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已完结,请放心观看!
巴掌扇过来的时候,我正从裤兜里往外掏车钥匙。
钥匙磕在地砖上,弹了一下,滚到办公桌脚边,发出很轻的一声“叮”。
办公室外有人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又赶紧缩了回去。
苏锦瑶站在我面前,胸口剧烈起伏,眼眶红得像要渗血。
她的嘴唇在抖,不是冷得发抖,是气到极点、整个人快要碎掉的那种抖。
“裴砚清不见了,你满意了?”
我没说话。
弯腰,捡钥匙。
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我把它攥在掌心,慢慢直起腰。
左脸火辣辣的,像被人拿砂纸狠狠蹭过一遍。
耳朵里嗡嗡作响,那是巴掌扇实了之后的正常反应。
她一把揪住我的衣领。
衬衫扣子崩开一颗,弹到地上,滚远了。
“他要是不回来,”她声音尖得变了调,像指甲划过玻璃,“我明天就去打掉肚子里的孩子!”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顿了一下,又加快了。
我看着她。
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我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纸。
折了两折,边角有点皱了,是我三天前就放进去的。
我慢慢展开,铺在她面前的办公桌上,用手掌把纸压平。
孕检单。
她的名字,苏锦瑶。孕周八周。上面还有B超室那个圆滚滚的印章。
“你觉得我会怕吗?”
我的声音很平。平到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
她盯着那张纸,瞳孔缩了一下。
揪着我领口的手松了,不是主动松的,是力气被抽走了那种松。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重要吗?”
我把纸收回来,重新折好,放回内袋。
动作很慢,像在叠一张不重要的收据。
她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在地砖上磕出一声脆响。
“陆征远,你别拿这个威胁我。”
“我没威胁你。”我整了整被她揪皱的领口,“我只是告诉你,你手里能拿来拿捏我的东西,已经不多了。”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空调出风口呼呼的响。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洗了太多遍的旧抹布,灰扑扑地盖在整座城市上面。
“出去。”她说。
我转身,拉开门。
门合上之前,我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把什么东西扫到地上的声响。
大概是那杯凉透的咖啡。
走廊里的灯是白炽灯,照得人脸上每一点疲态都藏不住。
我走了几步,在拐角处停下来,靠着墙,闭了一下眼。
左脸还在烧。
我抬手摸了摸,没破皮,但肯定红了。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周远明发来的消息。
“陆哥,物业那边有回话了。你方便的时候回个电话。”
我打了两个字:“等等。”
把手机塞回去,往自己办公室走。
经过茶水间的时候,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走廊太安静了,每个字都往耳朵里钻。
“你看见没?刚才苏总扇了陆经理一巴掌。”
“真的假的?”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陆经理脸都红了,一声没吭。”
“啧啧,也是够窝囊的。老婆都当总裁了,他还被人扇……”
我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鞋底踩在地砖上,一步一步,很稳。
回到办公室,我把门关上,反锁。
然后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把领口那颗崩掉的扣子位置攥了攥。
布料上留着一个小小的线头,是扣子被硬扯断之后留下的。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手机又震了。
苏锦瑶:“你刚才什么意思?”
我没回。
苏锦瑶:“陆征远,你说话。”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五分钟后,她办公室的门开了。
我听见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停在我门口。
两下敲门。很轻,但很急。
我没动。
又两下。
“把门打开。”
我走过去,开了门。
她站在外面,妆还是完整的,口红没花,眼线没晕。
总裁该有的样子,一丝不乱。
只有眼尾那一点没擦干净的湿痕,暴露了刚才那几分钟里,她不是总裁,只是一个慌了神的女人。
“进来。”我侧身让了让。
她没进来,站在门口,两只手抱在胸前。
“你让周远明去查裴砚清的公寓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的?”
“物业有人嘴快。”她下巴微抬,“还是说,你觉得你做的事,能瞒住我?”
“我没打算瞒你。”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接。
“那你为什么查他?”
“他失踪了。你让我找。我总得有个方向。”
“我没让你找!”她声音突然拔高,又立刻压下去,像怕被走廊里的人听见。“我说的是,你不用管。我自己处理。”
“那你刚才那一巴掌是什么意思?”
她没接话。嘴唇抿成一条线,涂着哑光豆沙色的口红,抿得发白。
“苏锦瑶,”我看着她,语速很慢,“你跑到我办公室,当着半层楼的人扇了我一耳光。然后威胁我说要打掉孩子。现在又质问我为什么查他的公寓。你觉得这合理吗?”
空调风从头顶扫下来,把她额前几根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她盯着我,胸口起伏着。过了几秒,她绕过我,走进办公室,在客椅上坐下来。
高跟鞋翘着二郎腿,脚尖朝上,一下一下地晃。
“陆征远,我们还没离婚。”
“我知道。”
“只要一天没离,你做的事,别人就会算到我头上。”
我笑了一下。没出声,就是嘴角动了动。
她看见了,眉头皱起来。“你笑什么?”
