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子抽过来的时候,云卿然下意识伸手挡了一下。
她穿来不过半日。
原主的身子还残留着记忆,新婚半年,夫君谢韫昭战死,守寡三月,家族倾覆。流放旨意下来那天,原主一口气没上来,再睁眼,就是她。
她低头看了看这双手,细白,瘦弱,指节因为赶路磨出了血泡。
风裹着碎雪灌进领口,冷得人骨头缝里发疼。前后都是人,披麻戴罪,男女老幼,拖成一条灰扑扑的长龙。
官差骑马走在两侧,鞭子时不时抽下来,骂声和哭声混在一起,被北风撕得断断续续。
她走在队伍中段偏后的位置。视线越过前面几十颗后脑勺,落在斜前方一个少年身上。
谢韫宸。
后面的官差骂了一声,鞭子抽在他脚边的雪地上,溅起一片冰碴子。
“快走!磨蹭什么!”
他没回头,只是又咳了一声,把步子提快了些。
云卿然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这位日后会权倾朝野、杀伐无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只此一句。她穿书而来,知道的全部,也就是这一句。
绝境求生第一条,抱紧未来大佬的命。
谢韫宸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她,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枯井,眼底全是病气和阴郁。却在看清她的瞬间,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云卿然也没说话,只不远不近地跟着,始终挡在风口那一侧。他的肩膀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
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哟,年轻轻的寡妇,倒是会疼人。”
云卿然没回头。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缩着脖子凑上来,三角眼,薄嘴唇,嘴角往下一撇,天生一副刻薄相。她裹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袄,头发乱得像鸡窝,偏要摆出长辈的架势。
婶母刘氏。
她上下打量云卿然,目光在她那件洗得发白却干净的薄袄上停了停,眼珠子一转。
“大嫂身子金贵,可别冻坏了。”她声音拔高了几分,故意让前后的人都听见,“不如把袄子让出来,给老人孩子暖暖?咱们谢家落难,可全指着大嫂这样贤惠的人撑着呢。”
前后几个人转过头来看。有人露出看热闹的神色。
云卿然这才转过来,看着她。
“婶母。”
她声音不大,但清楚。
“你冷的话,多走两步,血热了就不冷了。”
刘氏嘴角的笑僵住了。
云卿然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你身上那件袄,看着比我的厚。要不婶母先带头让出来?老人孩子都看着呢。”
前后几人“噗”地笑出了声。
刘氏脸色变了又变,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接上话,恨恨地一甩袖子,缩回后面去了。
临走时那双三角眼又剜了她一下,目光落在她薄袄上,阴恻恻的。
云卿然知道,这事没完。但她没再多想,转过头继续走。手背上那道血痕已经冻住了,裂开一道口子,一动就疼。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顶着风往前走。
谢韫宸走在她前面半步远的地方,始终没有回头。但她注意到,他脚步放慢了一点,像是在等她。
她没戳破,就跟在他后面。
风雪更密了。队伍像一条僵而不死的蛇,在茫茫雪原上艰难地往前爬。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哭,有人在骂,官差的鞭子声越来越响。
云卿然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看不出时辰。她不知道今晚能不能找到避风的地方,也不知道原主这副身子还能撑多久。
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得活下去。
而活下去的第一步,就是让前面那个少年,也活下去。
谢韫宸又咳了起来,这一回他弯下腰,撑着膝盖,咳得几乎跪在雪地里。他的肩膀窄而单薄,后背一节一节的脊椎骨,隔着那层破旧青布,清晰可见。
云卿然上前一步,弯下腰,一只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
“起来。”
他抬起头看她。
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
她面无表情,手上加了点力,把他拽起来。
“别跪。跪了更冷。”
谢韫宸被她半扶半拽地拉起来,站稳。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低低叫了一声:“嫂嫂。”
声音沙哑,虚弱。
云卿然没应声,只把手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风雪遮住了前面的路,也遮住了所有人的表情。
她没有看见,身后少年看着她的背影,眼底那点微光,一点点亮了起来。像雪夜里将熄未熄的火星,被风一吹,猛地窜高了一截。
而更后面,刘氏缩在人群里,正跟旁边的媳妇低声说着什么,一双眼睛始终盯着云卿然的后背。
风雪里,没人注意到这一幕。
走了大半日,队伍的速度越来越慢。
前面有人倒下了,官差过去看了一眼,把人拖到路边,队伍继续走。倒下的人躺在雪里,没人回头。
云卿然收回视线,攥紧了袖口。
谢韫宸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步子已经不太稳了。他的行囊不算重,但对他这副身子来说,已经是要命的负担。每走一段,他就得停下来缓一缓。
云卿然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她自己的体力也到了极限,原主的身子骨太弱,走这么久,膝盖像针扎一样疼。
就在这时,斜后方窜出两个人影。
两个老奴,一个姓赵,一个姓钱。原是谢家二房的下人,一个矮胖,一个精瘦。谢家一倒,他们最先换了嘴脸,把自己的行囊减了又减,一路上偷奸耍滑。
赵老奴几步走到谢韫宸身边,也不说话,直接把自己肩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一卸,往谢韫宸怀里一塞。
“小少爷身子金贵,也该历练历练。”
谢韫宸被那包袱压得往前一倾,差点摔倒。他勉强稳住身形,肩头立刻塌下去一截,喉结上下滚了滚,把涌上来的腥甜咽回去。
钱老奴在旁边帮腔,皮笑肉不笑:“可不是。谢家就剩这么个病秧子嫡系,总不能一路让人抬着走吧?传出去,还以为谢家没人了。”
周围几个旁支的人看了一眼,没人吭声。有人甚至往旁边让了让,假装没看见。
云卿然走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见谢韫宸的手攥紧了包袱带子,指节发白。看见他下颌绷得死紧,牙关咬得腮帮子鼓起一条棱。看见他又把那口血咽了回去。
他没有争辩。一句都没有。
只是把包袱往肩上颠了颠,继续往前走。
云卿然心里一股火“噌”地窜了上来。
但她没急着出声。打蛇打七寸,她得等他们先露出破绽。
果然,刘氏又凑了上来。
她刚才在后面看得一清二楚,这会儿快步走上来,三角眼里全是算计。
“大嫂。”她声音拔得老高,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你看你一个年轻寡妇,吃白饭也不合适。你小叔子都背了那么多了,你也该分担分担。”
旁边几个旁支媳妇跟着起哄。
“就是,年纪轻轻守寡,总不能一路让人养着。”
“听说大嫂娘家也没人了,这往后还得靠谢家呢。”
“你吃谢家的,喝谢家的,总得出份力吧?”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云卿然围在中间。前后的流放犯人都转过头来看热闹,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低声议论。
刘氏嘴角翘得更高了。
她等的就是这个。云卿然年轻,脸皮薄,这么多人说她,她肯定撑不住。只要云卿然一松口,她那点私藏物资,就保不住了。
云卿然停下脚步。
她抬起头,目光从刘氏脸上扫过,又扫过那几个帮腔的媳妇。
“婶母说得对,我确实该分担。”
刘氏一喜,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展开。
“不过——”云卿然话锋一转,目光越过刘氏,直直钉在赵老奴和钱老奴身上,“先说说这两位。”
赵老奴脸色一变。
云卿然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谢家获罪流放,官差定的规矩,行囊按人头分。两位一路把自己的份量往小少爷身上推,这算分担,还是算偷懒?”
赵老奴脸涨得通红:“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云卿然冷笑一声,“前面那位官差大哥,走了半日,回头看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他手按在刀柄上了。”
她顿了顿,看着赵老奴的眼睛。
“你们猜,他是想砍谁?”
