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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型啃老:不拿你一分钱,却把你掏空

退休第三年的春天,我站在幼儿园门口等外孙放学,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下午三点以前出过门了。
不是不能出门,是出不去。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七点二十把外孙送到幼儿园,回来路上拐进菜市场,买中午的菜,买晚上的菜,有时还要买第二天早上的。到家八点半,洗衣服,拖地,收拾玩具,把女儿女婿房间里没叠的被子叠好,把厨房台面上没洗的杯子洗掉。十点半开始准备午饭,因为外孙十一点半接回来,进门就要吃。吃完哄他睡午觉,两点十分叫起来,两点四十送到幼儿园。然后再回来,把中午的碗洗了,把晚饭要炖的肉拿出来解冻。三点半,又该去接了。
这一天里,没有哪一件是大事。可就是这些小事,一件压着一件,把我整个人都摁在了家里。
今天早上女儿出门前说,妈,晚上我不回来吃,公司有会。我说好。她走了没十分钟,又发来语音,说妈,你下午接完孩子顺便去一趟超市,家里没有湿巾了,再买两包,还有他那个小饼干,也快吃完了。我回了一个字,好。
其实我本来想跟她说,我下午想去社区医院量个血压。最近后脑勺总发紧,尤其是蹲下去擦地板再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会黑一下。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赶着上班,电梯都按好了,我说这个干什么呢?说了她也只会说,那你去看看,孩子我让同事接。可我知道她那个会,开起来没个准,孩子接回来往哪儿放?还不是得我盯着。
算了。
我不是没想过,这算不算一种啃老。以前说起啃老,都说是伸手要钱,买房要父母出首付,结婚要父母掏彩礼,生了孩子要父母贴奶粉钱。可我女儿没要过这些。她结婚的时候,房子是两家一起凑的,我们出了二十万,亲家出了二十万,小两口自己贷了点。外孙生下来,月嫂钱是女婿出的,奶粉尿不湿他们自己买,我过去帮忙,她还总说,妈,你别花钱,需要什么我网上买。
听起来,她真没啃我。
可她把我这个人,整个儿地征用了。
我的时间,我的精力,我退休以后本该松快一点的日子,全被她这个“妈”字给填满了。她不是故意要占着我,她只是习惯了。习惯了我永远在家,习惯了我随叫随到,习惯了孩子的事、家里的事,只要交给我,就一定能办好。她从来不问,妈你今天有没有事,妈你累不累,妈你想不想去跳个广场舞。她不问,是因为她默认我没有别的事,默认我的生活就是围着她和孩子转。
这种默认,比要钱还让人没法开口。要钱你可以说没有,要时间你怎么说?你人就在这儿,你也没病没灾,你能说你忙吗?你忙什么?忙你那些没人看得见的家务?
今天下午接外孙回来,路上他闹着要吃烤肠。我说回家喝水,他就在电动车后座上踢我。四岁多的孩子,力气不小,一下一下踢在我后腰上。我一手扶车把,一手去按他,差点没稳住。旁边一个接孩子的奶奶看见了,说,哎哟,你可真行,还自己骑车带。我笑笑,说习惯了。
其实腰疼得厉害。前两年还没这么明显,今年开春以后,早上起来得先在床边坐一会儿,慢慢活动开了才能下地。我没跟女儿说。她要是知道了,肯定说,那别骑车了,打车。可打车钱谁出?她出得起,我也不想天天花那个钱。再说幼儿园离得近,骑车也就七八分钟,打车还得等,孩子还不一定坐得住。
到家以后,我让外孙自己玩积木,我进厨房做饭。他说要喝酸奶,我说等吃完饭。他不干,躺在地上哭。我蹲下去拉他,后脑勺又黑了一下,赶紧扶住门框。他还在哭,我忽然就有点想哭。
不是委屈,是累。那种累不是睡一觉能缓过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你明知道明天还是这样,后天还是这样,下个月还是这样,除非孩子上小学,除非女儿说不用我接了,否则我就得一直这样。可孩子上了小学,就不用我接了吗?女儿到时候会不会说,妈,下午放学早,你帮我接一下,我下班晚。我几乎能听见她说这句话的语气,跟今天早上说买湿巾一模一样。
她不是不孝顺。逢年过节给我买衣服,我生日她记得,去年还给我报了个体检。可体检报告出来,上面写着血压偏高、骨密度偏低,她看了一眼说,妈,你得多注意。说完就接了个电话,再没提过。我也没再提。我知道她忙,知道她压力大,知道她要上班还要管孩子,不容易。可我不容易,她看见了吗?