“我笑你现在还在担心别人怎么算。”
她的脸色变了。手从扶手上抬起来,五指张开,看那架势,又想扇过来。
这一次,我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我握在手里,能感觉到脉搏跳得很快,快得不正常,像刚跑完八百米。
“苏锦瑶,够了。”
“你放开我。”
我松了手。
她往后缩了一下,揉着自己的手腕。那上面红了一圈,是我握的。
她盯着那片红,像盯着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你以前不会这样。”她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
“你以前也不会怀别人的孩子。”
这话一出口,她整个人僵住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还有她突然变得很浅、很急的呼吸。
“陆征远……”
“别说了。”我打断她,“晚上回家谈。你发的消息,我收到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站起来,理了理裙摆,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她停住了。没回头。
“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吗?”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盆快渴死的绿萝。
叶子蔫得打卷,盆土干得发白,裂开一道一道的缝。
“为什么重要吗?”
“对你来说,什么都不重要了,是不是?”
她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我转过身,看着她。
走廊的光从磨砂玻璃透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投在我脚边。
“苏锦瑶,你出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些?”
她没说话。
我拉开门。
她走出去,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喊我。
走廊里,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从电梯口那边过来,轮子碾过地砖,吱呀吱呀地响。
我侧身让了让,她冲我点点头,低头继续推车。
我关上门,坐回椅子里。
手机还扣在桌上。我拿起来,屏幕亮着,三条未读消息。
周远明:“物业说昨晚十一点前后,有个女人进了单元门,刷卡上的楼。监控拍得不清楚,但身形像苏总。”
周远明:“陆哥,你让我查这个,是想确认什么?”
苏锦瑶:“晚上七点,家里见。”
我盯着周远明那两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打字。
“确认她到底有多急。”
发完这条,我把手机揣进裤兜,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走到绿萝旁边,拿起保温杯,去茶水间接水。
茶水间里没人。
饮水机咕咚咕咚响,热水冲进杯子里,腾起一股白气,带着点塑料味。
我靠在台子边,看着那杯水慢慢变满。
手机又震了。
周远明:“那你要小心。她越急,越不会按常理出牌。”
我回了一个字。
“嗯。”
水满了。我拧上杯盖,走回办公室,给绿萝浇了点水。
水渗进干裂的土里,发出很轻的“嘶”一声,像什么东西在叹气。
我坐回椅子里,把手机调回铃声模式,放在桌角。
窗外的天更暗了。
远处有栋写字楼的灯已经亮起来,零零散散的,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光。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晚上七点,家里见。
她说的“家”,是我们结婚后买的那套房子。
一百一十三平,两室一厅,朝南。
首付我出了六十八万,她出了十二万。
贷款写在我名下,每个月还九千三。
她那时候说,家就是两个人一起还贷的地方。
现在想想,那话也没错。
只是还贷的人,只剩我一个了。
手机又亮了一下。我睁开眼,是条外卖广告。删掉。
空调还在嗡嗡响。
我拿起手机,给周远明发了条消息。
“晚上帮我个忙。”
他秒回。
“你说。”
“七点之后,每隔半小时给我打个电话。如果我没接,就报警。”
这次他没有秒回。过了大概半分钟,消息跳出来。
“陆哥,你认真的?”
“认真的。”
“……好。”
我把手机搁在桌上,盯着那盆刚浇完水的绿萝。
叶子依旧耷拉着,但底下的土已经湿透了。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表面看不出任何变化,内里早就天翻地覆。
窗外落下了第一滴雨,敲在玻璃上,声音很轻。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雨势很快密了起来,噼里啪啦砸在窗上,像有人在敲一面极小的鼓。
下午三点四十分,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我说了声“进”,门推开,周远明闪身进来,反手带上门,还顺手拧了一下锁。
他二十六岁,瘦高个,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上有一道很细的划痕。
技术部的,平时话不多,但脑子转得极快。
我跟他是三年前一个项目上认识的,他帮我扛过两次锅,我帮他挡过一次裁员。
从那之后,他叫我陆哥,我叫他远明。
他没坐,直接从裤兜里掏出手机递过来。
“你看看这个。”
屏幕亮着,是一张聊天记录截图。
苏锦瑶和裴砚清。
日期是上个月十四号。
对话很短,只有四条。
但每一条都像针,扎进眼睛里,拔都拔不出来。
裴砚清:今晚过来吗?
苏锦瑶:他出差,我十点到。
裴砚清:门锁密码没换。
苏锦瑶:知道。
我盯着那四行字,拇指停在屏幕上,没再往下滑。
空调风从头顶扫下来,吹得我后脖颈一阵发凉。
手机是周远明的,屏幕边角有道裂痕,像一条细小的闪电。
“哪来的?”
“公用设备备份。”周远明压低声音,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锁是拧死的。“公司配的那台平板,她登过微信,没退干净。我做了数据恢复,只提了这几条。”
我把手机还给他。
他接过去,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又递回来。
“后面还有。上个月二十号、二十八号。都是约时间,没提别的。”
“存了吗?”