赵老奴和钱老奴同时一僵,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官差正冷着脸走在队伍侧面,手确实按在刀柄上,目光如鹰,扫过每一个人。
两个老奴的腿肚子抖了抖。
“我、我们只是……”
“只是什么?”云卿然打断他,“只是觉得小少爷好欺负?只是觉得谢家嫡系落难了,谁都能踩一脚?”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赵老奴和钱老奴心里。
“谢家是倒了。可只要还有一口气,轮不到你们这些背主求荣的东西来踩。”
两个老奴被她盯得浑身发毛,下意识把包袱从谢韫宸身上扒下来,自己扛了回去。
刘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云卿然已经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她经过谢韫宸身边的时候,步子没有停。
谢韫宸站在原地,肩上被压出的红痕还在隐隐作痛。他抬头,看着前面那道不宽不窄的背影。
风雪里,她走得很稳。明明也是瘦弱的身子,明明也是罪臣家眷,可她脊背挺得笔直。北风掀着她的衣角,把她的头发吹得散乱,她也不管,就那么一步一步,走得很定。
谢韫宸沉默着跟上去,往她身后挪了半步。
旁边有个流放犯人嫌他走得慢,横了一眼过来,目光凶恶。
谢韫宸没躲。
他抬起头,冷冷地看回去。
那双枯井似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情绪,没有温度,像看一个死物。那个犯人被他一看,后背莫名发凉,竟先移开了眼。
云卿然走在前面,没回头。
但她感觉到身后多了一道淡淡的暖意,替她挡住了后面的风。
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后面,赵老奴和钱老奴扛着包袱,互相使了个眼色。
那个老仆在谢家当了半辈子差,什么场面没见过?当年谢家嫡系在的时候,他点头哈腰比谁都勤快。如今落了难,他心里那口气一直憋着。一个黄毛丫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下他的脸。
赵老奴咬了咬牙,低声跟钱老奴嘀咕了一句。
钱老奴听完,阴着脸点了点头。
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风雪灌进队伍里,把他们的低语吹散得干干净净。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老奴眼中的恶意,正在一点点凝实。
走到后半程,风雪愈发大了。
前面有人开始啃树皮。云卿然看见路边一棵枯树,树干被扒得精光,树皮上全是牙印。再往前走,连枯树都被扒光了。
她摸了摸贴身藏着的布包。里面还有原主私存的一小把细粮,几块干饼,一小包温补草药。原主虽然懦弱,却知道给自己留后路。可惜身子太弱,没来得及用上,就换了芯子。
她找了个避风的土坡后面,蹲下身。
坡后窝着十几个人,个个面黄肌瘦,眼巴巴地看着她。云卿然没理会那些目光,从布包里摸出一小把细粮,用雪水煮了。
粥香飘出来的时候,附近几个人的眼睛都直了。有人往这边挪了两步,云卿然头也没抬,淡淡说了一句。
“官差定的规矩,私藏粮食不交公,杖二十。”
那几个人脚步一顿,讪讪退了回去。
粥煮好了,稀得能照出人影。云卿然把锅端下来,正要喝,听见身后传来压低的咳嗽声。
谢韫宸靠在土坡另一边。他咳得整个人都在抖,一只手死死捂住嘴,不想发出太大动静,可越忍越压不住。肩膀一耸一耸的,像要把胸腔里那点热气全咳出来。
云卿然端着碗走过去。
“喝。”
谢韫宸抬起头。
他看见她蹲在自己面前,手里捧着一个缺了口的碗,碗里是温热的粥。热气在寒风里飘散,模糊了她的眉眼。
他没接,只是盯着她看。
“嫂嫂……”
“别废话,喝。”
谢韫宸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伸出手。
指尖触到碗沿的那一刻,他僵住了。
她手背上有伤,替他挡鞭子留下的。血痕被风雪冻得发紫,裂开了一道口子,边上还有没干透的血痂。整只手冻得通红,指节粗得像萝卜。
他喉咙滚了滚,低声说了句:“多谢嫂嫂。”
他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粥是温的,从喉咙暖到胃里。他喝了一半,把碗递还给她。
“太硬,咬不动。”
云卿然接过碗,发现碗底还剩小半块干饼。
她掰开一看,饼心是软的,带着体温。他揣在怀里捂软的。他根本没舍得吃。
她抬眸看他。
他已经别过头,假装看远处的风雪。耳尖通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云卿然没拆穿,把饼收进袖中。
“走吧,官差要催了。”
她起身的时候,感觉身后有一道视线,悄悄地跟着她。
走出十几步远,她又听见他在后面低低叫了一声。
“嫂嫂。”
“嗯?”
“你手……抹点药。”
云卿然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只点了点头。
“知道了。”
她走回队伍里,手背上那道伤口还在疼。可她捏着袖子里那块带着体温的干饼,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
谢韫宸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她后脑勺上。
她头发散了好几缕,碎发沾着雪,贴在脖颈上。风一吹,掀起来,露出下面一截细白的皮肤。他别开眼,又忍不住看回去。
落难至今,所有人欺他弱,嫌他病,弃他无用。连他父亲活着的时候,都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
只有她。
只有她,给他一碗热粥。
他低下头,把手缩进袖子里,攥紧了。
远处,刘氏缩在人群里,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二人。从云卿然蹲在土坡后面煮粥开始,她就一直看着。那碗粥,那块饼,那几句低语,她全看在眼里。
凭什么?
一样是流放,一样是罪臣家眷,凭什么她能吃上温热的粥?
刘氏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半块硬得咬不动的干粮,嘴角往下一撇,眼底的嫉妒像毒蛇一样盘了起来。
那目光,像淬了毒的针。
上坡路陡,积雪结冰,脚下打滑。
队伍拉成了一条细线,人人小心翼翼,一步一挪。
云卿然走在中段,一脚深一脚浅,膝盖冻得没了知觉。她正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忽然听见前面一声闷响。
她抬头。
谢韫宸摔在地上。
他的身子像一截折断的枯枝,歪倒在雪地里,一口鲜血从喉咙里呛出来,染红了破旧衣襟。他撑着胳膊想爬起来,手一滑,又摔了回去。
赵老奴和钱老奴站在旁边。两只脚刚刚收回去。
是他们撞的。
“哎呀,小少爷怎么这么不小心?”赵老奴假惺惺地伸手,却不扶,只装模作样地叹气,“这身子骨,怕是撑不到北地了。”
钱老奴在旁边帮腔:“就是,走路都走不稳。谢家嫡系,就剩这么个废物,也是老天有眼。”
周围族人冷眼旁观。
有人甚至笑了。
“早死早干净,省得拖累大家。”
“可不是,一路上咳个不停,晦气。”
云卿然攥紧了拳头。
她拨开前面的人,几步走过去,弯下腰,一把扶住谢韫宸的胳膊。
“起来。”
谢韫宸被她半扶半拽地拉起来。他站不稳,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他的嘴唇全是血,下巴上、衣襟上,触目惊心的一片。
“嫂嫂,没事……”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走。”
云卿然没理他。
她把他扶稳,然后转过身。
赵老奴还在那里假笑。
云卿然走到他面前,站定。
“你撞的。”
赵老奴退了一步,脸上还挂着假笑:“大少奶奶说什么呢?他自己摔的——”
“上坡路,他走在你前面三步远。”云卿然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扎人,“你脚伸那么长,是当全队人瞎?”
“你——”
“还有你。”她转向钱老奴,目光锐利,“一路偷懒,私藏公物。你怀里那包东西,是官差分给全队的口粮。你一个人藏了,别人吃什么?”
钱老奴脸色刷白:“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喷人,让官差大哥搜一搜就知道了。”
云卿然转身,直接朝队伍侧面的官差走去。
赵老奴和钱老奴慌了。赵老奴想去拦她,伸手抓她的袖子。云卿然侧身一避,赵老奴扑了个空,脚下一滑,差点自己摔在雪地里。
周围响起几声低笑。
云卿然走到官差面前,站定。官差早就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冷着脸看过来。
“官差大哥。”
她语气平静,不卑不亢。
“奴大欺主,私藏公物,扰乱流放秩序。按律,该怎么罚?”
官差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地上还没擦干的血,再看向赵老奴和钱老奴。
“搜。”
一声令下,旁边的差役立刻动手。
赵老奴怀里搜出一包细粮。钱老奴袖子里掉出两块肉干。全是公中所分。
官差脸色铁青。
“奴大欺主,杖二十,加枷罚役!”
赵老奴和钱老奴被按倒在地,板子噼里啪啦落下来,打得两人鬼哭狼嚎。
“饶命!官爷饶命!”
“我们再也不敢了!”
云卿然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眨一下眼。板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惨叫声,求饶声,她全听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打完,两个老奴瘫在地上,屁股上皮开肉绽,被差役拖到队伍后面去了。加枷罚役,脖子上套着木枷,还得继续走。
云卿然走回谢韫宸身边。
他靠在土坡上,一直静静看着她。
她在他面前蹲下来,从袖中摸出草药,替他擦去嘴角和衣襟上的血。手指很轻,力道很稳。擦完血,她又按在他手腕穴位上,轻轻揉压,帮他舒缓肺腑里的寒气。
“痛就说。”
“不痛。”
“骗人。”她看他一眼,“你嘴角都咬破了。”
谢韫宸垂下眼,不吭声了。
她的手按在他手腕上,掌心的温度透过那层薄薄的皮肤渗进来。他忽然伸手,攥住了她的袖口。
力道极轻。
像抓住唯一救命稻草。
“嫂嫂。”他低声说,“以后,我寸步不离跟着你。”
云卿然低头看他,只觉得这少年瘦得可怜。浑然不知,他心底已经有什么东西悄悄发了芽。
“跟就跟吧。”她抽回袖子,站起来,“先把你这条命养好再说。”
她往前走,他跟上去。
从此往后,他真就寸步不离。
她走哪,他跟哪。像一条认了主的小狼。
队伍后面,赵老奴和钱老奴脖子上套着木枷,疼得龇牙咧嘴。两人对视一眼,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可他们已经被官差盯上了,再不敢轻举妄动。
云卿然走在前面,脊背挺直。
风从北面灌来,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谢韫宸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
他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下了今天的事。
那些冷眼。
那些嘲笑。
那些欺辱她的人。
他一个都不会忘。
入夜,风雪更猛。
队伍停在一座荒郊破庙过夜。
庙不大,只剩三面墙,屋顶塌了大半。雪花顺着窟窿往里灌,地上结了厚厚一层冰,踩上去嘎吱作响。墙角蹲着几只冻僵的乌鸦,人一靠近,扑棱棱飞走了。
谢家众人一窝蜂往里冲。
推搡,咒骂,甚至动手。
“这块是我的!”
