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9月18日深夜，北大营，620团团部。
电话铃响了。听筒里是东北边防军参谋长荣臻的声音：不许抵抗。接电话的是620团团长王铁汉，他回了一句话：
"敌人侵吾国土，攻吾兵营，斯可忍，则国格、人格，全无法维持。而且现在官兵愤慨，都愿与北大营共存亡。敌人正在炮击本团营房，本团官兵势不能持枪待毙。"
荣臻说：把枪弹缴库。
王铁汉答："在敌人炮攻之下，实在无法遵命，我也不忍这样执行命令。"

这不是顶撞。这是他给自己找的一条活路。
那通电话之前，他等了三个小时
那一夜驻守北大营的，是东北军独立第七旅，下辖619、620、621三个团。旅长王以哲不在营内，去沈阳城里了。620团在中间，王铁汉是团长。
晚上10点一刻，柳条湖方向传来爆炸声。王铁汉起初判断是地雷——那些天，地雷爆炸的事太常见，已经引不起注意。
五分钟后，北大营西墙外传来手榴弹和断续的步枪声，接着是炮声。他觉得不对，给旅部打电话：旅长不在。给621团打：没人接。问619团：团长也不在。
夜里11点多，他才得知619、621两个团已经往东山嘴子撤了。
没接到命令，就不能擅自行动。他只能就着营房和简单的工事，做战斗准备。
到夜里12点，王以哲从沈阳城里打来电话，只有六个字："不抵抗，等候交涉。"此后就断了联系。
"等候不等于挨打"
这六个字，王铁汉琢磨了很久。
他的结论是：等候，不等于挨打。敌人向营房进攻时，他决心还击——这是自卫的必要手段，虽然和"不抵抗"冲突，也只有"一面等候，一面抵抗"了。
凌晨1点40分，日军步兵两百多人，后面还跟着部队，一批批向620团营房逼近，炮兵开始轰击营房。
荣臻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来的：不准抵抗，把枪弹缴库。接着又问：你为什么不撤出？
王铁汉回答："只接到'不抵抗，等候交涉'的指示，并无撤出的命令。"
荣臻说：那么你就撤出营房，否则你要负一切责任。
电话随即中断。

开火令
王铁汉开始组织全团撤退。
就在这时，日军向620团第二营发起攻击。他当即下令还击，喊的是：
"我们面前就是凶恶的敌人，各部集中火力射击，用火力压住敌人的进攻，开火！"
迫击炮、平射炮、机关枪同时开火，日军的火力弱了下去。
这一仗打到凌晨4点多。据王铁汉回忆，毙伤敌人40余名；本团第五连连长陈显瑞负伤，士兵伤亡19人。
他见第七旅官兵大多已撤出北大营，就留下一个连掩护，自己带着3营的三个连和迫击炮连、平射炮连越壕北走。
这一夜，北大营并不是没打。日军先打621团，再打619团，到620团这边已经是凌晨一两点。日军见人就杀、烧营房，其他团的官兵赤手空拳，被刺刀扎死、钻到床底下被机枪扫死的很多。军士队和机关枪连的官兵也自发还击过——但成建制、有指挥地下令开火，是620团。
违令，不等于抗命
回头看王铁汉那一夜的动作，有个细节值得琢磨。
他没有在接到"不抵抗"的第一时间就开枪。他先按程序给旅部打电话、等命令；接到"不抵抗、等候交涉"后，做的是战斗准备，而不是主动出击；等荣臻让他缴枪、又让他撤出，他还在组织撤退。
直到日军向他的营房开火，他才下令还击。
这不是抗命。是一个军人在"服从"和"守土"之间，给自己划的一条线：命令让等，他就等；敌人打进来，他就打。
同一条线，也画在了他后来的人生里。

撤到锦州之后
王铁汉撤出北大营后，一路收容整顿，9月29日到了锦州。
在锦州，他和旅长一起去见荣臻。荣臻说，已经向中央报告，通过外交途径向国联申诉，现在要把辽宁的部队往辽河以西转移，准备撤回关内。
王铁汉听了很惊异，脱口而出："我们自己的问题，只有靠自己的奋斗，才能得到合理的解决。与其往后退以待变，不如向前进以求变。"
荣臻冷笑，问他有何高见。王铁汉答：让黑龙江、吉林的主席各回本位稳定局面，把辽宁的部队集结起来，必要时从关内调回一部，统一指挥，收复沈阳，局势还能转圜。荣臻苦笑：这么大的事，能像你说的这样容易吗？王铁汉说：我个人认为应当这样做。荣臻说：再说吧。
那天晚上，620团就从锦州往北平撤了。在赴北平的火车上，王铁汉心里堵得慌——日军占了国土，军人却不能跟敌人一拼，反而往后撤，他觉得这是军人的耻辱。
1932年6月，国联调查团到北平，王以哲带着三个团长去北京饭店接受询问。调查团团长问王铁汉：日军在这所营房的南面、西面，被你的部队击死击伤共一百二十余名，你是否知道？
王铁汉答：知道。但据我的正确估计，日军死伤不会超过五十名。
对方问：日军为什么要以少报多？
王铁汉答：这和他们自己炸毁铁路、却说是中国军队炸的，是同一个用意。
调查团团长点了点头。意大利籍团员说了一句："这是正当行动。"
五十九年后
王铁汉后来的路，走得很长。长城抗战、淞沪会战、长沙会战、上高战役，他一路打到第四十九军军长；抗战胜利后，他到杭州受降。再往后是内战，1947年他的部队在东北被打垮，他凭一口东北话只身脱身。1948年，他当到辽宁省主席。也是在这一年，他两次带人回到北大营，每次谈起九一八，就放声大哭。他告诉身边人，北大营里的树是按三角形种的，为的是抵挡进攻、给士兵当掩体；那天夜里日军打进来时，620团不少士兵早就爬到了树上。当年10月，他离开沈阳去了台湾。
1990年，张学良九十寿辰。王铁汉去了。当年那个在电话里对上级说"实在无法遵命"的团长，五十九年后，去给当年的统帅祝了寿。1995年12月15日，王铁汉在台北病逝，九十岁。
他生前说过一句话，被记了下来："我们手上就几颗子弹都能打成这样，如果豁出去打，我们旅有一万多人，那几百个鬼子肯定被我们全歼！"
那一夜，北大营有一万多人，摸上来的日军不到一个大队。这句话，他念叨了六十多年。
如果那一夜，一万多人都像620团一样开了火，九一八会是什么样子？
参考资料：
人民政协网《奋起抵抗的王铁汉》（2017-09-19：当夜经过、荣臻电话原话、王铁汉三句回答、战斗至凌晨4点、毙伤敌人40余名、陈显瑞负伤、士兵伤亡19人、李顿调查团询问）人民网·党史学习教育官网《他见证了"九一八"事变》（2021-09-14：王铁汉履历、当夜完整回忆、"一面等候，一面抵抗"、锦州见荣臻对话、"与其往后退以待变，不如向前进以求变"原话）央视网/新华社《九·一八：北大营里打响中国抗日战争第一枪》（2005-09-18：王铁汉回忆录《不抵抗的抵抗》、司机李明德与女儿王翠凤回忆、史学界"撤退时确实还击"考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