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乌索普
有句话流传很广,所有人生问题,本质都是经济问题;所有经济问题,本质都是认知问题;所有认知问题,本质都是习惯问题。
这话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觉得挺痛快。它把所有事儿一层层剥开,最后落到一个“习惯”上,好像只要改习惯,就什么都通了。
后来我越琢磨越觉得,这话有一半是被用歪的。歪的不是这个链条,是有人拿它当指责人的工具,一句“你看,问题都在你自己”就把人堵死了。这一半我不认,链条本身我认。
我先说一件让我改主意的事。
前年冬天,我回老家,碰上一个初中同学。他在县城的建材市场干了十多年,给人装门窗。手艺是真好,量尺寸从来不用第二遍,我见过他装柜子,缝对得比机器还齐。
那年他那个市场冷下来了,房子不好卖,装修的单子少了一大半。
他每天早上还是准时到店里,坐到中午,下午再去转转别的市场,看看有没有人接活,一天下来,有时候一单都没有。
我跟他吃饭那天,他喝了两杯,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说,你说我是不是脑子不行了。
我问怎么这么说。
他说,别人都在网上接单,我也知道该学,可我就是学不进去。我每天晚上回家,坐下来想学点东西,看十分钟就走神,我媳妇说我懒,我自己也觉得自己懒。
他四十二岁,手上有十几年的手艺,一个老婆一个儿子,一套二十年房贷的房子,卡里余额不到五万块,父亲前一年还做过一次手术。
他说的“懒”,我一个字都不信。
一个人白天在店里坐六个小时,一单接不到,回到家还要算下个月的房贷,还要想儿子的学费。他在这种状态下让他坐下来看十分钟的教程,然后说自己懒。
这不是懒的事,这是脑子里那点地方被占满了,没有地方再搁一件事。
我说这件事,是因为“所有经济问题本质都是认知问题”这话,听起来像是说,你穷是因为你想不明白。
那接下来就顺理成章了:既然是想不明白,那改了想法就好了。
我不同意这一步。
加拿大有个叫陶芬镇的地方,一九七四年做过一个实验。当时镇上出了一个政策,给镇上所有居民发一笔基本收入,保证每个人哪怕一分钱不挣,也能在贫困线以上活着。这个实验前后跑了三四年。
后来有人把这个项目的档案翻出来做了详细统计。测出来的结果是,四年里住院率下降了百分之八点五,拉下这个数的主要是两类病,一类是意外伤害,一类是心理上的问题。
最要紧的一条是,没有出现大规模辞职。
很多人对穷人的想象是,你要是白给他钱,他就不干活了。这几年下来,没有出现这个情况,只有两类人减少了工作量,一类是刚生完孩子的女性,一类是还在上学的学生。
这两类人少干活,你说这算问题吗。
钱到了手上,人的处境就先松了一截,松了那一截,很多原本做不到的事自己就能做到了,他们手上的牌多了两张。
所以我不太喜欢把这类问题全归到认知上,有些人的处境,是真的没牌。你让他认知再高,他也变不出牌来。
但另一头我也不认,有些人一说这个,就顺势把认知的作用全否了,说反正都是命,想那么多干什么。这话也不对。
认知决定不了你有多少,但它决定你手上那点东西往哪个方向流。
这话听着有点绕,我说两个人。
我认识一个开小超市的,在城郊一个老小区门口,店不大,二十来平。
他一年挣的钱不多,我估摸着也就十万上下。但他那个店开了十四年,从最早推个三轮车卖菜开始,一步一步挪成现在这样。
他有个习惯,我一开始没看懂。他店里每天卖出去的饮料瓶、纸箱子,全攒着,一个月卖一次废品,一次能卖三四百块。这点钱他不用,专门存在一个小本子上,攒够一万二,就当那年的“进货备用金”。
我问他,几百几百的,一年也就四千来块,费这个事干什么。
他说,这钱不是挣的,是本来要丢掉的,丢掉的捡回来,就等于没白干。
后来我在另一个地方,见过反过来的。
那是我一个远房亲戚家的孩子,三十出头,在城里做销售,收入比那个开超市的高得多,一个月好的时候两万多。他妈妈跟我说,工作七八年了,卡里没存下钱,还欠着信用卡。
我问他钱都去哪了,他说不知道,反正每个月都花完了。
我追问了几句,一点点理出来:换了两次车,一次是觉得旧车丢人,一次是觉得那辆不省油。手机两年一换。孩子报班报了五个。逢年过节回老家,礼要送到位。家里装修过两回,第二回是看同事家装得好看。
你说这些钱有哪一笔是白花的吗?没有,每一笔都有理由,每一笔都说得过去。