“存了。加密压缩,发你邮箱一份,我这边留一份。”
我点点头,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邮箱。
邮件已经在了,附件不大,标题写着“季度技术文档”。
我点开看了一眼,确认能打开,然后锁屏。
“裴砚清失联前,有什么异常?”
周远明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他有个习惯,说正事的时候喜欢把手指交叉在一起,拇指不停地搓。
“我查了他公寓的进出记录。最近两周,他几乎天天去苏总那儿,时间都是晚上九点以后。失联前三天,他一次都没去。”
“一次都没去?”
“对。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里,是上周四晚上八点四十七分,从地下车库出去,开的他那辆黑色沃尔沃。之后手机信号断了,车也没再回来。”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手机。
裴砚清这个人,我见过四次。
个子高,一米八三左右,话不多,笑起来很温和。
苏锦瑶介绍他的时候说,是合作方的负责人,负责新项目的技术对接。
我当时没多想。
现在回想,她介绍他的时候,眼睛里有种光。
那种光我已经很久没在她眼睛里见过了。
大概是从她当上总裁之后,就再也没对我亮过。
“他公司那边怎么说?”
“问过了。说他也三天没去上班,电话打不通。员工在等工资,上个月的还没发。”
“等工资?”
“对。他公司账上没钱。但上个月进过一笔款,数目不小,很快就转出去了。”
我停下转手机的动作。
数目不小。
转出去了。
这两个信息放在一起,像两块拼图,咔嗒一声扣上了。
“转给谁了?”
周远明摇头。“还在查。银行那边要手续,最快明天。”
“查。”
“已经在查了。”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手指交叉着,拇指搓得更快了。
我等他开口。
“陆哥,苏总那边……她今天下午找过我。”
“找你干什么?”
“问我是不是在查裴砚清。我说没有,她不信。”
“然后呢?”
“她说,如果我再帮你查这些,明天就不用去技术部了。让我去仓库盘点。”
我笑了一下。
苏锦瑶的动作比我想象中快。
上午还在我办公室掉眼泪、甩巴掌,下午就能找周远明施压。
总裁的眼泪和总裁的手段,从来不冲突。
它们是同一套工具箱里的两把不同的扳手,看情况换着用。
“你怎么回她的?”
“我说,苏总,我手上还有三个项目没结,现在调走不合适。”
周远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我听得出来他声音底下那层紧绷。
他家里两个孩子,大的刚上一年级,小的还在幼儿园。
房贷还剩二十三年,老婆去年刚换了工作,试用期还没过。
他不能丢这份工作。
但他还是把截图拿来了。
“她不会动你。”我说,“至少现在不会。”
“我知道。她动我,事情就闹大了。”
“所以她才只警告你。”
周远明点头,没再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能听见外面走廊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近及远,最后被电梯门吞掉了。
我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是苏锦瑶的消息。
“你到哪了?我做了饭,等你回来。”
我盯着那行字,没有点进去。
她又发来一条。
“陆征远,我们好好谈一次,行吗?”
语气软下来了。
和上午那个扇我耳光、揪我领子的人判若两人。
我忽然想起她第一次这样跟我说话,是五年前。
那时候她还不是总裁,我也刚进公司,是个普通的项目主管。
她在茶水间拦住我,手里端着一杯速溶咖啡,说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
也是这样,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像怕被拒绝。
那顿饭吃的是日料。
她点了一壶清酒,喝到一半脸就红了,耳尖都是粉的。
她说她喜欢我,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一直盯着桌上的酱油碟,拿筷子在里面搅来搅去。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遇见了对的人。
手机又震了一下。
“你别不说话。”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陆哥,回不回?”周远明问。
“不回。”
他没再问。
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停住了。
“陆哥,这些够不够?”
我看着他。
他站在门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像在等一个答案,又怕听到答案。
“够不够,要看怎么用。”
他点点头,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像他这个人一样,不声不响,但关键时候靠得住。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想去接杯水。
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灯已经亮了,白炽灯的光打在磨砂玻璃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
茶水间在走廊尽头。
我走过去,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听说了吗?苏总今天在办公室跟陆经理吵起来了。”
“吵什么?”
“不知道。好像是陆经理查了什么人,苏总发火了。直接扇了一巴掌,我同事亲眼看见的。”
“查谁啊?”
“不清楚。物业那边传出来的,说是个男的。”
我站在茶水间门口,没进去。
说话的是财务部的两个女同事。
一个姓马,一个姓孙。
声音不大,但茶水间太小,就七八个平方,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说陆经理图什么?苏总那么厉害,他还敢跟她对着干。”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苏总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别乱说。苏总那种人,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越厉害的女人越会玩。你看她平时那个样子,对谁都客客气气的,谁知道背地里……”
两个人笑起来。
声音被饮水机咕咚咕咚的出水声盖过去一半。
我退后一步,转身往办公室走。
水没接成。
杯子还空着。
回到办公室,我把门关上,站在窗边。
雨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
雨点砸在玻璃上,顺着窗框往下淌,像有人在外面拿水管冲。
远处那栋写字楼的灯全亮了,在雨幕里糊成一片,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手机震了。
周远明。
“陆哥,刚才那两个人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你听见了?”
