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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沛公

天亮了。
  刘邦站在县衙门口,胳膊上裹着布,血已经止住了。城门楼上还飘着几缕没散尽的烟,街上到处是碎陶片、断矛、踩烂的草鞋。一夜的杀声退下去,剩下的是早起的鸟叫,还有远远近近传来的哭声。
  曹参带着人清点了一遍,走到刘邦跟前。
  “季公,咱们的人,死了三个,伤了二十多个。”
  刘邦沉默了一会儿:“记下名字。回头给家里送粮。”
  “已经让人去办了。”
  “秦兵呢?”
  “死了十几个。剩下的,跑了多半。”曹参说,“东门一开,各亭抽来的那帮人先跑了,有一百多。没跑掉的,都蹲在县衙后院,拢共七十八个。”
  刘邦皱了皱眉:“不是说有五百守卒?”
  曹参说:“那是把各亭抽调的算上了。上个月郡府调走一半去挡陈胜,城里只剩两百多。这两百多里,各亭抽来的占了大半,一听东门破了,全散了。剩下这七十八个,多半是沛县城里的,家就在这儿,跑不了。”
  刘邦想了想:“叫到院子里来。”
  七十八个秦兵蹲在县衙后院,手上绑着麻绳,脸色灰白。有几个年轻的,浑身发抖,头也不敢抬。
  刘邦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你们都是沛县人?”
  没人吭声。过了一会儿,一个年纪大点的抬起头:“多半是。也有外县调来的。”
  “沛县人要打沛县人的仗,你们也肯?”
  那人没说话,低下了头。
  刘邦蹲下来,跟他对脸:“我放你们回去。愿意回家的,回家种地。愿意留下的,跟着我干。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走。”
  那人抬头看他,像是没听清:“真放?”
  “真放。”刘邦站起来,对曹参说,“绳子解了。”
  曹参一挥手,几个汉子上去把麻绳割断。七十八个秦兵愣在原地,半天没人动。
  “走啊。”樊哙在旁边吼了一声,“季公开恩,还不快滚?”
  秦兵们这才信了,纷纷站起来。曹参在旁边筛了一遍——家里有老人要养的、被强抓来的,放回去。剩下的,留下。
  走了二十来个,留下五十多个。那个年纪大的没走,站在原地看刘邦。
  “你怎么不走?”刘邦问。
  “我回去也是死。县令跑了,郡府追究下来,守城的一个都活不了。”那人说,“亭长要是不嫌弃,我留下。”
  刘邦看了他一会儿,拍了拍他肩膀:“那就留下。”
  那人点头,转身走了。又有几个秦兵也停下来,站到了留下的那堆里。刘邦的队伍变成了七百多。
  天大亮之后,街上的百姓陆陆续续出来了。
  先是几个老头探头探脑地往县衙方向看,见没有秦兵,才敢迈出门槛。接着是妇人,抱着孩子站在巷口。再后来,人越聚越多,把县衙门口围了大半圈。
  一个白发老头颤巍巍地走到刘邦跟前,上下打量了他半天。
  “你是刘季?”
  “是我,老伯。”
  “我认得你。”老头指着刘邦,“你在沛县当亭长的时候,去我们村里抓过逃役的。那时候你就没抓走几个人。”
  刘邦笑了笑:“那会儿也是没办法。”
  老头忽然跪下来。刘邦一把扶住他:“老伯,你这是干什么?”
  “刘季啊,”老头攥着他的袖子,声音发颤,“你可算回来了。这半年,县令收了三成的加赋,交不上的就抓进牢里。我们村走了三户,都是被抓进去的。”
  刘邦扶着他的胳膊,声音不高,但周围的人都听得见:“不走了。老伯,往后沛县的事,就是我的事。”
  人群中一阵骚动。
  刘邦转身对周勃说:“开仓。放粮。”
  周勃领命去了。不到半个时辰,县衙东边的粮仓大门打开,一袋一袋的粟米搬出来,堆在街上。刘邦站在粮堆前,对围过来的百姓说:“每家领一袋。不够的,明天再来。”
  人群轰的一声涌上来,又被樊哙带人拦住:“排队!排队!谁抢,谁没有!”
  百姓排成了长队。一个瘦得脱形的妇人抱着孩子走到粮堆前,周勃舀了一袋粟米递给她。妇人接过来,眼泪掉在袋子上,半天说不出话。
  刘邦别过头去。
  放完粮,刘邦又想起一件事:“牢里还有多少人?”
