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丈夫每月工资两万八,却只上交两万,私自截留八千私房钱。我心生不满、百般计较,觉得他对我藏私不够真心,一气之下收拾行李赌气回了娘家。我本以为他会低头哄我认错,谁知仅仅相隔一天,他便冷静提出离婚。突如其来的结局,瞬间让我彻底傻眼,彻底看清这段婚姻的真相。
第一章 薪资结余,丈夫月薪两万八仅上交两万
欧晋佑把工资卡递到我手里的那天,是个周五的傍晚。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他比平时晚回来四十分钟,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糖炒栗子,是小区门口那家老字号,排队的人永远拐三道弯。他把栗子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换鞋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工资到账了,你自己转吧。”
这是我们结婚第三年养成的默契。他的工资卡绑定的是我的手机号,每月十五号下午五点左右,短信会准时弹出来。我会用手机银行把工资转到我自己的账户里,留下两千块钱在卡里给他零用。他从不查账,也从不问我钱花在哪里,我买东西他从来不皱眉,逢年过节给我爸妈包红包永远比我说的数字多一个零。
但那个周五的傍晚,我打开手机银行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顿住了。
短信提示到账金额是两万八千三百四十七块六毛。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退出短信,重新点进去。还是两万八千三百四十七块六毛。我的拇指悬在转账按钮上方,没有按下去。
欧晋佑在客厅逗猫,手里晃着逗猫棒,那只橘猫上蹿下跳,爪子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响声。他的笑声从客厅传过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我坐在卧室的梳妆台前,把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镜子里映出我的脸,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皱起来的。
我重新拿起手机,给他转了两万。
转完以后我盯着屏幕上剩下的数字,八千三百四十七块六毛,那笔钱就那样留在他的工资卡里,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我手指上。不疼,但硌得慌。
晚饭是我做的。青椒炒肉丝,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他吃了两碗米饭,夸我今天的肉丝切得细,火候也刚好。我笑着应了一声,低头扒饭的时候心里在算一笔账。
两万八和两万之间差了八千。八千块钱是什么概念?是我一个月通勤的油费加午餐费加偶尔和同事喝杯奶茶的钱,是我们家一个月的水电燃气物业加宽带费,是他那辆迈腾一个月的油钱加停车费,是我爸妈那边每个月固定送过去的营养品和水果。换句话说,那八千块钱,足够覆盖我们一个月里所有零碎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但确实存在的开支。
我本来想开口问他的。筷子都放下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正在跟我说公司新来的实习生做表把数据填串行了,害得他加班重做,语气里带着抱怨和无奈。我看着他的侧脸,灯光打在他下巴的胡茬上,忽然觉得问不出口。
问什么呢?问他为什么少交了八千?他会怎么回答?说忘了?说这个月花销大?说临时有事用了?每一个答案我都能想象出来,每一个答案都会让我觉得自己在斤斤计较。
我讨厌那个斤斤计较的自己。
晚上躺在床上,他背对着我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一明一暗。我翻了个身,假装睡着。他刷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放下手机,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我听着他的呼吸声,脑子里那八千块钱像一只关不掉的闹钟,滴滴答答地响。
我告诉自己,明天就问。不问清楚心里过不去。夫妻之间不该有这种说不明白的账。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在玄关照镜子打领带,我坐在餐桌前喝粥,假装不经意地说了一句:“对了,你昨天工资到账两万八,我转了两万,剩下的你留着花吧。”
他正在系领带的手停了一下,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捕捉到了,里面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了然,转瞬即逝。
“嗯。”他说。然后拎起公文包推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在玄关回荡了一下。我放下勺子,粥突然变得难以下咽。
他没有解释。一个字都没有。
接下来的三天,那八千块钱像一堵无形的墙,横在我和他之间。他照常上班,照常下班,照常在晚饭后逗猫,照常在睡前刷二十分钟手机。我也照常做饭,照常洗碗,照常在他睡着后听着他的呼吸声失眠。日子看起来一切如常,只有我知道,我每隔两个小时就会打开手机银行看一眼他的工资卡余额。
八千三百四十七块六毛。这个数字牢牢地钉在那里,没动过。
他没花。他既没有转走,也没有消费,就让它留在卡里,像一个无法忽视的证明,证明他有事情瞒着我。
周六那天他加班,我一个人在家,把家里所有的抽屉都翻了一遍。衣柜顶层那个放旧证件的收纳盒,书桌左边最下面那个常年不用的抽屉,电视柜底下放遥控器的藤编篮子。我甚至翻了他放在阳台工具箱里的旧钱包,里面只有两张过期的电影票和一张洗得发白的购物小票。
什么都没有。他没有藏现金,没有买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没有转账记录。那八千块钱就静静地躺在他的工资卡里,像一个沉默的挑衅。
我坐在阳台的藤椅上,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我的膝盖上,暖洋洋的。楼下有小孩在跑,笑声一阵一阵飘上来。我忽然想起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他把工资卡交到我手里,说以后你管钱,我花钱大手大脚。那时候他月薪一万五,全部上交,我每个月给他一千五零花,他从来没说过不够。
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是他升职以后?是搬进这套房子以后?是我辞了工作以后?我算不清楚。我只知道,两万和两万八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八千块钱。
晚上他回来,换了鞋就往沙发上一躺,说今天累死了。我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桌,坐在对面看他吃。他吃了两口,抬头问我:“你吃过了?”
“嗯。”我说。
他哦了一声,继续埋头吃饭。我盯着他的发顶,那里有一小块旋,头发顺着旋的方向倒下去。我想起我妈跟我说过的话,男人不能管太紧,管太紧他会跑。可我妈也说过,男人的钱在哪里,心就在哪里。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最后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微信:“我们谈谈。”
他睡在旁边,手机亮了一下,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我盯着那条没有回复的消息,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没有声音,就是眼眶一热,枕头湿了一片。我把脸埋进枕头里,觉得自己委屈极了。
我嫁给他三年,没要过彩礼,没办婚礼,婚纱照都是挑最便宜的套餐拍的。他爸妈身体不好,每年看病吃药的钱我从没说过一个不字。他妹妹上大学,生活费不够的时候我主动转钱过去。我自己的衣服穿到起球才舍得换,化妆品用空瓶了还要剪开刮干净。
我做了这么多,他连八千块钱都要瞒着我。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我要回娘家住几天,让他自己在家好好想想。想清楚了,来娘家接我,跟我解释那八千块钱到底去了哪里。解释清楚了,日子还能过。解释不清楚,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我从来没想过他会不接我。
第二章 心生芥蒂,我偏执计较私房留存钱款
回娘家这件事,我是第二天早上才跟他说的。
那天是周日,他难得不用加班,窝在沙发上看球赛。我在卧室收拾行李,把换洗衣服叠好塞进那个二十寸的银色行李箱里。衣柜门开着,衣架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他听见了,在客厅喊了一声:“你干嘛呢?”
“收拾东西。”我说。声音尽量平静,不带情绪。
他趿拉着拖鞋走过来,站在卧室门口,手里还攥着遥控器。“去哪儿?”
“回我妈那儿住几天。”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敞开的行李箱。因为我没抬头,所以没看见他当时的表情。我只听见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行,要我送你吗?”
“不用。我自己开车。”
“哦。”他转身走了,拖鞋声啪嗒啪嗒回到客厅。球赛的解说声又响起来,欢呼声、口哨声,热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就这样?连一句为什么都不问?我咬了咬嘴唇,把最后一件外套塞进行李箱,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刺耳。
出门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手里捏着遥控器,姿势和我进卧室之前一模一样。我拖着行李箱经过客厅,轮子在地板上咕噜咕噜地滚。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路上慢点。”我嗯了一声,推开门走了。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但我忍住了。我告诉自己,回娘家只是暂时的,等他来哄我,等他来解释,等他低头认错,我就回来。夫妻之间哪有不闹别扭的,闹完了就好了。
我开车上了高速,一个半小时的路程。车载音乐随机播放着,从流行歌放到老歌,从老歌放到相声,我换了三个频道,最后干脆关掉了。车里安静得只剩下胎噪和风声。我握着方向盘,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排练他来找我的场景。
他会在楼下按门铃,手里提着我爱吃的草莓和车厘子。我妈开门看见他,会假装板着脸说你还知道来啊,他就会赔笑说妈我错了。然后他上楼,坐在我床边,拉着我的手说老婆对不起,那八千块钱是这么回事。不管是什么理由,只要他解释清楚,只要他认错态度好,我就跟他回去。
我甚至想好了,如果他解释得合理,我可以当这件事没发生过。夫妻之间嘛,哪能真因为八千块钱不过了。我要的只是一个态度,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回到娘家,我妈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我拖着行李箱进来,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迎上来:“怎么了这是?”
“没事。”我说,“回来住几天。”
我妈接过我的行李箱,拉着我往屋里走,嘴里念叨着:“肯定吵架了,你脸上写着呢。”我笑笑没说话。我妈就是这样,什么都瞒不过她。
我爸在客厅看报纸,看见我进来,摘下老花镜,皱了皱眉。“又闹脾气了?”
“没有,爸,就是想你们了。”
“想我们平时怎么不见你回来?”我爸抖了抖报纸,翻到下一页。他从来都是这样,嘴上不饶人,其实比谁都疼我。
晚饭我妈做了我爱吃的红烧排骨和油焖大虾,我爸破天荒开了一瓶白酒,给我也倒了一小杯。饭桌上他们没再问我为什么回来,只是一个劲儿给我夹菜,说瘦了,得多吃点。我低头扒饭,吃着吃着鼻子一酸,差点又掉眼泪。
晚上躺在自己出嫁前的房间里,床还是那张床,被子还是我走之前晒过的,有阳光的味道。墙上贴着我高中时候的奖状,书架上摆着我上学时候的旧课本和几本翻烂了的言情小说。一切都和我离开的时候一样,好像这三年只是一个长长的梦,梦醒了,我还是那个没出嫁的姑娘。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欧晋佑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微信列表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我发的那句“我们谈谈”。
我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没关系,这才第一天,他可能还没反应过来。明天,明天他肯定会打电话来。
第二天是周一。我请了假,没去上班。我妈一早就去买菜了,我爸去公园下棋,家里就剩我一个人。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播的是购物节目,主持人声嘶力竭地喊着只要九九八。我根本没在看,手机就攥在手里,屏幕亮一下我就赶紧低头看。
上午九点,没有消息。十点,没有。十一点,我妈买菜回来了,提了一兜子菜,说中午给你做糖醋鱼。我嗯了一声,继续盯着手机。十二点,一点,两点。手机安安静静的,像坏了一样。
我开始坐不住了。他上班忙,可能没时间看手机。他中午要跟同事吃饭,可能忘了。他可能想等下班再联系我,怕影响我休息。我给自己找了无数个理由,每一个理由都像一块薄薄的木板,铺在悬崖上面,我踩在上面摇摇晃晃,但就是不肯往下看。
下午三点,我妈坐到我旁边,削了个苹果递给我。“吵架了?”