“我路过。”
“没事。”
我回完这条,把手机放在窗台上。
雨水在玻璃外面流,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上面,像一块发光的补丁。
“她越急,越不会按常理出牌。”
周远明又发来一条。
“我知道。”
我打了两个字,又删掉。
重新打。
“晚上七点之后,电话的事别忘了。”
“放心。”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拿起车钥匙。
绿萝的叶子还是蔫的,但土已经湿透了。
有些东西浇了水也活不过来,但至少现在,它不会更糟了。
下班时间到了。
走廊里人多了起来,键盘声、说话声、椅子腿蹭地板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
我穿过人群,往电梯走。
有人跟我打招呼。“陆经理,下班了?”
我点头。“嗯,下班了。”
他们看我的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
多了一点打量,一点好奇,还有一点躲闪。
像看一个身上带着什么脏东西的人,想凑近看看,又怕沾上。
电梯来了。
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合上之前,我看见苏锦瑶的办公室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有人影晃了一下,又关上了。
下到一楼,雨声更大了。
我推开玻璃门,冷风裹着雨星扑过来,打在脸上,凉得我一激灵。
我加快脚步往停车场走,鞋底踩在水洼里,溅起一片水花,裤脚湿了半截。
停车场很空,这个点大部分人都走了。
我的车停在最里面那排,旁边那盏路灯坏了,一闪一闪的,像快要断气。
我走到车边,刚摸出钥匙,就看见一个人靠在旁边的水泥柱上抽烟。
方启铭。
他套着件深灰冲锋衣,领子立着,半张脸埋在阴影里。烟夹在食指中指间,火光在雨夜里忽明忽暗,照出他下巴上没刮净的胡茬。
看见我,他吐出一口烟,把烟头丢地上,鞋尖碾灭了。
“陆征远,聊聊。”
我站在车门边,钥匙攥在手里,没动。
“聊什么?”
“苏锦瑶最近那些烂摊子。”
他走过来。雨水打在他肩上,他像没感觉一样。停车场里很静,只有雨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远处马路上偶尔有车驶过。
“你手里有东西,我知道。”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手里也有。我们找个地方,把话说开。”
我看着他。
方启铭是公司第三大股东,持股百分之十一。平时不怎么来公司,但每次出现,都跟苏锦瑶不对付。去年董事会上,他投了反对票,反对苏锦瑶提的那个新业务方向。两个人当场吵了二十分钟,最后苏锦瑶用总裁权限强行通过了。
他说他手里有东西,我不意外。
意外的是他选在这个晚上,选在这个停车场。
“现在?”
“现在。”
我看了他两秒,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他绕到副驾驶,拉开门坐了进来。车里的空气一下子被他身上的烟味和雨水味填满了,呛得我皱了下鼻子。
“去哪?”
“你定。”
我发动车子,雨刮器扫开挡风玻璃上的水。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前方一小片湿漉漉的地面。
“去我家。”我说,“苏锦瑶在等我。”
方启铭系上安全带,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咳嗽。
“那正好。有些话,当着她的面说,更清楚。”
我没接话。挂挡,车子慢慢滑出车位。
雨还在下。雨点砸在车顶上,像无数只手指在敲。我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后视镜里,停车场越来越远。那盏坏掉的路灯还在一闪一闪的。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腾出一只手掏出来,扫了一眼。
苏锦瑶:“你出门了?”
我没回。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就在方启铭的膝盖旁边。他看了一眼屏幕,没说话。
车子拐上主路,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扫,像在数时间。
手机又震了。我扫了一眼,还是苏锦瑶。
“我在家了。你到哪了?”
我没理。
车子继续往前开。雨越下越大,路边的行道树被风吹得歪向一边,像喝醉了酒的人。我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方启铭一直沉默。他看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突然开口。
“陆征远,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恨她吗?”
雨刮器扫过挡风玻璃,把水推开,又合上。我盯着前面的路,尾灯在雨里晕成一片一片的红。
“恨不恨的,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她做了什么,我得让她付代价。”
方启铭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车子拐进小区的时候,七点差三分。雨小了一点,但风更大了,把小区门口的横幅吹得猎猎响。我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
车里安静下来,只剩雨点打在车顶上的声音。
方启铭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这是她和那个姓裴的开房记录。你自己看。”
信封是牛皮纸的,边角有点潮,不知道是被雨淋过还是他攥得太久。我接过来,捏在手里,没打开。
“现在看?”
