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糯米食物马上睡觉,难消化,夜里胃胀睡不好觉——可我偏不信这个邪,三十五年了,这个毛病从我妈那儿传下来,像根扎进骨头里的刺,怎么也拔不掉。
那天晚上,我坐在县城租来的那间老式单元楼里,面前摆着一只搪瓷盆,盆里是满满一摞糯米糍粑。我妈大老远从镇子上赶来,用蓝布包袱兜着,坐了两个多小时的中巴车,就为了把这些东西送到我手里。她说:“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我加了红糖和芝麻,你尝尝,是不是那个味儿。”
我看着那盆糍粑,白得晃眼,糯米被反复捶打得粘在一起,表面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屋子里的空气一下子甜腻起来,像是记忆里那个夏天,我光着脚踩在老屋的石板地上,我妈蹲在灶台前,围裙上粘着米粒,一边翻动锅里的糍粑,一边用袖子擦额头的汗。那时候我爸还在,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头顶是碎碎的星光,脚边是蚊子在嗡嗡地叫。我爸会用筷子夹起一块糍粑,蘸一点白糖,吹凉了递到我嘴边,笑着说:“小丫头,吃了这个,明天更结实。”
那时候谁会懂什么呢?我只觉得糯米糍粑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软糯甜香,咬一口能拉出长长的丝,恨不得一口吞下。可每次吃完,我妈总是不让我马上躺下,她板着脸说:“别急着睡,糯米难消化,小心夜里胀得翻来覆去。”我嘴上应着,趁她收拾碗筷的工夫,钻回自己的小床上,把被角一拉,蜷成一只虾米,眼皮子一沉就睡过去。结果半夜果然被胃里的那股子闷胀折腾醒,翻来覆去,像有一条又湿又重的布袋子压在胸口,难受得直哼哼。我妈听见动静,披着衣服过来,伸手在我的肚子上轻轻揉,嘴里念叨着:“我说什么来着?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点嫌弃,倒是带着一丝心疼,揉着揉着,我又睡着了。
可现在呢?我妈站在我面前,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的年轮,手背上的皮肉松弛得能拎起来。她把那盆糍粑推了推,说:“尝尝吧,我年纪大了,以后怕是不常做这些了。”她说这话时声音平淡,却像一把钝刀子,在我心口上慢慢磨。
我其实没有胃口。我那阵子刚丢了工作,是在县里一家超市做收银,干了三年,因为老板的侄女要顶我的位置,就找了个理由把我打发了。我瞒着我妈,不敢跟她讲,怕她担心,也怕她絮絮叨叨地骂我没用。我已经三十一岁了,没结婚,没存款,租着这间一个月四百块钱的旧房子,窗户关不严实,冷风从缝里钻进来,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皮肤上。我妈每次来,都要皱着眉头扫视一圈,嘴里嘀咕:“这地方怎么住人?墙皮都掉了,你也不怕半夜塌下来?”我不耐烦地回她:“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别管我。”她就不说话了,只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糯米糍粑,腌萝卜,自家晒的干豆角,甚至还有一罐我小时候最爱喝的酒酿。
那天晚上,我送她到楼下的公交站。末班车已经过去了,她非要等下一班,我说打车回去吧,她摆摆手说:“打什么车?浪费钱,你自个儿留着花。”我拗不过她,就陪她站在站台下等。路灯昏黄昏黄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她忽然回头,看着我说:“妈知道你心里有事。你不说,我也不问。反正你记住,天塌下来有妈顶着。”说完她又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像个核桃壳。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赶紧低头假装看手机。
回到家,我坐在那把有些摇晃的塑料椅子上,望着那盆糍粑,发呆了好一阵。我知道我该吃一口,那是她天不亮就起来做的,从泡糯米、蒸糯米,到用擀面杖一下一下地捶打,整个过程要忙活上三四个钟头。她那会儿腰不好,站着捶糯米的时候,腰上绑着一圈自制的护腰带,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淌。她从来不喊累,也从来不跟我说这些,好像她所做的每一样事情,都是理所当然的。
我伸手拿起一块糍粑,咬了一口。糯米在嘴里慢慢化开,红糖的甜香混着芝麻的焦脆,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裂开一道缝,那些被我锁起来很久的画面,全都涌了出来。那是我十二岁那年的中秋,我爸突发心梗去世,走得很急,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我妈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跪在灵堂前,不哭也不闹,只是死死攥着我爸的手,攥到指甲都发白了。后来办完丧事,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亮,她照常起床,生火做饭,给我煮了一碗红糖鸡蛋,然后把剩下的一点糯米蒸了,做了几个糍粑。她把糍粑递到我手里,说:“你爸最爱吃这个。他走了,但糍粑还在,日子还得过。”
那时候我不懂她到底有多痛,只看到她眼眶底下乌青一片,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却还是一口一口地陪我把糍粑吃完。然后她说:“丫头,你记住了,糯米的黏劲儿大,得慢慢嚼,不能急,急了容易噎着。过日子也一样,再苦再难,也得一口一口地来。”
可是我这十几年来,大概从来没能学会她说的那句话。我急着长大,急着离开镇子,急着想证明自己,结果呢?考了个大专,在几个城市之间辗转,做过服务员、文员、电话销售,每一份工作都干不长,总觉得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却又说不上来到底想要什么。我谈过两次恋爱,第一次对方嫌我家里穷,第二次对方嫌我脾气差,都散了。后来我干脆不再去想这些事,一门心思把自己关在这间破旧的出租屋里,白天出去找工作碰壁,晚上就窝在床上刷手机,刷到眼皮子打架才睡。
我那晚时间忘了多久,只记得我吃了三块糍粑。吃完以后,胃里堵得慌,整个人懒洋洋地陷进床垫里,把被子一卷,就闭上眼睛想睡觉。可谁知道,翻来覆去,胃里像揣着一块石头,又像是有人拿手在里面搅来搅去,酸水一阵一阵地往上翻。我起来喝了几口热水,没用;换了两个姿势,没用;干脆坐起来靠着床头,抱着膝盖,听着外面的风声呼啦呼啦地拍打着窗户。胃里的难受一阵紧似一阵,像涨潮的海水,把整个人都淹没了。我忽然想起我妈那句话:“吃完糯米马上睡,夜里准胀得睡不着觉。”她说的果然没错,可我偏不听,就像当年偏不听她的劝,一个人跑去大城市闯荡。