“你踩我脚了!”
“滚开,我先来的!”
有人为了争一块稍微避风的角落,把老人推倒在地。有人为了一捆干柴,和亲兄弟翻了脸。丑态百出,哪里还像曾经的世家门第。
云卿然没去挤。
她拉着谢韫宸绕到庙后。庙后塌了半边,风稍微小一点。她蹲下来,用枯枝扫开地上的积雪,又搬了几块石头垒了个矮挡风墙,铺上薄褥。
“坐下。”
谢韫宸乖乖坐好。
她拿出草药,用雪水化开,替他擦拭衣襟上的血迹。血迹已经冻住了,硬邦邦的一片,擦了好久才擦干净。她又按在他手腕穴位上,轻轻揉压。
“你这咳疾,是小时候落下的病根吧?”
“嗯。”
“寒气入肺,久治不愈。再拖下去,会伤根本。”
谢韫宸抬眼看她。
“嫂嫂懂医?”
“略知一二。”云卿然没多解释,只叮嘱,“往后别硬撑。痛了要说,咳了要停。身子是自己的,你硬扛,没人替你疼。”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谢韫宸听着,胸口那块常年冰冷的地方,慢慢暖了起来。
十五年了。
从来没有人这样跟他说过话。从来没人问他疼不疼。从来没人要他别硬撑。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怎么了?”云卿然问,“冷?”
“不冷。”他闷声说。
“那就抬头,把药喝了。”
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云卿然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把药碗递过去。他接过来,一口气喝干。苦得皱眉,却一声不抱怨。
众人陆续睡去。
寒风从破庙的窟窿里灌进来,呼啸作响。有人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有人冻得睡不着,低声骂娘。云卿然靠着墙壁,也闭上了眼。
半夜,她被冻醒。
睁眼一看,身上多了一条薄毯。是谢韫宸的。他侧身睡在外侧,整个后背对着风口,冻得发紫。薄毯全裹在她身上,他一点都没留。
他眼睛闭着,呼吸却不太均匀。
醒着。
云卿然没说话,把薄毯分出一半,轻轻盖回他身上。
他身体一僵。
“嫂嫂……”
“睡觉。”她闭上眼,“谁让你一个人扛了。”
谢韫宸没动。
他侧躺着,静静看着她。破庙外风雪呼号,破庙里众人鼾声如雷。只有他们这一角,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她的眉眼在夜色里看不真切,但他记得清楚。白天她替他挡鞭子时蹙紧的眉头,替他擦血时抿紧的嘴角,替他按穴位时专注的神情。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记着。
她手背上的伤还没好,白天煮粥的时候,她偷偷往伤口上抹了点草药。他看见了,没做声。
他把薄毯又往她那边推了推。
云卿然没睁眼,只淡淡说了一句:“你再推,我就扔了。”
谢韫宸动作一顿,乖乖缩回手。
云卿然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从黑暗里飘过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谢韫宸闭上眼睛。
他没睡着。
他侧身躺着,凝视她熟睡的背影。她瘦了很多,肩胛骨隔着衣服凸出来,像两片薄薄的翼。可就是这副单薄的身子,白天挡在他前面,替他扛了风,替他怼了人,替他讨了公道。
他心底暗暗立誓。
此生,绝不让她再受半点委屈。
刘氏盯了云卿然一路。
越盯,心里越恨。
一样的流放,一样的罪臣家眷。凭什么她能吃上温热的干粮?凭什么她能拿出草药?凭什么她那个破角落,比别人的都干净、都暖和?
刘氏自己呢?
粮食早吃光了。袄子又薄又破,每天冻得直哆嗦。刚才争角落的时候,被人推了一把,腰撞在墙上,到现在还疼。没人管她,没人问她。
她缩在破庙最差的角落里,看着云卿然那边升起的微弱火光。那火光映着云卿然的侧脸,安安静静,不慌不忙。
刘氏越看越恨。
她不敢正面去抢。白天那两个老奴被打得皮开肉绽,她全看在眼里。云卿然不好惹,正面碰她,讨不到好处。
可她会背后使刀。
流放路上,最不缺的就是闲话。
第二天赶路时,刘氏找准几个爱嚼舌根的媳妇,压低声音嚼了几句。
“你们看见没?大少奶奶天天跟小叔子黏在一起。”
“可不是嘛,年轻寡妇,跟小叔子独处避嫌,也不知道害臊。”
“我看她那点吃食,来路也不正。一个寡妇人家,哪来那么多私藏?”
“谁知道呢,说不定……”
后面的话没说下去,几个妇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流言像野草,风一吹就长。
不到半日,全队人都知道了。人人看云卿然的眼神,都变了。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故意绕道走。更有甚者,当着她的面,呸了一口。
“不守妇道的东西。”
云卿然听见了。
她没回头,脚步也没停。绝境之中,虚名最是无用。名声能当饭吃?能暖身子?能救命?都不能。她现在要做的,是活着走到北地。其他的,等活下来再说。
谢韫宸走在她身侧。
他什么都听见了。那些污言秽语,一个字不落地钻进耳朵里。他没说话,只是冷眸扫过所有嚼舌根的人。
那眼神,冷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像深冬的寒潭,一眼望不到底。带着压迫,带着杀意。
几个嚼得最凶的妇人被他一看,舌头打了结,讪讪闭了嘴。
一个媳妇被他盯得受不住,往后退了一步,绊在石头上,差点摔个跟头。
无人敢再肆意妄言。
可嘴闭上了,眼睛闭不上。那些目光还在,黏在云卿然身上,像蛆附骨。
云卿然走在前面,神色平静,像什么都没听见。
谢韫宸走在她身侧,攥紧了拳头。他的指甲掐进掌心里,留下四个深深的月牙印。
他记住了。
每一个人的脸。
刘氏缩在人群里,三角眼笑成了缝。她等着云卿然羞愧退让,交出私藏物资。可云卿然眼皮都没抬一下,该吃吃,该喝喝,该走就走。
刘氏脸上的笑僵住了。
一计不成,她眼珠一转,又生一计。
云卿然不是没看见。
刘氏克扣族中老弱口粮,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队伍里几个老人和孩子,天天饿得直哭。刘氏自己却偷偷藏了一小袋粮食,每到夜里就一个人躲在石头后面吃。
她以为没人看见。
云卿然看见了。
不仅看见刘氏偷粮,还看见刘氏把老人们的口粮克扣下来,塞进自己包袱里。那些老人,有几个还是谢家旁支的长辈,走路都走不稳,硬生生被饿得皮包骨头。
云卿然没急着揭穿。她等,等刘氏自己送上门来。
果然,第二天扎营的时候,刘氏又凑了上来。
“大嫂。”她当着众人的面,拔高了声音,“你那点私藏,也该交出来了吧?全队人都饿着,就你一个人吃得饱。你良心过得去吗?”
旁边几个被她收买的媳妇跟着起哄。
“就是,拿出来分分。”
“别一个人吃独食。”
刘氏嘴角翘得老高,得意地看着云卿然。昨天散播的流言已经传遍了,云卿然名声坏了。今天再逼她交出私藏,她没了粮食,又没了名声,看她还怎么硬气。
云卿然放下手里的柴火,慢慢站起身。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刘氏。
“婶母说得对,全队人都饿着,是该分。”
刘氏一喜,以为她服软了。
“不过——”云卿然话锋一转,“分之前,先把婶母你藏的那袋粮食拿出来吧。”
刘氏脸色骤变。
“你胡说什么?”
“我说什么,婶母心里清楚。”云卿然目光如刀,直直刺过去,“你克扣老人孩童口粮,私藏粮食。那几个老人饿得走不动路,你夜里却一个人躲在石头后面吃。你以为没人看见?”
