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春晓
第三回 ,细柳营中惊汉帜,甘泉宫里议和亲
却说匈奴老单于亲率十四万铁骑,浩浩荡荡杀入汉境。朝那、萧关接连告破,烽火一路烧到了甘泉宫。长安城里人人自危,街市上粮价一日三涨,富户们忙着收拾细软往南边逃,穷苦百姓则聚在城门口,眼巴巴望着官道上有没有援军开来。 未央宫里,汉文帝连夜召集群臣。烛火通明的大殿上,文帝面色铁青,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匈奴前锋已到甘泉,距长安不过三百里。诸卿有何良策?” 丞相申屠嘉出列道:“陛下,当速调三路大军拱卫京师。臣举周亚夫屯细柳,刘礼屯霸上,徐厉屯棘门,三营互为犄角,可保长安无虞。” 文帝当即准奏,连夜发下虎符。三路大军星夜开拔,周亚夫率所部赶赴细柳营,扎下大寨,严令全军披甲执锐,戒备森严。 数日后,文帝决定亲往三营劳军,以振士气。銮驾先到霸上,刘礼营前军士远远望见天子旌旗,早早大开营门,跪迎道旁。文帝车驾直驱而入,将士山呼万岁,声震四野。文帝慰劳一番,又转往棘门。徐厉营中亦是如此,营门洞开,天子车驾畅通无阻。 待銮驾来到细柳营外,却见营门紧闭,箭楼上甲士持戈肃立,营墙下拒马鹿角层层叠叠。文帝的先导官拍马上前,高声喝道:“天子驾到,速开营门!” 营门都尉按剑而立,朗声道:“将军有令:军中闻将军令,不闻天子之诏!” 先导官大怒:“大胆!天子亲至,尔等敢拒门不纳?” 都尉纹丝不动:“末将只知军令,不知其他。” 文帝在车中听得真切,非但不怒,反而微微点头。他命人取出天子符节,派使者持节入营通报。周亚夫这才下令打开营门,但营门只开了一半,守门军士又朗声道:“将军有令:军中不得驱驰!” 文帝闻言,当即命车夫勒住缰绳,缓缓而行。车驾行至中军帐前,只见周亚夫全身甲胄,手持兵器,威风凛凛立于帐前。见文帝到来,周亚夫只是抱拳一揖,声如洪钟:“介胄之士不拜,请以军礼见!” 文帝动容,扶着车前横木微微欠身,郑重还礼。劳军已毕,文帝出营,随行群臣面面相觑,皆露惊愕之色。文帝却长叹一声:“嗟乎,此真将军矣!向者霸上、棘门如儿戏耳,其将固可袭而虏也。至于亚夫,可得而犯邪!” 匈奴探得汉军三营严防,又闻周亚夫治军之严,知难而退,在边境劫掠一番后便退兵北去。边境暂安,文帝论功行赏,擢升周亚夫为中尉,掌京师北军。 然而匈奴虽退,朝堂上的争论却愈演愈烈。这日朝会,文帝将匈奴和战之事交群臣廷议。 年轻的贾谊率先出列,慷慨陈词:“陛下,匈奴屡犯边境,杀我百姓,掠我财物,此乃国之大耻!臣以为,当以‘三表五饵’之策制之——以仁义感其心,以利益诱其志,以声威慑其胆。再设属国之官,招降纳叛,不出十年,匈奴可臣服也!” 话音未落,老将灌婴便冷哼一声:“贾生之言,书生之见耳!自高祖白登之围以来,我朝与匈奴征战数十载,耗费钱粮无数,将士死伤枕藉。如今国库空虚,百姓疲敝,若再轻启战端,恐生内乱!” 老臣张苍也出列附和:“灌将军所言极是。陛下,当年高祖以三十万大军尚被困白登,今日我朝国力远不及匈奴,战则必败,败则社稷危矣!臣以为,当效先帝和亲之策,以宗室女嫁于单于,再输以金帛,可保边境数年安宁。” 贾谊急道:“和亲乃权宜之计,非长久之策!匈奴贪得无厌,今日和亲,明日又犯,何时是个尽头?” 灌婴拍案而起:“贾生,你可知前线将士每月耗粮几何?你可知关中百姓赋税已加征三成?你可知边郡十室九空?空谈误国,莫此为甚!” 朝堂上顿时吵作一团。文帝端坐龙椅之上,眉头紧锁,一言不发。他想起细柳营中周亚夫那铁甲铮铮的身影,想起霸上、棘门那些松松垮垮的营寨,又想起边关送来的急报上那触目惊心的伤亡数字——每一个数字,都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 良久,文帝缓缓抬手,殿中渐渐安静下来。 “朕意已决。”文帝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遣宗室女为公主,嫁于老上单于。再备金帛绸缎,以充嫁资。” 贾谊还想再谏,文帝摆摆手:“贾生,朕知你忠心。然朕问你,若倾国之力与匈奴决战,纵能胜之,要死多少将士?要耗多少民力?朕非怯战,实不忍以百姓之命,博帝王之功。” 殿中一片寂静。灌婴等老臣纷纷跪伏:“陛下圣明!” 数日后,送亲队伍自长安启程。宗室女坐在装饰华美的车驾中,默默垂泪。陪嫁的绸缎金帛装了数十车,浩浩荡荡向北而去。 文帝登上长安城楼,目送车队渐渐消失在北方天际。秋风萧瑟,吹动他鬓边几缕白发。宋昌侍立一旁,轻声劝慰:“陛下,和亲既成,边境可保数年安宁,此乃社稷之福。” 文帝久久不语,直到车队彻底看不见了,才喟然长叹:“朕非怯战,实不忍以百姓之命,博帝王之功。但愿这一去,能换得边关几年太平,让百姓喘口气罢。” 说罢,他转身下城,背影在夕阳中拉得很长。长安城的暮鼓沉沉响起,一声又一声,回荡在关中平原的上空,仿佛在为远去的宗室女送行,又仿佛在为这个饱经战乱的国家祈祷安宁。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