“现在看。”
我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两张,打印的酒店入住登记。时间、房号、身份证尾号,都对得上。最近一次是上个月二十八号,城市之星酒店,房号1821。
那天我在杭州出差。晚上给她发过消息,问她吃饭没有。她回了一个字:吃了。
我把纸折好,塞回信封。
“哪来的?”
“酒店前台的班次记录,我托人调的。”方启铭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雨。“她开房用的是公司协议价,挂账。财务那边早有人看见了,只是没人敢说。”
“现在为什么敢给你?”
“因为裴砚清不见了。”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很亮,但不是那种兴奋的亮,是一种赌徒把筹码全推上去之后的亮。“人一跑,账就烂。账一烂,总得有人出来背。”
雨刮器还在左右扫。挡风玻璃上的水刚被推走,又扑上来。
我握着方向盘,没说话。车还停在车位上,没动。方启铭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风裹着雨星钻进来,混着他身上没散干净的烟味。
“陆征远,公司不是她一个人的。股东那边已经有三个跟我通过气,只要证据够,下次董事会就提换人。”
“你要我做什么?”
“不用你做太多。你手里有她出轨的实证,我手里有她挪用资金的线索。合在一起,她就没得翻。”
我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有一丝很淡的弧度,像在等我看清牌面之后,露出他期待的那种表情。
“你跟她有仇?”
“没有。我就是不想看她把公司拖死。”他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裴砚清那个公司,上个月进的那笔款,就是从我们公账上划出去的。名目是咨询费,合同是后补的。”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那笔钱,苏锦瑶跟我提过。说是新项目的尽调费用,一百二十万。我当时没多问。现在想想,她跟我说那话的时候,正在厨房切西红柿,眼睛盯着案板,没看我。
“你确定?”
“财务那边有流水。明天我让人把凭证拍给你。”
我点头,把信封放进副驾驶前面的储物箱,合上盖子。
方启铭看着我做完这些,推开车门。
“你上去吧。有些话,今晚不说,以后就更难说了。”
他下车,站在雨里,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下巴。车门关上,车里的烟味慢慢被雨声冲淡。
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他绕过车头,往小区门口走。他的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走路的姿势有点驼,五十岁的人了,腰板不如从前。
我发动车子,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坐在车里,没动。
手机亮了。周远明的消息。
“陆哥,财务那边有点东西。明天给你看。”
我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放下。
抬头看了一眼楼上。五楼,客厅的灯亮着。窗帘拉了一半,暖黄色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
她在家。做了饭。等我。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走进雨里。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墙壁照出我的样子,衬衫领口还是皱的,少了一颗扣子,左脸还有一点没消退的红。
五楼。电梯门开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防盗门。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挂件,是去年她出差带回来的,一个木头刻的小猫。她说,像我们家那只已经死了的猫。
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门开了。
玄关的灯亮着,鞋柜上摆着她的包。空气里有一股红烧肉的味道,混着米饭的香气。
她站在厨房门口,围着一条灰色的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看见我,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回来了。”她说,“饭马上好,你先洗手。”
我换了鞋,把湿透的外套挂在衣架上。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油烟味,混着平时用的那款香水。
“方启铭在楼下。”我说。
她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
“什么?”
“方启铭。公司股东。他在楼下停车场等了我半个小时,给了我一个信封。”
她的脸色变了。不是慢慢变的,是一下子变的,像有人把一块布从她脸上扯掉了。
“他给你什么了?”
“你猜。”
我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洗手。水是凉的,冲过手指,冲掉掌心攥了一天的汗。
身后没有声音。
我关了水龙头,拿毛巾擦手。镜子里,我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到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走出卫生间的时候,她还站在厨房门口。锅铲垂在身侧,围裙上沾了一点酱汁。
“陆征远,”她声音很轻,“你到底想怎样?”
我把毛巾挂回架子上,转过身,看着她。
“我想怎样?”我笑了一下,“苏锦瑶,这话应该是你问我。你怀了别人的孩子,在我办公室扇我耳光,威胁我要打掉他。你让我找你的情人,又质问我为什么找他。你做了所有的事,然后问我,想怎样?”
她没说话。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厨房里的锅在响,汤汁溢出来了,滋滋地冒着白气。
“我去关火。”她说。
“不用。”我走过去,伸手关了灶台。锅里的红烧肉还在冒泡,酱汁糊了锅底,一股焦味飘起来。
“陆征远……”
“吃饭吧。”我拉开椅子,坐下来。“吃完饭,我们谈。”
她站在灶台边,背对着我,肩膀在抖。
过了大概十秒钟,她关了抽油烟机,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台面上。然后她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桌上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汤、凉拌黄瓜、一盘蒸鱼。米饭盛好了,两碗,筷子摆得整整齐齐。
她做的。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糊了,有点苦。我嚼了嚼,咽下去。
“味道还行。”我说。
她看着我,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黄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我们谁都没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窗外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
饭吃到一半,她手机响了。
她扫了眼屏幕,直接挂掉。
又响。
她又挂。
第三遍的时候,她接了。
“喂。”
“……嗯。”
“我知道了。”
“明天再说。”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谁的?”我问。
“公司的。”
“什么事?”