“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喷人,搜一搜就知道了。”
云卿然转头看向官差。
官差这些天早就对刘氏不耐烦了。这个女人一路上叽叽歪歪,惹事生非,闹得队伍不得安宁。他大手一挥。
“搜。”
刘氏慌了,扑上去抱住自己的包袱。
“这是我的!你们不能搜!”
差役一把把她扯开。包袱翻开,里面赫然是一小袋细粮,还有几块肉干。全是她从族中老弱嘴里抠出来的。
人证物证俱在。
众人哗然。
那几个被克扣口粮的老人当场哭了出来。
“你这个黑心烂肺的!我们老的老小的小,你也下得去手!”
“我孙子饿得直哭,你倒好,一个人吃独食!”
“丧尽天良啊!”
官差冷着脸。
“杖十,赶出队伍。”
刘氏被按在地上打板子。她哭天喊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板子落下来,她杀猪似的嚎,嚎到最后,声音都哑了。
打完之后,她被赶到队伍最后面,不准靠近任何人。她蜷在雪地里,头发散乱,脸肿得老高,再也没有之前的刻薄得意。
经此一事,全族无人再敢招惹云卿然。
更无人敢当着谢韫宸的面非议她。
少年站在人群外,看着从容清冷的嫂嫂。
她打完刘氏的脸,转过身,神色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知道,她不是为了自己。她是看见那几个老人和孩子饿得可怜,才忍到今日。
她从来不为自己争。她忍了那么久的流言蜚语,一个字都没反驳。今天动手,是因为刘氏动了那些老人。
谢韫宸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
眼底执念,愈发浓重。
而云卿然站在风雪里,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她在心里默默算着日子,算着还要走多久才能到流放地。
此地人心险恶,落地之后必须尽快脱身。
越快越好。
走了整整一个月。
风雪不断,干粮断绝,队伍里冻死、饿死、病死的人越来越多。出发时数百人的队伍,到后来只剩下不到一半。路边时不时能看到倒下的尸体,被雪盖住,只露出一只手或者一只脚。
云卿然和谢韫宸却奇迹般地撑了下来。
她采药,他拾柴。她煮粥,他守着火。她替他挡风,他替她警戒。她挖草根,他扒树皮。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日子苦,却稳。
云卿然始终恪守叔嫂分寸。温柔照料,礼貌疏离。她心里清清楚楚:等到了流放地,等他身体好转,立刻划清界限,独自安稳度日。
她对他好,是绝境抱团求生,是为自己保命。从无半分逾矩心思。
可正是这份温柔又疏离的态度,彻底困住了谢韫宸。
他太贪恋这份温暖了。
从小到大,没人给过他。唯一给过他的,他死都抓不住。他太怕她随时抽身离开。他太怕她看他的眼神,从“你是我要护的人”变成“你是拖累我的负担”。
他敏锐地察觉她的刻意疏远。
每次她温柔照料之后,都会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每次他靠近,她都会微微侧身,留出距离。她给他喂药的时候,手指从不碰到他的唇。她替他按穴位的时候,掌心从不贴着他的皮肤。
她在准备走。
谢韫宸心底,滋生无尽恐慌。
可他什么都不能做。因为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体弱多病,离了她根本活不下去。
所以他只能更乖。更听话。更依赖。
她把所有细粮留给他,他就把最暖和的位置让给她。她把薄毯盖在他身上,他就整夜侧身替她挡风。她走在他前面,他就寸步不离跟在后面。
某夜扎营,风雪特别大。
云卿然替他挡风时,手冻僵了。她缩回手,往掌心哈了口气,使劲搓了搓。
谢韫宸看见了。
他犹豫了一瞬,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贴掌心。
她的手冰得像石头,他的手却烫得惊人。
就那么一瞬。他旋即松开,耳根红透,低头假装整理柴火。
“嫂嫂手冷,先烤火。”
云卿然愣了一下,没多想,把手伸到火堆旁。她不知道,少年垂着头,牙齿咬得死紧。
她不知道,那一握的触感,够他撑过接下来好几个寒冷的夜晚。
少年表面温顺听话。
心底已然开始算计。
绝不让她走。
走了数月。
流放队伍终于抵达极北之地。
风沙漫天,土地贫瘠,草木稀少,人烟零落。放眼望去,一片灰黄,连天都是灰的。流民遍地,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官府把人往这儿一扔,便不再管。
自生自灭。
谢家众人看着这片荒芜绝境,瞬间崩溃。
有人大哭。有人瘫坐在地。有人破口大骂。
“这什么地方!”
“怎么活啊——”
“我不活了!”
一个老妇人当场撞向路边的石头,被人拉住,瘫在地上嚎啕不止。
云卿然没哭。
她冷静地扫视四周。风沙大,说明要选背风处搭棚。土地贫瘠,但附近有矮丘,可以挖洞穴居。远处隐约有条河,水面反光,可以取水。她脑子转得飞快,手脚也利索。别人还在哭天抢地,她已经找好了搭棚的位置。
谢韫宸全程默默跟着她。
她搬石头,他抢着搬。她劈柴,他抢着劈。她挖坑储水,他抢着挖。
“你身体刚好,别逞强。”云卿然皱眉。
“不重。”他头也不抬,继续干活。
她不许他碰重活,他偏要碰。她让他歇着,他假装没听见。最后云卿然无奈了,只让他做轻的,自己包揽重的。
结果第二天,她发现他半夜偷偷起来,把她没干完的活全干了。
天亮的时候,他坐在棚子门口,神色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手上多了几道血口子,指甲缝里全是泥。
云卿然盯着他的手看了很久。
最终没说话,只拿出草药替他包扎。
少年垂着眼,乖乖让她包扎。布条缠过掌心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的指尖擦过他的手腕,隔着薄薄一层皮肤,能感觉到脉搏跳得有点快。
她没在意,缠好布条,打了个结。
“别沾水。”
“嗯。”
少年嘴角却悄悄翘了一下。
安稳落地。云卿然一边收拾草药,一边在心里盘算。是时候开口了。她得在他彻底依赖她之前,把界限划清楚。
她不知道,少年坐在棚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眼底那点微光,已经烧成了燎原之势。
居所草草搭建妥当,生活初定。
云卿然寻了个独处的时机。谢韫宸正在棚外整理柴火,她走出去,站在他面前。
“韫宸,我有话跟你说。”
谢韫宸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
她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叫他。
“路上凶险,叔嫂互助是情理之中。”云卿然声音很轻,却很稳,“如今落地安稳,礼数不可废。往后你我各自安生,互不牵绊。”
她说完,静静看着他。
谢韫宸没动。手里的柴火掉在地上,他好像没感觉。
“嫂嫂……要赶我走?”
“不是赶你走。”云卿然摇头,“是各自安生。你能自立了,我也该——”
“嫂嫂。”
他打断她,声音哑得厉害。
“你要丢下我一个人?”
他看着她,眼神里全是委屈和恐慌,像被遗弃在雪地里的小兽。唇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紧接着,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他咳得整个人都在抖,指缝间渗出血丝,身子摇摇欲坠,几乎站不稳。
云卿然心里一紧,下意识伸手扶住他。
“韫宸!”
他靠在她肩上,气若游丝,脸色惨白如纸。
“嫂嫂……别走。”
他的手指攥着她的衣角,指节发白。整个人缩在她怀里,像一只受了伤的幼兽,瑟瑟发抖。
云卿然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他。少年瘦削的肩膀在她掌心下微微颤抖,后颈的骨头凸出来,硌手。他的呼吸又急又浅,带着血腥气。
她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
落不下去。
也推不开。
少年示弱挽留。
局势瞬间反转。
谢韫宸是真病了。
那日咳血之后,他旧疾复发,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瘫在草铺上起不来。
食不下咽,咳喘不止,高烧反复。云卿然摸他额头,烫得吓人。她又急又气,可看着他这副模样,实在没法狠心走。
“你逞什么强?”她一边熬药一边骂,“身子刚好几天,就去搬那些石头。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谢韫宸躺在草铺上,乖乖挨骂,一声不吭。
只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一直跟着她转。她走到哪,他看到哪。她蹲在灶前扇火,他就歪着头看她的背影。她站起来拿药罐,他的目光就跟着她转过去。像怕一眨眼,她就不见了。
云卿然熬好药,端过来喂他。
他撑起身子,张嘴喝了一口,苦得皱眉,却一声不抱怨。
“苦就说。”
“不苦。”
“骗人。”
他垂下眼,小声说:“嫂嫂喂的,不苦。”
云卿然手一顿,没接话,继续喂。一勺一勺,喂得仔细。药汁从嘴角溢出来,她拿袖子替他擦掉。他乖乖仰着脸让她擦,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她不知道,少年躺在草铺上,看似虚弱,心里却清明得很。
他是真病。可他也放任自己病。他太清楚了,只有病着,她才不会走。只有病着,她才会心软。只有病着,他才能名正言顺地留住她。
这些天她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她收拾行囊的动作停了。她半夜不再起来张望那条小路。她嘴里虽然不说,可每天端药喂药,比之前更细致了。
他在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他甘愿收敛所有锋芒,只做她一人的乖顺小叔。
云卿然自我宽慰:等他彻底养好身体,能独立立足,再走不迟。她这么想着,却没发现,自己已经不自觉地放软了语气。
没发现,自己会半夜起来,替他掖被角。没发现,自己会在他咳醒的时候,下意识伸手去拍他的背。
没发现,自己看他的眼神,从“这是我要护住的人”,变成了某种更柔软的东西。
有天夜里,他又咳醒了。
云卿然睡得浅,立刻睁眼。她熟练地伸手,轻轻拍他的后背,掌心一下一下落在他的脊梁骨上。
“慢慢喘,别急。”
他咳了好一阵才平复下来,额头上全是冷汗,喘着粗气。云卿然拿袖子替他擦了擦汗,手还没收回来,就被他握住了。
“嫂嫂。”
“嗯?”