有时候我想,是不是我太惯着她了。从她上大学开始,我就习惯了什么都替她想好。毕业找工作,我托老同学打听。结婚装修,我天天跑建材市场。生了孩子,我二话不说就住过去帮忙。她一步步走到今天,我也一步步退到了现在这个位置——一个随叫随到的妈,一个不需要商量就可以安排的外婆。
她没要我一分钱,可她把我退休后的每一天,都当成了可以随时支取的本钱。
我一边切菜一边想这些,菜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跟我的心跳一样沉。外孙在客厅喊,姥姥,我尿裤子了。我放下刀出去,看见他站在地垫上,裤腿湿了一片。我拉他去卫生间换,他扭来扭去不配合,我蹲在地上,腰像要断了一样。那一刻我特别想给女儿打个电话,说,你回来吧,我弄不动了。
可我没有。
我给他换好裤子,把地垫擦干净,又回到厨房。锅里的油已经热了,我赶紧把菜倒进去,刺啦一声,油烟扑了一脸。我想起早上量血压的事,又想起体检报告上那几个箭头,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要是真倒下了,这个家怎么办?
女儿会着急,会请假,会手忙脚乱。可等我不在了,她总能找到办法。请保姆也好,送托管也好,日子总能过下去。只是到那时候,她才会明白,这些年她用的不是“妈”这个称呼,是妈这个人。
而我这个人,已经被用掉了大半。
晚饭我做了两个菜,一个汤。外孙吃得慢,我一边喂一边自己扒拉几口。七点半,女儿发来消息,说还在加班,让我给孩子洗澡。我回了个好。八点,女婿也发来消息,说妈,我今晚也晚点,辛苦你了。我没回。
九点,外孙洗了澡,我给他读绘本。他靠在我怀里,软乎乎的,小手抓着我的衣服。我闻着他头发上的洗发水味,心里又软下来。他是我外孙,我不疼他谁疼他。可疼归疼,我还是忍不住想,这样的日子,到底要过到什么时候。
十点,女儿回来了。她轻手轻脚地开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说,妈,还没睡?我说,等你呢。她笑了笑,说,今天累死了。我看着她把包放下,换了鞋,去孩子房间看了一眼,又出来倒水喝。她没问我今天累不累,也没问我血压量了没有。
她坐在我对面,一边喝水一边看手机。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说。我起身去洗漱,热水冲在背上,腰那里一阵酸麻。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听见客厅里女儿在跟女婿打电话,声音不大,但听得清。她说,我妈在家呢,没事,你放心吧。
她说得那么自然。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她不是不心疼我。她只是从来没想过,我也需要被心疼。在她的世界里,妈就是那个永远在家、永远没事、永远可以托底的人。她不是啃我的钱,她是在啃我的时间,啃我的精力,啃我一天一天少下去的晚年。
而我,还在配合她,装作自己真的没事。
第二天早上送完外孙,我在小区门口碰见了对门的张姐。
她提着一兜青菜,走路有点晃,看见我勉强笑了笑。我问她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她摇摇头,说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我看她脸色确实不好,眼圈发黑,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就劝她回去多躺会儿。她叹了口气,说哪躺得住啊,儿子一会儿还要打电话来。
我当时没太往心里去,只当是儿子惦记妈,常打电话问问。后来我才知道,那哪里是惦记,那是定时定点的情绪倾倒。
张姐比我大五岁,今年六十,退休前在厂里当工人,一辈子勤勤恳恳,没跟人红过脸。她老伴走得早,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娶了媳妇,本以为能松口气,没想到更忙了。儿子不在本地工作,在邻市,开车两个多小时,平时不回来,就靠电话联系。
最开始是每周五晚上打,说一周的事。张姐还挺高兴,觉得儿子孝顺,什么都愿意跟她说。每次电话铃一响,她赶紧擦干净手,坐在沙发上,认认真真地听。
听什么呢?
