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大业年间,运河上船帆遮天蔽日。两岸纤夫弓着背,一寸一寸拽着龙舟往江都走。船上坐着的那个人,穿着金线绣的龙袍,手里捏着一卷刚从南方送来的诗稿——他是隋炀帝杨广,后世史书里那个"罄南山之竹,书罪无穷"的暴君。

暴君是没错的。他修运河、征辽东、三下江都,把老爹攒下的家底烧得精光。天下反了,他就在江都被自己人勒死了。史官写他杀兄弑父、荒淫无道,写到后来,连他留下的那条运河都成了罪证——唐人替他骂他:"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
这一首诗里,藏着两副面孔:一个是大禹,一个是亡国奴。
可是,暴君也是人,人都会读诗、写诗。杨广不但写,还写得极好。

他二十岁那年,江南的春天里,他写过一首《野望》:"寒鸦飞数点,流水绕孤村。斜阳欲落处,一望黯消魂。"二十个字,白得不能再白,却把黄昏、枯村、飞鸦、断肠人全装了进去。一百多年后,词人秦观把它化进了《满庭芳》:"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传唱千年。后人读得如痴如醉,很少有人想到,那缕魂,来自一位皇帝——一位亡国皇帝。

他还不止,又写过《春江花月夜》,开篇便是:"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
句子是漂亮的。可仔细品,寒鸦、落照、流水、孤灯——满纸全是孤独。一个人得多清高,才肯在万人跪拜的龙椅上,写出这样萧瑟的句子?或者说,一个人的心得多空,才敢用一生去挖那条填不满的运河?

两百年后,又一个诗人,写下同一个题目——《春江花月夜》。
这个人叫张若虚。他把杨广首创的这个诗题,写成了"孤篇压全唐"的千古绝唱:"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没有人提起,这个题目第一次亮在人间,是在一个杨姓皇帝的灯下。

文学史管这叫"隋代诗风的转型":六朝绮丽繁缛的旧调,在杨广手里被掰成了唐人气象。今天我们回望大唐,看见李白、杜甫、王维,看见"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那是盛唐的光。可我们常常忘了,那束光亮起之前的长夜,一个被万世唾骂的"暴君",曾在灯下写过:"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
唐人走到这里,才敢把整个天下写进诗里。而这条路的第一锹土,是杨广挖的——他把运河挖进了华夏的版图,也把一句诗挖进了唐诗的源头。
暴君手里的光,也是光。只是这光太疼了,疼到他一个人扛不起。

后来的朝代,一边骂他,一边用着他的运河;一边贬他的诗,一边偷他的句子。唐人不愿承认,唐诗的第一缕光,是从杨广的案头亮起的。
可历史永远记得:那缕光,确实是从那里亮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