“你不用管。”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苏锦瑶,你刚才问我到底想怎样。我现在告诉你。”
她抬起头看我。
“我要离婚。”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厨房的排风扇还在转,嗡嗡响个不停。窗外的雨又大了些,砸在玻璃上,像有人拿小石子往上面扔。
她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滚了一圈,停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离婚。”我又重复了一遍,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字,贷款是我在还。孩子不是我的。你出轨的证据我拿到了。你挪用公司资金的线索,方启铭那边也有。”
她的脸瞬间白了。不是慢慢褪色的那种白,是一下子把所有血都抽干了的那种惨白。
“你……你不能……”
“我什么?”
“你不能拿这些威胁我。”
“我没威胁你。”我把筷子整整齐齐搁在碗上。“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陆征远,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了。”
我起身把碗端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水冲在碗上,哗哗地响。
“你出去。”我背对着她说。
“这是我家。”
“首付我出了六十八万。贷款九千三,只写了我一个人的名字。你出了十二万,我可以还给你。这房子,跟你没关系。”
身后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已经走了。
然后我听见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陆征远,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吗?”
我关掉水龙头。水顺着碗沿往下滴,一滴一滴落进水槽里。
“你出轨的时候,”我转过身看着她,“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
她站在那儿,围裙还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然后她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被逼到墙角、所有退路都被堵死之后的笑。嘴角扯着,眼睛里全是水光。
“好。”她说,“你要离,那就离。”
她把围裙扔在桌上,转身往卧室走。
走到卧室门口,她停住了,没回头。
“但是陆征远,你记住。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厨房中间,手里还攥着那只洗了一半的碗。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每一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放下碗,擦干手,走到客厅。
茶几上,她的手机还反扣在那里。屏幕是暗的,但我看见一条消息的预览从锁屏上弹了出来。
“裴砚清:我到了。老地方。”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
然后我拿起自己的手机,给周远明发了条消息。
“明天,把查到的所有东西整理成文件。一份给我,一份给方启铭。”
发完,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坐了下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客厅的灯很亮,照得茶几上那盘没动几口的红烧肉泛着油光。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左脸已经不疼了。但衬衫领口少了一颗扣子的位置,风一吹,还是凉的。
卧室里没有动静。
我睁开眼,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台,是天气预报。主持人笑着说,明天暴雨转多云,气温下降三到五度。
我关掉电视。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远明。
“陆哥,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我把东西都带上。”
“好。”
我放下手机,看着茶几上那只反扣着的、属于苏锦瑶的手机。
屏幕又亮了一下。
“裴砚清:别急,再等两天。”
我盯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那种终于看清了所有底牌之后的,很轻很轻的,如释重负。
我起身走到玄关,拿起外套,把钥匙揣进兜里。
卧室的门依旧关着。
我拉开大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照出地上一小片水渍,是我刚才带进来的雨水。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合上之前,我听见五楼的门开了一条缝。
但我没有回头。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外面还在下雨,但比刚才小了些,从瓢泼变成了绵密的细丝,打在脸上不疼,就是凉。我站在单元门口,把外套领子竖起来,没打伞。
小区里很安静。这个点儿,大部分人家都熄灯了,只有几户还亮着,窗帘后面透出模模糊糊的光。雨打在灌木丛的叶子上,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
我没开车。车还停在楼下,但我现在不想坐进去。
我沿着小区里的步道走,鞋底踩在湿漉漉的砖面上,一步一步。走到小区东门的时候,保安亭里亮着灯,老张头在里面看手机,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陆先生?这么晚还出去?”
“透透气。”
他点点头,没多问。电动门慢慢拉开,我侧身走了出去。
外面的马路上没什么车。雨把路灯的光打散了,地面上全是碎金子似的光斑。我站在路边,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味,有雨水的腥气,还有远处不知道哪家烧烤摊飘过来的孜然味。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苏锦瑶:“你去哪了?”
我看了一眼,没回。
又震了一下。
苏锦瑶:“陆征远,你回来。”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兜里。
路边有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灯亮得刺眼。我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混着关东煮的味道。收银台后面是个小伙子,戴着耳机,头也没抬。
我拿了一瓶矿泉水,一包纸巾,放在台面上。
“七块五。”
我扫码付了钱,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我站在便利店的玻璃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周远明。
“陆哥,你还好吗?”
我回了两个字:“还好。”
“明天十点,老地方。我把东西都整理好了。”
“好。”
我把水喝完,瓶子扔进垃圾桶,走出便利店。雨小了一点,但风大了,吹得人直打哆嗦。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酒店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淋雨了?”