听他说单位里的同事如何排挤他,领导如何偏心,同去的新人如何会来事,把他的功劳都抢了。
听他说媳妇如何不懂事,花钱大手大脚,娘家如何事多,今天要贴补弟弟,明天要给爸妈买东西。
听他说孩子如何难管,幼儿园老师如何不负责任,学费如何贵,房贷如何压得人喘不过气。
每次都是这些。从工作说到家庭,从领导说到媳妇,没有一件顺心的事,没有一句开心的话。张姐一开始还劝,说同事之间要忍让,领导安排的活多干点不吃亏,媳妇年轻慢慢教,孩子大了就好了。
可劝来劝去,没用。
下一周还是那些事,还是那些抱怨,甚至连说的顺序都差不多。
张姐慢慢就不劝了,只是听。
她坐在沙发上,电话贴在耳朵上,听儿子在那头说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有时候说到半夜。她不敢挂,怕儿子说她不关心他;也不敢说自己累,怕儿子说她年纪大了怎么这么娇气。她就那么听着,时不时“嗯”一声,“是啊”一声,“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一声。
挂了电话,她常常半天缓不过来。
儿子说的那些糟心事,像石头一样压在她心上。她会跟着发愁,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儿子在那边是不是受委屈了,媳妇是不是又跟他吵架了,房贷这个月能不能还上,孩子的学费够不够。
她自己的日子,反倒过得像个附属品。
早上起来先想,今天儿子会不会打电话;中午吃饭也惦记着,儿子今天有没有按时吃饭;晚上坐在沙发上,眼睛时不时瞟一眼电话,怕漏接了。电话一响,她的心先提起来,不知道今天又是什么事。
我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呢?
有一次我去她家借酱油,敲了半天门她才开,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我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不说。后来坐下来聊,她才断断续续地说,儿子昨天又打电话来,说了三个多小时,说媳妇要跟他离婚,说他不想活了。
她吓得一夜没睡,天不亮就起来收拾东西,想去儿子那边看看。可儿子早上又发了条消息,说没事了,你别来了。她提着的那口气松下来,人却瘫了,坐在床上半天起不来。
我说,那你也不能总这么听着啊,你这身体哪受得了。
她苦笑了一下,说,那是我儿子啊,他不跟我说跟谁说?我要是不听,他在那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万一憋出病来怎么办?
你看,当妈的就是这样。
儿子把情绪垃圾往她这里倒,她照单全收,还觉得是自己应该做的。她心疼儿子,可谁心疼她呢?
她儿子从来没问过她,妈,你最近身体怎么样?血压高不高?晚上睡得好不好?
从来没有。
他每次打电话来,开口就是“妈,我跟你说个事”,然后就开始说,一直说到他自己舒服了,痛快了,就挂了。他从来没想过,他说的那些话,他妈妈会不会睡不着,会不会跟着着急,会不会血压升高。
他没拿过他妈一分钱。
不仅没拿,有时候过年过节还会给张姐买件衣服,寄点特产。张姐总跟我说,我儿子孝顺,就是压力大,不容易。
是啊,不容易。
可谁容易呢?
张姐的血压就是这两年高起来的。以前她身体挺好的,退休以后还天天去跳广场舞,早上绕着小区走三圈。这两年不行了,广场舞也不去了,走两步就喘,头晕,晚上失眠,要靠安眠药才能睡几个小时。
她去医院看过,医生说她血压高,还有点焦虑,让她少操心,多休息,保持心情愉快。
她跟医生说,我没什么可操心的。
说完自己都笑了。
怎么会没操心的呢?儿子的事,她哪一件不往心里去?
我那时候还只是觉得张姐太惯着儿子了,劝过她两回,让她别什么都听,左耳进右耳出就行。她嘴上答应着,可儿子电话一来,她还是那个样子。
直到上个月,她出事了。
那天是周三,不是周五,她儿子突然打了个电话过来。
说是跟媳妇大吵了一架,媳妇带着孩子回娘家了,说要离婚。他在电话那头哭,说自己怎么这么命苦,娶了这么个媳妇,工作也不顺心,活着真没意思。
张姐一听就急了,在电话里劝了他一个多小时,劝到自己手都抖了。挂了电话,她越想越害怕,怕儿子真的想不开,赶紧给他订火车票,让他回来。儿子说不回,回去也没用,还不如在这边耗着。
张姐坐在沙发上,越想越难受,越想越心慌。她想站起来去倒杯水,刚一起身,眼前一黑,就栽倒了。
还是我下午去敲她家的门,想给她送点我刚蒸的包子,敲了半天没人应,给她打电话也没人接,我才觉得不对。我赶紧找物业,物业联系了她儿子,她儿子这才慌了,说他早上给我妈打过电话,还好好的。
后来是物业叫了开锁的,开门进去,发现她躺在客厅地上,人已经昏迷了。
送到医院,说是高血压引起的脑出血,幸亏发现得还算及时,不然人就没了。
我去医院看她的时候,她刚醒过来,躺在病床上,半边身子还不太能动,说话也含糊不清。看见我,她眼泪就下来了,嘴动了动,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我握着她的手,心里堵得慌。
这才多久啊,一个好好的人,就成这样了。
她儿子也在,坐在病床边,眼睛红红的,看起来也挺难过。我本来想说说他,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刚经历这么大的事,他妈还躺在病床上,我现在说他,好像有点落井下石。
可我没想到,接下来的事,才真的让我心凉。
张姐住院的第三天,我又去看她。刚走到病房门口,就听见她儿子在说话。
我以为他在跟他妈说话,安慰她,让她好好养病。结果走近了一听,他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你别闹了行不行?我妈都住院了,我这边已经够烦的了。
停了一下,又说,我妈这病就是被你气的,要不是你跟我吵架,她能这样吗?