问题恰恰在这里,每一笔都说得过去,合起来就是一个窟窿。
我没有一点说他不该花钱的意思。车、手机、孩子的班、逢年过节的人情,这些是日子里真有的东西,不是虚荣。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他每一笔钱花出去之前,从来没有问过一句,这笔钱以后还会不会回来。
那个开超市的也不是不花钱,他店里那台冰柜换了三回,一次比一次大,最后一次是借钱换的。但那三次他都在算同一件事:这钱花出去,往后每个月能不能多带回来一点。
这一点差别,就是我说认知管的那部分。
它不管你有多少,你有一万还是有一百万,它不负责这个数。它管的是,这一万到你手里,一年以后是一万二,还是剩两千。
顺带说一句,认知不保证你对,那个开超市的前年听人劝,也在店里摆了个货架卖进口零食,压了八千多块,卖不动,最后打折清掉,赔了一半。他跟我提这事的时候一点也不懊恼,就说了一句,这个我不懂,认了。
所以你看,认知不是让一个人永远算对,它只是让一个人在心里有一个“这笔钱会往哪边流”的问题,有没有这个问题,是两回事。有这个问题而答错,和根本没有这个问题,差得很远。
到这儿就有个问题绕不过去了。
如果认知这么管用,那我那个初中同学,他显然有这个问题。他知道该学网上接单,他知道该攒钱,他什么都知道,可他就是动不了。
这不是认知不够,这是认知被人占了。
我头几年听过一个说法,说人穷了会变笨。这话我一开始当笑话听,后来才明白,这个说法底下有个真东西,只是说歪了。
说的是,人在缺东西的时候,脑子里会自动开一个后台程序,一直转。缺钱的时候它转的是下个月怎么还;缺时间的时候它转的是哪件事又要塌了。这个后台程序你看不见,也关不掉,但它一直在占地方。
占的是什么地方呢?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一摊,跟电脑内存一回事,后台程序占得多,前台能用的就少。所以一个人在缺钱的时候,不是脑子坏了,是能拿来想事的余量变少了。
有个说法我觉得挺准,说这种状态像管子里看东西。管子内的东西你反倒看得特别清,眼下这一笔钱怎么凑、今天这单怎么接,算得比谁都细。管子外的你看不见,比如三个月以后会怎样,比如这个手艺明年还有没有用。
你会觉得这个人短视,其实他不是短视,是视线被管子限制住了。
这件事最要命的地方在于,它会自己转起来。越缺,后台程序占得越多;占得越多,看得越短;看得越短,越容易做出让情况更糟的决定;情况更糟,缺得更多。
所以我不喜欢“改了想法就好了”这个说法,一个人在管子里的状态下,你让他去想三年以后的事,他做不到,这不怪他。
那怎么办?这一层里我最想说的,是有一个实验给了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有人转述过一个实验,研究者在贫困地区随机给一些村民安排了一个帮手,告诉他们,往后要是碰上什么纠纷、什么麻烦,都可以找这个人。就这么一件事,没有发钱,村民的收入一点没变。
结果是,这些村民相当程度上从那种被占满的状态里退出来了。
这条我看了很久,它说明的不是“想开点就行”,而是另一件事:认知不是靠自己想明白就能撑开的,它是被外面的余量撑开的。你给一个人一个后盾,他脑子里那块地方就空出来一块。
所以“改认知”这件事,真正难的地方不在于讲道理。道理他比我懂,难的是先给他腾出一点地方。
这也是我看我那同学的时候心里最难受的一点,他那个“我是不是脑子不行了”的自问,答案其实是,他的脑子没问题,是那间店、那笔房贷、那次手术,把他的地方占满了,而这些东西,靠他自己想想是挪不走的。
说到这儿,链条上还剩最后一环,也就是习惯。前面三环,一半是解释,一半是认命,只有这一环是能动手的。
但恰恰是这一环,被讲得最歪。
我们平时说改习惯,心里想的是下决心。从明天开始早起,从明天开始记账,从明天开始不刷手机。这种改法,我试过太多次,最长的一次撑了十九天。
为什么撑不住,我后来才想明白,不是意志力的事,是改错了地方。
有本书讲过一个例子,说的是作者本人的事。他每天下午都要去楼下咖啡厅买一块巧克力饼干,跟同事聊一会儿,这个习惯让他胖了几斤,他下过好几次决心要戒。
第一次是硬戒,下午三点一到,跟自己说不能去,撑了三天,第四天去了,还多买了一块。
后来他换了办法,把自己的动作拆开看:下午三点多站起来,下楼,买饼干,回来跟同事聊。