“你真好。”
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云卿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她想抽回手,他攥得紧。她用力,他就松开了。
“睡觉。”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过了很久,黑暗里传来他低低的声音。
“嫂嫂,我会好起来的。”
“嗯。”
“你别走。”
云卿然没回答。
可那一夜,她再也没睡着。
流放地的日子清苦枯燥。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多余的人,没有多余的事。整个流放地散落在戈壁边缘,像一把撒出去的豆子,稀稀拉拉,各自求生。
云卿然每日采药熬药,做饭打理,调理他身体。谢韫宸每日拾柴开荒,守家护院,警惕外人,替她挡风遮雨。
外界人人算计掠夺,弱肉强食。有人来偷柴,被他打走了。有人来抢水,被他堵在门口。有天夜里,有人摸到棚子外面,他摸黑起来,握着木棍站在门口,站了一整夜。那人没敢进来,他也没告诉云卿然。
第二天她发现他眼底发青,问他怎么了。
“没睡好。”他说。
她没追问。
细碎温情日日叠加。
她替他熬药,他替她烧水。她做饭,他洗碗。她累了靠着棚柱打盹,他悄悄把最暖的褥子铺在她身下。
有天她去河边洗衣,回来晚了。
远远就看见他站在棚子门口,一动不动。风沙迷了他的眼,他也不眨。手指攥着门框,指节发白。她走到跟前,他紧绷的肩膀才猛地松下来。
“怎么站这儿?”
“等嫂嫂。”
她走近了,他低头看她手里湿漉漉的衣服,眉头一皱,伸手接过去。
“以后我来洗。”
“你会洗什么?”
“我可以学。”
他看着她,认真得不像话。云卿然被他看得心里一跳,别开眼。
她没看见,少年在接过衣服的瞬间,耳尖红得几乎滴血。
叔嫂界限,日渐模糊。
他开始不准外人靠近她。有人来找她问话,他挡在中间。有人多看她两眼,他冷眼看回去。有人想跟她搭话,他先一步开口,把人打发走。
云卿然哭笑不得。
“你挡着我跟人说话了。”
“他们不是好人。”他理直气壮。
“你都不认识。”
“我认识。”他低头看着她,“他们看你的眼神,不对。”
云卿然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她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站在她身前的时候越来越多。出门拾柴,他走在靠外的一侧。有人路过,他不动声色地隔在中间。就连睡觉,他也坚持睡在靠门的那一边。
像一堵单薄却倔强的墙。
有天她采药回来,脚上磨了泡。她坐在门口脱鞋,他蹲下来看了一眼,转身就走。
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双草鞋。
编得歪歪扭扭,大小也不太合,但鞋底编得格外厚实。她拿在手里翻了翻,看见他手指上有好几道新划的口子。
“你编的?”
“嗯。”
“手伸出来。”
他犹豫了一下,把手背到身后。云卿然瞪他,他才慢慢把手伸出来。
指肚上全是草茎划的口子,有几道深得见了肉。
她没说话,拿出草药替他敷。敷完,把那双草鞋穿在脚上。大小虽然不合,但比她原来那双破鞋暖和多了。
“凑合穿。”
“嗯。”他眼睛亮亮的。
谢家旁支众人日子饥寒困顿,居无定所。
再看云卿然和谢韫宸,安稳温饱,相互扶持,心生滔天嫉妒。
旧流言重提,新污名叠加。
“大少奶奶跟小叔子住一个棚子,这像话吗?”
“白天一起干活,晚上一起睡,谁知道里面怎么回事?”
“我看大少奶奶那身段,比刚来的时候还匀称了。没点猫腻,谁信?”
全村流放流民都在非议二人叔嫂私相授受,不守礼教。
有人刻意上门挑衅。
一个高个子妇人带着两个媳妇堵在棚子门口,叉着腰。
“大少奶奶,你一个寡妇,跟小叔子住一个棚子,不合适吧?”
“就是。”后面一个帮腔,“要么你搬走,要么他搬走。”
“我们谢家丢不起这个人。”
云卿然正在门口晾草药,不紧不慢地把最后一根草药挂好,才转过身。
“流放地,罪臣家眷。”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当初在路上,你们一个个自顾不暇,谁管过我们死活?”
高个子妇人嘴硬:“那是两码事——”
“如今我们活下来了,你们倒想起礼教了?”云卿然目光扫过三人,“有本事,你们也去拾柴开荒,也去采药熬汤。没本事就闭嘴。”
“你——”
“还有。”云卿然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冷下来,“我听说有人在村里说我闲话。说我可以,说我小叔子——你们掂量掂量。”
三人被她堵得哑口无言,恨恨离去。
云卿然知道,这只是开始。果然,第二天夜里,有人摸过来想砸他们的棚子。
谢韫宸比云卿然先醒。
他无声起身,摸到棚外的木棍,静静站在门口。夜色里,他瘦削的身影挺得笔直,眼神冷得吓人。
那几个人走到半路,看清他手里的木棍和他眼底的杀意,硬生生停住了脚步。僵持片刻,灰溜溜走了。
云卿然被惊醒,出来就看见他站在门口的背影。
“怎么了?”
“没事。”他转过身,神色平静,“几只野狗。”
他挡在她身前,低声安抚:“嫂嫂别怕,有我在,无人敢欺你。”
云卿然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注意到他握着木棍的那只手在发抖。是气的,还是怕的,她分不清。
她伸手,把他手里的木棍拿下来。
“睡觉。”
“他们还会来。”
“来了再说。”她把木棍靠在门边,“你先进来。外面风大。”
他站着没动,低头看着她。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拂过他的脸。
“嫂嫂。”他忽然开口。
“嗯?”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你。”
他说得很轻,语气却沉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云卿然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谢韫宸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
旁人欺辱他,他可忍。旁人诋毁羞辱他的嫂嫂,他分毫不忍。
少年暗中记下所有仇人,开始布局清算。
风波过后,二人羁绊更深。
云卿然早已放下最初戒备,真心疼惜这个孤苦多病的少年。她待他如亲弟,百般纵容温柔。
他偶尔贪吃,她就多做一份。他偶尔闹脾气,她就耐心哄。他偶尔半夜咳醒,她就陪他说说话,直到他重新睡着。有天他发烧说胡话,她守了他一整夜,手被他攥得发麻也没抽开。
但她依旧恪守礼教,坚守界限。从无半分逾矩私情。
可谢韫宸,早已彻底沦陷。
他对她的感情,早已不是叔嫂亲情,不是报恩依赖,而是偏执入骨、非她不可的男女深爱。
他夜夜无眠,凝视她熟睡眉眼。贪心四起。
有天夜里她睡着的时候,头发散了一缕,搭在脸上。他看了很久,终于伸手,把那缕头发轻轻拨到她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脸颊,她动了动,他猛地缩回手,心跳如鼓。
她没醒。
他躺在黑暗中,胸口起伏了很久才平复下来。
他想撕碎所有礼教。他想独占她一生。
可他不敢。他怕吓到她,怕她跑,怕她再提离开。所以他忍着,把这份滔天贪念,压进心底最深处。
白日里,他只做她的乖顺小叔。替她拾柴,替她挡风,替她留最甜的野果,替她挡所有恶意。
有天他寻到几颗野果,酸甜可口。他把最红最大的那颗洗干净,放在她手边。
“嫂嫂吃。”
“你呢?”