又停了一会儿,说,我不管,你赶紧带着孩子回来,我妈这边需要人照顾,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要是不回来,咱们就真离。
我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的保温桶都凉了。
他妈妈躺在病床上,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他打电话跟媳妇吵架,还把他妈生病的责任推到媳妇身上。他怎么就不想想,他妈这病,跟他这几年没完没了的抱怨,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挂了电话,他转过身,看见我站在门口,有点尴尬,叫了声阿姨。
我点点头,走进去,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张姐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醒。
他坐在床边,叹了口气,说,阿姨,你说我怎么这么倒霉啊。工作不顺,家里也不顺,我妈现在又这样,我都快撑不住了。
我看着他,三十多岁的人了,头发都白了好几根,看起来确实挺憔悴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一点都不同情他。
我只觉得可怜,可怜床上躺着的张姐。
她为了儿子,掏心掏肺,听了几年的抱怨,把自己听进了医院。可她儿子呢?到现在,想的还是自己有多难,自己有多撑不住。他甚至没意识到,他妈妈的病,有多少是替他担的忧,受的累。
他还在说,说单位里的事,说媳妇的事,说孩子的事,说来说去,都是别人对不起他,都是他命不好。
我站在那里,听着听着,忽然就想起了张姐以前跟我说的话。
她说,我儿子孝顺,就是压力大,不容易。
是啊,他压力大,他不容易。
所以他可以把所有的坏情绪都倒给他妈,不管他妈受不受得了,不管他妈会不会睡不着,会不会血压高。
反正他妈永远会听着,永远会接着,永远不会拒绝他。
他没拿过他妈一分钱。
他甚至还会给他妈买衣服,寄特产。
可他拿走的,比钱更金贵。
他拿走的是他妈的睡眠,是他妈的好心情,是他妈的健康,是他妈本该安安稳稳的晚年。
这种啃,比啃钱更狠。
啃钱,你还能看见数,还能知道花了多少,还能心疼。
啃情绪,你看不见摸不着,等你发现的时候,人已经被掏空了。
我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走出医院的时候,太阳特别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我心里却一阵阵发冷。
我想起了我自己。
我女儿不也是这样吗?
她没要过我一分钱,可她把我的时间、我的精力、我的身体,都当成了理所当然。她习惯了我在家等着,习惯了我随叫随到,习惯了把孩子扔给我,习惯了说“妈我今天加班”“妈你帮我接一下孩子”“妈你把饭做了”。
她从来没问过我,妈你今天累不累?妈你身体怎么样?妈你有没有想做的事?
从来没有。
我以前总觉得,她是我女儿,我不帮她谁帮她。她压力大,她不容易,我多担待点是应该的。
可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张姐,我忽然就害怕了。
我会不会也有那么一天?
每天听着女儿的抱怨,帮她处理着大大小小的事,操着没完没了的心,直到有一天,我也撑不住了,倒下去了,她才会发现,原来妈也会累,原来妈也不是铁打的。
可到那时候,是不是太晚了?