  曹参已经去了一趟狱舍,回来报:“关了三十多个,多半是交不起赋税的。还有几个是逃役的,两个是欠债的。”
  “全放了。”
  曹参点头去了。
  没过多久,狱舍方向传来一阵哭声和笑声混在一起。三十多个蓬头垢面的人从牢里出来,有的跪在地上磕头,有的抱着来接的家人嚎啕大哭。有个壮汉跪在县衙门口,冲着刘邦的方向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上全是血。
  刘邦让人把他扶起来:“回家去。好好过日子。”
  那壮汉哭着走了。
  正忙着,街口忽然一阵喧哗。几个年轻汉子推搡着一个人挤进人群,那人浑身是土,头发散了,腿上全是泥,一瘸一拐,正是县令。
  “季公!这狗东西在北边山道上想跑,被我们逮回来了!”
  县令被推得跪在地上,抬头看见刘邦,嘴唇哆嗦了半天:“刘季……你、你敢杀朝廷命官……”
  刘邦没说话,退了一步。
  人群围上来,越聚越多。有人喊“杀了他”,有人扔石头。县令抱着头缩在地上,嘴里还在喊:“我是朝廷命官!你们反了!你们……”
  一个老汉从人群里冲出来,抄起一根木棍,照着他脑袋砸下去。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石头、拳脚、棍棒,雨点一样落下来。
  刘邦站在台阶上,看着,一句话没说。
  等刘邦让人上去拦住的时候,县令已经没气了。地上躺着一摊血,人群还在骂,还在踢。刘邦挥了挥手。
  “拖下去,埋了。”
  几个汉子把尸体拖走。街上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零星的叫骂。
  杀了县令,沛县没了头。人群聚在县衙门口,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吭声。
  白发老头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到台阶下,抬头看着刘邦。
  “刘季。”
  刘邦看着他。
  “县令死了,沛县不能没人主事。”老头转过身,对着人群,“今天要不是刘季带人打进城,咱们的粮还在仓里锁着,牢里的人还在里头关着。刘季来了,粮放出来了,人放出来了。他不当这个头,谁当?”
  底下有人喊了一声:“刘季当!”
  又有人喊:“沛公!沛公!”
  刘邦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
  “父老乡亲们。”
  人群静下来。
  “我刘邦在沛县这些年,承蒙大家照顾。当年我当亭长,吃了东家吃西家,欠的酒钱到现在还没还清。后来我放了徒役,跑了,大家也没少替我遮掩。”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
  “今天既然大家信得过我,我就跟大家说几句实在话。”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秦廷无道,天下皆反。陈胜在大泽乡反了,各地纷纷响应。沛县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这天下,已经没人在替咱们做主了。”
  人群安静下来,风吹过县衙门口的旗子,猎猎作响。
  “靠秦廷,秦廷欺压咱们。靠郡府,郡府自顾不暇。从今天起,沛县只能靠自己。我刘邦带着你们,自保。谁来打我们,我们就打回去。谁不让我们活,我们就跟他拼到底。”
  他停了停,又说:
  “第二,沛县的赋税,从今天起,加的那三成全免。原先该交多少,就交多少。谁要是再多收一粒粮,我拿他是问。”
  底下有人喊了一声好。
  “第三,牢里关的,交不起赋税的,欠债的,全放了。从今往后,沛县的牢里只关两种人——杀人放火的,和当秦廷走狗的。其余的人,一个不关。”
  又是几声叫好。
  刘邦环视众人,最后说了一句:
  “我不求别的。只求有一天,沛县的父老不用再交那三成的加赋,牢里不再关着一个交不起粮的人。这个世道,该变一变了。”
  话音刚落,人群中爆出一阵吼声。
  白发老头第一个跪下来:“沛公!”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县衙门口黑压压跪了一片。
  刘邦站在台阶上,看着跪在面前的父老乡亲,没有去扶。
  从这一刻起,他就是沛公了。
  人群散去之后,刘邦对曹参说:“派人上山,把萧何和山上剩下的人接来。”
  曹参安排人去了。
  下午,萧何带着山上的人到了。吕雉和孩子也跟着下来了。吕雉把孩子交给刘邦,没说话,转身去帮着安置山上下来的人。
  刘邦把众人拢到县衙院子里。
  “沛县拿下了,从今天起,这里就是咱们的地盘。谁管什么,现在定下来。”
  曹参管武库、粮仓,兼领军务。萧何管县衙文书、户籍、赋税。樊哙统领东门、北门守军。周勃统领南门、西门守军。夏侯婴负责车马、传令。其余人各有所司。
  刘邦顿了顿,说:“狱舍那边,也得有人管。”
  曹参说:“沛公,任安在外面等着。”
  刘邦说:“让他进来。”
  任安进来。刘邦看着他,说:“狱掾这个位子,还给你。牢里现在空了,以后要关的,不是交不起赋税的百姓,是犯了军法的人。”
  任安跪下来。刘邦扶他起来。
  天色暗下来。刘邦坐在县衙案前,拿起那块县令印掂了掂,又放下了。窗外,沛县城里炊烟升起,一家一家,比昨夜多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