“我吃过了。”
她拿起来咬了一口,酸甜汁水在嘴里炸开。她眯起眼,笑得眉眼弯弯。
谢韫宸看着她,喉结滚了滚。
他没吃。一颗都没吃。全留给她了。
开春回暖,他身体大好。他站在棚外,迎着晨光伸展手臂。身形比来时拔高了一截,宽了不少。少年褪去了最初的单薄孱弱,眉眼日渐凌厉深邃。
云卿然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恍然发觉,这个当初咳得直不起腰的少年,已经不声不响地长成了另外一副模样。
她再次萌生离意。
开春雪化,气候回暖。
数月悉心调养之下,谢韫宸久病初愈。
身形挺拔,褪去孱弱。眉眼日渐凌厉深邃,少年锋芒初露。他已经完全可以独立生存,自保立足。不再需要她贴身照料。
云卿然觉得时机已到。
她开始悄悄收拾细碎行囊,积攒物资,探查出逃小路。计划趁他外出劳作之时,悄然远走。彻底脱身,与世无争安稳度日。
她自认计划周密,无人察觉。
殊不知,她所有心思举动,尽数被心思缜密的谢韫宸看在眼里。
他看见她偷偷缝补行囊。看见她把干粮分成两份。看见她半夜起来,在棚外张望那条小路。看见她蹲在河边,盯着水流的方向出神。
他什么都看见了。
可他什么都没说。
依旧日日待她温柔如故。依旧替她拾柴,替她挡风,替她留最甜的野果。依旧在她睡着时,默默替她挡风。依旧在夜里,握着她的袖口入睡。
他在等。等她露出所有破绽。等她走的那一天。
然后,堵死所有退路。
有天夜里,他躺在草铺上,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她以为他睡着了,轻轻翻了个身,面朝门口的方向。他看见她的眼睛在黑暗里睁着,盯着门外那条小路,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心沉下去。又慢慢浮上来。
沉下去是因为她真的要走了。浮上来是因为,他早就想好了怎么留住她。
离行当日,他提前归来。
云卿然背上行囊,正要踏出住所。
门外,谢韫宸静静立在门前。
身姿挺拔,眉眼阴郁深沉。他身后,是唯一通往外界的路。他堵住了她所有去路。
风雪无声。二人对峙,谁也不说话。
云卿然下意识后退一步,攥紧行囊。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今天回来得这么早,不知道他在门口站了多久,不知道他到底看穿了多少。
谢韫宸缓缓朝她走来。
他走到她面前,抬手,把她肩上的行囊卸下来。指尖擦过她肩头,带着滚烫的温度。
“嫂嫂,别走。”
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云卿然又退了一步,背抵上墙。他已步步逼近,将她困在屋内角落。
往日温顺乖巧尽数褪去。少年眼底翻涌着恐慌、偏执、占有,与深不见底的深情。
“你……”云卿然喉咙发紧,“你让开。”
“不让。”
他低头看着她,眼底是燃烧的暗火。
“嫂嫂走了,我怎么办?”
他抬手,撑在她耳侧的墙上,将她整个人笼在阴影里。他的呼吸落在她额头上,带着少年人灼热的温度。
“我说过,寸步不离。”
气氛极致拉扯。张力拉满。
云卿然心跳如鼓,手足无措。她想推开他,手抬起来,却按在他胸口上。他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撞进她的掌心,又急又重,像要蹦出来。
她的手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
“谢韫宸——”
“叫我韫宸。”他低头,额头几乎抵上她的额头,“嫂嫂,你叫我的时候,从来不带姓。”
云卿然哑了。
他看着她眼底的慌乱,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有涩,有孤注一掷的决绝。
“嫂嫂,你听我说完。”
谢韫宸不再隐忍。
不再伪装乖巧。不再掩饰私心。
他盯着她眼底慌乱,低声偏执开口,字字沉重。
“嫂嫂,你还想逃到哪里去?”
“我待你顺从乖巧、依赖黏恋,从来不是叔嫂之情。”
“云卿然——”
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从我绝境第一眼看见你,我便心悦你。此生唯你,非你不可。”
他坦然摊牌。
“从前示弱,从前乖顺,从前依赖,皆是我算计。只为留住你一人。”
云卿然彻底震惊。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
“你替我挡鞭子的时候,我就认定了。”他看着她,眼底像烧着一团火,“后来你煮粥给我喝,替我擦血,替我按穴位,夜里替我掖被角。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着。”
“你以为我年纪小,不懂。我懂。”
他往前倾了倾,呼吸落在她鼻尖上。
“全世界都可以离开我。”他声音轻得像呢喃,却字字如铁,“唯独你不行。”
“你敢逃一次,我便困你一世。”
云卿然心跳如雷。礼教束缚,人心挣扎。
她脑子里一团乱麻,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韫宸,你冷静——”
“我很冷静。”他看着她,眼底暗火翻涌,“嫂嫂,我这辈子,只对你一个人不冷静。”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指尖冰凉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怕我。”他说,“你怕我年纪小,不懂事。你怕礼教,怕人言。你怕的东西太多了。”
“可我不怕。”
“我什么都不怕。我就怕你走。”
云卿然看着他。少年身形已经比她高出半个头,肩膀宽了,眉眼锐了,可看着她的眼神,跟当初那个破庙里咳得直不起腰的少年,一模一样。
他在等她。等她的回答。
告白撕破所有伪装。
情感拉扯,正式开启。
云卿然压下心乱。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他,退后两步,拉开距离。
“韫宸,你听我说。”
她声音很稳,可指尖在微微发抖。
“我是你嫂嫂。你亡兄谢韫昭,是我夫君。叔嫂名分已定,世俗礼教,人言可畏,身份鸿沟——”
“我不在乎。”
“我在乎。”云卿然看着他,“你如今还小,分不清依赖和喜欢。你只是太缺人疼,才把这份依赖当成了——”
“我分得清。”他打断她,眼底翻涌着委屈,“嫂嫂,我分得清。”
“你分不清。”云卿然狠下心,“我不能悖逆伦常,不能越界相守。你死了这条心。”
谢韫宸不恼。
不逼。不缠。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眼底阴郁更重,落寞至极。
“好。”他轻声说,“我不逼嫂嫂。”
他退开一步,给她让出路来。
“嫂嫂要走,我不拦。”
云卿然心里一空,反而迈不开步。
她看着他转身,背影落寞,一步一步走回棚里。他走到草铺前,坐下来,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塌着,像被抽走了全部力气。
他没有强迫她。没有冒犯她。没有逼迫她低头。
他只是用无尽温柔与深情,困住她的心。
云卿然站在原地,攥紧行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她忽然想起他在破庙里替她挡风的样子。想起他替她编草鞋的样子。想起他每夜握着她的袖口才能睡着的样子。
她咬了咬牙,把行囊放下来。
“等你成亲了,我再走。”
棚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回应。
“好。”
她不知道,少年背对着她,嘴角微微翘起。成亲?他这辈子,除了她,谁都不会娶。
谢韫宸没有追。没有缠。没有逼。
他只是,继续做他一直在做的事。
护她。宠她。等她。
所有风雨他挡。所有恶意他清。所有安稳给她。
旁人说她一句不好,他百倍报复。她想要安稳,他倾尽所有成全。
有天她去河边洗衣,几个妇人嚼她舌根。
“年轻寡妇,勾引小叔子,不要脸。”
“就是,也不怕天打雷劈。”
话音未落,谢韫宸从后面走过来,冷冷看了她们一眼。就一眼。几个妇人浑身发冷,落荒而逃。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在她面前多说一个字。
她不知道,他替她做了多少事。
他偷偷把挑衅的人堵在巷子里,一个一个警告。他暗中断了造谣者的生计,让他们自顾不暇。他不动声色地,把所有恶意清得干干净净。
他只温柔告诉她:“世俗礼教,身份隔阂,朝堂非议,日后我尽数替你撕碎、替你摆平。”
甜宠密集。事事报备,事事迁就。满眼是她,满心藏她。
他外出拾柴,回来时带一枝开得正好的野花。
“路上看见,觉得像你。”
他插在她鬓边,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丝。
云卿然心跳加速,别开脸。
“你天天弄这些做什么?”
“好看。”他看着她,理直气壮,“嫂嫂戴什么都好看。”
她被他看得没办法,低头继续择菜。可那朵野花一直戴到晚上,睡前才摘下来。摘下来也没扔,搁在枕头旁边。
她抗拒礼教,却早已不抗拒他这个人。
动
长久极致偏爱与双向陪伴,彻底瓦解云卿然的心防。
她看见他的孤苦。看见他的隐忍。看见他的偏执。看见他的专一。
她看见他对外狠戾,对内温柔,极致反差。
她明白,自己是他黑暗一生唯一的光。唯一的救赎。唯一的执念。
她不再执着强行逃离。心底开始接纳这份绝境滋生的深情。
有天夜里,他又咳醒了。她习惯性伸手去拍他的背。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
“嫂嫂,别怕。”他声音沙哑,“我不会伤你。”
云卿然没抽回手。她静静看着他,半晌,轻声说:“我知道。”
二人关系彻底暧昧升温。无声破冰。
有天他外出归来,浑身是泥,手里拎着两条鱼。
“河里抓的。”
“你会抓鱼?”