“嗯。”
“这鬼天气,预报说下到明天。”
我没接话。车窗外的城市在雨里模糊成一片,霓虹灯的颜色被水打散了,红的绿的蓝的,全糊在一起。
到了酒店,我开了间房。一百九十八一晚,标间。刷卡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冷的,是绷了一整天之后突然松下来的那种抖。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空调开着,暖风呼呼地吹。我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挂在卫生间门把手上。衬衫也湿了半边,贴在身上,难受。我脱了,只剩一件打底衫。
坐在床沿上,我盯着对面那堵白墙发了很久的呆。
脑子里很乱,又很空。像一台电脑开了太多程序,风扇转得飞快,但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手机又亮了。苏锦瑶。
“你不回来,我就当你是默认了。”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打了四个字。
“你随意吧。”
发完,我把手机关了机。
那一夜我睡得很浅。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见五年前那顿日料。她坐在对面,脸红红的,拿筷子搅着酱油碟。她说,我喜欢你。
然后画面一转,她坐在另一张桌子前面,对面是裴砚清。她笑着给他夹菜,眼睛里有那种光。
我醒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灰蒙蒙的光。雨还在下,打在酒店的窗台上,声音很闷。
我看了一眼手机,开机。七点二十三分。十一条未读消息。
苏锦瑶的,周远明的,还有一条陌生号码的。
我先看了苏锦瑶的。
“你一夜没回来。”
“行,陆征远,你行。”
“今天你要是敢来公司闹,我让你好看。”
最后一条是凌晨三点发的。
“你就不想想,这些年我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多少?”
我看完,把她的消息全部标记已读,没回。
周远明的消息很简单:“陆哥,东西准备好了。九点半我到。”
那条陌生号码的消息只有一句话:“陆先生,我是方启铭的秘书小陈。方总让我提醒您,今天上午十点,他会在公司。”
我回了一个“好”字。
洗了把脸,刷了牙。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肿,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我用湿纸巾擦了擦脸,把衬衫的褶皱尽量抚平。少了一颗扣子,我想了想,把领口多扣了一颗,勉强遮住。
退房,下楼。雨还在下,但小了很多,变成了那种黏黏糊糊的毛毛雨。我在酒店门口拦了辆车,去公司。
路上堵。雨天的早高峰,整条路都是红色的尾灯。出租车司机骂骂咧咧地按着喇叭,我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
手机震了。周远明。
“陆哥,我到了。在三楼会议室等你。”
“五分钟。”
车在公司楼下停的时候,八点五十三分。我付了钱,推开车门,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抬头看了一眼大楼。二十三层,玻璃幕墙在阴天的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最顶上那层是苏锦瑶的办公室,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我走进大堂,刷了工卡,过了闸机。
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怎么了?”
“没……没什么。陆经理早。”
她低下头,继续敲键盘。但我注意到她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电梯里遇到市场部的小刘。他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笑。
“陆经理,早。”
“早。”
他盯着我的领口看了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我知道他在看什么。少了一颗扣子。
电梯到了十七楼,他出去了。出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点同情,有点好奇,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到了三楼会议室。门虚掩着,里面灯亮着。我推门进去,周远明已经在了,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陆哥。”他站起来,把门关上,拧了锁。
“坐。”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他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几页纸,铺在桌上。
“这是我从财务系统里导出来的。”他指着第一页,“上个月十二号,公司账户转出一百二十万,收款方是砚清科技。名目写的是‘技术咨询费’,但合同是十八号才补签的。”
“先打款,后签合同。”
“对。而且合同上的签字人不是裴砚清,是他公司的一个副总。但那个副总三个月前就离职了。”
我盯着那页纸,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还有呢?”
“还有。”他翻到第二页,“这是上个月的报销记录。苏总名下有三笔餐饮报销,金额分别是四千二、三千八、五千一。报销单上写的是客户接待,但餐厅地址全是同一个地方。”
他打开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是一家日料店,门头上写着“松风亭”。
“这家店我查了,大众点评上人均消费六百八。三笔加起来一万三,够四个人吃两顿。”
“客户是谁?”
“不知道。报销单上没写。但有意思的是,这三笔报销的审批人,不是苏总自己。”
“那是谁?”
“裴砚清。”
我愣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有审批权限的?”
“这就是问题所在。”周远明推了推眼镜,“我查了系统日志,他的审批权限是上个月十号开通的。开通人是苏总。但裴砚清不是公司员工,他是合作方。按流程,合作方人员不能开通内部审批权限。”
“她违规开的。”
“对。而且开完之后,裴砚清只批了这三笔报销,没有别的操作。像是专门为了这三笔开的。”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在一起,拇指搓了搓。
一百二十万的咨询费,打到裴砚清公司。裴砚清公司账上没钱,员工在等工资。钱到了之后,很快就转出去了。转给谁了,还在查。
苏锦瑶违规给裴砚清开审批权限,批了三笔餐饮报销。日料店。人均六百八。
我想起五年前那顿日料。她喝了一壶清酒,脸红红的,说喜欢我。
“陆哥?”周远明叫我。
“嗯。”
“你没事吧?”