“嗯。”
“为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他工资两万八,只给我转了两万。”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就为这个?”
“妈,这不是钱的问题,是他瞒着我。八千块钱,他拿去干嘛了也不说,我问了他当没听见。”
我妈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推到我面前。“盈盈,我问你,他平时对你好不好?”
“好。”这个我承认。他确实对我好。
“那不就得了。男人手里留点钱正常,你爸当年也藏私房钱,被我发现了,我跟他闹了一个月,最后你猜怎么着?他拿那钱给我买了个金镯子,就是我生日那天戴的那个。”我妈笑呵呵地说,“私房钱嘛,攒着攒着最后还不是花在你身上。”
我低着头没说话。我知道我妈说得有道理,但我心里那口气就是顺不下去。“不一样,妈,他什么都不说,我问了他也不解释。”
“那你就在这儿住着,看他来不来接你。”我妈拍拍我的手,“他要是来接你,你就回去,别太犟。他要是不来,妈给你撑腰。”
我点点头,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对,看他来不来接我。来接我,就说明他心里有我。不来,那就别怪我。
周一的晚上,我躺在床上刷手机,朋友圈里有人晒老公送的礼物,有人晒一家三口出去吃饭,有人晒新买的包。我一条一条翻过去,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欧晋佑的朋友圈安安静静的,最新一条还是半个月前转发的公司新闻,配了两个字“转发”。
我退出来,点进他的微信。聊天记录停在三天前我发的那句“我们谈谈”。上面一条是他发的,说晚上不回来吃饭。再上面是我发的,让他下班带瓶酱油。再上面是他发的,一张猫的照片,橘猫趴在键盘上,配了一个笑哭的表情。
我往上翻,一直翻,翻到我们刚结婚的时候。那时候他给我发消息,一天能发几十条,早上问吃什么,中午问吃什么,晚上问吃什么,中间还穿插各种表情包和废话。我回得慢了他还会打电话过来,问我是不是生气了。现在呢?一天三条,早上出门说走了,中午说吃了,晚上说不回来吃。
我锁了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胸口闷闷的。我告诉自己,不能这样想,他工作忙,压力大,不能要求他像谈恋爱时候一样。可是另一个声音又在说,忙怎么了?忙就不能发消息了?再忙上个厕所的功夫总有吧?
周二早上,还是没有电话。我醒得很早,五点多就醒了,窗外天还没亮透。我躺在床上听鸟叫,心里空落落的。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我把手机扔到床尾,用被子蒙住头。
我妈来敲门叫我吃早饭的时候,我假装刚醒。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饭桌上我爸问我:“小欧打电话来了吗?”我摇摇头。我爸哼了一声,放下筷子:“这像什么话。”
我妈瞪了他一眼:“你别添乱。”
我低头喝粥,粥很烫,烫得我舌尖发麻。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朝上。我吃一口看一眼,吃一口看一眼,一碗粥喝了二十分钟。
上午我帮我妈打扫卫生,擦桌子的时候手机放在围裙口袋里,每擦两下就掏出来看一眼。我妈看见了,叹了口气,把抹布从我手里拿过去:“你去歇着吧。”
我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枕,把脸埋进去。我忽然想起上次回娘家是什么时候。是去年过年,我们俩一起回来的,他提着大包小包,一进门就钻进厨房帮我妈做饭。我妈后来跟我说,这女婿不错,踏实,对你好。我说嗯,还行吧。我妈拍了我一下,还行什么还行,别不知足。
我不知足吗?可能吧。我就是想不通,八千块钱,他到底拿去干什么了。如果是正当用途,为什么不能说?如果是给我买东西,那更应该说啊。除非那笔钱跟我没关系。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我拼命想把它按回去,但它越扎越深。我想到他最近频繁的加班,想到他偶尔对着手机笑,想到他那天早上在镜子里看我的眼神。越想越慌,越慌越想。
下午两点,我终于忍不住了,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到底什么意思?”
消息发出去以后,我盯着屏幕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我点进他的头像,看到“对方正在输入”跳了一下,又消失了。然后跳了一下,又消失了。我的心跟着一跳一跳的。最后,输入状态消失了,什么消息都没发过来。
我盯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手指冰凉。他甚至不愿意跟我解释。甚至连一句敷衍的话都不愿意说。我在他心里算什么?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调到最亮,确保他发消息过来我能第一时间看到。但一直到天亮,手机就像死了一样安静。
周三早上,我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眼眶凹陷,眼下两团青黑,嘴唇干得起皮。我妈看见我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一夜没睡?”
“妈,他一个电话都没有。”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坐到我旁边。“盈盈,你跟妈说实话,除了这次工资的事,你们平时吵架多吗?”
“不多。他脾气好,一般不跟我吵。”
“那他有没有说过你什么?”
“说过。说我花钱大手大脚,说我老是跟别人比,说我……”我停住了,说不下去。
我妈看着我,眼神里有心疼,也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盈盈,两个人过日子,不能太较真。你回去以后,跟他好好谈谈。如果他解释清楚了,这事就翻篇。如果他真的……”
我妈没说完,但我知道她什么意思。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拍拍我的手,去厨房给我煎了两个荷包蛋。
周三下午,外面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我坐在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来,外面的世界模糊一片。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我心跳猛地加速,低头去看,是10086的流量提醒。
我把手机摔在沙发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我开始害怕了。我怕他不会来。我怕他真的不要我了。我怕这三年的婚姻,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结束。
可是我又不甘心。凭什么?凭什么是我低头?我什么都没做错。我管钱有错吗?我问清楚工资去向有错吗?我回娘家等他来哄我有错吗?如果他连哄都不愿意哄,那这段婚姻还有什么意思?
雨下了一整夜。我抱着枕头坐在床上,听着雨声,一遍一遍地刷新微信。他还是没有消息。我点开他的朋友圈,发现他发了一条新的,拍的是家里那只橘猫,趴在他腿上睡觉,配文是“还是你乖”。
还是你乖。三个字像三根针,扎进我的眼睛里。我攥着手机,指甲陷进掌心。他什么意思?说我闹?说我不乖?他宁可跟猫说话也不愿意跟我说话?
我咬着牙,把手机扔到床尾,拉起被子蒙住头。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无声地流下来,浸湿了枕头。我咬着被角,不让自己哭出声。我不能让我妈听见。我输不起。
周四早上,雨停了,阳光很好。我起床的时候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我妈在厨房煎蛋,看见我下来,什么都没问,只是把煎蛋放在我面前。我坐下,拿起筷子,手在抖。
我爸今天没去下棋,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他没在看。他时不时看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早就想说“我早告诉过你”了,但他没说。
九点二十七分,我的手机响了。
铃声是周杰伦的晴天,那首歌还是欧晋佑给我设的,说以后你电话响了就是晴天。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老公”两个字,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肋骨。
我接起来,喂了一声,声音是哑的。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他的呼吸声。我攥着手机,等着他开口。等着他叫老婆,等着他说对不起,等着他来接我。
然后我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来。
“温盈盈,我们离婚吧。”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我赶紧握紧,耳朵死死贴着听筒。“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吧。”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冷不热,不急不缓,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我妈新擦的地板上,亮得刺眼。客厅里电视在播早间新闻,主持人正在说今天气温回升。我妈在厨房喊我,盈盈,粥好了快来喝。
我什么都听不见。我只听见那句“我们离婚吧”,在耳朵里一遍一遍地回响,像一口钟被人撞响了,嗡嗡嗡地震得我整个人都在抖。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嘟的忙音。他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我妈从厨房出来,看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煞白,吓了一跳。“盈盈?怎么了?谁的电话?”
我转过头看她,嘴唇动了动,费了很大力气才发出声音。
“妈,他说要跟我离婚。”
第三章 赌气任性,一时冲动收拾行李回娘家
电话挂断以后,我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骨头,腿一软,差点跌在地上。我妈眼疾手快扶住了我,把我按到餐桌旁边的椅子上。她蹲下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猜她是在问我怎么了,可我的耳朵里像是灌了水,嗡嗡的,什么也听不清。
“妈,他说要跟我离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轻飘飘的,像别人的声音。
我妈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了几分,她站起来,转头朝客厅喊了一声:“老温!你过来!”
我爸趿拉着拖鞋从客厅走过来,手里还攥着报纸。看见我的样子,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怎么了?”
“小欧打电话来说要离婚。”我妈的声音绷得很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我爸愣了一下,手里的报纸慢慢卷成了一个筒。“你说什么?”
“他说要离婚。”我抬起头看着我爸,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餐桌上,啪嗒啪嗒的。“就一句话,说完就挂了。我再打过去他就不接了。”
我爸沉默了几秒,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阴沉,又从阴沉变成一种我很少见的严肃。他把报纸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很重。“你打回去,问清楚。”
“我打了,他不接。微信也发不出去,他把我删了。”我拿起手机给他看,屏幕上那个红色的感叹号刺眼极了。
我爸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到客厅,拿起他自己的手机。他翻了翻通讯录,找到欧晋佑的号码,拨了出去。嘟,嘟,嘟,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第三遍的时候,电话通了。
“晋佑,我是你爸。”我爸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威严。“盈盈说你打电话说要离婚,到底怎么回事?”
我坐在餐桌旁,攥着我妈的手机,竖着耳朵听。电话那头欧晋佑说了什么,我听不清,但我爸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嗯了几声,最后说了一句“你先别急,我让她跟你说”,就把手机递给了我。
我接过手机,手抖得差点没拿住。“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见欧晋佑的声音,和刚才一样平静,冷静得像一潭死水。“盈盈,我不是在跟你赌气。我已经想清楚了。”
“你想清楚什么了?”我的声音尖锐起来,带着哭腔。“就因为我回了娘家?就因为那八千块钱?欧晋佑你到底什么意思?”
