的光,照在章德前殿的琉璃瓦上,照在那些冻得发硬的冰凌子上,照在宫人们扫出来的雪堆上。雪堆很高,像一座座小小的坟。

第八章 民间来的那个孩子

刘肇死后,邓绥以皇太后的身份临朝称制。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郑众去民间,把刘肇藏在外面的皇子接回来。

郑众带着那份名单,一个一个找过去。他先去了南阳郡宛县。东市米铺的王二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黑黑的,手上全是茧子。郑众走进米铺的时候,王二正在搬米袋。郑众说:“今年秋粮收成如何?”王二愣了一下,然后说:“尚可,够吃。”郑众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一个“禁”字。王二看见那个字,脸色变了。他放下米袋,把郑众领到后院,推开一间小屋的门。屋里有一张床,床上坐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手里攥着一个木头小马,正在地上划来划去。

王二跪下来,说:“大人,这孩子……是两年前一个公公送来的。那位公公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铜牌来,就把孩子交出去。”郑众蹲下身,看着那个男孩。男孩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很大,黑亮黑亮的,一点也不怕生。郑众伸出手,男孩犹豫了一下,把手放了上去。

有的孩子已经会走路了,有的还在襁褓里。他们的养父母都是普通的农户、小贩、匠人,没有一个知道这个孩子的真实身份。郑众找到他们的时候,有的养父母哭着不肯放手,说“这是我养了三年的儿子”。郑众把刘肇的诏书拿给他们看,那些人跪在地上,哭成一片。有一个老妇人抱着孩子不撒手,郑众没有让人去抢。他蹲在老妇人面前,说:“老人家,这是皇上的骨血。皇上把他托付给你,是信你。现在皇上走了,太后要把他接回去,给他一个名分。”老妇人哭了好久,最后还是把孩子递了过来。递的时候,她的手在发抖。

刘隆被抱回宫的时候,才一百多天。邓绥把他养在自己的宫里,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她立他为帝,改元延平。她自己以“女君”之名临朝,代行皇权。

可这个孩子,只活了二百二十天。

刘隆死的时候,邓绥抱着那个小小的身体,哭了一整夜。她想起了刘肇,想起了那些死在后宫里的孩子,想起了阴皇后,想起了桐宫里那个开窗看雪的女人。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刘肇那些年拼命把儿子往民间送,不是因为他觉得民间安全,而是因为他已经不知道还能相信谁了。宫墙里面,比宫墙外面,更冷。

刘隆死后,群臣请立长子刘胜。邓绥没有同意。她说刘胜有痼疾,不能承宗庙。她立了清河王刘庆的儿子刘祜,是为汉安帝。有人说她贪图刘祜年幼,好把持朝政。她听到了,没有辩。她只是把刘胜封为平原王,给了他很丰厚的赏赐。

刘胜活到永初七年,去世了。他没有儿子。他的封国被废除。那个从民间抱回来的孩子,那个被父亲藏在米铺后院里、手里攥着木头小马的孩子,最后还是一个人走了。

第九章 桐宫的那扇窗

阴氏死在桐宫的那个春天,邓绥已经做了两年皇后。

桐宫的宫人后来跟人说,阴氏死的那天,洛阳下了很大的雨。雨点打在梧桐叶上,啪嗒啪嗒地响。她坐在窗边,窗子是开着的,雨水打进来,湿了她的衣裳。她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宫人想收走,掰开一看,是一枚小小的玉坠。成色普通,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坠子上刻着一个字,是个“肇”字。

宫人不敢留着,交给了上面。上面的人也不敢处置,最后是邓绥亲自来收走的。邓绥拿着那枚玉坠,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收进了一个木匣里,和一堆旧文书放在一起。她没有销毁,也没有提起。那枚玉坠后来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只知道邓绥临朝的那十几年里,后宫再也没有出现过巫蛊。再也没有人死得不明不白。她把那些曾经被阴皇后牵连的阴家子弟,从流放地召回来了一些,没有恢复官职,但给了他们回家的路。有人劝她斩草除根,她说:“阴后的事,过去了。”