“学的。”他把鱼递给她,“嫂嫂煮汤喝。”
她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鱼不大,但很新鲜,鳞片在夕阳下泛着光。她抬头看他,他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泥,头发上沾着草屑,狼狈得不像话。
“去洗把脸。”
“嗯。”
他转身往河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嫂嫂。”
“嗯?”
“你在家等我。”
云卿然手里拎着鱼,看着他站在夕阳里,少年身姿挺拔,眉眼弯弯地看着她。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而谢韫宸,不再沉溺情爱拉扯。
开春之后,流放地渐渐活泛起来。
有人开荒种地,有人结伙打猎,有人做起了小买卖。谢家旁支也各自散了,各寻活路。看似平静,可那些曾经欺辱过云卿然和谢韫宸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出了事。
最先出事的是赵老奴。
当初推谢韫宸下坡的那个老奴,加枷罚役结束后,被分到流放地最苦的矿场做苦力。他年纪不小了,身子早就垮了,矿场里干了一个月,腿被塌方的石头砸断了。
矿场不要废人。他被赶出来,沦为乞丐。
寒冬腊月,他缩在巷口,冻成一根冰棍。有人路过看见,说他的眼睛还睁着,直直望着天,脸上全是冻住的鼻涕眼泪。
无人收尸。
钱老奴的事更蹊跷。
他私藏公物的旧账被人翻出来,捅到官府。官差杖责,打完把他赶入雪原。
再也没人见过他。
婶母刘氏,当初克扣老弱口粮、散布流言的那个,也没能善终。
她偷粮苛待老弱的事被重新翻出,官差杖责,逐出流放地。她无处可去,在野地里找了个破窑洞栖身,靠捡别人扔的烂菜叶过活。
那年冬天特别冷。开春后有人路过破窑,发现她蜷成一团,冻死在里头。手边还放着半块啃过的树皮。
带头造谣的那个旁支,被断了生计,抢走存粮。他想去偷别人的,被人打断了一条腿。后来疯了,整日游荡在流放地边缘,见人就傻笑,嘴里念叨着“我有粮,我有粮”。
所有恶人,皆得恶果。
流放之地,再无人敢非议、招惹、觊觎二人。
所有人都开始畏惧深藏锋芒的谢韫宸。明明他什么都没做,可那些人的下场,一个比一个惨。没人有证据,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那个瘦弱的少年,不能惹。
而谢韫宸,把所有戾气对外。归来之后,依旧温柔待她。
轻声细语。万般纵容。
有天她问他:“那些人,是你动的?”
他正低头替她整理衣袖,动作细致,像在摆弄什么珍贵的东西。听见她问,手上不停,神色平静。
“他们不该欺负嫂嫂。”
云卿然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晨光里线条分明,眉骨高挺,下颌收得利落。曾经病弱的少年已经彻底长开了,肩膀宽阔,身形颀长,往那一站,自带一股压迫感。
可他在她面前,永远是那个攥着她袖口不撒手的少年。
“以后别做这些了。”她说,“我不在意。”
“我在意。”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认真。
“嫂嫂可以不在意,但我不能。”
云卿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天夜里,他外出很久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袖口沾了泥。
他以为她睡了。轻手轻脚走到草铺前,刚躺下,就听见她开口。
“去哪了?”
他身体一僵。
“联络旧部。”他老实交代,“谢家当年蒙冤,总得有人翻案。”
“有线索了?”
“嗯。”
“什么线索?”
“当年弹劾谢家的奏折,有伪造痕迹。”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我找到当年经手此案的一个文书,他手里有原始底档。还有——当年被灭口的关键证人,其实没死。”
云卿然翻过身,看着他。
“人在哪?”
“被我的人护住了。”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她看不太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灼热的目光。
“韫宸。”她轻声说,“你要做的事,很大。”
“嗯。”
“有把握吗?”
“有。”
他伸手过来,在黑暗里找到她的手,握住。
“嫂嫂信我。”
云卿然反握住他的手。
“信。”
少年暗中联络旧部。
得线索——当年弹劾谢家的奏折有伪造痕迹。关键证人未死。
布局朝堂翻盘。
谢韫宸开始频繁外出。
有时天不亮就走,天黑了才回来。有时一去就是两三天,只托人带个口信。每次回来,他身上都带着不同的气息,有时是尘土,有时是墨香,有时是马汗味。
云卿然从不追问细节。她只负责在他回来时递上一碗热汤,在他出门前整理好行装。她默默陪伴,温柔支持,做他最安稳的后盾。
她知道他在做什么。利用昔日谢家旧部人脉,暗中传递消息。收集当年谢家蒙冤罪证。寻找被藏的关键证人。布局朝堂反扑。
曾经病弱少年,彻底蜕变成城府深沉、手段雷霆的权臣雏形。
有天夜里,他回来得特别晚。
云卿然坐在棚外等他,灶上热着饭,火堆烧得正旺。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随意画着什么。远远看见他身影出现,她站起身。
“回来了?”
“嗯。”
他走到她面前,神色疲惫,眼底发青。他蹲下来,把头轻轻靠在她膝上。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所有的锋芒。
“让我靠一会儿。”
云卿然没动。她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他的发丝又粗又硬,有些扎手。她一下一下地顺着,指尖从发根滑到发梢。
“累了就歇歇。”
“不能歇。”他闷声说,“奸臣还在朝堂上坐着,谢家的冤屈还没洗。我歇一天,嫂嫂就多当一天的罪臣家眷。”
“我不在意这个。”
“我在意。”
他抬起头,看着她。火光映在他眼底,跳跳跃跃。
“嫂嫂本该是被人捧着宠着的。是我没用,让你跟着我在这荒芜之地吃苦。”
云卿然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暖。
“谢韫宸。”她叫他的全名,“你觉得我在吃苦?”
“不是吗?”
“我在这有吃有喝,有人保护,有人替我做重活,有人给我带野花。”她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我觉得挺好。”
他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
她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
“别想太多。先把谢家的案子翻过来。其他的,以后再说。”
谢韫宸被她捏得呆了呆。然后他笑了。笑容清朗,眼底全是光。
无论多忙布局,他每晚必归。必守着她。必护她安眠。
朝中,当年构陷谢家的奸臣派系内部争斗。破绽百出。罪证渐露。
谢韫宸多年蛰伏布局,初见成效。暗中势力逐渐壮大,足以搅动朝堂风云。
距离谢家沉冤昭雪,越来越近。
流放地清贫安稳的日子里,二人彻底心意相通。默认相守。抛开世俗桎梏,双向救赎。彼此唯一。
烟火相守,朝夕不离。温柔宠溺,岁岁相伴。
有天夜里,他们坐在棚子外面看星星。
北地的夜空格外清透,满天星斗像碎钻撒在黑绒布上。云卿然裹着薄毯,靠在墙上,仰着头看。谢韫宸坐在她旁边,却没有看天。
他在看她。
“你看我干什么?”
“好看。”
云卿然被他盯得脸热,别过头。
“星星好看。”
“星星没你好看。”
她被他逗笑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心里话。”他看着她,认真得不像话,“不是学的。”
她没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嫂嫂。”他忽然开口。
“嗯?”
“回京之后,我娶你。”
云卿然心跳漏了一拍。
“你——”
“我娶你。”他转过身,面对着她,眼神郑重,“此生,只娶你一人。”
“礼教呢?人言呢?”
“我来挡。”
“朝堂呢?世家呢?”
“我来摆平。”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大,掌心温热,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
“嫂嫂只需要告诉我,愿不愿意。”
云卿然看着他。
少年眉目如画,眼神灼灼。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病弱少年了。他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人,能扛得起她,能挡得住风雨。
她反握住他的手。
“等你把谢家的案子翻了再说。”
他笑了,眼底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好。”
回京曙光初现。
罪证确凿。线索闭环。当年忠良蒙冤真相,渐渐浮出水面。
关键证人被找到。旧部呈上伪造奏折与奸臣通敌证据。朝堂震动。奸臣岌岌可危。
谢韫宸多年隐忍蛰伏,一朝锋芒尽露。
步步紧逼。步步绝杀。
他不再遮掩自身才华与手段。彻底展露未来权倾天下的权臣魄力。朝中递上来的折子,他批得又快又准。各方势力明争暗斗,他游走其间,如鱼得水。那些曾经看不起谢家的人,如今一个个挤破脑袋想跟他攀上关系。
唯一不变的,是对云卿然掏心掏肺的温柔与独宠。
有天她出门买菜,路上遇到当地一个乡绅的夫人。那夫人上下打量她,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听说谢大人尚未婚配,多少人家盯着呢。大少奶奶一个寡妇,总不能一直住在小叔子家里吧?”