“不是八千块钱的事。”他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疲惫,像撑了很久终于撑不住了。“是你根本不知道我每天过的是什么日子。你回了娘家三天,一个电话没有,一条消息没有。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也有话想跟你说?”
“那你为什么不打给我?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你明明知道我在等我……”
“你在等什么?”他打断我。“等我低头认错?等我求你回来?盈盈,我做错什么了?我一个月挣两万八,给你两万,自己留八千,我就十恶不赦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就是单纯的、沉甸甸的累。那种累透过听筒传过来,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爸上个月住院做支架手术,我回去照顾了一周。这件事我没告诉你,因为那段时间你正忙着跟你闺蜜去三亚旅游,我不想扫你的兴。住院费花了六万多,我出了一大半。那八千块钱,我本来想留着给我爸买药。你问我的那天早上,我本来想跟你解释的,可你连问都没问,拎着箱子就走了。”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公公住院了?支架手术?六万多?这些事我一件都不知道。我甚至不记得上个月他有什么异常,他照常上班,照常下班,照常在我问他晚上想吃什么的时候说随便。
“欧晋佑,你爸住院你怎么不跟我说?”我的声音在发抖。
“跟你说有用吗?”他反问。“你连我工资少交八千都跟我闹成这样,我要是跟你说我爸生病花了六万,你是不是得说我拿夫妻共同财产贴补家里?”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抽在我脸上。我想反驳,想说我不是那样的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会吗?如果他当时跟我说要拿六万给他爸治病,我会不会皱一下眉头?会不会在心里盘算这个月的生活费会不会紧?会不会说一句“你爸不是有医保吗”?
我不敢想。因为我发现,我可能真的会。
“盈盈,我累了。”他的声音轻下来,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我真的累了。你回娘家的这几天,我一个人在家,想了很多。我们结婚三年,你从来没有问过我工作累不累,没有问过我家里好不好,你只关心我每个月拿回来多少钱。我不是你的提款机。”
“我没有……”我的辩解苍白无力,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
“你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他顿了顿。“离婚的事,我不是在吓你。我是认真的。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把手续办了。”
电话挂断了。这次是我爸的手机传来忙音。我握着手机坐在餐桌前,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连哭都哭不出来。我妈在旁边喊我,我爸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拖鞋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我什么都听不见,耳朵里只有欧晋佑最后那句话在反复回响。
“我不是你的提款机。”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开始一帧一帧地回放这三年的画面。他早上出门前在玄关打领带,我坐在餐桌前刷手机,头也不抬。他晚上加班回来,我已经吃完饭了,锅里给他留了饭菜,但凉了。他周末想跟我出去走走,我说约了闺蜜逛街,让他自己在家待着。他每个月工资到账就转给我,我从来没问过他自己够不够花。
他爸住院的时候,我在三亚,朋友圈里发着海鲜大餐和沙滩照,他给我点了赞。
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每一帧都像一根针扎在我身上。我一直以为我是个称职的妻子,我不乱花钱,我不出轨,我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可我忘了,婚姻里最可怕的事情从来都不是那些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日复一日的忽视和理所当然。我把他所有的付出都当成了理所应当,把他所有的沉默都当成了心甘情愿。
我爸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他看了我很久,然后叹了口气。“盈盈,你跟爸说实话,你对他到底怎么样?”
“我……我对他挺好的啊。”我的声音虚弱得连自己都不信。
“你给他做过几顿饭?洗过几件衣服?他加班回来你等过他几次?”我爸的声音很平,每一个问题都像锤子砸在我心口。“你妈跟我过了一辈子,我加班回来她永远留着灯,锅里永远有热饭。你呢?小欧回来的时候,家里是黑的,锅里是凉的,你在被窝里刷手机。”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一滴接一滴。我爸说得对。我确实没有等过他。我觉得他加班是应该的,他赚钱是应该的,他对我好也是应该的。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也会累,他也会需要人关心,他也会在深夜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面对着满屋子的安静,觉得自己娶错了人。
“他现在要离婚,你打算怎么办?”我爸问。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我不想离。”
“不想离就拿出不想离的样子来。”我爸站起来,把手机装进口袋。“别在这儿哭了,哭解决不了问题。你现在就给他打电话,好好说,别吵别闹。他要是不接,你就发消息。他要是不回,你就去找他。你要是不想离,就拿出你的诚意来。”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一边抹一边说:“盈盈,妈早就跟你说过,男人不能管太紧。你偏不听。小欧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不是那种花花肠子的人。他要是真想离,早就离了,不会等到今天。”
“那他为什么提离婚?”
“因为你把他逼到墙角了。”我妈走过来,把我搂进怀里。“你回娘家这三天,他一个人在家,越想越寒心。你想想,他爸刚做完手术,他工作压力那么大,回到家冷锅冷灶的,老婆还因为八千块钱跟他闹。换了你,你寒不寒心?”
我把脸埋在我妈怀里,哭得整个人都在抖。我妈说得对,是我把他逼到墙角的。我做了三天,每天都在等他的电话,每天都在怨他为什么不来找我。可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不来找我。他可能也在等,等我回去,等我问他一句累不累,等我坐下来好好听他说一句话。
可我什么都没做。我只知道赌气,只知道等,只知道怨。
那天下午,我坐在我出嫁前的房间里,拿着手机一遍一遍地给他发消息。妈说用她的手机发他能收到,可我不信。我用自己的手机发,一条一条地发。红色感叹号一个接一个地弹出来,每弹一个,我的心就往下沉一点。
“欧晋佑,你爸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行吗?”
“我知道我错了,你接我电话好不好?”
“我不离婚,你听到没有?我不离。”
消息发出去全部石沉大海。红色感叹号连成一片,像一片密密麻麻的刺。我发到手指发酸,发到屏幕都被眼泪打湿了,他还是没有回我一个字。
傍晚的时候,我妈端了碗汤进来,放在床头柜上。她坐在床边,看着我红肿的眼睛,叹了口气。“别发了。他现在在气头上,你发再多他也不会看。”
“那我怎么办?妈,我怎么办?”我抓着她的手,像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你回去。”我妈说。“明天一早你就回去。当面跟他说。不管他说什么,你都听着。他要骂你,你就听着。他要赶你走,你就站在门口等着。你要是不想离婚,就得拿出不想离婚的样子来。”
我点了点头。那天晚上我没有睡,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窗外黑漆漆的,偶尔有车灯扫过天花板,一明一暗。我把这三年的婚姻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想起他对我的好,想起我对他的忽略,想起他的沉默,想起我的任性。越想越清醒,越想越后悔。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起床洗了把脸,换好衣服,拿起车钥匙。我妈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装保温桶,里面是刚熬好的小米粥。“带回去给他喝。他胃不好,别老吃外卖。”
我接过保温桶,抱了我妈一下,转身推开门。外面天还没亮透,晨风很凉,吹在我脸上,把最后一点困意也吹散了。我钻进车里,发动引擎,驶上了回城的高速。
一个半小时的路程,我开得比平时快。车窗外是灰蒙蒙的田野和村庄,远处的天边慢慢泛起鱼肚白。我握着方向盘,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回去,我要当面跟他说清楚。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不能让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到了小区楼下,我把车停好,抬头看了看七楼。客厅的灯亮着,厨房的灯也亮着。他在家。我深吸一口气,拿着保温桶下了车。电梯上升的时候,我看着数字一下一下地跳,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走到家门口,我抬起手,犹豫了两秒,然后按下了门铃。等了十几秒,门开了。欧晋佑站在门后,穿着那件灰T恤,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眼底两团青色比昨天更重了。他看见我,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侧了侧身。“进来吧。”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茶几上堆着几个外卖盒,垃圾桶满了,沙发上有条毯子揉成一团。厨房的水池里泡着一个碗,洗碗布搭在碗沿上。这些细节让我鼻子一酸。他平时最受不了家里乱,现在乱成这样,说明他这几天真的没有心思收拾。
“你熬粥了?”他看见我手里的保温桶,语气平淡。
“我妈熬的。你胃不好,别老吃外卖。”
他没接话,走到沙发边坐下。我跟着走过去,在茶几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堆没扔的外卖盒。客厅里很安静,冰箱嗡嗡响着,外面有鸟在叫。
“欧晋佑。”我先开口,声音有点哑。“你爸的事,我真的不知道。你要是告诉我,我不会不管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接话。
“我不是在乎那八千块钱。”我继续说,手指绞在一起。“我在乎的是你瞒着我。我觉得你不信任我,我心里难受。可是我没想过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以为你是不想让我知道,其实你是……你是觉得跟我说也没用。”
他的眼神动了一下。我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继续说下去。“你说得对,我确实没问过你累不累。我总觉得你每个月把钱拿回来就行了,家里的事我来管,你的事你自己处理。可我忘了,你也是人,你也会累,你也需要有人关心。”
“温盈盈。”他忽然叫我的全名,语气很轻。“你回娘家那天,我在镜子里看你。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我摇摇头。
“我在想,这个人到底把我当什么。她是我老婆,可她只关心我的工资卡。我加班到半夜回来,她连灯都不给我留。我爸生病住院,她连问都不问一声。我有时候觉得,我就是个挣钱的工具。”
他的话很轻,但我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在我心上,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不是非要跟你离婚。”他低下头,双手撑着膝盖。“我就是太累了。累到不想回家,累到觉得这段婚姻没什么意思。”
“那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我终于挤出一句话。
“跟你说有用吗?”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你连我工资少交八千都跟我闹得天翻地覆,我怎么跟你说我爸住院花了六万?我怎么跟你说项目出了问题我可能要担责?我跟你说这些,你除了嫌我事多,还会说什么?”
我哑口无言。因为他说的就是事实。如果他在我回娘家之前跟我说这些,我大概率会说“你爸不是有医保吗”“项目出问题你找领导啊跟我说有什么用”。我确实会这么说。我就是这样的人。我习惯了把所有问题都推给他,习惯了当一个只管收钱不管其他的妻子。
“欧晋佑,我改。”我的声音在发抖,眼泪又开始往下掉。“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好,我以后不这样了。你爸的事我跟你一起扛,小周的钱我跟你一起还。你的工作压力你跟我说,我听着。我不闹了,我真的不闹了。”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剩下冰箱的嗡嗡声和我吸鼻子的声音。那只橘猫从卧室里慢悠悠地走出来,跳到沙发上,在他旁边卧下来,眯着眼睛打呼噜。
“你今天先回去吧。”他最终开口,语气比之前软了一些。“我需要再想想。”
“你不让我留下来?”
