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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伴儿突然离世,不是病痛带走的,是老天爷不忍心看他再受罪

老伴儿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早上他还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眯着眼,像只老猫。我端了碗小米粥出来,他说不想喝,我就搁在他手边。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说去躺躺。这一躺,就再没起来。


邻居说,这是修来的福气,没病没灾,说走就走了。我点点头,心里却空落落的,像被人从胸口挖走了一块。那地方,有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他这一辈子,受的罪不少。


年轻时在工地上,被钢筋砸断过两根肋骨。那时候穷,没舍得住院,绑着绷带就回了家,疼得夜里直哼哼。我问他咋不去医院,他说:“家里还等着钱买米呢。”后来落下病根,一变天就疼,他从不吭声,只是皱着眉,把腰弯得更低些。


再后来,儿子生病走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他没哭,只是在儿子房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出来,眼圈是青的,从此落下了失眠的毛病。夜里我常听见他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脚步声轻轻的,像怕吵醒谁。


前些年,他开始忘事儿。出门忘带钥匙,烧水忘关火,有回差点把锅烧穿了。他坐在厨房地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说:“我是不是没用了?”我握住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可还是暖的。


他没大病,可小病不断。胃疼、头疼、腰疼,轮着来。药吃了一茬又一茬,总不见好。我有时跟他开玩笑:“你这身子骨,净跟我作对。”他就笑:“跟你作对,也是跟你作伴嘛。”


现在想想,这话里藏着多少无奈。


古人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我算是懂了。可我又觉得,这风不只是吹亲,也吹伴。老伴儿老伴儿,老了才是伴。可老天爷偏偏不让这个伴陪到底。


那天夜里,我躺在他身边,听见他呼吸渐渐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最后飘走了。我没哭,握着他的手,直到那手慢慢凉下去。我想起《诗经》里的话:“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说好的偕老,他先走了,这算不算失信?


可我又想,也许老天爷不忍心看他再受罪了。他这一辈子,苦够了。


我认识一个老太太,她老头是病走的,在医院熬了三个月,插满管子,瘦成一把骨头。走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老太太说:“他那是舍不得啊。”相比之下,我老伴儿走得太干净了。没给儿女添麻烦,没让自己受折磨,连句交代的话都没留——可他这辈子,该做的都做了。


庄子说:“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年轻时候读不懂,现在懂了。两口子过日子,就像两条鱼搁浅在泥洼里,互相吐沫子润着对方。等到有一天,水涨上来了,老天爷把一条鱼接走了,去大江大湖里游去了。


留下来的那条呢?守着这点湿气,慢慢地,也就干了。


可我不后悔。就算是相濡以沫,也总比各自天涯强。我们这大半辈子,苦是苦了点,可每天早上睁开眼,看见他在旁边,心里就踏实。他走了,踏实也没了。


今天早上,我又煮了小米粥。端到院子里,放在他常坐的椅子旁边。阳光照在碗沿上,金灿灿的。风把粥吹凉了,我忽然想起他说“不想喝”的样子,鼻子一酸。


我想对他说:老头子,你放心走吧。老天爷接你去享福了。我这边,有咱们的孙子陪着,有这些年的回忆暖着,饿不着,冻不着。你就别惦记了。


只是,院子里的阳光,好像没从前那么暖了。


邻居家的猫又趴在了墙头上,懒洋洋地打着盹。我坐在门槛上,想起他常说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就像地里的庄稼,熟透了,就得收。”


他熟透了。老天爷把他收了。


收的时候,没让他疼,没让他怕,只是在阳光下打了个盹,就回了家。


这么一想,我这心里,也就松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