“妈。”我低低地叫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没有人应。我摸出手机,已经凌晨两点多了,鬼使神差地,我拨了我妈的电话。其实我没指望她接,可响了没两声,那头就传来她有些沙哑的声音:“丫头?怎么了?是不是胃不舒服?”她的声音清醒得很,像是根本没睡熟。我鼻子一酸,话都说不利索了:“没事……就是……有点睡不着。”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你是不是吃了糍粑就睡了?跟你说过的,糯米不好消化,你别贪那几口,起来倒杯温水慢慢喝,揉揉肚子,等一会儿再睡。”她说得很慢,声音平稳,像小时候半夜她帮我揉肚子时那样,带着一种安稳的力量。我嗯了一声,眼泪却啪嗒啪嗒地砸在膝盖上。
“妈,我其实……把工作弄丢了。”我终于说出来,声音闷闷的,带着鼻腔里那股憋了很久的委屈。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我以为她会骂我,或者说些“你看看你”之类的话。可她只说:“丢了就丢了,再找。你又不是不中用的人,明天好好睡一觉,起来再说。妈这边还有点钱,你要是不凑手,妈打给你。”她顿了顿,又说:“别一个人扛着,妈还在呢。”
我握着手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胃里还是很胀,可胸口那道裂开的缝,好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地填了回去。
挂了电话,我按照她说的,倒了一杯温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下去,又用手掌在肚子上顺时针揉了揉。那股子胀劲儿虽然没有立刻消失,但也没再像刚才那样翻江倒海了。我重新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眼睛,想着小时候每一个这样的夜晚。我趴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床上,我妈坐在床边,用手指在我背上轻轻画着圈,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月光从窗口洒进来,照在她侧脸上,她的眉眼温柔得像一幅旧画。她那时候那么年轻,那么好看,好像什么困难都压不垮她。可是我曾经在半夜起床上厕所时,听到她一个人躲在厨房里哭,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怕吵醒我。那时候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现在我知道了——她不是不痛,只是把痛都咽进肚子里,像咽下一块没有嚼烂的糍粑,堵在心里,自己慢慢消化。
我在这座小县城里生活的这些年,一直觉得自己是困在笼子里的鸟,以为自己飞出去就能看到更大的天地。可原来,我妈早就在笼子外头等着我,等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有催促过我,也没有责怪过我。她只是不断地做着糍粑,坐两个多小时的车送到我手里,然后用她那套老掉牙的话叮嘱我:“别急着睡,揉揉肚子,慢慢来。”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那扇关不严实的窗户,在墙角留下了一道金黄色的光。胃里已经好受多了,只剩下一点微微的沉重感,像是什么东西还在提醒我,别忘记昨晚的那种滋味。我打开手机,看到我妈发来一条微信,只有短短几个字:“锅里的糍粑,记得热了再吃。别吃完就睡。”末尾还加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我看着这几个字,忽然又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湿了。我起床去卫生间洗漱,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有些憔悴的脸,眼睛下面还有淡淡的青影,但精神却比前些天好了许多。我烧了一壶水,把那几块剩下的糍粑放在蒸笼上热了热,这一次,我很慢很慢地咬了一口,一口一口地嚼碎,再咽下去。那股甜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带着温热的气息,再也没有那种堵在心口的难受感了。
我去楼下的小吃店吃了碗粥,然后拿着手机去了县里的人才市场。转了一圈,看到一家药房在招聘店员,要求高中以上学历,会基本的电脑操作。我去面试了,管事的是一位四十来岁的胖大姐,人挺和气,问了我几句,就让我第二天来试岗。我走出人才市场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明晃晃地照着柏油马路,地上的影子又短又实。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电话刚响一声她就接起来,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喂?丫头,工作找着了吗?”
我说:“找着了,在一家药房上班,挺好的。”
她在电话那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压在胸口许多年的一块石头终于被搬开了。她说:“好,好,你好好干。妈过两天给你再做几个糍粑送过去,这次我给你做成小的,好消化些。”我笑着说:“妈,不用你送,我周末自己回去拿。”
她愣了一下,然后声音变得有一点颤抖:“那、那我提前把米泡上。”
挂了电话,我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看着身边那些行色匆匆的面孔,心里前所未有地踏实。我想起昨晚胃胀难受时,我在黑暗里对自己说的那句话:人生就像那一块糯米糍粑,又黏又糯,一口咽下去容易堵在胸口,得慢慢地嚼,细细地品,才能尝出藏在深处的甜。而我妈这辈子,就是用这种最笨的办法,教会了我要怎么去生活。
那天下班后,我路过一家小超市,进去买了一袋糯米。我打算周末回家,跟我妈一起做糍粑。这一次,我要亲手泡米、蒸米,再用擀面杖一下一下地把糯米捶成团。我要站在她身边,陪她说话,帮她揉揉酸痛的腰背。然后在吃完糍粑之后,不急着睡觉,倒两杯热茶,跟她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慢悠悠地喝上一阵。
也许那些曾经让我觉得沉重的东西,到头来,不过是一块需要慢慢嚼碎的糍粑。而我,终于学会了怎么去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