他试了一周,只散步不买饼干,买甜甜圈,买咖啡,买苹果,一样样试。试完发现,饼干本身不重要,他真正想要的是那十分钟跟同事说话、顺带走一走。
再往下,他记了三天,记自己什么时候站起来、那天心情怎么样、身边有谁。记完发现,暗示就是那个时间点,下午三点半。
最后他定了个新方案,下午三点半,闹钟一响,他就站起来去找同事聊十分钟。
几周下来,新动作稳住了,他也不太想吃饼干。后来有一次他手表丢了,没有闹钟,到了三点半,他自己还是不知不觉站起来了。
这个例子我一直记着,因为它把改习惯这件事说清楚了。
他没有一次在跟自己的欲望较劲,他做的所有事,都是观察自己,然后发现中间那一小段是可以换掉的。前面那个“下午三点半”的暗示没动,后面那个“跟人聊天、走一走”的奖赏也没动,他只换了中间那段。
这个东西我一直叫它换道,不是踩刹车,是换道。
我后来照这个办法改过一件小事,我以前晚上躺床上刷手机,一刷就到一点多。我试过硬戒,把手机放到客厅,结果半夜爬起来去拿。
后来我换了个做法,我没动“晚上躺下”这个时刻,也没动“想放松一下再睡”这个需求,我只把中间那一段换掉,换成把手机放在客厅,床头放一本看不太进去的书。我不要求自己读书,就放在那儿,想看就翻,不想看就躺着。
现在有时候我还是会去客厅拿手机,但多数时候我就躺着,翻两页,睡着了。
这件事小得不值一提,但它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习惯之所以留下来,是因为它满足了某样东西。你把中间那段拿走,却不给它别的满足,它就一定会回来;你给它一个同样能满足的东西,它才会慢慢让位。
所以链条的最后一环,落到这里,说的是:改习惯不靠决心,靠看清自己那一段流程里,到底哪一段可以换。
这不是什么高明的事,它甚至有点笨,要记录,要试,要花上一两周。但它比下决心靠谱,因为下决心是在跟自己对打,而这个办法是在跟自己做买卖。
顺带说一句,这套办法在一个更大的地方也用过。英国有一支自行车队,一百来年里在奥运会上只拿过一枚金牌,环法从来没拿过总冠军。
2003年来了个新教练,他不喊口号,也不要求队员“更有斗志”,他就是把整件事拆开,一段一段看,哪一段能换就换。2008年北京奥运会,这支队伍拿了自行车项目六成的金牌。
这就是我能给的全部办法了,没有更玄的东西。
回到开头那句流传的话,所有人生问题本质都是经济问题,所有经济问题本质都是认知问题,所有认知问题本质都是习惯问题。
写到这里,我想把它的最后半句改掉。
不是“习惯改变了,人生就好了”,习惯改变了,人生不会自动变好。
那个开小超市的,那套算法用了十四年,现在也还是开着那间二十平的店。我那个同学,就算把网上接单学会了,县城的房子也还是不好卖。
习惯改变能给的,是让你从“我是不是脑子不行了”这句问话里出来。
一个人最难过的时候,不是没钱,不是没机会,是开始觉得问题出在自己这人身上。这个念头一旦落下来,人就不动了。因为你会想,反正我这人就这样了。
链条的前三环,往深里说,都在解释你为什么在这儿。解释是对的,但解释完了人就容易塌下去,因为是别人给的、环境给的,你挪不动。
只有最后一环是人能碰的,它碰的不是命,是今天下午三点半那十分钟。
所以那句话的后半截,我不写“就好了”,我写:习惯改变了,人生才开始有得谈。
有得谈,原来连谈的资格都没有,现在有了。
我那个同学后来学了么,学了一点。他一个客户教他用手机拍装好的门窗,发到本地一个群里,慢慢有人找他,不多,一个月多两三单。
他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没说“我想通了”。他说的是,反正每天下午坐着也是坐着,不如拍拍看。
这句“不如拍拍看”,比什么认知升级都实在。
作者简介:乌索普,富书作者,不要陷在情绪里,犯错后,首先原谅自己,别为打翻的牛奶哭泣,就当请大地喝一杯,往后的路会更好走,富书第6本新书《别为打翻的牛奶哭泣》已出版,你的生活需要学会翻篇,走出内耗,接纳自我,和500万人一起升级生活认知,本文:富书,本文版权归富书所有,未经授权,不得转载,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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