云卿然还没说话,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谁说我未娶?”
谢韫宸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走到云卿然身边,站定,手臂自然地搭在她肩后,是一个保护性的姿态。
他看向那个夫人,神色冷淡。
“我早已心有所属。此人便是我此生唯一妻室。夫人若有合适的人选,还是留给自家吧。”
那夫人被他堵得面红耳赤,灰溜溜走了。
云卿然抬头看他。
“你怎么来了?”
“路过。”他面不改色。
“你去城东办事,这里是城西。”
“……”
“跟着我来的?”
“……嗯。”他别开脸,“怕有人为难你。”
云卿然看着他的侧脸,想笑又忍住了。
朝廷正式下诏。
洗刷谢家冤屈,赦免流放罪责,准许残余罪臣归京,恢复谢家清名。
苦寒数年流放生涯,终于落幕。
消息传来那天,流放地炸开了锅。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在地上朝着京城的方向磕头。谢家旁支的人纷纷跑来道贺,脸上堆着笑,像换了副面孔。
“恭喜大少奶奶!”
“恭喜谢大人!”
“咱们谢家总算熬出头了!”
云卿然看着那些面孔。当初她和谢韫宸落难时,这些人冷眼旁观,甚至落井下石。如今谢家翻了身,他们又凑上来喊“咱们谢家”。
她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谢韫宸站在她身边,那些凑上来的人,他一个都没搭理。只是低头看着她,轻声问:“累不累?进去歇着。”
“不累。”
离乡之日,风沙落幕,晨光初升。
二人并肩而立。前路豁然开朗。
他轻声许诺:“往后余生,我护你一世安稳,再无风雨,再无苦寒。”
云卿然看着他,笑了笑。
“好。”
回京之后,世俗非议接踵而至。
重返繁华京城,物是人非。
谢家旧宅重归名下,荣光初复。朱门重新刷了漆,牌匾重新挂了上去。可住在里面的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些人了。
二人数年流放相守、叔嫂相伴的旧事,传遍京城。
世俗礼教,世家权贵,满朝文武,纷纷非议、阻拦、诟病。人人逼迫二人割裂关系。恪守叔嫂本分。断绝私情。
“谢家那位小叔,居然要娶自己嫂嫂,成何体统!”
“悖逆人伦,辱没门楣!”
“这等丑事,也配回京?”
流言蜚语漫天盖地。压力重重。
有人上门当说客。一位族中长辈拄着拐杖,苦口婆心。
“韫宸啊,你如今身份不同了。要娶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何苦执着于一个寡妇?她是你嫂嫂,传出去,你的官声还要不要了?”
谢韫宸端着茶,没喝。
“叔父说完了?”
“我说完了。你自己掂量。”
“那我送叔父出去。”
他放下茶,站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态。族中长辈气得胡子直抖,拄着拐杖走了。
云卿然站在屏风后面,听得清清楚楚。她走出来,看着谢韫宸。
“你叔父说得也不是没道理。”
“哪里有理?”
“你的官声——”
“官声是我自己挣的,不是别人嘴里说出来的。”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嫂嫂,你别听那些。我说过,我来挡。”
云卿然看着他,心里那点动摇烟消云散。
此时的谢韫宸,早已手握重权。
势压朝堂,雷霆在手,权倾朝野。他不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凌的病弱少年。他是朝堂上令人闻风丧胆的谢大人,是天子倚重的股肱之臣,是一句话能让朝堂地震的权臣。
他全然无视所有礼教规矩、世俗眼光、朝臣阻拦。
朝堂之上,某老臣当众斥他。
“谢大人,你悖逆人伦,辱没门楣,也配立于朝堂?”
满朝文武屏息。有人偷看谢韫宸的脸色。有人暗暗替那老臣捏一把汗。
谢韫宸冷笑。
他不急不缓地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随手掷到老臣脚下。
“大人先管好自家事。”
老臣捡起来一看,脸色刷白。那是他贪腐的铁证,每一条都够他丢官下狱。
满朝鸦雀无声。
谢韫宸扫视全场。他站在那里,身量颀长,眉目凌厉,周身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没人敢跟他对视。
他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云卿然,非我嫂嫂。”
“是我此生唯一挚爱,唯一妻室。”
“谁有异议,站出来。”
无人敢谏。无人敢拦。无人敢再置喙半句。
他以滔天权势,碾碎所有非议,打破所有桎梏,撕破所有世俗枷锁。
天下人皆负我、谤我、疑我。唯我一生偏爱,只护一人。
下朝后,有人悄悄问他:“谢大人,为了一个女人,值得吗?”
谢韫宸看了那人一眼。
“她不是‘一个女人’。”
“她是我绝境里唯一的光。”
“没有她,就没有今日的谢韫宸。”
盛大婚典,尘埃将定。
谢韫宸以绝世盛礼,十里红妆,权臣尊荣,迎娶一身温柔的云卿然。
不顾世俗伦常。不惧史书非议。不问世人口舌。
整个京城都震动了。
迎亲队伍从城东排到城西,红绸铺了整整一条街。嫁妆箱子一抬接一抬,绵延数里。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全城百姓涌上街头,争相围观这场惊世骇俗的婚礼。
“这就是谢大人娶的那个寡妇?”
“什么寡妇,人家如今是诰命夫人!”
“听说谢大人为了她,在朝堂上把满朝文武都镇住了。”
“啧啧,这才叫男人。”
红烛高燃,喜堂之上。
谢韫宸一身吉服,身姿挺拔,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柔和。他站在喜堂中央,等他的新娘。
云卿然被喜娘搀进来,凤冠霞帔,步步生莲。盖头下的她,唇边带着浅浅的笑。这一路走来,从流放绝境到十里红妆,她陪他从泥泞走到云端。
他掀开她的盖头。
她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嫂嫂。”
云卿然挑眉:“还叫嫂嫂?”
他笑了,眼底全是温柔。
“娘子。”
周围宾客哄堂大笑。有人起哄,有人鼓掌。热闹喜庆的气氛把喜堂填得满满当当。
谢韫宸低头看着她,声音只有她能听见。
“从今往后,你是我的妻。”
云卿然轻轻握住他的手。
“嗯。”
婚后,谢韫宸身居高位。
掌天下权,断世间事。对外杀伐果断,冷心冷情,铁面无情,震慑朝野。朝堂上人人惧他,畏他,不敢直视他。
唯独对云卿然,万般温柔,无限纵容,岁岁独宠,事事迁就。
她想要什么,他给什么。她想做什么,他陪什么。她想安稳,他护她安稳。她想热闹,他替她热闹。
旁人都说,谢大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夫人皱一下眉头。
有天云卿然在花园里赏花,回来晚了。谢韫宸在书房里坐立不安,来来回回踱步。下人端茶进来,他看也不看,只问:“夫人回来了吗?”
“回大人,夫人还在花园。”
他起身就要去找。
刚走到门口,云卿然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把刚剪的芍药。
“你去哪?”
“……找你。”
“我就赏个花。”
“赏太久了。”他理直气壮,“半个时辰了。”
云卿然哭笑不得。她把花塞到他怀里。
“帮我插瓶。”
谢韫宸乖乖抱着花,转身去找花瓶。朝堂上杀伐决断的谢大人,此刻抱着一捧芍药,在屋里转来转去地找花瓶,画面说不出的违和。
云卿然靠在门框上看他,嘴角弯了起来。
只有她知道,这个在外冷面铁腕的权臣,回了家会乖乖低头让她摸头发。只有她知道,他每晚必须握着她的手才能睡着。只有她知道,他所有的偏执、狠戾、算计,都只对外。
对她,他永远是那个在绝境里,攥着她袖口、寸步不离的少年。
有天夜里,她又问起当年的事。
“你那时候,真的从第一眼就认定我了?”
他侧躺着,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
“嗯。”
“那时候我才刚穿来,你都不认识我。”
“认不认识不重要。”他看着她,眼神认真,“你替我挡鞭子的时候,我就认定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怀里。
他收紧手臂,把她搂紧。
“嫂嫂。”
“还叫嫂嫂?”
“叫习惯了。”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发顶,“改不过来。”
她笑了一声,没再纠正。
年少绝境相遇,她救他于泥泞黑暗,予他余生微光。他护她于世俗风雨,予她一世安稳,一生荣光。
始于流放绝境的相互取暖。
陷于双向救赎的深情执念。
终于权倾天下的一生独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