回到小区,我坐在长椅上,坐了很久。
旁边有几个老太太在聊天,说谁家的儿子又回来要钱了,谁家的闺女又给妈买了金镯子。她们说来说去,算的都是钱。
可她们不知道,有一种啃老,不花你一分钱,却能把你整个人都掏空。
那种啃,啃的是你的情绪,是你的精力,是你一天比一天少的日子。
那种啃,更隐蔽,更理直气壮,也更伤人。
因为你连说都没法说。
你说他不孝顺?他没跟你要过钱。
你说他自私?他还会说,我是信任你才跟你说这些。
你说你累?他会说,我就是跟你聊聊,你怎么这么经不起事。
是啊,只是聊聊而已。
可谁又知道,这一句句的“聊聊”,堆在一个老人心里,是多大的负担。
谁又知道,那些被当成“情绪垃圾桶”的父母,要花多长时间,才能把别人倒进来的垃圾,一点点消化掉。
而有些垃圾,根本消化不掉,只能积在心里,慢慢变成病。
我坐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乱得很。
我想给女儿打个电话,跟她说我今天有点累,晚上就不过去了。
可我拿起手机,翻到她的号码,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拨出去。
我怕她问,妈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我怕她一关心,我就又心软了。
我更怕,她根本不会问,只会说,那孩子怎么办?我今天加班呢。
你看,我连拒绝的勇气都没有。
我跟张姐,其实也没什么两样。
都是当了一辈子的妈,习惯了把孩子放在第一位,习惯了自己扛着所有的累,习惯了说“我没事”“我能行”“你忙你的”。
可我们真的没事吗?
我们真的能行吗?
那天下午,我没去女儿家。
我给她发了条消息,说我今天有点不舒服,孩子你自己想想办法吧。
发完我就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扔在一边。
我坐在家里,沙发上,电视开着,却什么都看不进去。
我时不时地瞟一眼手机,怕她打电话过来,又盼着她打电话过来。
我想知道,她看到消息会是什么反应。
是着急,是生气,还是无所谓。
可一下午,手机都没响。
直到晚上六点多,她才回了条消息,说,行吧,那我让他爸去接。
就这么一句。
没有问我哪里不舒服,没有问我要不要紧,没有说我过去看看你。
只有一句,行吧。
我看着那两个字,忽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知道她忙,我知道她压力大,我知道她不容易。
可我呢?
我就容易吗?
我养她长大,供她读书,帮她带孩子,我把我大半辈子都给了她。
到最后,我连一句“你怎么样了”都换不来吗?
我坐在黑暗里,哭了很久。
不是委屈,是心寒。
是那种付出了所有,却被当成理所当然的心寒。
是那种你以为你很重要,其实你只是个工具人的心寒。
哭够了,我洗了把脸,给自己煮了碗面。
面有点坨了,我吃得很慢。
吃着吃着,我又想起了张姐。
不知道她今天怎么样了,能不能吃饭,能不能说话,她儿子有没有好好照顾她。
我忽然就明白了一件事。
这种“新型啃老”,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孩子在啃我们。
是我们自己,心甘情愿地被啃,还觉得是自己应该做的。
我们把孩子的人生,扛在了自己肩上,却忘了,我们自己的人生,也剩下没多少年了。
等孩子长大了,我们老了,我们的日子,就不是日子了吗?
我们就该围着孩子转,围着孙子转,没有自己的生活,没有自己的情绪,甚至连生病的资格都没有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再这样下去,我迟早也会像张姐一样,倒在某个不知道是周三还是周五的下午。
到那时候,我女儿会不会后悔?
会不会想起,她妈妈其实也累过,也说过不舒服,只是她没当回事?
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人都倒下了,后悔也换不回健康。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早。
没有等女儿回来,没有给孩子洗澡,没有收拾客厅。
我就只是躺在床上,安安静静地睡觉。
虽然还是醒了好几次,但至少,我不用再惦记着谁,不用再等着谁,不用再为谁的情绪负责。
那一刻我才发现,原来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是这么舒服的一件事。
舒服得,我都快忘了这种感觉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不算早。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楼下有老人送孩子上学的声音,电动车滴滴响了两下。我躺在床上,没急着起来。以前这个点,我早就到了女儿家,给她把粥盛好,把外孙的书包挂在门口,站在玄关催他换鞋。今天不用了。
我起来给自己热了杯牛奶,坐在阳台上慢慢喝。手机放在屋里,我没去看。我知道女儿不会一大早发消息来问,她要是问,昨天晚上就问了。她没问,就是觉得这事已经过去了。妈不舒服,孩子他爸接了,第二天照旧。说不定今天下午,她还会像没事人一样给我发一句,妈,今天还是老时间接孩子吧。
我一口一口把牛奶喝完,忽然想起张姐。
以前我们学校组织体检,张姐总说,查什么查,查出来都是病,不如不查。那时候她身体确实好,走路带风,说话嗓门大,办公室里数她笑声最响。后来她退了休,我们偶尔约着去公园坐坐。有两次,她说着说着就叹气,说儿子又跟媳妇吵了,说单位领导不是东西,说房贷压得喘不过气。我劝她,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别跟着着急。她摆摆手,说,你不懂,他就跟我说说,我不听,他还能跟谁说去。
我当时真觉得她说得对。孩子愿意跟妈说,是亲,是信任。当妈的,不就是孩子的靠山吗?他累了,你不接着,谁接着?
