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曾国藩研究的多元光谱中,曾仕强教授提供了一个全然不同的解读维度。与前几篇介绍的范文澜(唯物史观的政治批判)、张宏杰(人性史学的细节还原)、毛泽东(从推崇到批判的思想嬗变)皆不同,曾仕强不从阶级分析入手,也不以考据细节为业,而是以《易经》为方法论框架,将曾国藩的一生纳入卦象的流转与造命的实践之中加以审视。
曾仕强(1935-2018),台湾交通大学教授、台湾师范大学教授,首倡“中国式管理”,被誉为“中国式管理之父”。他长期以《易经》解读中国历史文化人物,在央视《百家讲坛》讲解《易经》,广受好评。其曾国藩研究集中于《曾国藩的启示》《曾国藩识人用人之道》等著作及系列讲座。在他看来,曾国藩不仅是历史人物,更是《易经》智慧的活样本——“不仅因为曾国藩个人的人生经历恰好与某几个卦象惊人地契合、一致,也不仅因为所讨论的问题正好都可以用《易经》的观点与智慧来理解和解读得通,而是因为《易经》才是根本”。
一、三卦人生:乾、蹇、恒的流转与造命曾仕强对曾国藩最核心的解读,是将其一生的命运轨迹凝练为三个卦象:先是乾变蹇,然后悉心转化,才走上恒卦。
乾卦:本命的底色。 曾仕强认为,曾国藩早年走的是本命“乾卦”。乾卦是《易经》六十四卦之首,纯阳之卦,代表刚健进取、帝王之象。曾国藩初入仕途,十年七迁,从七品一跃而升二品,正是乾卦“飞龙在天”的气象。然而乾卦的九四爻爻辞是“或跃在渊,无咎”——“你如果有实力,有丰富的阅历,那你就去跳跳看。你跳得过就是跃登龙门,跳不过就会掉到深坑”。曾国藩跳了,结果乾卦变成了蹇卦。
蹇卦:中年的煎熬。 蹇卦是水山蹇,上坎下艮,坎险在前,山阻于后,意味着“阻塞不通”“寸步难行”。曾仕强指出,曾国藩四十到五十岁那十年,走的就是蹇卦。这正是曾国藩人生最艰难的时期——靖港之败、湖口之败、江西困顿,处处掣肘,左右为难,辛苦异常,有十年差点活不下去。曾仕强特别强调,曾国藩在报国寺养病的过程中,才悟到“执两用中”的大道理,这对他的影响非常之大。“执两用中”,是说做事要根据不同情况采取适宜的办法,不能“过分”也不能“不及”。蹇卦的九三爻爻辞是“往蹇,来反”——“你一直冲下去,会越来越困难,但是你这时候如果回家好好歇息,好好反省一下”,反而可能找到出路。正是在蹇卦的煎熬中,曾国藩完成了《挺经》——“这十年的苦难,使他完成一部挺经。告诉我们他是怎么挺过去的,也提供我们一面镜子”。
恒卦:自我的再造。 曾国藩“靠着自我的决心与毅力走上‘恒卦’,终于扭转一生运命”。恒卦是《易经》第32卦,卦辞为“亨,无咎,利贞。利有攸往”。曾仕强解读道:“人能有恒,则亨通而无咎,利在于正,亦利于有所往。”曾国藩自己说过:“余生平坐无恒之弊,万事无成,德无成,业无成,深耻矣。”他最后得出结论:恒不是策略,而是信念。信念就是自己始终坚定不移地坚持的东西——“我从此一定要有恒、有恒、有恒”,这样你就可以慢慢走上恒卦。
曾仕强由此提出了一个极具启发性的区分:乾卦到蹇卦是本命,蹇卦到恒卦就是造命。前者是先天注定的命运轨迹,后者是后天自我改造的结果。“所以我刻意在这里用了一个'转'字,就是想告诉你,你自己要去转变,你活到现在,应该知道过去走的是什么卦。那你愿不愿顺着命运一直走?愿意,那就心甘情愿一直这样走下去,不要抱怨;不愿意,那就赶快改变,越早改越好。”
二、“相随心转”:曾仕强的命运可改论曾仕强解读曾国藩的核心哲学命题是:人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并非宿命论,而是建立在“相由心生”的逻辑之上——“相一变,命就会变了”。“最终要改的是什么?是你的心。心是什么?心就是观念。你只要观念正确,你的命整个就变了。”“这说起来是很简单的事情,但是观念要变,只能你自己主动变,别人谁有办法替你改变你的观念呢?”
