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10月27日,89岁的莉泽·迈特纳在英国剑桥去世。她的墓碑上刻着一行字,是她侄子奥托·弗里施写的:
"一位从未丧失人道关怀的物理学家。"
这句话得放回她的一辈子去看,才有分量。
迈特纳1878年生在维也纳一个犹太家庭,父亲是律师,她在八个孩子里排第三。那会儿奥地利的中学不收女生,家里只能用私人教师给她补课,后来才得以进维也纳大学。她是这所学校最早拿到物理学博士学位的女性之一。
1907年她去了柏林,先跟普朗克听课,然后开始和化学家奥托·哈恩合作。这一合作就是三十年。两人一起分离出第91号元素镤(protactinium,名字是他们起的),研究核同质异能现象和β衰变。她一步步往上走:1917年在凯撒·威廉研究所有了自己的物理部门,1926年成为德国第一位物理学女教授。
然后纳粹上台了。
她是犹太人。1938年夏天,在朋友的帮助下,她几乎是两手空空地逃出德国,先到荷兰,再转丹麦,最后落脚斯德哥尔摩,进诺贝尔实验物理研究所。她从此再没回过德国。
故事的关键转折就发生在她流亡的那年冬天。
柏林那边,哈恩和化学家弗里茨·斯特拉斯曼用中子轰击铀,得到一堆莫名其妙的产物,里面居然有钡——一种比铀轻得多的元素。哈恩是化学家,他知道实验没错,但想不通这意味着什么,于是写信告诉了迈特纳。
迈特纳接到信的时候,侄子弗里施正好来斯德哥尔摩过圣诞节。两人出去散步,在雪地里边走边算。他们借用了刚提出不久的原子核"液滴模型":铀核不像被敲掉一小块,而是整个被拉长、卡断,裂成了两半。
他们算了能量。每一次裂变释放出来的能量大得惊人,而且这些碎片加起来比原来的铀核轻了一点点——那一点点质量,按爱因斯坦的质能方程变成了能量。
弗里施从一位美国生物物理学家那里讨来个词,把这个过程叫"fission",核裂变。
1939年,两人在《自然》上发表了论文,第一次对核裂变给出理论解释。
接下来的事情,是科学史上最著名的不公之一。
1939年1月哈恩发表实验结果时,没有把迈特纳列为共同作者。战后,他也没有更正这个遗漏。1944年,诺贝尔化学奖颁给了哈恩一个人,理由是"发现核裂变"——而真正说明白"为什么会发生、释放多少能量"的那个人,不在名单上。
迈特纳一生被提名过三次诺贝尔物理学奖,一次都没拿到。1997年,《今日物理》回顾这段历史时给出的评价很直接:这是"个人负面意见明显导致一位该受奖的科学家被排除在外的罕见例子"。
但1942年有个决定,是她自己做的。
美国那边启动曼哈顿计划,邀请她加入。她拒绝了,而且拒绝得很干脆。她留下的原话是:"我不要和核弹有任何关系。"
有个细节挺荒诞。1946年,她在美国被妇女新闻俱乐部评为"年度女性",总统杜鲁门请她吃饭。见面时杜鲁门笑着说:"你就是让我们惹上这一身麻烦的小女士。"——总统以为她参与了原子弹。
她没有。她是那个解释清楚原理、然后转过身走开的人。
她的补偿来得晚了些。1949年她获马克斯·普朗克奖章;1966年,她和哈恩、斯特拉斯曼一起获得了恩里科·费米奖。1997年,第109号元素被命名为"鿏"(Meitnerium)。还有一颗小行星、月球和金星上的环形山,也都用了她的名字。
1968年,她在剑桥走完了89年。晚年她一直到处演讲,尤其爱对女学生讲话。
墓碑上那句"从未丧失人道关怀",是她侄子写的。他比谁都清楚,当年雪地里那场散步算出的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