现在我坐在阳台上,才慢慢琢磨出另一层意思。
他还能跟谁说去?这句话听着是心疼儿子,其实也是在给自己上套。好像除了你,他就没别的去处了;好像你不听,他就过不下去了。可真的是这样吗?他三十好几的人了,有手有脚,有工作有朋友,怎么就把所有的不顺,都倒给一个六十岁的老娘?
不是他没人说,是他习惯了跟你说。不是他只能靠你,是你从来没让他自己扛过。
我放下杯子,回屋拿起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我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以前我总怕她不高兴,怕她觉得我这个当妈的不上心。可昨天那条消息发出去,她也没怎么样。孩子有人接了,她也没迟到,天也没塌下来。原来我不去,日子照样能过。原来我把自己看得那么重要,其实在别人那里,也没那么不可替代。
这个念头让我有点难过,又有点轻松。
十点多的时候,我出门去了一趟社区医院。不是谁让我去的,是我自己想去。我挂了号,量了血压。护士说,有点高,不严重,但要注意休息,别太累,别熬夜,情绪别大起大落。
我点点头,没说话。
回来的路上,我拐进菜市场,买了点青菜和豆腐。以前买菜,我总想着女儿爱吃什么,外孙爱吃什么,买来买去,都是他们喜欢的。今天我就买我自己想吃的。卖菜的大姐问我,今天怎么不买排骨了?我说,不想吃。她说,那明天买。我笑了笑,没接话。
晚上六点,女儿终于发了条消息来。她说,妈,你怎么样了?明天能接孩子吗?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行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终于问了,可问完之后,还是接孩子。好像我的身体,只是影响接孩子的一个条件。好了,就能接;不好,就得想办法。
我想了很久,回了一句,明天还不行,我得歇两天。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再看。我知道她可能会不高兴,可能会说,那我怎么办?我总不能天天请假吧。我也知道,她可能真的很难。可我不能因为她难,就把自己累倒。
张姐还在医院里躺着呢。她儿子现在知道着急了,可着急有什么用?他妈的半边身子,不是他着急就能好起来的。
我不想到那一天。
晚上,我给自己炒了盘青菜,煮了碗豆腐汤。吃得清淡,胃里舒服。吃完我下楼走了走,小区里风凉凉的,有老太太推着婴儿车,有老头在路灯下下棋。我慢慢走了一圈,没跟谁说话,也没想什么事。就是走。
回到家,我坐在床边,给张姐的儿子发了条消息。我说,你妈那边要是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你跟我说一声。我跟你妈是老同事,能帮的肯定帮。
他回得很快,说,谢谢阿姨,暂时不用,我在这边盯着呢。
我没再回。
我知道他盯着,也知道他累。可那是他该扛的。他妈已经躺下了,他要是还不长大,以后怎么办?
我关了灯,躺在床上。脑子里又冒出那句话,不拿你一分钱,却把你掏空。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孩子不跟我要钱,不让我贴补,就是懂事,就是孝顺。现在我才明白,有些孩子不要你的钱,可他们要你的时间,要你的力气,要你随叫随到,要你替他操心,要你听他倒苦水,要你在他需要的时候永远都在。这些,比钱还难还。
钱没了,还能再攒。时间没了,力气没了,健康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我闭上眼睛,跟自己说,明天还得歇一天。后天要是好点了,就去接孩子。但以后,不能天天接了。我得留点时间给自己,哪怕就是坐在阳台上喝杯牛奶,哪怕就是去市场买点自己想吃的菜。
我不指望女儿一下子明白。她忙,她累,她也有她的难处。可我得先把自己照顾好了,才能继续当她的妈。
要是连我都倒了,她连个能问“明天能接孩子吗”的人都没有了。
那才是真的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