“你先回去。”他重复了一遍。“给我两天时间。你要是真想改,就让我看到你的诚意。”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玄关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沙发上,背对着我,肩膀的线条很紧绷。那只猫趴在他腿边,尾巴一下一下地摇。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粥在保温桶里,记得喝。”
他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我推开门走出去,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我没有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把所有的声音都咽回去。他说给他两天时间,那我就等两天。这一次,换我等。
回去的路上,我开得很慢。车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铺在路面上,金灿灿的。我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他的话。他说他累,说他不觉得这段婚姻有意思了。这些话比离婚两个字更让我害怕。离婚是结果,而这些话是原因。如果我连原因都搞不清楚,就算这次不离,下次还是会走到这一步。
回到娘家的时候,我妈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我回来,她愣了一下。“没谈好?”
“他说给他两天时间。”我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妈,我想跟你学做饭。”
我妈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笑了。“行,妈教你。”
那天下午,我跟我妈在厨房里站了三个小时。从切菜开始学,刀工一塌糊涂,切出来的土豆丝粗细不一。我妈在旁边看着,没骂我,只是一遍一遍地给我示范。我学得很认真,比上学时候任何一节课都认真。因为我知道,这不是切土豆丝,这是在学怎么当一个真正的妻子。
晚上躺在床上,我给欧晋佑发了一条消息。这次他把我加回来了。
“粥喝了吗?”
过了很久,他回了一个字:“嗯。”
我看着那个字,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我没有继续发,没有再追问。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他说给他两天时间,那我就等两天。这一次,我不赌气,不任性,我就安安静静地等。
因为我知道,我欠他的,远不止这两天。
第四章 满心期待,坐等丈夫低头道歉求和
两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可对我来说,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从欧晋佑家回来那天下午,我跟着我妈在厨房站了三个小时,切了一堆粗细不一的土豆丝,炒了一盘黑乎乎的青椒肉丝。我妈尝了一口,皱着眉说盐放多了,肉也炒老了。我自己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又咸又苦,还有一股焦糊味。但我没倒掉,装进饭盒里放进冰箱,想着明天再练。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音量调到最大,震动也开着。我怕他半夜想通了给我打电话,我怕我睡着了听不见。可我又不敢主动给他发消息,他说了给他两天时间,我得忍着。
夜里十一点多,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几乎是弹起来的,抓过手机一看,是移动公司发来的话费余额提醒。我把手机扔到床尾,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发呆。我妈说得对,我把他逼到墙角了。他一个人在家,冷锅冷灶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回娘家那天,他坐在沙发上看球赛,我以为他不在乎,其实他可能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第二天是周五。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手机握在手里都快攥出汗了。上午帮我妈去菜市场买菜,我在路上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今天降温了,记得加衣服。”发出去之后我就盯着屏幕,从菜市场走到小区门口,一共看了二十七次手机。他没回。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一口饭含在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我妈看了我一眼,把红烧肉夹到我碗里。“多吃点,别到时候他来了你面黄肌瘦的,人家更嫌弃。”
我勉强笑了一下,把肉吃了。吃完饭我又去厨房练手,这次做了个番茄炒蛋。鸡蛋打散的时候我手劲儿太大,蛋液溅了一灶台。我妈在旁边叹气,拿抹布擦干净,没说什么。我重新打了一个蛋,这次轻了点,炒出来的鸡蛋虽然形状不太好看,但至少没糊。我妈尝了一口,点了点头。“有进步。”
下午三点多,我正坐在客厅里发呆,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我低头一看,心跳漏了一拍,欧晋佑发来的消息,只有五个字:“在妈那边?”
我攥着手机,手指飞快地打字:“在的,你吃饭了吗?”
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对方正在输入那几个字跳了一下又消失,跳了一下又消失。我的心跟着一起一伏,像坐过山车。过了大概两分钟,他回了一条:“吃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着这条消息,眼泪差点掉下来。他问我什么时候回去。他没有说别的话,没有提离婚,没有冷冰冰的。他只是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手指不打颤,回了一句:“你让我回去我就回去。”
这次他回得很快:“明天吧。下午我去接你。”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我又赶紧点亮。他说明天来接我。他主动说来接我。我抱着手机靠在沙发上,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我妈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的表情,问了一句:“他联系你了?”
“嗯。说明天来接我。”
我妈松了口气,脸上也有了笑意。“那就好。我就说嘛,小欧不是那种狠心的人。你回去以后好好跟人家过日子,别动不动就往娘家跑。”
我点头如捣蒜,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愿意来接我,说明他消气了。说明他那天说的离婚只是气话。说明我们的婚姻还有救。我甚至开始在心里盘算,他明天来了以后我要怎么做。我要先跟他道歉,然后把我这两天学做饭的事告诉他,再把我妈熬的小米粥热给他喝。我还要跟他说,以后他的工资不用全交给我,留多少他自己定,只要跟我说一声就行。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好。九点多就上床了,头一挨枕头就睡着了,连梦都没做。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金线。我伸了个懒腰,觉得浑身上下都轻松了。
上午我帮我妈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的。我包得歪歪扭扭,有的馅都露出来了,我妈一个一个帮我捏回去。我一边包一边跟她聊天,说回去以后要好好对欧晋佑,要学着做饭,要每天等他回来再睡。我妈听着,脸上带着笑,时不时嗯一声。
“妈,你说他会不会还在生气啊?”我忽然有点担心。
“生气肯定还有一点,但你好好说,他会软下来的。小欧这个人嘴硬心软,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一些。
吃完午饭我就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一个行李箱,来的时候装了什么,回去还是什么。但我收拾得很仔细,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连充电线都缠好放进了夹层。我妈站在门口看我收拾,忽然说了一句:“盈盈,回去以后别老是翻旧账。两个人过日子,翻篇了就翻篇了,别老拿出来说。”
“我知道,妈。”
下午两点多,我坐在客厅里等他。我爸去公园下棋了,我妈在院子里收拾晒的被子。我拿着手机刷短视频,心不在焉的,同一个视频刷了三遍都没看进去。三点过了,他没来。三点半,还是没来。我给他发消息:“你出门了吗?”
没有回复。
四点钟,我开始坐不住了。我走到窗户边往外看,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地上啄食。四点半,我给他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五点钟,我又打了一遍,这次直接关机了。我的手开始抖了,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又冒上来了。
我妈进来的时候看见我站在窗边,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说他电话打不通,可能路上手机没电了。我妈说那再等等,可能堵车。我哦了一声,回到沙发上坐下,但这一次怎么都坐不住了。
六点钟,天开始暗了。我给他打了第七个电话,还是关机。我给他发微信,消息发出去没有红色感叹号,说明他没删我,但也没有回复。我点进他的朋友圈,最新一条还是三天前拍的猫,配文是“还是你乖”。我盯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心里发毛。
他不是说好来接我的吗?他亲口说的,明天下午去接你。我反复看那条消息,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他明明说了的。他明明说了。
七点钟,我妈把晚饭端上桌,叫我吃饭。我坐在餐桌前,筷子拿起来又放下,一口都吃不下。我爸从公园回来了,看见我的样子,皱了皱眉。“还没来?”
“电话打不通。”我的声音很轻。
我爸沉默了一下,拿起手机给欧晋佑打电话。结果还是一样,关机。他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我爸把手机放在桌上,脸色沉下来。“他什么意思?”
“爸,他说好来接我的。他亲口说的。”
“说好的事做不到,电话也不接,这像什么话。”我爸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火气。我妈在旁边打圆场,说可能临时有事,手机又没电了,再等等。可这一等,就等到了晚上九点。
九点二十七分,我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的还是“老公”两个字。我几乎是扑过去接起来的,喂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盈盈。”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我今天没去接你。”
“我知道,你电话打不通,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我没出事。”他打断我。“我在家。我今天想了一天,我觉得我们还是算了吧。”
算了。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砸在我耳朵里却像千斤重。我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说什么?”
“我说算了。盈盈,你说你会改,我信。可我想了想,我可能等不了那么久。我太累了,累到连等你改的力气都没有了。”
“欧晋佑!”我的声音尖锐起来,眼泪夺眶而出。“你昨天说让我回来的!你说下午来接我!你亲口说的!”
“是,我是说了。”他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的颤抖,像是咬着牙在撑。“可我今天一个人坐在家里,从早上坐到晚上。我看着我们结婚照,看着你挂在衣柜里的衣服,看着厨房里你买的那些碗碗碟碟。我想了很多。我发现我记不起来我们上一次好好说话是什么时候了。”
“你回来,你回来我们就好好说……”
“盈盈,你听我说完。”他的语气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你回娘家的这几天,我一个人在家,其实挺清净的。没人问我今天挣了多少,没人拿我和别人的老公比,没人因为我少交了几千块钱就跟我冷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宁可一个人待着,也不想面对你。”
这句话比离婚两个字更狠,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我心上。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抖。我妈在旁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心疼,又从心疼变成了无奈。
“欧晋佑,你不能这样。”我咬着牙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说好给我两天时间的,你说好来接我的。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拿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还亮着,通话还在继续。然后我听见他叹了口气,很短的一声,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对不起。”他说。“是我说话不算话。可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电话挂断了。这次我没有再打回去。我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我妈过来搂住我,我靠在她肩膀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流。客厅的灯亮着,电视关着,我爸坐在对面抽烟,烟雾在他头顶绕成一个又一个圈。
“他说明天来接你的。”我妈的声音里带着怒意。“说好的事怎么能反悔呢?”
