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8月1日深夜,重庆黔江开往湖北武汉的卧铺长途大巴,正一路颠簸地行驶在蜿蜒的山路上。车厢内灯光昏暗,空调的冷气呼呼地吹着,混杂着汽油味、汗味和乘客们熟睡时浅浅的鼾声。这个时候,大概已是凌晨一两点光景,大多数乘客都沉浸在疲惫旅途中难得的睡梦里,只有车窗外的黑夜和连绵起伏的山影,在无声地滑过。
然而,在后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气氛却压抑得几乎让人窒息。那里坐着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女孩,一双灵动的眼睛此刻却满是惊恐与无助。她的两边,各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两人就像两堵厚实的人墙,把女孩牢牢夹在中间。壮汉们虽然闭着眼睛,似乎在打盹,可他们的手臂却紧紧贴着女孩的身体,手掌始终揣在怀里,随时准备着。只要女孩稍稍挪动一下身子,或者试图张望什么,立刻就会有一只粗壮的手摁住她的胳膊,又或者是一道凶狠如刀的目光剜过来,让她瞬间不敢动弹。女孩名叫田小芳,刚满十八岁,是个土家族姑娘,来自重庆黔江的山区。几天前,她被这两人以“带你去武汉打工,工资高得很”的谎言骗出了家门,随后就被控制住,他们打算把她拐到外地,卖给那些做非法生意的人。从被控制的那一刻起,小芳就一直处在极度恐惧之中,她不是没想过逃跑或者求救,但那两个男人始终寸步不离,而且她隐约看到,其中一个人腰间鼓鼓囊囊的,似乎藏着什么东西。在狭小封闭的车厢里,她感到自己就像一只被关进笼子的小兽,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就在同一辆大巴上,还有一个身穿军装的年轻人,他叫冉松柏,是武警安庆市支队潜山县中队的一名战士。差不多半个月前,他回贵州老家探亲,假期结束,现在正坐车赶回部队归队。冉松柏当兵好几年了,长期的军事训练让他养成了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警觉。他从一上车,就没有像其他乘客那样只顾着低头玩手机或者倒头大睡,而是默默地观察着车厢里的每一个人。他的目光扫过前排聊天的中年人,扫过抱着孩子打盹的妇女,当他扫到后排角落里那三个人的时候,心里突然咯噔一下,隐隐觉得不对劲。
冉松柏注意到,那三个人坐的位置很奇怪。两个大男人并排坐着,中间挤着一个小姑娘,那女孩的脸色很白,眼神闪烁不定,总是低着头,偶尔抬眼看一下周围,又很快被旁边的人拉回去。而那两个人,虽然看上去像是在睡觉,但身体却时刻保持着一种紧绷的、随时可以控制住女孩的姿势。冉松柏在部队学过擒拿格斗,也懂得很多犯罪心理学的知识,眼前的场景,怎么看都像是人质被控制的模样。他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来,假装去车厢后面的厕所,借机靠近那几个人,余光扫过其中一名壮汉的腰部,果然,那里有一个硬邦邦的凸起,形状很像是一把匕首或者短刀。冉松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意识到,一旦自己贸然行动,在这么个密闭的大巴车里,歹徒要是狗急跳墙,不仅那个女孩可能受伤,满车无辜的乘客也会跟着遭殃。
冉松柏没有声张,他压制住内心的焦急,刻意选了一个离那三个人不远不近的铺位坐了下来,假装闭目养神,但耳朵和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过那几个人。他一边用余光观察那两个歹徒的一举一动,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应对的办法。他知道,现在这个情况,硬拼肯定不行,最好的办法就是等待,等待一个既能保证人质安全,又不会伤及无辜乘客的机会。
田小芳也很快注意到了穿着一身军装的冉松柏。在漆黑的绝望里,那一抹橄榄绿就像是一道从天而降的光,照进了她心里。这是她这一路上看到的唯一一个穿制服的人,她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求生的欲望支撑着她,让她不顾一切地想要抓住这次机会。她趁着旁边两个歹徒低头交谈的间隙,把自己的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然后悄悄地向冉松柏的方向转动着眼珠,嘴唇无声地一张一合,用尽全身的力气比出两个字的口型:“救我!”她的眼神里满是哀求、恐惧和无助,就像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最后扑腾出的浪花。
冉松柏的眼睛清晰地捕捉到了女孩的求救信号,他何尝不清楚女孩此刻有多么害怕,多么需要帮助?可是,他更清楚,自己肩膀上扛着的,是武警战士的责任。他不能因为一时的冲动,让整个局面失控。于是,他做了一个让所有偷偷留意这边情况的乘客都感到匪夷所思的举动——他缓缓地侧过身子,拉过车上的薄被,盖住了大半张脸,然后闭上了眼睛,嘴唇微微翕动,仿佛很快就沉沉地进入了梦乡,甚至还发出了一点轻微的鼾声。