“没事。继续。”
他翻到第三页。“还有一件事。裴砚清失联那天,他公司的银行账户有一笔转入,八十万。来源是……”他顿了一下,看着我,“是苏总的个人账户。”
我没说话。
“时间是上周四,下午三点十七分。裴砚清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里,是当天晚上八点四十七分。中间隔了五个小时。”
“八十万。”我重复了一遍。
“对。转账备注写的是‘借款’。”
“借款。”我又重复了一遍。
周远明看着我,没说话。他的手指交叉着,拇指搓得很快。
我把那几页纸收起来,叠整齐,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里。
“这些东西,电子版发我邮箱。纸质版你留着,锁好。”
“明白。”
“方启铭那边呢?”
“他秘书刚才给我发了消息,说方总十点会来公司。但他没说要做什么,就说让你等着。”
我点点头,站起来。
“走,上去。”
“去哪?”
“回办公室。该干什么干什么。”
周远明收拾东西,跟在我后面。我们一前一后出了会议室,往电梯走。走廊里已经有人了,三三两两的,端着咖啡,拿着文件。有人看见我,打招呼,我点头。
电梯到了,门开了。里面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行政部的小赵,一个是……苏锦瑶的助理,林小曼。
林小曼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杯壁上印着苏锦瑶常用的那个口红印的颜色。
“陆经理,早。”她笑了笑,但那个笑有点僵。
“早。”
电梯里安静下来。小赵低头看手机,林小曼盯着电梯门上方的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到了二十一楼,我出去。林小曼在我后面,也出去了。她往苏锦瑶办公室的方向走,我往自己办公室走。
经过苏锦瑶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但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说明灯是亮着的。
她来了。
我走进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手指在键盘上敲着,眼睛看着屏幕,但脑子里全是那几页纸上的数字。
一百二十万。八十万。一万三。
九点十五分,有人敲门。
“进。”
门推开,是林小曼。她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陆经理,苏总让您十点半去她办公室。有个项目进度会。”
“什么项目?”
“城南那个商业综合体的对接。”
“好。”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了。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
“陆经理,苏总今天……心情不太好。您……注意一下。”
我看着她。她二十四五岁,圆脸,扎一个低马尾。跟了苏锦瑶两年,平时话不多,做事利索。她跟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走廊里瞟了一下,像怕被人看见。
“知道了。谢谢你。”
她点点头,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椅背上。
心情不太好。
我笑了一下。她心情不好。她扇了我一巴掌,怀了别人的孩子,出轨的证据在我手里,她心情不好。
九点三十分,我手机震了。方启铭。
“我到了。在你楼下停车场。你什么时候方便?”
我回了句:“十点半有个会。开完我下来。”
“行。我等着。”
十点二十八分,我拿着笔记本去了苏锦瑶的办公室。敲门,等了三秒,推门进去。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妆化得比昨天浓,遮住了眼底的青黑。看见我进来,她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去了。
“坐。”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桌上有一杯咖啡,冒着热气。不是给我的,是她自己的。杯口没有口红印,是新倒的。
“城南项目,进度到哪了?”
“主体方案过了,施工方在等二次报价。”
“催一下。下周三之前要定。”
“好。”
她翻了一页文件,没看我。
“还有别的事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我认识她太久了,我知道那种平静底下是什么。
“陆征远,昨晚你走了之后,我想了很久。”
我没说话。
“你要离婚,我可以答应。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公司的事,你不能插手。不管方启铭跟你说了什么,不管他给你看了什么。你不许动。”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苏锦瑶,你是在跟我谈条件?”
“我是在跟你商量。”
“你扇我巴掌的时候,不是在商量。你威胁打掉孩子的时候,不是在商量。你让林小曼传话让我‘注意一下’的时候,也不是在商量。”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陆征远,你别得寸进尺。”
“我得寸进尺?”我笑了,“苏锦瑶,你搞清楚一件事。现在是你求着我别闹,不是我求着你什么。”
她猛地把手里的笔拍在桌上。
“你少拿那些东西威胁我!”
“我没威胁你。我只是告诉你,我手里有什么。用不用,怎么用,是我的事。”
她盯着我,胸口起伏着。过了几秒,她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了。
“好。那我不跟你绕了。”她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陆征远,你听好。裴砚清的事,跟你想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他失踪,不是跑了。”
“那他是什么?”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像是有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你别问了。”她说,“你只需要知道,这件事你要是搅进去,对你没好处。”
“你是在威胁我?”
“我是在提醒你。”
我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
“苏锦瑶,我十点半还有会。城南项目的进度表我下午发你邮箱。”
我转身往门口走。
“陆征远。”
我停住了,没回头。
“你就不想知道,那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我的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两秒。
“不重要。”
“对你来说,什么才重要?”
我拉开门,走出去。
“你管不着。”
(情人不见后,总裁老婆甩我一耳光:他要是不露面,我明天就打掉孩子!上部分,后续已完结在主页合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