曾仕强认为,曾国藩的一生证明了这一点。曾国藩“实际上很容易走上邪路,但是他没有”。“那他又是怎样使他的一生那么成功的呢?这是真正值得学习的地方。”他“通过一生坚持进德修业、自改命运,由出身平凡、资质平庸之人奋起而蜕变为立功、立德、立言的三不朽完人”。
他甚至断言:“如果只看他的八字,我相信,他是会不得善终的。”但曾国藩通过自我转变,最终得以善终——“恒久,不易。所以他能够善终,这就很不简单。”“立功、立言、立德三不朽,他在短短六十二个岁月,全都告成,实在是为师、为相、为将一完人。”
曾仕强特别强调了一个细节:曾国藩把自己的本名“子城”改为“国藩”——“国藩”就是为国藩篱。这就是他自己在“转”。“一个人千万千万要记住,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这句话一定要放在脑海里。所有的事情都是你自己造成的,所有后果也只能由你自己去承担。”
三、《挺经》与《冰鉴》:内圣外王的实践路径曾仕强将曾国藩的人生智慧进一步提炼为“内圣外王”的实践体系。所谓“内圣”,是“做最好的自己”——“内圣就是把自己修炼好,不断地充实自己,提高自己的品德”。所谓“外王”,是“自立自强令人敬畏”——“你只修自己是没有用的,独善其身有什么用呢?你一定要让跟你在一起的人都能感觉到,他跟你在一起能受益,对他有好处,他很欢迎你,这才叫'外王'。”
在这一框架下,曾仕强重点解读了曾国藩的两部经典:
《挺经》:宦海沉浮十八心法。 “挺”的核心是什么?曾仕强认为,是“势不可用尽,功不可独享,大名要推让几分,盛时要做衰世想,刚柔相济,无为而无不为”。“我觉得我们每个人真的都应该把《挺经》拿来当一面镜子,然后反观自己是否有问题,一旦发现有问题,就要赶快调整。”
《冰鉴》:中国识人第一书。 《冰鉴》道尽识人天机。曾仕强指出,曾国藩识人用人的成就有过人之处——“他明白单打独斗不能成事,非常重视人才。自己培育来不及,经常重用现成的贤才。他广荐人才,主张'合众人之私以成一人之公'。”“武人给钱,文人给官。容人之过,得人之心。以身作则,忠诚为公。有难先由己当,有功先让人享。”
曾仕强归纳了曾国藩用人“广收、慎用、勤教、严绳、激励”的五大原则。“所以曾国藩很'乐于网罗人才,礼遇人才,并且大胆使用',后面这半句话最重要,'无非为公',他是为公,而绝不是为私。”
四、易学视角的方法论价值与局限曾仕强的曾国藩解读,在曾国藩研究的学术谱系中占据一个独特的位置。
其价值在于三个方面。 第一,提供了一个非二元对立的评价框架。在范文澜那里,曾国藩是“反动典型”;在张宏杰那里,曾国藩是“学习型人才”。而在曾仕强的卦象体系中,曾国藩既不是圣人也不是罪人——他只是一个“走过了乾卦、熬过了蹇卦、修到了恒卦”的人。他的成功不是道德的胜利,也不是阶级的背叛,而是“造命”——通过自我调整改变命运轨迹。第二,将《易经》这一中国文化的核心经典与具体历史人物的生命实践打通,使抽象的易理获得了具象的载体。第三,呼应了曾国藩本人对《易经》的重视——曾仕强多次指出,曾国藩正是因为研读《易经》,才明白“三百八十四爻,一言以蔽之曰:不恒其德,或承之羞”的道理,于是决心走上恒卦。
但其局限同样明显。 首先,曾仕强的解读本质上是一种意义建构——用《易经》的符号系统为一个人的生命历程赋予秩序和意义。这种解读方式具有高度的选择性:曾国藩人生中哪些事件被纳入卦象解释、哪些被忽略,本身就带有主观色彩。有读者批评其著作“完全是玄学”,虽然失之偏颇,但也指出了易学解读在学术规范性上的先天不足。其次,曾仕强的方法论缺乏历史学的实证支撑。他较少引证具体史料,更多是“把曾国藩的话里面的道理抽离出来”,这种“抽离”本身就可能脱离历史语境。其三,曾仕强的解读带有浓厚的励志色彩——“由出身平凡、资质平庸之人奋起而蜕变为三不朽完人”——这种叙事虽然具有感染力,但也可能将历史的复杂性简化为个人奋斗的单线故事。
五、余论:在多元视角中理解曾国藩将曾仕强与范文澜、张宏杰、毛泽东并置,我们可以看到曾国藩研究的多重可能性。
范文澜从政治看曾国藩——他的价值在于揭示了历史评价与权力政治的纠缠,局限在于将历史简化为阶级斗争的单线叙事。张宏杰从人性看曾国藩——他的贡献在于将“人”还给了历史,局限在于可能将“人性”本身浪漫化为新的神话。毛泽东从思想转变看曾国藩——他的意义在于展示了一个人如何在不同世界观下重新评价同一对象,局限在于其评价始终服务于现实政治需要。曾仕强从天道看曾国藩——他的独特在于提供了一个超越二元对立的意义框架,局限在于其方法论缺乏历史学的实证支撑。
四种目光,各有其价值,也各有其局限。但正是这种多元视角的交锋与对话,才让我们对一个复杂的历史人物有了更为立体的理解。
对精英读者而言,曾仕强的启示或许不在于接受他关于卦象的具体解读,而在于领悟他提出的那个核心命题:人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但改变的前提是观念的转变,而观念的转变只能靠自己。在VUCA时代,当外部环境充满不确定性时,曾国藩“从蹇到恒”的自我改造之路,仍然具有跨越时空的参照意义。
【当代追问】曾仕强用“乾-蹇-恒”三卦概括曾国藩的一生。如果让你用类似的框架概括你自己的人生阶段——你目前处于哪个“卦”?是乾卦的进取、蹇卦的困顿,还是正在走向恒卦的笃定?你相信“相随心转、自改造命”吗?在多大程度上,你认为人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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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曾仕强《曾国藩的启示》,中央编译出版社,2009年曾仕强《曾国藩识人用人之道》,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4年曾仕强《曾国藩的识人用人之道》有声讲座曾仕强“中国式管理与易经人生”讲座,滕州,2014年《曾仕强谈古代管理智慧系列》