有一年冬天,邓绥去桐宫看那棵老梧桐。树还在,枝叶还是稀稀拉拉的。她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一会儿。宫人搬来一把椅子,她坐下来,坐了很久。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她走的时候,对宫人说:“这棵树,留着吧。别砍。”

宫人后来发现,那棵梧桐树的树干上,刻着两个小字,刻得很浅,像是很多年前有人用簪子划的。两个字是——“绥”和“肇”。刻得很近,挨在一起。

第十章 郑众的匣子

郑众活了很久。刘肇死的时候,他大概五十多岁。邓绥临朝,他继续做他的大长秋,管着后宫的事。延平元年,邓绥增封他三百户。到了汉安帝元初元年,郑众去世。他的养子郑闳继承了鄛乡侯的爵位。

那个木匣子,郑众没有交给任何人。他死之前,把匣子里的名单拿出来,一张一张烧了。烧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那是一个孩子,藏在南阳郡的一个小村子里,养父母是种地的,孩子那时候大概十岁。

郑众看了那个名字很久。他想起刘肇说的话——“朕的儿子,不能再死了。”他想起那些被抱出宫的孩子,想起那些哭着的养父母,想起那个攥着木头小马、把手放进他掌心里的男孩。他拿起那张纸,放在火盆边上,火苗舔着纸角,纸一点一点变黑,卷起来,化成灰。

他最后还是把它放进了火盆里。

他想,这个孩子,就让他做一辈子普通人吧。当皇帝有什么好?刘肇当了十七年皇帝,死的时候二十七岁,十个儿子没有一个活下来。这个孩子,也许能活到八十岁,娶个媳妇,生一堆孙子,在院子里晒太阳。这比什么都强。

火烧完了。灰烬飘起来,落在郑众的袖子上。他拍了拍,站起来,走出了房间。外面阳光很好。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枣子熟了,红彤彤的挂满了枝头。郑众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一会儿。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家里也有一棵枣树。他爬上树去摘枣子,摔下来,磕破了膝盖。母亲心疼得直掉眼泪,他却笑着说“不疼”。

郑众笑了笑。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屋里。那天晚上,他睡得很安稳。

尾声 慎陵的松树

刘肇葬在慎陵。陵墓在洛阳东南,离城三十多里。邓绥以皇太后的身份送葬,清河王刘庆也去了。送葬的队伍很长,从洛阳南门一直排到郊外。可那些走在前面的人不知道,这座陵墓里躺着的男人,在生命的最后几年,最牵挂的不是江山,不是功业,而是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儿子。

慎陵的封土堆上种了一圈松树。邓绥说,松树耐寒,冬天也不落叶,能陪着皇帝。有一年冬天,邓绥来祭陵,站在松树下,看着光秃秃的树枝,忽然想起刘肇病重时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那句话是:“朕的儿子,不能再死了。”

她做到了。刘胜活了,被封为平原王。刘祜,清河王刘庆的儿子,后来做了皇帝,就是汉安帝。而刘隆,那个一百多天就登基的孩子,葬在康陵,和慎陵遥遥相望。两座陵墓之间,隔着一片农田,春天的时候,农人在地里种麦子,秋天收粮,年复一年。

没有人记得那些死在宫里的孩子。他们的名字不在史书上,他们的坟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只有慎陵的松树,一年一年地绿着。风大的时候,松针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说话,又像是没有人。

建光元年,邓绥去世。她和刘肇合葬在慎陵。下葬那天,清河王刘庆的儿子、汉安帝刘祜亲自执绋。他站在陵前,看着两座棺椁缓缓落入地宫,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刘庆跟他讲过的一件事。父亲说,他四岁被废太子的时候,是刘肇每天偷偷给他送点心吃。点心是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的,有时候是一块糕,有时候是一把炒豆子。

刘祜那时候不懂。他现在懂了。

他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对身边的宦官说:“走吧。”

宦官问:“陛下,去哪里?”

刘祜看了一眼远处的农田。麦子刚收完,地里只剩下一茬一茬的麦茬,在夕阳里泛着金黄的光。他说:“回宫。”

慎陵的松树在风里沙沙地响。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风停了,声音也没了。松树站在夕阳里,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陵前的石阶上。石阶上落了一层松针,黄的绿的,铺了薄薄的一层。没有人来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