“妈,他不想过了。”我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又干又涩。“他说他宁可一个人待着,也不想面对我。”
我妈沉默了。我爸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重重地叹了口气。“明天我跟你去一趟。当面说清楚。他要真不想过了,我们也不赖着他。但他得把话说清楚,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吊着你。”
我点了点头,把脸埋在我妈肩膀上。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像极了那天他打电话说离婚的场景。我忽然觉得特别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他昨天说让我回去,今天又说算了。他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那个晚上我没有睡。我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雨。手机放在面前,屏幕一直亮着,微信对话框里是我最后发给他的那条消息——“你昨天不是这样说的”。
他没有回。我也没指望他回。我只是想让那句话留在那里,留在他打开微信就能看见的地方。我想让他知道,他反悔了。他说好的事,他没有做到。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窗外的天从深灰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灰白。我起身洗了脸,换了衣服,对着镜子把头发扎起来。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色蜡黄,嘴唇没有一点血色。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是我吗?这个看起来憔悴又狼狈的女人,真的是我吗?
我推开卧室门走出去。我妈已经在厨房里忙了,看见我出来,什么都没问,只是把一碗热好的粥端到我面前。我爸坐在客厅里看早间新闻,看见我出来,关了电视站起来。“走吧,我跟你去。”
我拿起包,跟在我爸身后出了门。晨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雨后泥土的潮气。我钻进车里,发动引擎,握方向盘的手还在抖。我爸坐在副驾驶,看着前方,一句话也没说。
车子驶上高速的时候,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红彤彤的,把整条路都染成了金色。我眯着眼看着前方的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当面问问他,他到底想要什么。如果他真的铁了心要离,那我至少要知道为什么。如果他只是累了,那我就让他歇着,我来扛。
这一次,我不等了。
第五章 局势反转,丈夫冷静冷漠绝不迁就
一路上我爸没怎么说话,只是快到的时候把烟盒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他知道我不喜欢烟味,尽管我自己从来没说过。我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脑子里却一片空白。我想了一路见到他该说什么,可每一个开头都觉得不对。问他为什么反悔?他昨晚说过了。求他再给一次机会?他昨晚也说了,他等不了。
那就当面说。当面说,把话说透。他要是真铁了心,我至少得知道,我这三年到底错在哪里。
车子驶进小区的时候,我的心跳快得手心都在冒汗。停好车,我跟我爸坐电梯上楼。电梯里的灯惨白惨白的,照得我的脸像个病人。我爸站在我旁边,腰杆挺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我知道他其实也紧张,他紧张的时候就会把背挺得特别直。
到了七楼,我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的手抖了一下,拧了两次才拧开。门开了,玄关的灯亮着,鞋柜上放着外卖袋子,空气里有一股速食面的味道。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是体育频道,正在播一场足球赛的重播。
欧晋佑坐在沙发上,身上还穿着那件灰T恤,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比前两天更长了些。他听见开门声转过头来,看见我,又看见我身后的我爸,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小孩踢球的声音。
“叔,您来了。”他站起来,朝我爸点了点头。
“晋佑,我来不是要跟你吵架的。”我爸走到沙发对面站定,没有坐。“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到底怎么想的?”
欧晋佑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看着地板。那一眼很短暂,但我看见了,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空荡荡的,像一间搬走了所有家具的房间。
“叔,您坐。”他说,自己也坐下了。
我爸没坐,我也没坐。我们就站在沙发对面,像两个来谈判的人。茶几上还放着前天我送来的保温桶,盖子没打开过,旁边落了薄薄一层灰。
“叔,我跟盈盈的事,是我提的离婚。”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知道您觉得我不负责任,说好的事又反悔。我认。是我不对,我前一天说了接她,第二天又反悔。可我想了一整夜,我还是觉得,离了对两个人都好。”
“哪里好?”我爸问,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你说给我听听,离了哪里好?”
欧晋佑沉默了几秒。他抬起头,先看了我一眼,然后看着我爸。“叔,我跟盈盈结婚三年,前两年还好,虽然也有磕磕碰碰,但过得下去。今年开始,我越来越觉得喘不上气。她每天跟我说的话就三句:早上吃什么,晚上想吃什么,这个月工资多少。我有时候想跟她说说工作上的事,她听不了两句就拿起手机刷视频。我加班回来她已经睡了,我早上出门她还没醒。我们住在一个屋子里,但像两个合租的。”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我爸做手术那几天,我在医院陪床,她一个电话都没有。我给她发了消息说我爸住院了,她回了个‘哦,那你照顾好你爸’,然后就没了。叔,我不是要她怎么样,我就是想有个人问一句,你累不累,你爸怎么样了。就一句话的事。”
我站在旁边听着,手指绞在一起,指甲掐进肉里。他给我发过消息?说我爸住院了?我拼命在脑子里搜刮,翻找那个时间段。上个月中旬,我在三亚,白天在沙滩上拍照,晚上跟闺蜜在酒店喝酒。手机里确实有他发的一条消息,我当时看了一眼,回了句什么,然后就翻过去了。我没问他爸住哪个医院,没问严重不严重,没问要不要我回来。
我甚至不记得我回了什么。
“盈盈,你来。”我爸忽然叫我。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复杂,里面有心疼,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刚才晋佑说的,你认不认?”
我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忍着没掉。认。我认。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认。我就是那样的人,我就是那么做的。我无话可说。
“那你现在表个态。”我爸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你想不想过。想过就好好过,不想过就拉倒。别拖着。拖来拖去,把最后一点情分都拖没了。”
我抬起头看着欧晋佑。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地板上某一个点,不看我也不看我爸。他的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缩在那里,像一只被打湿了翅膀的鸟。
“我想过。”我的声音从嗓子深处挤出来,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晋佑,我想过。以前是我不好,我太自私了,我没把你当回事。你给我发消息说我爸住院那次,我连回都懒得回。我不配当你的老婆。可是我想改。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你要是觉得我改不了,你再提离婚,我二话不说就签字。”
我说完这些话的时候,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我没有擦,就那么站着,像罚站一样站得笔直。我爸在旁边站着,没有说话。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欧晋佑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红血丝,眼底下的青黑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他看着我的时候,表情还是很平静,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咬牙,又像是在忍什么。
“盈盈,你说你会改。”他的声音很轻。“可你每次都说你会改。上次你说你改,是因为我把工资卡给你管。上上次你说你改,是因为我陪你去医院看你妈。你每次说改,都是因为你觉得我要走了。可你改了什么?你改了两天,第三天又回去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说得对。我确实说过很多次我会改。每次都是他让步,每次都是我得了便宜还卖乖。我从来都是雷声大雨点小,说要改,其实就是嘴上说说。
“这一次不一样。”我的声音在发抖。
“哪里不一样?”
“以前我没觉得自己错。”我咬了咬嘴唇,把眼泪咽回去。“这一次我知道自己错在哪了。你爸住院我不闻不问,你加班我不等你,你累了我看不见。我错在这些地方。不是钱的事。是我根本没把你当人看。”
最后那句话我说得很重,重到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从来没想过我会说出这种话,但我说出来了。说出来的那一刻,我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被人搬开了。
欧晋佑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说什么,久到我爸在旁边都轻轻动了一下脚。然后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他没哭。他只是撑不住了,在那一刻卸下了所有的力气。我看着他的样子,心像被人用手攥住了,疼得我喘不上气。我以前从没想过他会这样。我一直觉得他是铁打的,不会累不会倒。可我忘了他也是人,一个每天上班挣钱、被领导骂、被同事挤、爸爸生病了还要自己扛的男人。
“晋佑。”我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他双手捂着脸,指缝间能看见他紧闭的眼睛。“我不逼你现在回答。你说给我两天时间,我给你。你说不想看到我,我走。但我想让你知道,这一次我不是嘴上说说。你爸的医药费,我从我妈那儿拿了三万,放在抽屉里了。不多,是我自己攒的。你以后工资不用全交给我,你想留多少留多少,跟我说一声就行。我找了份工作,下周就去上班。以后家里的开销我也出一半。”
他的手慢慢从脸上移开。他看着蹲在他面前的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审视。他在判断我说的是真是假。
“你什么时候找的工作?”他问。
“昨天。在网上投了简历,今天早上收到回复了。在一家培训机构做行政,工资不高,但够我自己花。”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向茶几上的保温桶。那个保温桶还是前天我带来的,里面装着小米粥,盖子没打开过,粥早就坏了。
“粥坏了。”他说。
“我再给你熬。”我站起来,拿起保温桶走向厨房。经过我爸身边的时候,我看见我爸的嘴角动了一下,极快地往上扯了扯,又恢复了原样。我打开厨房的水龙头,把保温桶里的粥倒掉,用水冲洗。自来水哗哗地流着,我的手泡在凉水里,指尖冻得发麻,但我心里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像冰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我听见客厅里我爸跟欧晋佑在说话。我爸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几个字:“给她一次机会……最后一次……你要是觉得不行,叔也不拦你。”
欧晋佑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水声太大了。我关掉水龙头,拿起干净的抹布把保温桶擦干,然后转身走出厨房。客厅里,我爸站在门口,欧晋佑坐在沙发上。我爸看见我出来,点了点头,像是在跟我说什么,又像是在跟欧晋佑说。
“我先回去。”我爸说。“你妈还在家等着。你们两个好好谈。”
我送我爸到门口。他换鞋的时候,背对着欧晋佑,压低声音跟我说了一句:“别哭了。把日子过好。”
我点了点头,嗓子紧得说不出话。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推开门走了。电梯门关上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了一下,然后一切又安静下来。
我回到客厅,在欧晋佑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我们之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他没有挪开,也没有靠近。电视没开,空调嗡嗡地响着,外面隐约有小孩的笑声传上来。
“你饿不饿?”我问他。
“不饿。”
“那我给你熬点粥。你胃不好,这两天肯定没好好吃饭。”
他看了我一眼。我站起来走向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瓶矿泉水和一盒过期的牛奶。我关上冰箱门,拿起手机下了个外卖订单,买了米、鸡蛋、青菜和瘦肉。下单的时候我的手还在抖,但心跳已经慢慢平复下来了。
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跟他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客厅里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昏黄,又从昏黄变成灰蓝。他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我坐在旁边,像另一尊。
但这一次的安静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我们之间的安静是空的,是各看各的手机,各想各的心事。这一次的安静里面有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像一颗种子埋在土里,你看不见它发芽,但你知道它在。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你真的找了工作?”
“真的。”
“什么单位?”
“城东那家新开的培训机构,做行政。工资四千五,试用期三个月。”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四千五够你自己花吗?”