田小芳愣住了,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道她以为能照亮她的光,竟然就这么熄灭了。她心里唯一的一丝希望,就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冰冷得透凉。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顺着她的脸颊无声地滑落下来,滑过下巴,滴落在衣服上。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心里一片死灰,她觉得,这个当兵的肯定也怕那两个壮汉,肯定不愿意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去冒险。她彻底陷入了孤立无援的绝境,那种被人抛弃的感觉,比被歹徒控制还要让她感到寒冷。
车厢里,有几个乘客其实也隐约注意到了后排的不对劲,也看到了那个武警战士转头睡觉的举动。他们的心里,也或多或少地对这个兵产生了一些失望,觉得他是个胆小鬼,遇到事情只会躲。可他们哪里知道,那个看似呼呼大睡的士兵,他的神经从来没有放松过一秒。被子下面的他,耳朵竖得像雷达一样,仔细分辨着那两个歹徒的每一句对话;眼皮虽然闭着,但眼球却在不停地转动,用余光死死锁定着那两人藏刀的位置,同时默默记下了大巴沿途经过的所有服务区和站点,在心里反复推演着应该如何出手,如何能在最快的时间内制服歹徒,而不会让歹徒有伤害人质的时间。整整四个小时,冉松柏就这样保持着“假寐”的状态,像一个蛰伏的猎豹,耐心地等待着最佳的攻击时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凌晨四点左右,大巴驶入了湖北仙桃的一个服务区进行短暂停靠。这个时候,车上的乘客大多还睡意蒙眬,但那两个歹徒却变得警觉起来,他们开始拉扯着田小芳,嘴里嘟囔着“快起来,到地方了,我们下车”,准备把她带离大巴,转移到下一个中转的车辆上去。在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两个歹徒因为要拿行李、要拉扯女孩,原本严丝合缝的包围圈出现了短暂的破绽,那个一直紧紧贴着女孩的人,稍微放松了对她的控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沉睡”的冉松柏,被子一掀,身体如同一根紧绷的弹簧猛然弹出,动作迅猛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他一个箭步冲到车门处,没有给歹徒任何反应的时间,左手一把锁死了其中一名歹徒正要去掏刀的右腕,巨大的力量让那个歹徒瞬间痛得龇牙咧嘴,手里的刀也掉在了地上。紧接着,冉松柏右脚横跨一步,右肘如同钢鞭一般,狠狠地砸向了另一名歹徒的脖颈处。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花架子,全是他在部队里演练过成千上万遍的擒拿格斗招式,干净利落,一招制敌。
两名歹徒根本没料到一个“睡了一路”的兵居然会突然发难,仓促之间被打得手忙脚乱。但他们毕竟是亡命之徒,很快反应过来,另一名没有被完全制服的歹徒,凶相毕露,从怀里又抽出一把匕首,疯狂地朝冉松柏刺过来。冉松柏毫不畏惧,他始终用身体把田小芳挡在身后,赤手空拳地跟两个持刀的歹徒周旋起来。车厢里的乘客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有的女人吓得尖叫起来,有的男人则下意识地抄起了身边的行李准备帮忙。冉松柏虽然身材不算特别魁梧,但他身手敏捷,动作凌厉,短短十几秒的功夫,就将两名壮汉死死地压制在大巴的过道里,让他们动弹不得。
这时候,司机也反应过来了,赶紧拨打了报警电话。服务区的民警很快赶到现场,将两名涉案的歹徒控制住。直到这个时候,车厢里所有人才明白过来,刚才那个被他们暗暗鄙视的“冷漠”战士,根本就不是在睡觉,而是在用他超乎常人的冷静和智慧,在默默地守护着全车人的安全!他用了整整四个小时的隐忍,以及那十几秒钟的雷霆一击,把一场可能造成巨大伤亡的危机,化解于无形之中。所有人的心里,都只剩下由衷的敬佩和感激。
交接完歹徒和被解救的女孩田小芳之后,冉松柏没有多说什么,更没有接受乘客们发自内心的道谢和称赞,他只是默默地把被子叠好,回到铺位上坐下,继续踏上了归队的路途。就好像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不过是他日常训练中的一次普通拉练。
事后,田小芳在家人和当地公安机关的陪同下,专程赶到了武警安庆市支队潜山县中队,把一面写着“见义勇为,英勇救人”的锦旗,亲手交到了冉松柏的手上。黔江公安分局也专门向部队寄去了感谢信,高度赞扬了冉松柏同志的机智勇敢。而冉松柏本人,则因为沉着冷静、处置得当,成功解救被拐卖少女并制服持刀歹徒,被部队荣记个人二等功。
这起发生在长途大巴上的事件,没有暴力电影里那种一时冲动的热血,只有一名军人基于专业判断所做出的隐忍与筹谋。那四个小时的“冷漠”假寐,看似放弃了女孩的求救,实则是那个沉默的守护者,用自己的责任和担当,为所有人撑起的一把保护伞。藏在那冷漠表象下的,是一颗滚烫的、时刻准备着为了人民群众安危奉献一切的赤诚之心。文章取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