“够。我又不买什么贵的东西。”
“那家里的开销……”
“我说了,我出一半。”我转过头看着他。“你以后工资不用全交,你自己留。你想给你爸买什么就买什么,不用跟我说。我信你。”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东西在动。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去,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
外卖到了之后,我在厨房里熬粥。米在锅里翻滚,白色的水汽氤氲上来,模糊了厨房的玻璃门。我站在灶台前,拿着勺子一圈一圈地搅,听见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是他把电视打开了,调到了体育频道。足球赛的解说声从客厅飘进厨房,和锅里的咕嘟声混在一起。
我搅着粥,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我没有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掉了几滴,然后用袖子擦掉,继续搅。粥熬好了,我盛了一碗端出去,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他看了我一眼,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
“淡了。”他说。
“我没放盐。你胃不好,吃淡点。”
他没再说话,一口一口把粥喝完了。喝完以后他把碗放在茶几上,往沙发靠背上一靠,闭上了眼睛。我坐在旁边,看着他闭着眼的样子,忽然觉得他好像很久没有这么放松地靠在沙发上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娘家。我睡在卧室里,他睡在客厅沙发上。我铺床的时候问他,要不要进来睡。他摇了摇头,说再等等。我没有勉强,给他拿了枕头和毯子,把客厅的灯关到只剩一盏小夜灯,然后关上了卧室的门。
躺在床上,我拿着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妈,我不回去了。他让我留下了。”
我妈回得很快:“那就好好过。别犟了。”
我看着那几个字,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了眼睛。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银白色的线。我听着客厅里他偶尔翻身的声音,心里忽然特别踏实。
他还在。他还在这个家里。虽然他还睡在沙发上,虽然他说再等等,但他还在。只要他还在,我就有机会。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他失望了。
第六章 晴天霹雳,隔日直接递交离婚申请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连梦都没做。早上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铺了满屋,暖融融的,落在被子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我躺在床上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家里,不是我妈那儿。然后我听见客厅里有动静,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冰箱门开关的声音,油烟机嗡嗡地响。
我赶紧坐起来,套上拖鞋推开卧室门。厨房里,欧晋佑正站在灶台前煎鸡蛋。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T恤,头发洗过了,胡子也刮了,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不少。灶台上的平底锅里,两个鸡蛋在油里滋滋地响,蛋清已经凝固了,蛋黄圆鼓鼓的,正是我最喜欢的那种溏心蛋。
他听见我的脚步声,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醒了?去刷牙,马上好。”
我站在厨房门口,愣了好几秒。他做了早饭。他主动做了早饭。这个场景在过去三年里屈指可数,我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上一次他下厨是什么时候?好像是我生日那天,他煮了一碗长寿面,还把厨房搞得一团糟。
“你什么时候起的?”我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六点多。睡不着,就起来了。”
我哦了一声,转身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人比前两天好了些,虽然眼圈还是有点青,但至少看着像个人了。我挤了牙膏,一边刷牙一边想,他做早饭是不是意味着他消气了?是不是意味着他愿意给我机会了?我含着满嘴泡沫,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洗漱完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小米粥,一盘煎蛋,一碟凉拌黄瓜。他把筷子摆好,坐在对面。我走过去坐下,端起粥喝了一口,小米熬得刚刚好,又香又稠。
“你什么时候学会熬粥的?”我问。
“一直都会。以前没做而已。”
我点了点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两个人低头吃早饭,碗筷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回响。那只橘猫从卧室踱出来,在他脚边蹭了蹭,他弯腰摸了一下猫脑袋,没说话。
吃完早饭,我主动收拾碗筷。他坐在餐桌旁没动,看着我洗碗的背影,忽然开口:“盈盈,你坐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我手里的盘子顿了一下,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我关上水,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转过身看着他。他坐在那里,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并拢,姿态端端正正的,像在开什么正式的会议。
“你说。”
他从旁边椅子上拿过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朝我这边推了推。纸袋很薄,里面大概只装了几张纸。我看着那个文件袋,心跳忽然变得又重又慢,一下一下地砸在胸腔里,砸得我耳朵嗡嗡响。
“你先看看。”他说。
我拉开椅子坐下,手指碰到文件袋的时候,指尖已经开始发麻了。我抽开袋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面上。三张纸,白纸黑字。最上面一行印着几个加粗的字:离婚协议书。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像有人拿着粉笔在黑板上用力划了一道,尖锐刺耳,然后什么都没了。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墨迹,什么意义都读不出来。
“欧晋佑,你什么意思?”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干又硬。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像昨天晚上粥里没放盐的那种淡。“我想了一整夜,还是觉得离了好。”
“你昨晚让我留下的!”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你说再等等!你说再等等的!”
“是,我说了再等等。”他抬起头看着我,目光很稳,稳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水。“我等了一夜。我看着你睡在卧室里,我睡在沙发上。我想了一整夜。盈盈,我发现我还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什么坎?我都说了我改!我找工作了!我把我妈给我的三万块钱给你了!你还想让我怎么样?”我的声音越来越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拼命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
“你给的这三万,我谢谢。”他的声音还是很轻。“可是盈盈,钱的事从来都不是根本问题。根本问题是,我跟你在一起不快乐。已经很久了。”
不快乐。三个字比离婚两个字更狠,像三根钉子直接钉进我的心脏。我张着嘴站在那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说他不快乐。他说跟我在一起不快乐。他说已经很久了。多久?一年?两年?是不是从我第一次因为他工资少交了跟他冷战开始?是不是从我第一次在他加班回来没给他留灯开始?
“你为什么不早说?”我的声音开始抖,抖得厉害。
“我说过。我说过很多次。”他看着我,眼神里居然有一丝疲倦的笑意,那种笑比哭还让人难受。“我跟你说项目压力大的时候,你说谁工作没压力。我跟你说我爸身体不好的时候,你说老人哪有不生病的。我跟你说我想出去走走的时候,你说周末约了人。每一次我说什么,你都有话堵回来。后来我就不说了。”
我站在那里,浑身的血好像都在往脚底下沉。他说的每一件事我都有印象,那些场景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一帧一帧地过。我当时觉得自己说的都是实话,都是理所当然的。可现在站在这里,隔着一纸离婚协议回头去看,那些话像一把一把的刀,每一刀都扎在他身上。我扎了他三年,扎得他浑身是伤,然后还问他为什么不喊疼。
“协议书你拿回去看。”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房子归你,车归我。存款对半分。猫你要是想养就留着,不想养我带走。”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稳得像在念一份说明书。我看着他走向玄关,拿起车钥匙和公文包,在镜子前面理了理领子。他的动作还是那么从容,有条不紊的,像每个普通的早晨出门上班一样。
“你去哪儿?”我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细。
“上班。你今天不用急着签,想好了告诉我。”他拉开门,外面的光涌进来,在他脸上打了一层白花花的光。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了很久。我站在餐桌旁边,看着桌上那三张纸,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上面,把那几个加粗的黑字照得刺眼。离婚协议书。我弯腰把那几张纸拿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财产分割、债务处理、孩子抚养。孩子抚养那一条写着“双方无子女”。没有孩子。我们结婚三年,连个孩子都没有。他从来没提过要孩子,我也从来没想过。现在想想,也许他早就知道这段婚姻走不远,所以连孩子都不敢要。
我把协议书放在桌上,慢慢坐回椅子里。橘猫跳上桌,用爪子去拨弄那张纸的边角。我没有赶它,就看着它的爪子一下一下地碰着那几张纸,碰得纸角微微卷起来。我忽然觉得特别可笑,昨天晚上我还以为一切都在变好。他做了早饭,他给我煎了溏心蛋,他主动跟我说话了。我甚至开始盘算着周末带他去哪儿走走,想着怎么让他开心,想着怎么弥补。
结果他给我准备了离婚协议书。
我拿起手机想给我妈打电话,翻到通讯录又退出来了。我不想让我妈担心,更不想让我爸知道。我爸昨天挺着背站在客厅里跟他说“给她一次机会”,他当时点了头的。他点头了。转头就给我递了离婚协议书。
我坐在餐桌前不知道过了多久。阳光从桌子这头移到那头,最后一点一点消失。手机响了几次,都是我闺蜜发来的消息,问我这两天怎么样了。我没有回。我盯着那张协议书看了一整个上午,看得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了。甲方欧晋佑,乙方温盈盈。甲方乙方。我们什么时候变成甲方乙方了?结婚证上明明写的是丈夫妻子,怎么到了离婚协议上就变成甲方乙方了?
中午的时候我饿了,胃里空得难受。我站起来走进厨房,看见灶台上还放着他早上煎蛋的平底锅,锅底的油已经凝成了一层薄薄的膜。我拿起来洗了,放回原处。然后我打开冰箱,里面还是空的。他早上做的早饭大概是他最后一次给这个家买菜。
我给自己煮了一碗泡面,坐在餐桌前吃。面很烫,我吃得满头是汗,眼泪混在汤里,一口一口往肚子里咽。吃到一半我再也吃不下了,把筷子放下,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橘猫跳上桌,用脑袋蹭我的手肘,咕噜咕噜地打着呼噜。我摸了摸它的头,想起欧晋佑说的那句“还是你乖”。那只猫确实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用操心。我也想当一只猫。
下午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说妈我没事,就是跟你说一声我找到工作了,下周去上班。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问:“小欧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早上还给我做了早饭。”
我妈嗯了一声,没多问。挂电话之前她忽然说了一句:“盈盈,不管怎么样,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我说好,然后挂了电话。挂了之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几张纸。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什么是后悔的事?签了这字,我不后悔吗?我忽然想起我们领证那天。那天是五月二十号,民政局排队的人特别多,我们排了三个小时。欧晋佑站在我后面,手里拿着我们买的两瓶矿泉水和一包纸巾。轮到我们的时候他把水瓶塞给我,说了一句“以后我养你”。那时候他月薪一万五,我月薪四千。他说“以后我养你”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小孩子放烟花。
现在他月薪两万八,我月薪四千五。他还是要养我,只不过换了一种养法。
傍晚的时候我开始收拾东西。我把属于我的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一件一件叠好。结婚照挂在床头,我站在前面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取下来,靠在墙角。镜框上落了一层灰,我用袖子擦了擦,擦到他那张脸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照片里的他笑得很开心,露出一排白牙。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翻过去,面朝墙放着。
晚上他没有回来。我给他发消息问他在哪儿,他说明天回来拿东西,今天住公司附近。我看着那条消息,没再回。我把卧室门开着,把客厅的灯关了,只留了玄关那盏小灯。然后我坐在沙发上,抱着橘猫,看着窗外的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来。对面的楼里有人在做饭,油烟从窗口飘出来,混着傍晚的空气。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有人在楼下遛狗,日子看起来都好好的。
只有我的日子,碎了一地。
第七章 彻底失神,我猝不及防瞬间彻底懵住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在卧室里,我睡在沙发上。抱着猫,盖着他前两天盖过的那条毯子,头枕着他睡过的那个枕头。枕头上有他的味道,淡淡的洗衣液混着一点他常用的那种男士洗面奶的气味。我把脸埋在里面,猫趴在我肚子上,呼噜声震得我肚子发麻。客厅的窗户没拉窗帘,外面的路灯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片橘黄色的光。我就盯着那一片光看了一整夜,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凌晨四点多,天还没亮,外面有环卫工人在扫街,扫帚刮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一声接一声。我坐起来,把猫放在沙发上,光脚走到餐桌旁边。那三张离婚协议书还摊在桌上,被猫的爪子拨得边角都卷起来了。我伸手把纸抚平,又看了一遍。甲方欧晋佑,乙方温盈盈。存款对半分,房子归我。猫可以归我,也可以归他。没有孩子,没有纠纷,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三年婚姻,浓缩成三张纸,甲方乙方。
我在餐桌前坐到天亮。窗外的天从黑到灰,从灰到白,最后太阳升起来了,光线从窗户斜劈进来,劈在那几张纸上,像一把光做的刀。我听见楼上有小孩在跑,咚咚咚的脚步声从天花板上传下来。楼下的早餐摊子支起来了,油条下锅的滋啦声混着豆浆的香气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日子照常过,世界照常转。只有我停在原地,被那三张纸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上午九点多,我给他发了条消息:“你今天什么时候回来拿东西?”
他回得很快:“中午。你方便吗?”
“方便。”
发完这两个字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方便。我方便得很。方便到连自己要说什么都不知道。我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比昨天更糟了,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干裂,头发乱得像鸟窝。我刷了牙,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把头发扎起来。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收拾自己,也许是想让他看见我的时候觉得我过得还行,也许只是不想在他面前太狼狈。
十一点半,门铃响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去开门。门打开,他站在外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提着两个空的编织袋。他看见我,微微点了一下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他闻起来有股陌生洗发水的味道,大概是公司附近酒店里的那种。他昨晚真的没有回来睡。
“进来吧。”我侧身让开路。
他换了鞋走进来,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茶几上的外卖盒我昨天扔了,沙发上的毯子我叠好了,厨房的碗筷也收拾干净了。他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径直走向卧室。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打开衣柜,把属于他的衣服一件一件拿下来,叠好,放进编织袋里。他的动作很快,像是提前在心里列好了清单。衬衫、T恤、外套、裤子,一格一格清空。他的东西本来就不多,两个编织袋装了不到一半。
“书桌抽屉里还有我的东西。”他说。
“你自己拿吧。”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面有一个旧钱包,几本工作笔记,还有一个小铁盒。他把铁盒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把备用钥匙和几张旧电影票。他拿起那几张电影票看了看,我以为他会扔掉,但他把铁盒合上放进了编织袋里。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几张电影票是我们刚认识的时候看的,第一部是爱情片,第二部是动画片。他当时说陪我看动画片很丢人,但还是去了。
他收拾完书桌,又去卫生间拿了他的牙刷和洗面奶。他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像在确认有没有遗漏。经过客厅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个保温桶。那个保温桶是我妈买的,红色的,上面印着一朵牡丹花。他看了两秒,然后走进了玄关。
“就这些了。”他把两个编织袋放在地上,弯腰穿鞋。
“欧晋佑。”我叫他。
他直起身看着我,手还搭在鞋柜上。
“你想好了?”我的声音很轻,轻到我自己都快听不见。
“想好了。”
“没有余地了?”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他的眼睛很干净,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犹豫,没有挣扎,没有留恋。那种干净比愤怒和厌恶更让人害怕。一个人对你还生气,说明他还在乎。一个人对你客客气气的,说明他已经把你当外人了。
“盈盈,签了吧。”他说。“对两个人都好。”
“好在哪里?”我的声音开始抖了。“你告诉我,好在哪里?我们三年了,欧晋佑,三年就值这三张纸?”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几秒,他抬起头来,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盈盈,你还记得我们刚结婚的时候吗?那时候你每天给我发消息,问我中午吃了什么,晚上想吃什么。我回得慢了你会打电话过来,假装生气说我不理你。那时候我每天下班都想赶紧回家,因为家里有你在等我。”
他顿了顿。“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消息不发了,电话不打了,我回来的时候你在看手机,我出门的时候你还在睡。我有时候想跟你说句话,得等你刷完那一条视频。一条接一条,永远刷不完。我坐在你旁边,觉得比一个人待着还孤单。”
我站在那里,手指抠着门框,指甲盖泛白。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看着窗户外面的天,像在自言自语。
“你问我好在哪里。好在我不用再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假装看电视,好在我不用再发了消息等半天只等到一个‘哦’,好在我不用再在深夜里想我到底哪里做错了。”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我。“我没有哪里做错。我只是娶了一个不爱我的人。”
“我没有不爱你!”我的声音尖锐地拔起来,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一颗一颗往下砸。
“那你爱我什么?”他问。
我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爱他什么?我爱他每个月把工资交给我,爱他逢年过节给我爸妈包红包,爱他从不跟我吵架,爱他让我在这个城市有个家。这些是爱吗?还是只是依赖?只是习惯?只是方便?我站在那里,搜肠刮肚地想了很久,想找到一个答案。可我说不出来。我甚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把他当成了一个理所当然的存在,像家里的冰箱、洗衣机、热水器,按一下就工作,从来不用操心。冰箱坏了你会修,热水器不热了你会打电话报修,可你从来不会问冰箱累不累,热水器开不开心。
“你看,你答不上来。”他说,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很淡,像湖面上被风吹起的一圈涟漪,瞬间就没了。
他弯腰提起那两个编织袋,转身去拉门。我挡在门口,没有让开。他抬起头看着我,等我说话。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站在那里流泪,眼泪糊了满脸,嘴唇抖得合不拢。
“让一下。”他说。
“你走了我怎么办?”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哑又可怜,像一个被丢在路边的小孩。
他的眼神动了一下。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像是咽了一口很难咽的东西。但他还是说:“你会好好的。你比我坚强。”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我坚强?我哪里坚强了?我连他爸住院都不知道,连他累不累都没问过,连一顿像样的饭都没给他做过。我哪里坚强了?我只是习惯了索取,习惯了被照顾,习惯了把他当成一座永远不会倒的山。现在山要走了,我才发现我连站都站不稳。
“协议书你慢慢看,不着急。”他侧身从我旁边绕过去,拉开了门。门外的光涌进来,照在他身上,在他的轮廓上镶了一层白边。他站在光里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保重。”
然后他提着两个编织袋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慢慢合上,他的脸在门缝里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线,然后什么都没有了。我站在门口,对着关上的电梯门,听见电梯往下走的嗡嗡声,听见隔壁邻居家的狗在叫,听见楼下有车按喇叭。所有的声音都那么正常,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什么都发生了。他走了。他把两个编织袋装满了,把三年装走了,留下一屋子空荡荡的安静和三张白纸黑字的协议书。
我关上门,走回客厅。沙发上那只橘猫抬起头看着我,喵了一声。我坐在沙发上,把猫抱起来,搂在怀里。猫挣扎了一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下来,又开始打呼噜。我抱着猫坐在那里,从中午坐到下午,从下午坐到黄昏。窗外的光从白到黄,从黄到橙,最后变成深蓝。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对面的窗户一格一格亮起灯。
我拿起手机,翻到欧晋佑的微信。聊天记录停在昨天晚上他发的那条“明天回来拿东西”。我打了一行字:“协议书我签好了,你什么时候来拿。”打完之后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又删掉了。我没有签。我签不下去。我抱着猫,把脸埋在它柔软的毛里,猫毛扎进眼睛里,刺得我直流眼泪。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嘴唇咬破了,嘴里一股铁锈味。
那天晚上我妈打来电话,问我吃饭了没有。我说吃了。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忽然说:“盈盈,你爸让我告诉你,不管出什么事,家里有你住的地方。”
我的眼泪一下子又涌出来了。我嗯了一声,匆匆挂了电话。挂掉之后我把手机扔在一边,趴在沙发上,橘猫从怀里跳走了,蹲在茶几上看着我。我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沙发皮面被我哭湿了一片。我从来没有这么恨过自己。恨自己为什么那么蠢,恨自己为什么看不到他的好,恨自己为什么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哭到后来没有力气了,我坐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那个人我不认识。她看起来像刚被人从水里捞上来,湿淋淋的,狼狈不堪。我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回到客厅,拿起茶几上那三张协议书。我从抽屉里找出一支笔,把协议书摊平,翻到最后一页。甲方签字那一栏他已经签了,欧晋佑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的,像他这个人。
我握着笔,笔尖悬在乙方签字那一栏上面。墨水在纸上洇了一个小黑点,越洇越大。我捏着笔,手指在发抖,抖得整支笔都在晃。客厅里很安静,猫在茶几上舔爪子,冰箱嗡嗡地响。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又砰的一声。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五颜六色的光在夜空里散开,很好看,也很短。烟花放完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低下头,看着那个小黑点。笔尖落下去,在乙方那一栏写下了一个“温”字。写完之后我停住了,笔尖停在“温”字的最后一捺上面,动不了。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笔放下了。
我签不下去。
第八章 幡然醒悟,计较小事终究亲手毁了婚姻
那天晚上我把协议书放回了茶几上,那个“温”字只写了一半,笔画断了,像一个人走到半路忽然停住了脚。我把笔帽盖上,放到协议书旁边,然后坐在沙发上,抱着猫,看着茶几上那三张纸。橘猫伸了个懒腰,从我的膝盖跳到茶几上,用爪子去扒拉那支笔。我把笔拿走了,它又去扒拉协议书的边角,被我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鼻尖。它喵了一声,跳下茶几,跑回卧室去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忽然觉得这个房子好大。以前从来不觉得,三室一厅,两个人加一只猫,刚刚好。现在他走了,猫也躲起来了,整个屋子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我走到卧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衣柜门开着,他那半边空了,衣架歪歪斜斜地挂在那里,像一排没人坐的椅子。床头柜上他的充电器拔走了,插座空着,露出两个黑洞洞的孔。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客厅,拿起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她就接了,好像一直在等我打过去。
“妈。”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嗯,妈在。”
“他搬走了。协议书给我了,我没签。”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你心里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我蹲在沙发旁边,把脸贴在膝盖上。“妈,我难受。我从来没这么难受过。我以前觉得他可有可无,走了就走了。可现在他真走了,我觉得屋子空了一半,连空气都不对了。”
“那你就去把他找回来。”我妈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堵墙。
“他不要我了。他说我不爱他。他问我爱他什么,我答不上来。”我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妈,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混蛋?他问我爱他什么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想了那么久,居然一个理由都说不出来。”
我妈没有接话,电话里只有她轻轻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盈盈,妈跟你讲一件事。你爸年轻的时候也跟我闹过离婚,那时候你才两岁,刚会走路。你爸在厂里上班,三班倒,累得回家倒头就睡。我一个人带你,做饭洗衣收拾屋子,也累得够呛。有一天他回来跟我说,这日子过不下去了,太累了。我说好,你要离就离。然后他收拾东西搬到了厂里的宿舍。”
我愣住了。这些事我从来不知道,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
“后来呢?”
“后来他搬出去三天,我带着你过了三天。那三天我没给他打过电话,他也没给我打。第四天晚上他回来了,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橘子。他跟我说,厂里的饭不好吃。我说那你就回来吃。他就回来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妈跟你说这个,不是要教你怎么做。妈是想告诉你,你爸当年为什么回来。因为他发现离开这个家以后,他睡不着觉。不是因为这个家多好,而是因为这个家里有人等他。你爸当年回来,是因为他知道我一直在等他。哪怕我嘴上说你要离就离,但我心里一直在等他。”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盈盈,你现在告诉妈,你心里还在等他吗?”
我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看着茶几上那三张纸。纸角被猫爪子拨得卷起来了,那个只写了一半的“温”字歪歪扭扭地躺在最后一页的角落里。我看着那个字,忽然想起欧晋佑签在旁边的名字。欧晋佑三个字写得那么工整,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的,像他这个人,做什么都认真,连离婚都离得一丝不苟。我从来没为他认真过。签个协议书,我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完整。
“我等。”我说。声音从嗓子深处挤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妈,我等他。”
“那就别签那个字。”我妈说。“你签了,就真的一点余地都没有了。你不签,他心里的门就还开着一条缝。他现在在气头上,觉得跟你过不下去了,可人心是肉长的,你真心对他好,他能感觉到。”
挂了电话之后,我去洗了个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淋了很久。我站在花洒下面,让水把脸上的眼泪冲干净。洗完出来我换了睡衣,把头发吹干,然后坐在餐桌前,把那三张协议书收起来,放进了书桌抽屉的最里面,压在那本结婚证下面。结婚证是红色的,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字,崭新崭新的,像没人碰过一样。我翻开看了一眼,里面有我们俩的照片。他穿着白衬衫,我穿着红裙子,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他笑得露了牙,我笑得眯了眼。那时候真好啊。
合上抽屉,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还是空的。我穿上外套,拿起钥匙下了楼。小区门口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我买了米、鸡蛋、青菜、瘦肉,还有一袋速冻水饺。提回家的时候路过小区花园,长椅上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在剥橘子,剥完一瓣一瓣喂给老头吃。老头吃着橘子,眼睛眯成一条缝,不知道在看什么。我看了他们一眼,心里忽然酸得厉害。
回到家我把买的东西归置好,然后开始翻手机里的菜谱。我找了最简单的三道菜,截图保存,把手机立在调料瓶旁边,跟着视频一步一步做。炒青菜的时候油溅到手背上,烫出一个小红点,我冲了一下凉水继续炒。煎鸡蛋的时候火大了,蛋边焦了一圈,我铲出来重新煎了一个。折腾了一个多小时,餐桌上摆了三个盘子。一盘黑乎乎的青椒肉丝,一盘焦边的煎蛋,一碗煮过了头的青菜汤。
我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尝了一口。青椒肉丝还是咸,煎蛋还是硬,青菜汤寡淡无味。可我没有倒掉,一口一口把饭吃了。吃到一半眼泪又掉下来了,掉进碗里,我连眼泪一起扒进嘴里。以前他每天吃的就是这种水平的饭。结婚三年,我做过多少顿饭?掰着指头数得过来。更多的时候是他下班回来做,或者两个人各点各的外卖。我连一顿像样的饭都没给他做过。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起了床。闹钟响的时候天还蒙蒙亮,我困得眼皮打架,但还是撑着坐起来了。洗漱完换好衣服出门,坐公交车去了城东那家培训机构。人事部的同事带我办了入职手续,领了工牌和办公用品。我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看着桌面上那台电脑和旁边放着的签字笔,深吸了一口气。欧晋佑说得对,我会好好的。但这一次,我要靠我自己好好的。
上班的第一周过得兵荒马乱。工作内容不难,但杂事多,一会儿要整理档案,一会儿要对接家长,一会儿要去打印室搬纸。我以前的工作清闲惯了,现在每天忙到中午连喝水都顾不上。但奇怪的是,忙起来反而好受些。忙起来就没有时间去想那些事,晚上回到家倒头就睡,连梦都少了。
周末的时候我去超市采购,把冰箱填满了。鸡蛋、蔬菜、肉、水果,一格一格塞得整整齐齐。回家的路上经过菜市场,看见有卖新鲜排骨的,我买了一斤,回家照着菜谱做了个排骨汤。这次火候没看住,水烧干了,排骨贴在锅底糊了一层。我把糊掉的那层刮了,重新加水煮,最后汤是熬出来了,颜色发白,闻起来还有点糊味。我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喝了。比上次好一点,至少能喝。
我把做的菜拍了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一个字:“学。”没有说更多的话,但我知道他能看见。他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但晚上的时候我收到了一条消息,是他发来的,就一句:“火大了,下次调小点。”
我看着那条消息,眼眶一热。他看见了我的朋友圈。他告诉我火候大了。他没有不理我。我攥着手机,打了半天字,最后只回了两个字:“知道了。”没有再追问,没有再抱怨,没有再让他来解释什么。他说过,他看我的诚意。那我就用时间慢慢证明给他看。
第二周我加入了小区门口那家健身房的晚课。以前欧晋佑让我去健身,我说太累了不想动。现在我自己去了,一个星期去三次,跑四十分钟步,再跟着团课做拉伸。跑步的时候脑子里放空,什么都不想,只听着耳机里的音乐和跑带滚动的嗡嗡声。出汗出透了,回家洗个澡,睡得比安眠药还管用。半个月下来,镜子里的人瘦了一圈,气色好了,眼睛也不肿了。
有一天晚上我在健身房跑步的时候,手机响了。我停下来接,是我婆婆打来的。我在跑步机上站定,喘着气喂了一声。婆婆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然后问:“盈盈啊,晋佑说你们闹了点别扭,你搬回娘家了?我打他电话他也不说,你们到底怎么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跑步机旁边,跑步带还在空转,发出沙沙的响声。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妈,是我不好。我惹他生气了。您别担心,我会把他找回来的。”
婆婆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晋佑这孩子从小倔,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但他心软,你别跟他硬碰硬。你真心对他好,他能看见。”
我说好,谢谢妈。挂了电话之后我没有再跑,从健身房出来慢慢走回家。路上经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一桶向日葵,金灿灿的,在路灯底下特别扎眼。我停下来看了一眼,想起欧晋佑以前给我买过一次向日葵,是因为我说喜欢。后来他再买,我就说浪费钱。他就不买了。
我买了一支向日葵带回家,插在餐桌上的玻璃瓶里。那只橘猫跳上桌,用鼻子嗅了嗅花瓣,打了个喷嚏,然后跳到椅子上趴下了。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支向日葵,心里忽然平静了很多。以前我总觉得他不跟我说心里话,不跟我吵架就是没事。现在才知道,他不说不吵,是因为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咽回去了。咽了三年,咽不下去了。
第三周的周五晚上,我下班回家,在楼下碰见了小区里的王姨。王姨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说好久没看见小欧了,你们是不是搬走了。我说没有,他出差了。王姨哦了一声,又说小欧这孩子不错,上次下大雨她还看见小欧帮楼下的李奶奶提菜上楼,淋得浑身湿透了还笑嘻嘻的。我听着王姨的话,心里又酸又暖。他帮别人提菜淋雨笑嘻嘻的,回来面对我的时候却连笑都笑不出来。我真的把他逼得太紧了。
回到家我把菜做好,三菜一汤,虽然还是不太好看,但至少不糊了。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完,把碗洗了,厨房收拾干净。然后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翻到欧晋佑的微信。对话框里还停在他那天发的“火大了,下次调小点”和我的“知道了”。我打了一行字:“这个周末你有空吗?我把你剩下的东西收拾好了,你过来拿一下。”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放下,去洗了澡。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回了三个字:“周六下午。”
周六下午。我看了看日历,今天是周三。还有两天。我把手机贴在胸口,深呼吸了几次。然后我打开衣柜,把那半边空出来的地方重新整理了一遍。上次他走得急,有几件换季的衣服还挂在角落里,还有一双他冬天穿的皮鞋留在鞋柜底层。我把他剩下的东西收进了一个纸箱,放在玄关。收拾的时候我在一件夹克口袋里摸到了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打开一看,是他的笔迹,写着四个字:“给她买药。”日期是上个月初,我感冒的那几天。我拿着那张便签纸站在玄关,愣了很久。
他给我买了药。他那天晚上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了一盒感冒灵和一瓶止咳糖浆,放在餐桌上,我吃了药继续回屋躺着,连句谢谢都没说。他写了这张便签提醒自己,而我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
我把那张便签纸折好,放进了自己睡衣的口袋里。然后我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谢谢你啊。”
他没有回。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懂我在谢什么。但没关系。这一次我有的是时间,我可以慢慢让他知道。从今天起,我要把他这三年给我的好,一样一样地还给他。我还得起。我一定能还得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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